攻:袁城
受:朗白

朗白年幼的時候,袁城以為這孩子為人溫柔,難得情深。 等他長大了才慢慢發現,朗白生了一張美人的臉,卻有著一顆天性涼薄的心把孩子一點一滴親手養大,容色性格、穿衣吃飯、甚至留多長頭髮穿什麼衣服都完全由自己說了算,最後把這小美人教養成最符合自己心目中的情人,這是每一個男人的夢想(你確定這不是每一個WSN的夢想?)其實我萌父子年上很久了,你們懂的!  1、妓 女的兒子
  朗白他母親是個妓女,而且,很早就死了,她曾是活躍在上流社會的交際花,四處逢源,八面玲瓏,說好聽點是交際花,說白了就是高級妓女。
  這個女人死時還年輕,容顏如花,栩栩如生,六歲的朗白坐在他母親屍體邊上,一張小臉惶然四顧,跟他母親了無生氣的面容神似無比,都是絕對標準、精工細雕的美人胚子臉。
  袁城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板住朗白的下巴:“這是我的種?怎麼一點都不像我。”
  手下抹著汗,點頭賠笑:“大少不知道,有種說法是兒子小時候都像母親,興許再長長就……”
  袁城笑了一下。他這個人很少笑,笑起來有種特別肅殺的味道,六歲的朗白怯生生往後退了半步。
  這孩子真的還太小了,袁城想起自己的大兒子,今年十歲大,卻有這小孩兩個疊起來那麼高,胳膊更是粗了一圈不止。
  “他母親是把他當女孩子養的嗎?”
  這話的意思是很明確的不滿。朗白敏感的微微一縮,眼神抵觸。
  袁城不管他抵觸不抵觸,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盯著這個還不到他大腿的孩子,淡淡吩咐:“帶回袁家去。”
  手下立刻上前,想把朗白抱起來帶走。
  誰知朗白突然掙扎起來,拼命往後掙,徒勞的想去抓住他母親冰涼的手。那其實已經不可能了,他發出短促的哭聲,滿眼絕望。
  袁城站在門口,臉上不見不耐煩,但是目光極其冷淡,問:“還耽誤什麼?”
  那手下心驚膽戰,也不再管這小孩哭不哭鬧不鬧,趕緊一把擄了就走。
  樓下一眾人等在車邊上,袁城頭也不回的踏上車,底下人趕緊接過滿面淚痕的朗白,塞進車後座裏。
  朗白猛的回過身,拼命扒著車窗,脖子伸長了往後看。他望著他的家在身後越行越遠,他母親的氣息漸漸逝去,最終連影子都沒了。
  他不敢哭,只死死盯著,神情悲涼。
  袁城看他一眼,覺得這個兒子很有意思,“這孩子年紀小,倒是難得情深。”
  手下附和:“是啊是啊,真是難得。”
  袁城笑起來,硬生生把他兒子的臉從車窗前板正,不允許他再往後看。
  他說:“就是不知道以後,誰當得起他這份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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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白來到袁家的時機,非常的不對。
  袁家老爺子的病已經斷斷續續拖了幾年,最近情況越發的不好,可能熬不過年。
  老爺子以前留過話要把產業留給長房長孫袁城,但是袁城他還有兩個叔叔,好幾個堂兄弟,早幾年還能勉強笑臉相見,最近老爺子越發不行,那幾個親戚也越發忍耐不住了。
  袁城性格上活脫脫就是老爺子當年翻版,忍的時候就像尊佛,狠的時候立地成魔。家族裏的人互相提防著,彼此瞅准了對方的錯處,隨時準備著拿住機會,狠狠一刀。
  在這個時候,袁城不准自己身邊存在任何弱點。他早早把大兒子送到了臺灣,大兒子是當年他大家閨秀的未婚妻生的,雖然未婚妻沒能進袁家的門,但是大兒子出生的時候通告全港,誰都知道那是袁家小少爺。
  還有一個兒子比朗白大兩歲,袁城的情婦生的。雖然是情婦,但是兒子地位比較高,而且那孩子特別早慧,得老爺子的喜歡。袁城很早就讓情婦帶那個兒子,也避到外地去了。
  可以說袁城身邊,一個重要的、能成為弱點的人都沒有。
  可是誰知道,就爭權的骨節眼上,又冒出來一個朗白。
  這個時候把朗白送出去已經絕對來不及了,他又那麼小,天生秉性柔弱,就像只柔軟溫暖的小動物,隨便一手都能活活捏死他。袁城只能把他帶在身邊照顧,也沒有公開承認這是他的種,甚至連袁姓都沒有給。
  這樣特殊的時事了一個特殊的事實,袁城為人冷漠無情,幾個孩子都早早丟給他們各自的母親去養,只有朗白這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是跟在他身邊,由他親自調|教大。
  朗白來到袁家的第一個年,袁城帶他去見老爺子。老爺子看上去就快要不行了,躺在躺椅裏,昏昏沉沉的看了朗白一眼,一邊咳一邊道:“真是個靈秀孩子,生的好啊,比我們家正兒八經的公子哥兒都貴氣些。”
  朗白怯生生的盯著老人。
  老爺子又打量他一會兒,歎了口氣,“只可惜男生女相,命中沒福啊。”
  老爺子這麼說,顯然也不大喜歡這個重孫子。但是朗白畢竟跟他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早晚問安,天天碰面,怎麼都不可能避開不見。
  朗白從小時候開始,就總是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其實是很念舊很深情的一個人。袁老爺子死氣沉沉,一般人都不愛呆在他身邊,唯獨朗白特別乖順的陪伴著他。老爺子問他話,他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絕不自己開口,就像只貓似的陪著老人左右。連老爺子自己都驚訝,這孩子看面相如此精細涼薄,怎麼為人卻這樣忠厚孝順。
  那年深冬有幾天,老人的情況特別兇險,眼看著就要去了。醫生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守在他邊上,朗白也跟著大人一起守。他就坐在病榻邊,一連三天衣不解帶,困了就坐著睡一覺,醒來就啃個麵包。沒人關照他吃飯起居,他竟然也一個人這麼默默坐著,一句話不說,默不作聲的看著老爺子昏睡的臉,那目光中竟然有些似乎是悲哀的意味。
  連醫生看了都震驚,袁城這樣心狠手辣的人,竟然能生出這麼秀美忠厚的兒子,實在是奇跡。
  老爺子最終陷入了彌留狀態。袁城急匆匆趕回家,老爺子握著他的手,第一句話竟然是:“你這個兒子,對人真是情深,你要好好對他啊!”
  袁城點點頭,說:“會的。”
  老爺子緩緩環顧四周一圈,家裏人都在房門外低頭等著,黑壓壓的一片。
  渾濁的淚光隱約在老人眼裏閃爍出來,“阿城,我們袁家百年望族,以後就交給你了……”
  老爺子這邊斷氣,那邊袁城的兩個叔叔就聯手造反,公然提出要分家。
  袁家統治了這片海域的航道權,他們走私軍火,經營賭場,也為政府運輸軍火和保管海底礦藏。他們世世代代都不分家,只要你姓袁,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整個家族,分家這種消弱家族力量的事情想都不用想。
  形勢立刻尖銳起來。兩方人馬,圖窮匕見。
  就在情勢最緊急的時候,朗白被一夥人綁架了。他是在自家院子裏被綁走的,那些人是袁城他堂弟派來的人,知根知底,知道這小孩是袁城親生的種。
  被綁架的不光是朗白,還有那個情婦生的二兒子,本來袁家人打算帶他出香港,誰知道半道上就被綁了。那小孩比朗白大兩歲,一直在嚎啕大哭,哭得全身發抖,已經恐懼到了極點。
  綁匪聽得不耐煩,罵罵咧咧的往他嘴裏塞了個抹布,還順勢狠狠踢了一腳:“他媽的號什麼喪!給老子閉嘴!”
  朗白手腳被綁著,默不作聲的坐在一邊,低著頭,毫無存在感。綁匪看他一眼,覺得這個小孩不用塞抹布了,他安靜,不煩人。
  那個二兒子嘴裏還嗚嗚的,全身抽搐,小臉煞白,尿了一褲子。朗白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瞅准綁匪沒注意這邊的時候,飛快湊過去低聲說:“不要哭了,哭了會挨打,袁城會來救你的。”
  他很少叫人,叫袁城也直呼其名,極少叫爸爸。
  小孩恐懼的看著朗白,喉嚨裏嗚咽得更厲害了。
  袁城是個非常鐵血的人。在他眼裏,兩個孩子的性命沒有整個家族重要。或者說,沒有這個家族的權力重要。兒子可以再生,家族沒了,還能再有?
  他本來可以第一時間趕來救孩子的,但是他沒有。一直到他把那些叔叔堂弟門砍瓜切菜一樣搞定之後,他才趕來跟綁架了兩個孩子的匪徒交涉。這個時候歹徒眼見大勢已去,竟然想殺掉一個孩子向袁城示威,再挾持另外一個孩子為人質逃走。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知道,歹徒一開始想殺的其實是朗白。他們知道朗白是袁城親自帶在身邊教養的,而且他生得好,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的小公子。殺了這個袁城喜歡的,才更有威懾力。
  朗白天生有種野生動物一般敏感的直覺,他恐懼的看著壞人拿槍向他走過來,問:“你們,你們要殺掉我?”
  “他娘的小兔崽子,你就認命吧。誰叫你那該死的老爸心疼你?這筆賬你就算到你老爸頭上吧!”
  朗白嘴唇在微微的發抖。誰也不知道這個六七歲的孩子是怎麼想起來說這樣一番話的,他猛地指向那個嚇得尿褲子的二少爺,雖然聲音直發顫,但是他的聲音尖利到幾乎刺耳:“袁城他不是我爸爸,是他爸爸!”
  歹徒愣住了,疑惑的停下來。
  “他是袁城的兒子,他媽媽是袁城的老婆,你們搞錯了!我是袁城撿回去的!”
  歹徒看看他,又看看那個胖乎乎肉團團、驚恐萬狀的二少爺,顯然有些動搖。
  “他對我媽媽也不好!”朗白想起在母親去世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我媽媽沒見過他!”
  外邊傳來槍彈零星的響聲,時間來不及了。
  歹徒心一橫,殺誰不是殺,再說那個胖小子又哭又鬧還又重,帶著逃跑也不方便,乾脆就地解決算了!
  很多年後袁城都清晰記得當年的場景,到處都是槍火交戰,滿地都是血,散發出讓人作嘔的腥味。當他終於帶人趕到的時候,只看見二兒子已經中了槍,雙眼圓整的躺在地上,朗白好像已經嚇呆了,臉色蒼白,眼神散亂沒有焦距。
  袁城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已經死了。在看到這一幕的刹那間,他竟然有點陰暗而隱秘的遺憾。
  為什麼死的不是這個半路突然冒出來的妓女的私生子,而是他還挺喜歡的二兒子?
  反正這個私生子沒什麼存在感,他出現過,然後他消失了,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人記得。
  為什麼情況是顛倒過來的,該留下來的那個孩子卻離開了?
  這個念頭快得一閃而逝。一方面是當時情況緊急,不容多想;另一方面是袁城自己也覺得,這個念頭有些卑劣,有些太過殘忍。
  他刻意讓自己忘記這個念頭,然後走過去伸出手,淡淡的道:“走吧。”
  聽到他的聲音朗白猛地打了個寒戰,那一瞬間他看向袁城的目光簡直難以形容,袁城甚至覺得,好像他完全看透了自己剛才刹那間卑劣而陰暗的心思。
  那怎麼可能,他告訴自己。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而已。
  朗白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放到父親堅實寬厚的掌心。
  “是的,爸爸。”他的聲音微弱而顫抖,“謝謝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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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城登上大位那一天,朗白跟在他身側,小手牽著父親,跟他一起走進象徵袁家最高權力的會議堂。
  本來應該是袁城所有的後代都跟在身邊,這是歷來的規矩,但是當時他大兒子還躲在臺灣,二兒子又死了,所以上去的只是朗白。
  朗白年紀小,袁城長腿步子大,他只能跌跌撞撞的勉強跟上,還帶著一溜碎步小跑。
  那一刻袁城的感覺有點奇妙。一個妓|女的兒子,沒有人料到會出現在這世界上的生命,說難聽點就是野種。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孩子,竟然陪著他熬過了這個嚴峻艱難的冬天,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竟然還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而且只有他陪著自己,一步步登上了權力的最高殿堂。
  袁城不禁低頭看了他一眼。朗白正踉蹌著跟上他的步伐,大概是察覺到父親的目光,他立刻抬起頭,單純而疑惑的看了袁城一眼。
  他生得有點太好了,大眼睛,小鼻子,薄嘴唇,五官輪廓就像拿玉石雕刻過一樣,沒有絲毫瑕疵的那種漂亮。
  袁城想起老爺子臨死留下的話,這個孩子對人情深,非常難得,要好好待他。
  也許都是命裏註定的吧,袁城想。那個孩子死了,這個卻留了下來,在他一生中最嚴峻冷酷的時節裏,陪伴了他整整一個冬天。
  2、玫瑰骨朵
  袁城奪取大權之後,生活陡然忙碌起來。剛剛改朝換代,人事浮動很大,當地政府都明裏暗裏的觸探了好幾次,很多人都關心袁城上臺之後,袁家軍火政策和老爺子當政的時期相比,會有哪些不同。
  袁城今年剛滿三十。但是他的心計手段,跟老爺子六十歲相比幾乎沒什麼差別。他一生在這個行當上作出了很多翻天覆地的變革,但是他剛剛即位的時候,卻沒有絲毫動作,給人感覺就像是換了一個老爺子上臺,一切事物照常進行,十分安穩,波瀾不驚。
  這個男人給人一種可以麻痹大意的錯覺,但是如果你真的對他放鬆了警惕,他就會瞅准機會,一擊得手,把你的勢力一網打盡,全部吞進袁家猙獰的嘴巴裏。他的手段像閃電一樣快,你都來不及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握在了掌心。
  袁城是個極有行動力但是也極其能忍的男人。這個品質在他所有的後代身上都不大明顯,唯獨朗白完整而忠實的繼承了父親的這個個性。
  如果朗白的出身不那麼差,哪怕他只是個普通人家女兒的孩子,他都會被袁城更加重視一些。
  袁城十歲的大兒子袁騅被他外公家的人從臺灣護送回來了。
  袁騅不如那個死掉的二弟那樣聰慧討喜,但是年紀小小,非常懂事,就像個小男子漢一樣。
  他到香港大宅他父親的書房去請安,路上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孩坐在抄手遊廊上,穿一件大大的棉白T-恤,顯得皮膚越發白,頭髮越發黑。他默默的看著開滿了荷花的池塘,側影弱小單薄,讓人覺得極其孤單。
  才剛十歲大的袁騅非常好奇,偷偷問保姆:“這個妹妹是誰?”
  保姆撇撇嘴,充滿不屑:“大少爺別問這個,這小子的媽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跟你沒法兒比的。”
  袁騅更好奇了。
  保姆把他送到書房,袁城給他的大兒子留了半個小時見面時間,因為當父親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而且男孩子沒必要太黏著父母,有老師保姆一干人伺候他就行了。
  袁城問袁騅的功課,最近看了什麼書,身體怎麼樣,老師都教了些什麼。半個小時很快過去,袁騅終於忍不住,偷偷跟父親打聽:“爸爸!外邊走廊上的小妹妹是什麼人呀?您知道嗎?”
  妹妹?袁城愣了一下,“……那是你弟弟。”
  袁騅兇猛的好奇心簡直壓倒一切。他身邊的小夥伴都是袁家下屬的兒子,一個個調皮搗蛋滿地打滾,在他心裏只有柔弱的女孩子才會長得那樣可愛,才會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著看水,看花,一看看半天。
  袁城漫不經心的教育大兒子:“你這個弟弟比較弱,你們是一家人,做哥哥的以後要好好照顧他,要知道去保護他。”
  強大的責任感從袁騅幼小的心臟裏噴湧而出,就跟噴泉似的,“是,父親!我知道了!”
  袁騅從父親的書房裏出來,特地扭頭往荷塘邊望去。那個長得比妹妹還可愛的弟弟仍然坐在欄杆上,孤孤單單,格外荏弱。
  袁騅張開嘴,想叫他一聲,問問他在幹什麼。
  但是他話還沒出口,朗白突然側過頭,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朗白的眼睛有點上挑,眼底水光粼粼,隔了這麼遠望過來,就那淩空一瞥,竟然給人一種格外冷漠、甚至不寒而慄的感覺。
  袁騅畢竟年紀還小,他打了個寒戰,模模糊糊的覺得這個弟弟似乎對自己並不是那麼友好。
  那個眼神裏似乎充滿了隔閡,甚至還有一絲怨恨。
  ……為什麼他不喜歡我呢?袁騅迷惑不解的想。我明明,是很喜歡他的呀。
  朗白從欄杆上跳下來,從書房外的茶水間裏倒了一杯普洱茶,十分當心的捧在手裏,小心翼翼的走進書房。
  袁城接過茶杯,誇獎一句:“乖。”
  朗白點點頭,乖巧溫順的坐到父親書桌邊的小榻上。
  朗白不像袁騅,袁騅有身份有名分,未來的太子爺,一大家人把他當小祖宗,就算袁城一個字都不過問,也有人上趕著伺候他。朗白什麼都沒有,連袁姓都沒給他,除了袁城家裏沒人把他當一回事。
  袁城曾經叫他搬到他自己的屋子去住,那是袁家大院後邊一個單獨的院子。朗白沒哭沒鬧,自己收拾收拾搬過去了,結果搬過去的當天,那屋裏的傭人就跑了一半 全都跑去奉承剛剛回港的太子爺去了。
  剩下來的幾個傭人,中午吃飯的時候問他:“白少,中午想吃什麼呀?”
  朗白沉默一會兒,也不知道他想了什麼,然後淡淡的說:“我不餓,你們自便。”
  底下傭人當然能省事就省事,人家少爺自己都說不餓了,也就沒人再關心他要不要吃東西。幾個人立刻一哄而散,有的出去逛,有的湊一桌打牌。
  結果那天下午,恰好袁城過來看小兒子。
  他進屋一看,冷鍋冷灶,朗白這麼小一孩子,孤零零坐在房間裏看書,連口水都沒得喝!
  袁城問他吃過沒有,他搖搖頭。
  問他傭人去哪兒了,他又搖搖頭。
  袁城暴怒:“人都死哪兒去了?!這麼小一孩子整整一天沒吃沒喝,他們想活活弄死他嗎?”
  朗白一下子哭出來:“爸爸不要生氣,姆姆他們去看哥哥了,我肚子餓,就沒有跟他們去。”
  他不這麼說還好,這麼一說,袁城幾乎立刻就要讓人把那些傭人拎過來活活捏死。
  這樣的百年黑道家族裏,什麼人是要討好的什麼人是可以不用理會的,那些傭人看得門兒清。如果不是袁城還挺掛念這個年幼的小兒子,可能朗白被活活折騰死了他都一點不知道。
  朗白對袁城來說,是有那麼一點不同的。畢竟他這麼小,嬌嫩柔軟,比養女兒還要更脆弱。
  袁城暴怒之下,把那些保姆全都趕出了袁家。之所以沒見血,是因為朗白還小,對小孩子來說見血是不好的事情。
  袁城把朗白帶回了自己的大宅,讓人在自己的主臥外邊收拾了一個小臥室,晚上父子倆睡隔壁。有時候朗白怕黑,就抱著他的小枕頭去敲父親的房門,一邊敲一邊小聲叫:“爸爸!爸爸!”
  有一天晚上袁城正跟他的情婦辦事,朗白又敲門,一邊敲一邊小貓一樣啜泣:“爸爸,我做噩夢了!爸爸!爸爸!”
  袁城火氣一下子竄上來,“滾回去睡你的覺!”
  朗白是真正的哭了:“我不敢,求求你,爸爸!……”
  袁城幾下快速解決,匆匆忙忙打發情婦走人,然後一開房門,朗白只穿著一件單薄睡衣,抱著他的小熊維尼枕頭,嚇得瑟瑟發抖,臉色都青白了。
  袁城的怒氣在觸及小兒子淚水粼粼的眼睛時,一下子消弭得無影無蹤。朗白猛的撲來抱住父親的腰,啜泣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爸爸,我怕,我害怕。”
  “你怕什麼?”
  “怕鬼,怕死人,好多好多死人躺在地上。”
  袁城把他攔腰抱起來,重重扔到自己的大床上,“不怕,爸爸在這裏。”
  他想去沖個澡再回來,可是朗白拉著他的衣角,打死都不鬆手:“爸爸不要走,陪我,我聽話。”
  袁城從沒見過這麼黏人的孩子,一口一個爸爸,仿佛自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滿心滿意都是自己,眼裏只看見自己,就好像爸爸是他的整個世界。
  袁城心裏微微的熱起來,臉上卻只笑了一下:“你是男孩子啊,怎麼這麼膽小,以後沒有爸爸了怎麼辦?”
  情婦沖完澡穿上衣服,腳步輕輕的出來告辭。她跟了袁城不少年,卻是第一次見到袁城這個年幼而嬌慣的小兒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朗白的臉:“哎呀,好漂亮!我還以為是個女兒呢。”
  朗白警惕的盯著她,把臉往後微微一縮。
  袁城微笑著把她揮開了,“這孩子你可摸不得。他嬌慣著呢。”
  情婦趕緊退開,陪著笑點點頭,一刻也不敢耽誤的走人了。
  其實朗白這時候已經快滿十歲了,很多黑道上的男孩子在這個年紀都早熟得不得了,袁城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就有了第一個女人,還是老爺子送給他的。
  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不願意朗白過早接觸到這些事。他始終覺得這個孩子還是太小了,關鍵是,太乾淨了。
  簡直不像個黑道世家養出來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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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城逐漸統一了南方軍火流通管道,甚至開始自己研發重火力武器。
  這個戰略性的發展把袁家產業洗白了一半,但是改革總伴隨著鮮血,不把守舊老派的勢力清洗乾淨,就沒法讓袁家洗白上岸。
  那天下午袁騅去跟他父親彙報功課,正好朗白也去找袁城,兩個人在門口碰上了。袁騅這時候已經是意氣風發、翩翩少年,朗白五官身量卻還沒長開,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對比,根本不像是只差三四歲的兄弟。
  朗白臉上還是沒什麼多餘表情,淡淡的禮數周到的對袁騅欠了欠身,說:“大哥。”
  袁騅趕緊點頭:“啊,是你啊。”
  袁騅心裏犯嘀咕,這真的是弟弟不是妹妹嗎?會不會是父親喜歡男孩子所以愣把女兒當兒子養啊?話說回來這小子不是一直在父親身邊長大的嗎難道有誰苛待他不成,算算今年也不小了,怎麼還是一陣風就能吹跑的樣子呢……
  袁騅沒嘀咕完,突然只聽門裏傳來“砰!”的一聲,隨即跟著沉悶的重物倒地的聲響。那聲音袁騅實在太熟悉了,是槍響!
  朗白也一驚,手上一松,一杯茶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袁城在門裏厲聲問:“誰在外邊?”然後呼的一下,一個保鏢猛地打開門。
  袁騅只望門裏看了一眼就驚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殺人,倒在地板上的那個男人他認識,在軍火集團裏位置還不低。那人胸前開了個血洞,還在汩汩的往外冒著血。
  袁騅玩過槍,但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到死人,還是他父親剛剛殺死的人。
  他猛地掉過頭去,哇的一聲吐了。
  袁城的保鏢立刻把太子爺往外拉,扶著他坐到沙發裏。袁騅全身上下都在發抖,臉色青白,心臟嘣嘣的跳,眼神到處猶疑,哆哆嗦嗦的不敢往門裏看。
  他看到朗白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扶著門框,眼睛呆呆的盯著門裏那具躺在地上的屍體。他就這麼看了一會兒,慢慢的喘了口氣,放開門框,自己站直了,然後轉過頭去淡淡的吩咐傭人:“父親的茶水打了,再去倒一杯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神情語氣竟然無比平穩。然後他似乎看到袁騅,又加了句:“ 多倒杯茶來,給我大哥壓驚。”
  那個傭人已經駭呆了,半晌一動不動。
  朗白突然厲聲喝道:“你傻了嗎?還不快去!”
  袁家嬌貴怯弱的小少爺從來沒這麼嚴厲的說過話,那傭人似乎被吼得一驚,猛地一個激靈:“是……是!少爺!”然後轉身就跑,半分鐘不到就用一個小茶盤,顫顫巍巍的倒了兩碗黃芽來。
  朗白接過茶盤,先端一碗放到袁騅手邊的茶几上,又把剩下的一碗端著,穩穩當當的走進那扇門,走過那具尚且溫熱的屍體,來到袁城面前。
  袁城似乎是有些驚訝,又饒有興味的注視著他漂亮的小兒子。朗白把茶碗端給他,指尖因為用力過大而略微變色,但是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滿地都是血。他站在血中,白襯衣,黑褲子,皮膚越發的白,就像個冰雪堆砌出來的小小的美人。
  袁城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實在是很有意思。
  他以為他的小兒子是嬌貴的小白花骨朵,得放在溫室裏精心照顧,養著哄著。誰知道這個骨朵某天綻開了一丁點,裏邊竟然是血紅帶刺的玫瑰。
  實在是出乎袁城的意料。
  3、暗殺
  朗白一直到十二三歲的時候才開始躥個子。在此之前他就像個永遠也長不大的精巧娃娃,神情無辜,笑容溫柔,眼睛清澈得就像一泓雪水。
  朗白晚上有時跑到袁城床上去睡覺已經成了習慣,反正他一貫示人形象就是溫軟柔弱、年幼無辜的,沒人覺得不妥。只是某天晚上袁城偶然把手往孩子身上一搭,突然覺得手感不對,以前一隻手環過孩子整個身體,現在不行了,孩子的骨骼身量隱然透出少年的味道來了。
  短短一年時間他的衣服換了幾茬。袁城有點鬱悶,他喜歡看孩子穿一個品牌的戴帽套頭家居外套,棉質小短褲和白色運動鞋,標準正太造型。但是那個兒童牌最大尺碼十六號,朗白已經穿不下了。
  袁城覺得不習慣。
  真正讓他惱火的事發生在某天深夜。袁家底下一個倉庫發生了走火事件,心腹手下趕到他臥室來彙報的時候,他匆忙一開燈,朗白正靠在父親懷裏,小小的打著呼嚕。
  手下神情曖昧的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好幾眼,直到袁城發現了什麼不對勁:“……你看什麼呢?”
  手下趕緊收回目光:“沒,沒什麼!”
  袁城順著他的眼神看到自己床上的朗白,突然怒道:“想什麼呢!這是我兒子!”
  袁城似乎是突然意識到,已經長大了的孩子是不應該跟父親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一樣。尤其是這個孩子還生的非常好,好到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旖旎的遐思。
  有一天晚上打雷,朗白再一次哆哆嗦嗦來敲袁城的房門,袁城這次說什麼都不開門了。
  朗白在門外叫:“爸爸,爸爸!”
  袁城聽得心煩意亂。他有個房裏的使女叫紫文,伺候了他好幾年,心思細密、成熟和藹,有著賢良淑德的一切好品格,非常得器重。他打內線電話給紫文,說白少晚上害怕,叫她去陪他。
  這個“陪”的意思很廣,大家心照不宣。
  朗白已經大了,袁騅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比他經歷豐富多了,袁城從來不過問大兒子這方面的事情。小兒子是一直在身邊長大的,已經到了這個年紀,註定留不住了。
  他只關心小兒子第一次是不是足夠安全乾淨,女人是不是足夠好,別把孩子往壞處上勾引。
  袁城躺在床上,聽見外間的門輕輕打開,過了一會兒紫文的聲音溫溫柔柔響起來:“白少不怕,我來伺候你好不好?”
  一陣沉寂。
  袁城在裏邊翻了個身,一陣燥熱從心裏猛地竄起,他覺得今晚可能很難睡著了。
  誰知道過了一會兒,只聽朗白的聲音響起來,清淡冰涼,充滿了世家公子矜貴冷淡的味道:“你是我父親的人,出去!”
  袁城愣了愣,只聽紫文仿佛又賠著笑說了些什麼,然後打開櫃子,拖出一床毯子鋪到地毯上,悉悉索索弄了一會兒,沒聲音了。
  袁城猛地起身,打電話給老管家,說:“你去白少的臥室看看,看他在幹什麼。”
  老管家去了,過一會兒在電話那頭賠笑著,說:“白少睡在床上,紫文睡地鋪上,沒在一塊兒。先生,白少他還小呢,他哪里懂得這些事情。”
  袁城心說他一定懂,看他剛才的口氣,他什麼都知道。但是他為什麼一直端著裝不明白呢?小孩子皮薄面嫩不好意思,還是他根本就不貪這方面的事情?
  袁城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一會兒擔憂這孩子是不是對女人有陰影,一會兒又嘲笑自己對小兒子關心太多,孩子總會長大的,說不定現在還沒到時候。直到東方天際濛濛亮的時候他才朦朧睡去,半夢半醒中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就像閃電一樣劈過他的腦海。
  我是不是對這個孩子,想得太多了?
  我有沒有在想一些……根本不應該去想的事情?
  袁城終於一夜沒睡。
  第二天他一大早上起身,什麼事情都沒做,首先就打電話找來大兒子袁騅的幾個老師,鄭重其事的跟他們交待:“我家白少也大了,以後叫他跟袁騅一起上課,袁騅學什麼他也學什麼。他身體不大好,別用袁騅的那一套要求他,我對他沒什麼太大期望。你們把他伺候好就行。”
  那幾個家庭教師都很詫異。袁家上下都知道小公子是袁城親自調|教,穿衣吃飯、畫畫彈琴,全是隨著袁城的喜好來,家庭教師一個都沒請。
  袁城咳了一聲,說:“我忙,沒有時間。”
  這話誰都不信。袁城剛即位的時候確實忙,最近幾年好多了,他的統治鐵桶一般把袁家上下罩得嚴嚴實實,無數精英們智囊團們為他賣命,有什麼天大的事情需要這位元軍火行當的教父親自過問 除了他小兒子念書學琴?
  袁家其他孩子一年到頭看到自己父親的時候屈指可數,唯獨朗白在袁城身邊陪伴了整整八年。從六歲被帶到袁家,直到十四歲他長成個翩翩如玉的美少年。
  然後突然的,他被袁城交給一大堆家庭教師和保姆傭人,就像是個燙手山芋一般,讓這位名震東南亞黑道的軍火教父一天都不敢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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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白跟袁騅一起上課之後,家庭教師們普遍反映白少學習不如太子爺好。太子爺不愧是黑道精英教育,才十七八歲的少年,知識水準已經相當於一個金融學士,英文、法文說得無比流利,待人接物幹練老成,頗有乃父之風。只是白少就有些一般了,黑道世家的小公子卻偏偏對打打殺殺的事情十分厭惡,整天看些人物傳記、風景畫冊,還畫油畫彈鋼琴,生意上的事情一點不沾手,毛筆字兒倒是寫得相當有造詣。
  家庭教師表達了他們的擔憂,而袁城卻不以為意:“這孩子天生就是個少爺命,要那麼有出息幹什麼,他大哥會照顧他一輩子的。”
  太子爺袁騅也維護弟弟:“他還小呢,懂得那麼多幹嗎。就算他畫畫彈琴一輩子,袁家還養不起他?”
  袁騅的外公家很有來頭,大名鼎鼎的造船王家,袁騅的母親生前是他們家唯一的小姐,相當有分量。有王家做後盾,再加上袁騅本人有出息,這個太子爺的位置坐得可謂極其穩當。
  袁家上下都知道別說是一個朗白了,十個朗白也動搖不了太子爺的地位。小公子天生就是個富貴閒人的命,甭對他產生什麼過高的期望。
  某個夏天的午後,袁城偶然起興,帶他兩個兒子去軍火研發基地的靶場去練槍。那天天氣特別的熱,袁騅套著正裝,連氣都喘不過來。袁家百年黑道,規矩極嚴,父親就坐在身邊,兒子連個襯衣扣子都不能解,不然就是沒規矩,袁城也不喜歡。
  反觀朗白,就穿了一件短袖T-恤,套著牛仔褲,少年身形清瘦柔軟,一截雪白的小臂露出來,格外引人注目。袁騅一邊熱得冒汗一邊不由自主的偷偷打量他,心裏胡思亂想這為啥是個弟弟不是個妹妹,要是女孩子,生的這麼漂亮,帶出去多有面子呀。
  袁城本來在閉目養神,偶然從車後鏡裏瞥見袁騅,一下子愣了愣,然後扭頭低叱:“看什麼呢你!”
  袁騅悚然一驚,立刻扭過頭。
  朗白本來正對著車窗外看,聞言一回頭,莫名其妙的看著面帶不愉的父親和滿臉不自在的大哥。
  袁城對他擺擺手,“沒你的事。”
  朗白垂下眼睫,對袁城微微笑起來,“是,爸爸。”
  袁城心裏莫名的情緒一直到抵達靶場才漸漸壓下去。
  靶場的經理早就帶人等了袁家父子三個大半天,一看車停在門口,立刻畢恭畢敬的迎上去,先親自把袁城和袁騅請進靶場裏,然後掉頭去擺上沙發涼席、果盤茶水,殷勤伺候著把小公子請到上座去。
  誰都知道袁家白少不好玩槍,他只需要乖乖的坐在邊上,看著他父親他哥哥就行。
  袁城打了兩靶,又看著大兒子打滿了六十張靶紙,大概心情不錯,就順口招呼朗白,“阿白,過來玩兩手給爸爸看看。”又叫靶場經理:“老胡給他換個77式,64後座力太大,小心震斷他肩膀骨頭。”
  老胡趕緊親自捧上一把77式,笑容滿面的道:“白少試試看,77式大陸稱為特工槍,又小又輕,勁兒也不大。我們特地改良過彈道,正好您幫我們試試效果。”
  朗白漫不經心的拿起來,隨隨便便的對準靶子,砰的一槍 八環。
  袁家這個射擊場的計分報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八環這個成績有點兒寒磣,在場幾個工作人員都低頭裝沒看見。
  朗白一點不在意,接下來一槍乾脆連八環都不到,工作人員哽了一下才勉強說:“七點九環。”
  袁城哈哈一笑,把77式接過來塞給大兒子,“咱們別勉強你弟弟了,你來試試看。”
  袁騅立刻接過槍,二話沒說,砰砰砰幾聲槍響,全部命中靶圓,又准又穩。
  朗白微笑起來:“大哥好厲害!”
  袁騅心裏一跳,剛打算謙虛兩句,結果話還沒出口,突然只見對面的保鏢臉色一變,猛地撲過來一把按下朗白。袁騅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保鏢猛地按倒在地上,緊接著砰砰兩聲槍響從身後響起,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子彈擦著他後腦勺飛了過去。
  有殺手!
  老胡厲聲吼道:“快!擋住袁先生!”
  袁騅立刻去找他父親,只見袁城已經被他豢養的G4保鏢圍在中間,除非那子彈能穿透層層人肉盾牆,否則絕對打不中袁城。袁騅一口氣還沒松下來,就只見朗白突然站起身,順手拎起那把77式,對著殺手的方向砰砰兩個點射。這一系列動作自然而又平靜,刹那間竟然讓袁騅想起他平時寫毛筆字,也是這樣行雲流水又波瀾不驚的姿態。
  袁騅幾乎僵住了,幾秒鐘之後才猛地扭過頭去看那個殺手。這個轉頭的動作幅度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差點扭傷他自己的頸椎骨。
  他這個不食人間煙火一般矜貴又漂亮的弟弟,竟然就這麼神情平淡、古井不波的兩個點射,無比精准的打斷了那個殺手的左右臂膀!
  殺手頹然跪倒在地上,兩個胳膊都廢了,槍掉在一邊。
  那是個靶場的工作人員,可能是被別人買通的,在此之前沒人看出他有反心,老胡也沒想到自己的人竟然出了這樣大的問題。
  他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朗白動作斯文的放下槍,吩咐已經震呆了的保鏢:“去把那個殺手捆起來帶下去,多讓幾個人看著他。”
  保鏢猛地驚醒:“是!”
  朗白輕描淡寫的加了一句:“別讓他死了。”
  “……是!”
  袁騅震驚的看著他弟弟,仿佛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
  不僅僅是袁騅,在場很多袁家的下屬都用一種難以言表的目光注視著朗白,仿佛他們今天第一次見識到這個年幼而柔弱,整天只專注於畫畫彈琴、養花逗鳥的袁家小公子。
  朗白從一個呆愣在那裏的傭人手中抽出冷毛巾,慢條斯理的擦擦手。他的手指非常修長白皙,修剪得十分漂亮,指尖帶著少女般柔軟的粉色,水嫩的青蔥一般。
  “今天沒意思,不打了,”他淡淡的道,“爸爸,咱們回去吧。”
  袁城久久的注視著自己的小兒子,沉默了很長時間。半晌他才點點頭,拍拍朗白的肩,“……好,走吧。”
  4、狼的天性
  回去的路上袁城和朗白坐一輛車,袁騅坐另一輛車,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邊。
  袁騅有個助手叫齊夏國,是他外公王家派來給他的心腹,也是聯絡袁騅和王家的橋樑之一。齊夏國從小跟袁騅一起長大,幾乎寸步不離,很多別人不敢對袁騅說的話,他都能毫無避忌的私下裏告訴袁騅。
  齊夏國一上車就升起和前座的隔音擋板,神色凝重的低聲道:“大少爺,白少今天的事情有點不一般哪。”
  袁騅沉默的看著車窗外,半晌說:“我一直以為他聰明歸聰明,但是還小……我真是沒想到。不僅是我,我看父親也壓根沒看出來。”
  “白少畢竟在袁總身邊長大,感情肯定是不一般的。”齊夏國更加壓低了聲音,“我本來就勸過您要小心白少,他都十四歲了,小什麼?你看他拿槍的樣子,像是十四歲的孩子嗎?”
  “他平時不像對槍有什麼熱情的樣子啊……”袁騅靠在寬大的真皮後座上,眉心深深的攢在一起,“天天彈鋼琴,畫畫寫字兒,有空就跑去看那些閒書……父親每個月配給他一千發狙擊子彈,他能打掉一半就不錯了,還得是他的射擊老師逼著他打。我看他平時也不大好動,跟個小姑娘似的,怎麼一出手就……”
  車廂裏一時陷入沉寂,過了好一會兒,才聽齊夏國語調平平的說:“有的人天生心腸就比別人狠,大少,我早就提醒過您,袁家沒有和睦相處的兄弟。”
  袁騅抽了口涼氣,不說話了。
  “您該慶倖白少的母親是個妓|女。不然,您遲早得下手把他這個隱患給除掉!”
  另一輛賓利上,朗白一言不發的坐在袁城身邊,垂著長長的眼睫,似乎很專注的盯著他自己的手指尖。
  袁城注視著前方,半晌才完全聽不出喜怒的誇獎了一句,“阿白射擊練得不錯嘛。”
  “……我討厭人拿槍指著我。”
  袁城沒聽清楚,“什麼?”
  “我討厭人拿槍指著我。”朗白的聲音稍微大了點,但是仍然神情平靜,“? 我不喜歡別人想要我的命。”
  “沒人喜歡別人想要自己的命。”袁城輕輕把手放在小兒子的肩膀上,粗糙的大拇指腹輕輕摩挲著孩子精緻而柔嫩的側臉。
  “阿白,告訴爸爸。你平時在你大哥面前的那些表現,全是裝的?”
  朗白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個姿態溫順而婉轉,似乎又透出一點疏離的冷淡。
  “父親,袁家經營上百年家業,底下枝繁葉茂錯綜複雜,您覺得袁家是什麼?”
  袁城沒想到朗白會反問他一句,“……是什麼?”
  “是森林。”朗白不疾不徐的道,“袁家就像森林一樣,是一座適者生存、公平競爭的競技場。天生下來就是老虎的,仰天一嘯萬獸俯首,那是老虎的生存方式。天生下來就是兔子的,只能狡兔三窟掘洞三尺,那是兔子身為弱者的生存智慧。一座森林裏只能有一頭老虎,就好像袁家只能有一個王者那樣,膽敢挑戰這個叢林法則的兔子,只會被當做老虎的午餐。”
  他吸了口氣,抬起頭,“我不想被當做大哥利爪之下的午餐。”
  “啪!”的一聲脆響,袁城給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朗白從座位上摔了下去,隨即被袁城一把拉起來,往車後座上一扔。少年微弱的反抗跟成年男性暴怒時的力量相比不值一提,朗白重重的摔倒在車後座上。
  “你行啊你朗白!”袁城按著他,臉色陰霾冷酷,“才多大點年紀,你就開始算計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了!袁家幾代就沒出過你這麼離心離德的種!”
  朗白冷冷的盯著他父親:“您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再說一個字,我就在這裏把你給掐死!”袁城厲聲打斷他,“說,誰他媽教你這些話的?”
  “……沒有誰。”
  “到底是誰?”
  “我自己想到的。”
  袁城盯著朗白精緻而平靜的臉,目光讓人不寒而慄。如果這位立足於軍火業權力之巔的男人用這樣的眼神去看別人,說不定那個人會活活嚇死也說不定。
  然而朗白毫不畏懼的跟他對視,少年漂亮的眼睛仿佛雪水,清澈到底,也寒冷徹骨。
  袁城生下來到現在三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什麼人都見識過,唯獨沒見過他小兒子這種,嬌養在家裏直到十四歲,卻有著四十歲人的成熟而詭秘、疏離而冷酷的心思。
  他都不知道這孩子是跟誰學的,誰教了他這些,還是他天生就喜歡琢磨這些人性中陰暗的心思。
  袁城自己十四歲的時候也知道提防那些叔叔們堂弟們,但是那是在他經歷過幾次不明暗殺之後,跟現在天下太平的情況完全不同。袁騅的十四歲則被保護得很好,他對父親很尊敬,對弟弟又很愛護,沒什麼特別需要人操心的地方。
  他以為朗白的十四歲也一樣被保護得周密而妥善。他對這孩子這樣好,什麼都為他想到了,什麼都為他做盡了,結果某天猛然一看,這孩子已經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悄悄的長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袁城心裏十分清楚,朗白這種個性完完全全就是個黑道世家太子爺的範本。小小年紀,無師自通,忍得住性子又下得了狠手,假以時日絕對不可小覷。
  但是朗白越這樣,他就越是惱火。
  這個孩子的成長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不,是早就已經跟他設想得完全不同了。
  誰都有可能成為袁家出色的繼承人,但是,為什麼這個人是朗白?
  為什麼是這個世人眼中溫柔文靜仿佛少女一般的朗白?
  到袁家大門口的時候車停了下來,保鏢為袁城打開門,他卻坐著沒有動。
  他沒有動,朗白當然也不敢動,只低著頭坐在他身邊。
  “阿白,你沒有必要這麼防著袁騅,他不會把你當做威脅。”袁城摩挲著朗白一邊紅腫的側臉,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你知道為什麼嗎?”
  朗白抬起眼睛,對他父親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輕巧的、卻又不容拒絕的拿開父親的手,不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這樣慢條斯理而又波瀾不驚,就像他用那把77式對著人開槍一般,正常得如同平時喝茶。
  “我知道,爸爸。誰會把一個妓|女的孩子當做是威脅呢。”
  朗白轉身下車,剛好袁騅從後邊那輛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前。
  袁騅表情古怪的注視著弟弟臉上明顯的掌印,但是朗白只對他微微一笑,擦肩而過。
  “爸爸……”袁騅疑惑的看著他父親。袁城從不對孩子動手,袁騅如果犯了什麼錯,自然有人拿家法處置他。
  袁城置若罔聞。他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朗白單薄的背影,在午後刺目的陽光下越行越遠。
  袁騅心裏有些發毛。
  那一刻他父親的神情……實在太不像是個父親了。
  (2)
  所謂一個軍火業教父,袁城知道朗白想問他要什麼。出身差沒名分的小兒子在向他要求和大哥一樣的名譽、地位,以及父親的器重。
  朗白其實還是太年輕了。如果他再年長幾歲,他可能會更加忍耐,一直忍到他的大哥對他亮出獠牙再說。
  但是現在,十八歲的袁騅還掛著憨厚兄長的面具,十四歲的朗白就已經忍不住對父親伸出他磨得鋒利的小爪子了。
  還是嫩了點。袁城想。
  其實名譽地位或者是器重這種事情,給還是不給,也不過就在袁城的一念之間而已。朗白這樣聰明並且有天分,他完全可以把小兒子的身份通告全港然後扶持這孩子成為袁家大權在握的繼承人之一。但是朗白也這樣漂亮,這樣有意思,他也可以把小兒子豢養在身邊,就像他房裏黃金鳥籠中雪白的珍珠鳥,或者是珍貴的純種波斯貓一樣。
  袁城有權力在這兩種可能之間隨心所欲的選擇。他只是感到奇怪,袁家虧待過這個小公子嗎?他這個父親冷落過小兒子嗎?生活優渥、無憂無慮的嬌養在家裏,到底是什麼刺激了這個孩子對於權力、地位和血腥的欲望呢?
  袁城百思不得其解。
  從那天以後朗白又恢復了他無欲無求的表像,對人溫柔友善,平素養花種草,沒事看看書,彈彈琴。當然他也仍然去靶場,不過他對射擊的興趣遠沒有對拆卸槍支的興趣大,袁城配給他的那支77式沒幾天就被他拆了,似乎他對槍支的設計和構造特別好奇,看到什麼槍都忍不住要研究一番。
  袁城身邊有個智囊團,其中有個人叫王奕,紐約大學政治系碩士出身,專門研究裁軍和武力制裁,輔修一門機械構造,鑽研微型手槍的物理結構。一切都跟朗白的興趣愛好詭異的不謀而合。
  有一天中午袁城路過射擊場,突然發現朗白坐在射擊場邊的草地上,卷著襯衣袖子,光著腳,頂著一頭炙熱的陽光卻渾然不覺。王奕坐在他邊上,手裏拿著一把拆得七七八八的95式,西裝上衣隨手扔在石頭上。
  王奕今年才三十多,可能是用腦過度,頭頂已經光禿禿的成了一片地中海,在大中午刺眼的陽光下猶如一隻大功率電燈泡,反射出雪亮的光。
  袁城的目光被那只電燈泡刺了一下:“王奕那小子在跟白少說什麼呢?”
  他身邊一個保鏢點點頭,悄無聲息的離開。過了兩分鐘不聲不響的回來,低頭彙報:“狙擊步95式的臥射角度,以及1991年蘇聯解體中的八一九政變事件。”
  “……他在教我兒子用95式搞武裝政變嗎?”袁城額角抽搐,“你把他給我叫過來。”
  “是,袁總。”
  沒過五分鐘,王奕一手夾著西裝,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汗珠順著光亮亮的腦門滴溜溜往下淌:“袁、袁總!”
  袁城坐在車上,好整以暇的問:“你在教我兒子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王奕深吸一口氣,“……報告袁總,俄羅斯近代文學!”
  “拿95式當教鞭?”
  “啊?”王奕表情帶著真誠的驚異,“那是九五式?”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知道我是專業是學微型手槍的,狙擊步它實在是太大了!”
  袁城冷冷的盯著他,盯得王奕腦門上汗珠嘩嘩的掉下來。足足過了好幾秒,才聽他低聲警告:“你要教就給我好好的教。”
  王奕一哆嗦:“是是是。”
  “要是讓我發現你把他往歪路上引,你就小心自己的腦袋!”
  王奕摸了摸腦袋,打了個寒顫:“是是,一定!一定!”
  袁城升上車窗,頭也不回的吩咐:“開車。”
  汽車駛出去老遠,心腹司機從車後鏡裏偷偷看袁城的臉色。看了好幾眼,忍不住說:“王奕專門搞政治的,以前老爺子在的時候就說他是個人精。讓他去教小公子真的合適嗎?白少他小著呢……”
  “不合適什麼?”袁城淡淡的道,“王奕這人精是在美國吃著牛肉喝著牛奶修煉出來的,朗白天生下來就是個精怪。王奕那修為,我還嫌他過幾年就不夠用了呢。”
  .
  晚上吃飯的時候,袁城坐在餐桌一頭,朗白坐在他身邊,神情乖巧自然仿佛白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袁城給他夾了個蝦子,問:“這兩天看了什麼書?”
  “畫冊,歷史書,人物傳記。”
  “哪些人的傳記?”
  朗白頓了頓,說:“……戈巴契夫。”
  叮的一聲,他身後的老管家手一抖,把餐刀掉到大理石地面上去了。
  “抱歉抱歉。”老管家急忙招呼人來收拾,又乾淨遞給朗白一把新餐刀。
  袁城哈哈一笑,不以為意。朗白接過餐刀,手卻帶著肉眼很難發覺的微微的顫抖,一時沒能把蝦子頭切下來,倒是滋出去滿盤子的汁,差點濺到他自己的衣領上。
  袁城無比自然的俯過身,一手抓住朗白的手,握著那把餐刀,穩穩的切下蝦子頭,又剝了殼,親自喂到朗白的嘴裏去。
  父親握慣了槍的手指有著粗糙的繭,隔著餐巾,輕輕觸到了朗白柔軟的唇角。
  “跟爸爸吃飯,你緊張什麼呢。”袁城坐回到座椅上,和藹的微笑著。
  朗白垂下長長的眼睫,似乎也帶著溫順而羞澀的笑意:“是,爸爸。”
  父子倆一來一回自然無比,就像普天下最慈愛的父親,以及最單純的孩子那樣。
  就仿佛天倫美滿、其樂融融,跟真的一樣。
  5、夢中的婚禮
  時間一晃來到秋天,袁城的三十九歲生日就要到了。
  一般家庭裏父親的生日可能是和孩子一起度過,一家人團坐在有著蛋糕和禮物的餐桌邊上,唱著生日歌,快快樂樂享受一個溫馨的晚上。
  不過在袁城看來那純屬浪費時間。他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考慮,他生日宴會的邀請名單堪稱軍火業各方勢力的集合列表,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需要聯絡感情,誰即將成為被袁家放棄的棋子,在這張列表上標的清清楚楚,只等來年秋後算賬一併解決。
  今年的生日晚會被袁城交給袁騅去操辦。大兒子長到十八歲,該是幹活的年齡了。
  宴會那天下午,袁家那座廣闊花園的大門緩緩打開,遠道而來的客人端坐在黑色的車列中,徐徐駛進袁家巍峨的主宅。所有來客在大門口經過兩次金屬檢測,除去女士們華貴的金銀首飾之外,任何金屬製品都帶不進袁家的門。
  袁騅親自帶人在大廳中迎接貴賓。樂隊在室內小型舞臺上演奏,巨大的水晶吊燈仿佛夜空中漫天的星斗,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遠遠望去就好像放大了無數倍的鑽石切面。
  袁城站在後臺的監視台前,眼前是十六個四乘四的小型監視螢幕,多角度多方位的展現大廳所有角落,連一隻螞蟻都不放過。
  從這裏不僅能監視每一個來賓,還能看到袁騅的一舉一動。說實在話,袁城對這位太子爺的表現還是有點好奇的。
  老管家接了個電話,然後快步走來:“袁先生。”
  “怎麼?”
  “白少打內線電話找您。”
  袁城把電話接過來,“阿白?”
  “爸爸,是我!我在大廳樓上等您,過來一下好嗎?”
  年邁的管家咳了一聲,低聲道:“袁先生,大少爺剛才讓人過來請您,正式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輕重緩急呀袁先生!”
  朗白在電話那邊似乎聽到了什麼:“爸爸?”
  “乖,先在那裏等我,我一會兒再上去。”
  朗白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袁城加重了語氣:“阿白,聽話。”
  朗白沉默了一下,“……是。”然後輕輕掛上了電話。
  袁城的三十九歲生日晚宴分為幾個部分,開頭致辭,切蛋糕,和袁家幾個密切合作的供應商以及政府官員會談,然後面見幾個世代為袁家服務的底下家族,最後公佈幾個來年的重要發展計畫,在一片歌舞祥和的氣氛中共進晚餐,最後袁騅出面送走客人。
  袁城本來是打算致完辭就上樓去找他的小兒子的,但是袁騅畢竟第一次主持這樣重要的活動,免不了有些手忙腳亂,幾個細微的流程也沒有搞清楚。袁城致完辭之後本來是有幾分鐘空閒的,但是今年出了個小差錯,他剛剛從臺上走下來,就立刻被幾個政府的重要官員拉走喝酒去了。
  袁家這樣重要的場合跟他十四歲小兒子的生日禮物相比,輕重緩急一眼就能分出來。袁城本來還記得朗白在樓上等著他,結果一忙起來就忘了。
  除了他之外,袁家不會有人能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個私生的小公子。朗白沒有被記在袁家的家譜裏,他甚至沒有被冠上袁這個姓。
  袁城平時寵他這誰都知道,但是袁家正式的場合裏,他在或者不在,都不影響大局。
  晚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最後一個客人終於離開了袁家的大門,袁騅精疲力盡的扯掉領帶:“娘的,可累死我了。”
  袁城點點頭表示贊許,然後掉過頭準備回去休息。
  突然他動作猛地一頓。
  “父親,怎麼了?”
  “你弟弟呢?”袁城的聲音仿佛繃得很緊,“阿白他人呢?”
  袁騅一愣:“……啊?阿、阿白呢?”他扭頭去大聲問手下:“我們家白少呢?”
  話音未落,袁城拔腿就往外走,把迎面跑來的手下都遠遠丟在了身後。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樓梯,這個名震一方的軍火教父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如果這時候有人看見他的話,一定會驚訝得以為自己在做夢。
  二樓廣闊的演奏大廳門外,月光灑在樓梯的大理石柱上,泛出一片清白的光。鋼琴沉重而低柔的旋律回蕩在走廊上,就仿佛月夜下撫過沙灘的,溫柔的海浪。
  袁城不由自主的放輕了腳步,順著琴聲走上前去,慢慢推開了演奏廳的門。
  大廳裏沒有開燈,月華為鋼琴鍍上一圈柔和的光。朗白坐在鋼琴前,白襯衣、黑褲子,微微側著頭,聽到袁城推門的聲音,抬起頭對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在他身後,巨大的月亮緩緩移過落地玻璃窗櫺,深夜花園裏睡蓮的清香隨著夜風,輕柔的拂過空氣,就好像一場溫柔甜美的夢境。
  袁城走到朗白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少年削瘦而優美的肩膀上。
  《MARIAGE D'AMOUR》,夢中的婚禮。1976年保羅?塞內維爾為鋼琴大師理查?克萊德曼所作的鋼琴曲之一,曲調低柔而沉重,充滿了作曲者真摯的祝福和愛。
  朗白按下最後一個音符,深深的吸了口氣。
  “爸爸,生日快樂。”
  袁城注視著他十四歲的孩子,張了張口,仿佛喉嚨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卻偏偏一個字都無法說出口。
  “您喜歡嗎,爸爸?”
  袁城閉了閉眼,然後短暫的笑了一下,“……阿白,你知道這首曲子之後隱藏的一個故事嗎?”
  朗白搖搖頭,“故事?”
  “是。它說一個平凡的十四歲少年愛上了公主,但是這份愛情毫無指望,所以他遠遠的離開了這個國家。六年過去,當他再次回到故土的時候,看到大街上張燈結綵,人人都喜氣洋洋。這個國家的公主即將嫁給鄰國的王子了。
  “青年感到很悲傷,他站在人群中,遙遙的望著公主,看著王子牽起她的手,帶領她一步步穿過人群,向城堡的方向走去。當他們走過他面前時,公主的目光無意中和青年相遇了。就在這個時候,青年猛地沖出人群,向公主撲過去,張開雙臂擋在了公主面前。
  “人群一片譁然,衛兵拔出劍,但是就在這一刹那,一支箭從對面的人群中飛過來,穿透了擋在公主面前的青年。
  “青年對公主說:‘別怕,我會保護你的。’然後他就倒下了。”
  朗白低低的抽了口氣,捂住嘴。
  “青年倒在公主懷裏,公主穿著婚紗,天使為他們送上祝福的歌。一切就好像在夢中舉行一場婚禮,這就是《夢中的婚禮》這首曲子的由來。”
  袁城輕輕拉過朗白捂住嘴巴的手,半跪在琴凳邊上。陰影中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聽見他聲音如酒一般醇厚,低低的回蕩在空氣裏。
  “我很喜歡這個禮物。阿白,爸爸會保護你的。不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你都記得這句話。”
  他伸手把朗白的頭按下來,在他唇角邊輕輕一吻,動作溫柔而不容拒絕。
  “爸爸愛你。”
  (2)
  冬去春來,夏天剛到的時候,袁騅的表哥王家棟從美國留學回來了。
  袁騅的外公王家雖然沒有袁家百年積攢下來的厚重權勢,但是也算得聞名遐邇。王家棟的來頭比較大,他的父親是袁騅那早逝母親的唯一兄長,而他自己是王家的長房長孫。看他的名字就知道王家上下對他的期望有多大。
  王家棟早年在香港惹出過一場禍事。他跟一個警界督查還未成年的女兒搞上了,搞得那小姑娘對他死心塌地,他卻玩完兒了就溜。這一溜不要緊,小姑娘竟然大了肚子,那個督查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差點拿把槍把他給崩了。
  王家混的是黑道,這種人家就算再有勢力,歸根結底也是怕員警的。就算一個督查不能把王家怎麼樣,但是留下這麼一個仇人,以後家族的發展一定處處受到制約 這等奇恥大辱,人家一定心心念念著要搞死你呢。
  王家棟他父親,也就是袁騅的親舅舅,好不容易偷偷拜託了有著黑道“太子爺”之稱的袁騅,又提著厚禮上下打點,最後當著那個督查的面痛打了兒子三十大板,好不容易才把這件事情揭過去。王家棟被打得差點斷了一條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剛剛下地就被他爹一張機票打包送去了美國。
  王家棟這人雖然風流沒品,但是念書還行。他在美國呆了幾年,鍍了層洋博士的金邊,然後優哉遊哉的回香港來了。
  袁騅跟他這個親舅表哥的感情不錯,特地設下家宴給王家棟接風洗塵。
  這個接風宴設計得很迎合王家棟的口味,美酒、美食加上美人,一排少女笑靨如花,鶯鶯燕燕好不熱鬧。王家棟大力拍著袁騅的肩,哈哈大笑:“果然還是你瞭解我!”
  “得了吧你,”袁騅一邊倒酒一邊說,“王家這麼大,就寵你一個,還不得由著你可著勁兒造。”
  “這你就不知道了,老頭子看我跟看囚犯一樣,哪有在美國自由。香港都他媽開放這麼多年了,怎麼我還跟生活在舊社會似的。”王家棟隨口銜過美人遞來的水晶葡萄,“ 要說自由,誰比得上太子爺你?光天化日在家裏招這麼多女人,袁總都裝看不見。”
  “什麼裝看不見,我父親今天不在家!”
  “哎喲,袁家就剩你一個主子?”
  “怎麼可能。”袁騅把酒杯塞給興致勃勃的王家棟,“你給我小心一點,別鬧騰出太大動靜。我弟弟今天不舒服,在房裏睡覺呢。”
  王家棟一口酒當頭噴出來:“什麼,你竟然有弟弟? 袁總親生的?”
  袁騅撇撇嘴,“DNA檢測做過三次,千真萬確。今年都十四五了,長得跟朵花兒一樣,我父親心疼得要命,整天帶在身邊寸步不離,晚上睡覺都在一張床上。不過可惜他媽名聲不大好,要不然怎麼還沒認祖歸宗呢。”
  王家棟張大嘴巴,緩緩的搖頭:“太出人意料了,這不活脫脫一個小太子嗎……話說回來,你父親還帶他一塊兒睡覺?我操,袁總不像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呀……哎喲!”
  袁騅狠狠踹了他肚子一腳:“又想挨你爸揍了?在袁家說話小心點!”
  王家棟大概也覺得自己這話太荒誕,他哈哈大笑起來,緊接著滿滿倒了一碗酒,豪氣萬千的跟袁騅碰杯:“幹!”
  兄弟倆這種喝酒的方式,喝醉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
  美人在懷,珠環翠繞,王家棟不一會兒就酒意沖腦,太陽穴突突的跳。他踉蹌著走到屋外去點了一支煙,抽了大半支,才感覺稍微好一點。
  午後的風拂過庭院,青石子路蜿蜒向前,道邊盛開著大叢大叢的蝴蝶蘭,漂亮得就像油畫一樣。王家棟想多吹一會兒風,就信步沿著小路往前走。只見路邊的蝴蝶蘭和玫瑰叢漸漸稀疏起來,大概走了一兩百米遠,青石子路陡然到達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級級臺階往上,頂頭一扇雕花銅門虛掩著,似乎裏邊又是一處寬闊的庭院。
  王家棟一時興起,走上臺階,推開了那扇雕花銅門。
  事後他想起自己當時愚蠢的好奇,簡直連腸子都悔青了。
  沒有人告訴他,那扇雕花銅門其實是通往袁家主宅的後門,而主宅裏顯而易見住的是袁家最可怕的掌門 袁城。
  袁城當然不會和已經成人的大兒子住在一棟樓裏。他那氣勢恢宏的宮殿式別墅裏只住著他嬌貴的小兒子,外帶一個他自己。
  王家棟站在那座修剪精緻的草地上,看著道路兩邊鬱鬱蔥蔥的落葉喬木,恍惚間似乎聽到淅淅瀝瀝的水聲。
  如果他這時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後掉頭順著原路返回去的話,那麼後來糟糕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但是王家棟這個人,如果他稍微懂得一點克制的話,都不會弄出當年搞大人家督查女兒肚子的事情來。那樣危險而刺激的事情都做過了,區區一個擅闖私宅又算得了什麼呢?
  王家棟撥開盛放著粉色小花的灌木叢,水聲突然出現在耳朵邊上。他扭頭一望,只見庭院樹木深處竟然有一片盛開著荷花的水池,在午後細碎的陽光下泛出點點粼光。一個少年斜坐池邊的大理石基座上,全身濕淋淋的,就裹了一條寬大的白色浴巾,整個肩膀、手臂、大腿到腳踝的部位全都暴露在陽光下,白皙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也許剛剛才從水池裏爬上來,頭髮都濕透了,順著脖頸一滴滴往下流水。王家棟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唾沫,他幾乎能想像那水滴滑進浴巾裏,順著少年削瘦而漂亮的脊背往下,流過精緻的肩胛骨,然後到背,到腰,甚至更往下……
  剛剛喝下去的酒似乎都在大腦裏蒸騰起來了,蒸得他全身發燙,就像被不知名的火燒灼著一樣。一股隱秘的興奮從神經末梢迅速燃起,瞬間吞沒了他整個人。
  朗白一隻腳浸在水裏,一隻腳盤在膝蓋上。熱烘烘的陽光讓他非常放鬆,他甚至打算就這樣坐著,讓陽光慢慢烘乾他身上的水珠。
  這樣悠閒又溫暖的下午,輕風拂來荷花的清香。如果不是身後傳來有人踩斷枯枝的聲響,也許他會靠在這裏睡上一覺也說不定。
  朗白回過頭,神情多少是有點慵懶而又略微不耐煩的。
  “誰在那裏?”
  王家棟走到水池邊,一直站定到朗白身後。他們相距得非常近,王家棟拼命克制了自己很久,然後終於在巨大的誘惑面前放棄了努力,隨即把手按在朗白光裸的肩膀上。
  朗白神情怪異的盯著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你是誰?”
  “我……”王家棟張了張口,“我、我是……”
  “來人!”朗白顯然沒耐心跟一個奇怪又口吃的陌生人糾纏,“來 唔!”
  慌亂之中王家棟捂住了他的嘴巴,把他按在大理石基座上。朗白有點懵,他條件反射的掙扎了兩下,王家棟緊貼在他耳邊竭力安撫著:“噓,不要怕,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會的。”
  但是很可惜,不論他說的再情真意切,他滿身的酒氣都差點讓朗白吐出來。
  “來 ”朗白話音還沒出口,王家棟猛地低下頭去狂熱的親吻他,讓他叫人的聲音都被迫咽了回去。
  6、親吻
  王家棟剛剛吻下來的時候,朗白都被嚇呆了,一時間竟然沒有絲毫動靜,愣愣的由他撬開了自己的牙關,然後舌頭頂進來一陣狂熱的掃蕩。
  朗白快十五了,道上跟他同齡的男孩差不多都有過女人了,而他什麼經驗都沒有,在這方面袁城把他隔絕在了人世之外。他有一刹那沒反應過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舌吻,等到自己被全身赤|裸的按倒在冰涼的大理石上,他才恍然發覺自己被男人非禮了。
  真荒謬,老子他媽的又不是女人!
  朗白用力扭頭,可他怎麼是王家棟的對手。酒氣沖得朗白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發狠的一把推開王家棟,一拳把他的臉打偏到了一邊。
  朗白一個翻身,還沒爬起來,王家棟把他撞倒在地上,急切的壓著他,“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會讓你覺得很舒服的。”
  “滾!”朗白厲聲喝道,“不然我殺了你!”
  少年白皙而勻稱的身體暴露在空氣裏,剛剛顯露腰肢又帶著少年青澀的身形,散發出乾淨的味道。王家棟想他一定是酒喝多了,腦子裏嗡嗡的什麼都無法思考,欲望支配了他的全部意識,他的神經就像被點燃了一把火,呼的一下全燒起來了。
  朗白一開始想扯浴巾包住身體,但是被王家棟抓住了手。隨即他們在沙地上扭打起來,王家棟急迫的想把朗白按倒在身下,朗白則仗著動作靈活,狠狠踢了幾下王家棟的頭。
  一般人遇到這樣暴戾的反抗,可能會條件反射性的怯場,但是王家棟卻被酒精燒壞了腦子,反而更加的狂熱和瘋狂。
  朗白的背在沙礫上被磨出了血痕,他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勉勉強強抵住王家棟向他抓過來的手。就在這時他的手無意中觸到王家棟褲子後兜裏一個硬硬的鐵製品,他伸手一抓,隨即反應過來那是一把小刀。
  朗白髮了急,一把把刀抽出來反手抵在王家棟背上:“你他媽的給我住手!”
  王家棟聽不見。他胯|下的欲望簡直堅硬到發疼,眼睛都燒紅了。他胡亂親吻著朗白的側頸,甚至在接觸到鎖骨柔軟的皮膚時忍不住重重的咬了一口,留下水聲淫靡的吻痕。
  朗白不可抑制的“啊!”了一聲,一半是疼痛一半是驚嚇,然後猛地一刀狠狠刺進了王家棟的後心!
  這一刀只是條件反射性的,但是朗白在極度的驚嚇中,手勁一點也不小,只聽刺啦一聲刀刃劃破肉體的聲音,然後王家棟的動作一僵,只見背上的血就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
  朗白也驚呆了,直到王家棟轟然一下倒在地上,他才發現自己牙齒都在輕微的顫抖,手上沾滿鮮血,抖得幾乎連試探一下王家棟的脈搏都做不到。
  ……死、死了嗎?
  地上的鮮血迅速擴大,甚至積聚起了一個小小的血窪。
  朗白一動不動的在草地上坐著,大概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他只坐了短短的幾秒鐘。這中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一直到滾燙的血蔓延到他光裸的腳趾上,他才猛地一驚。
  王家棟似乎已經全然沒有呼吸,一動不動的倒在草地上。
  朗白的手已經抖得不那麼厲害,他深呼吸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用那塊掙扎中扔到草地上的浴巾堵住王家棟背上的刀口。他用力把這個男人的身體翻過去,匆匆從他褲子口袋裏找出手機,然後撥下了袁城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那幾秒鐘竟然無比漫長,片刻之後袁城的聲音響起來:“喂?”
  王家棟的號碼在袁城的手機上顯然很陌生,因此當他從手機裏聽到十分熟悉的呼吸聲時,他敏感的問:“ 是阿白?”
  朗白張了張口,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不要太過異樣。不過事實上在他開口的刹那間,袁城就已經從小兒子的聲線裏聽出了被強行壓抑壓的恐懼:“爸爸,我殺人了……”
  袁城頓了幾秒鐘,問:“你在哪里?”
  “……在家。”
  “現在安全嗎?”
  “……也許吧。”朗白環顧周圍一圈。他一直以為袁家是非常安全的,但是現在他對這個地方突然產生了巨大的恐懼。
  “那個人確實死了?”
  “好像是。”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變了個位置,淩亂的腳步聲、說話聲、汽車喇叭聲隱約傳來。
  朗白緊緊抓著手機,指關節都泛出了青白:“爸爸,你快點回來……”
  “別怕。”袁城的聲音穩穩當當,“我已經在路上了。”
  袁城十分鐘之內趕到現場。看到全身**的朗白的刹那間,他立刻明白了所有事情。
  王家棟倒在一邊,生死不知。袁城看了他一眼,然後脫下西裝外套緊緊裹住小兒子光裸的身體,把他用力抱在懷裏:“別怕,爸爸在這裏。”
  這樣炎熱的天氣,朗白竟然全身冰涼:“他好像死了……”
  “沒關係,死了就死了。”
  “是我用刀子捅的,好多血都噴出來,一下子全噴到我身上……”
  “沒事的,沒事,”袁城親吻著朗白細嫩的臉,“不要害怕,你做得對。是爸爸的錯,爸爸沒有保護好你,別哭了,別哭……”
  其實朗白沒有在哭。他是驚嚇,是恐懼,是發抖,但是他沒有哭。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他緊緊依偎在袁城懷裏,袁城輕柔的吻著他佈滿冷汗的額角,然後是眉心,最後輕輕親在他緊緊閉合的眼皮上。
  王奕帶著幾個保鏢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沾滿了血跡的錢夾,“袁總。”
  袁城把朗白的頭用力按在懷裏,然後低聲問:“是什麼人?”
  “名片上寫的是叫王家棟,應該是王家的那個少爺,我們家大少爺的親舅表哥。”王奕頓了頓,聲音更加壓低了:“袁總,那小子他……還沒死呢。”
  袁城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光。王奕心裏寒了一下,急忙低下頭。
  沒死可能是件好事,因為袁城更想親手弄死他。
  “袁總,大少爺的親外公家呀。”王奕忍不住苦口婆心,“還是先把大少爺叫來問問再說吧!”
  袁城突然感覺懷裏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朗白抬起眼睛,靜靜的盯著他:“爸爸,去叫人救這個王家棟。”
  “你想救他?”
  “我只是覺得,”朗白臉色扭曲了一下,說話時齒縫裏都在噝噝的冒著寒氣,“這小子死這麼輕鬆……實在是太便宜他了。”
  袁城緊緊地盯著懷中自己漂亮而冰涼的小兒子,目光在觸及他鎖骨上明顯的齒痕時稍微變了變。很難說袁城當時瞬間閃過去了多少個晦澀的念頭,終於他點點頭,俯身在朗白額角上親了一下,“如你所願。”
  (2)
  袁騅那天在宴席上等了很久也沒見王家棟回來。他以為是迷路了,就叫人去找,結果王家棟的人沒找回來,倒是把老管家招來了。
  老管家在袁家就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無處不在,好像從袁騅記事起他就一直這麼老,老到今天,也還是一副隨時都要斷氣卻又怎麼都斷不掉的樣子。
  “太子爺,王少爺他今天回不來啦。”老管家把手攏在袖子裏,心平氣和的站在那,“家裏出事情了,袁先生叫我來告訴您一聲,別去他那兒給王少爺求情,免得傷了你們父子和氣。”
  袁騅一驚:“這話怎麼說?”
  他以為是王家棟招來這麼多女人的事情被袁城知道了,但是袁城從來不管大兒子房裏的事情,他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扣留王家棟呢?好歹是王家的獨苗,袁城說扣就扣? 仗勢欺人四個字也不是這麼寫的吧。
  老管家搖搖頭,皺巴巴的老臉就好像被風乾過一樣,一點表情也沒有。
  “袁先生說,王家棟他在您這裏喝了酒,出去就發酒瘋,跑到袁先生的院子裏去,差點欺負了白少。咱們家小公子呢掙扎中錯手捅了王家棟一刀子,人倒是沒有死,下午剛剛送去急救,能不能活過來也還難說? 太子爺啊,您這個表哥他是真糊塗呀。”
  袁騅坐在那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裏躥出來,半晌才冷冷的問:“……他怎麼欺負了朗白?”
  “您說怎麼才叫欺負呢?這位王少爺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呀。”
  王家棟會幹出什麼事情來用腳趾猜都能猜到,何況朗白長得好看,袁騅一直都很明白這一點。王家棟本來就喝多了,男人嘛喝醉了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再來一個小美人擱在眼前晃,犯出禍事來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自己那個弟弟的脾氣,這幾年來袁騅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朗白平時一點虧都吃不得,誰要是惹了他,哪怕只是逆了他一點兒毛,他都能心心念念的記到棺材裏去。要是不十倍百倍的報復回來,他就死都不能閉眼。
  王家棟落到朗白手裏去,那還能有命在?
  袁騅霍然起身,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朗白已經吃了藥,準備上床睡覺了。
  紫文來彙報說大少爺想見他的時候,朗白立刻把脫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回去,說:“還不快請我大哥進來?”
  “如果您真的不想見的話也不要勉強,大少跟王家棟畢竟是表兄弟……”紫文有些心疼的勸說。她知道白天發生了什麼事情,朗白剛回來的時候手腳都是冰涼的,她以為小公子晚上一個人沒法兒睡,誰知道到平時睡覺時間,朗白竟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的喝了杯牛奶,洗了個澡,看了會兒書,準備上床了。神情動作都平靜得好像他已經把下午的事情完全忘記了一般。
  “你開什麼玩笑,大少跟我同一個父親,我有什麼理由不見自己的親哥哥?”朗白微微笑著,仔仔細細的扣上襯衣袖口,“難道為一個外人就跟自己的親哥哥賭氣不成?……說出去也太難聽了。”
  紫文張開嘴巴,竟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的,如果拒絕見袁騅的話,身處弱勢的朗白很可能會給人一種“小公子認為自己的親哥哥跟王家棟是一夥的”這種感覺,無意中就讓袁騅心裏多了層猜忌。
  但是他才多大啊,成年人都未必會想到這些關竅,他怎麼能想到這些微妙的人情世故上去?
  袁城這樣的寵愛,他沒有必要委屈自己的,他完全可以高調放縱甚至驕橫任性,他只不過是個袁城寵愛的但是又沒有名分的小兒子而已。誰教會了他這樣隱忍而精細的做人?
  還是他天生下來,就特別擅長于算計人心?
  袁騅幾乎沒進過朗白的臥室。朗白就睡在袁城那套主臥的一個房間裏,這邊門一開那邊就能直接跨上袁城的大床,夜裏咳嗽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袁騅沒事時絕對不想去父親的地盤亂逛,所以連帶著也不大跟他這個漂亮的弟弟見面。
  今晚之前,他已經有半年沒跟朗白碰頭了。有時偶爾見到,也是點個頭,聽他叫聲大哥,然後就匆匆分開。上一次面對面坐著吃飯,似乎都是去年的事情。
  朗白斜倚在白色真皮沙發上,似乎有點精神不濟的樣子,臉色白皙透明,幾乎顯不出血色來,連說話聲音都微微的沙啞著:“大哥,怎麼還勞動你親自跑來,叫我過去不就行了。”
  他這個樣子真是非常的好看,纖細秀美,又有點少年天真的嬌柔,連袁騅都看得怔了一下,心想王家棟果然死得不冤。
  “咱們兄弟明人不說暗話,大哥這次對不起你,害你受了驚,這個大哥都記在心裏,以後一定還你!”袁騅說著一屁股坐在朗白麵前,直接抓住了弟弟的手:“我知道你恨王家棟,你年紀小,哪受過這種委屈,淩遲了王家棟都未必能解你的氣,是不是這樣?阿白,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很惱火。我不僅惱火那個王家棟,我也惱火我自己。我早知道那傢伙是個什麼東西,還隨便把他招家裏來喝酒,結果差點害了你!”
  朗白張了張口,似乎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卻最終只低低的說了一句:“大哥快別這麼說,這種意外怎麼能怪你。”
  “阿白,我知道你乖。如果有可能,不僅僅是你,連我都想把那個王家棟給宰了。”袁騅重重的歎了口氣,緊接著似乎難以啟齒一般,語調稍微頓了頓,“ 但是阿白,就算你再想把王家棟給淩遲了,你又真的能這麼做嗎?大哥說這話你可能不喜歡聽,但是王家棟,他可是王家唯一的繼承人哪。王家雖然比我們家差點兒,但是在整個行業裏說話也舉足輕重,牽一髮而動全身哪阿白!”
  朗白抬起頭,盯著袁騅,眼神就仿佛一隻受了驚嚇的幼獸,單純而驚恐。
  袁騅趕緊趁熱打鐵,“如果王家不只他一個子孫,大哥說什麼也幫你宰了這小子出氣,王家就算鬧咱們也不怕他們。但是現在王家棟可是獨苗,宰了他,王家就香火斷絕了,他們還不得找咱們拼命?到時候事情前因後果翻出來,他在我們家幹了什麼事,為什麼要殺他,牽連到你牽連到父親,一大堆關係翻出來,這個你願意嗎阿白?你要是願意,那大哥我也二話不說,我現在就去拔了王家棟的呼吸管!”
  袁騅作勢要起身,朗白立刻順勢拉住他,這一系列動作順坡下驢自然無比,連袁騅都恍惚間產生了一種“自己這個弟弟很上道啊”的感覺。
  “大哥,我……我怎麼會想殺王家棟呢?”朗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袁騅,眼圈就這麼刹那間紅了起來,淚水迅速凝結在長長的、疏朗的眼睫上,晶瑩欲滴。
  這樣子楚楚可憐得簡直讓人瘋狂。如果袁騅不是看著他長大的親哥哥的話,說不定連袁騅都要暈乎過去了。
  “大哥你千萬不要去動王家棟,我知道你說得對,我怎麼會想殺人呢?真是太可怕了。”朗白輕輕擦了擦眼角,似乎仍然心有餘悸,“都是父親……父親非常生氣,你知道的,這個時候誰去說都不管用,父親做的決定誰能勸得動呢。”
  誰說沒人勸得動,你不就是活生生一個能改變袁城意志的人嗎!袁騅心裏都咆哮了,臉上卻還勉強顯出沉重而遲疑的表情:“我……我去說估計沒用,誰都知道王家棟是我那麻煩舅舅的兒子,跟我有一層表兄弟的關係。我要是去幫他求情,父親指不定認為我合著外人欺負自己弟弟呢。”
  朗白反手抓住袁騅的手:“大哥你怎麼這麼認為!表兄弟和親兄弟,誰親誰疏還用問嗎?誰會認為大哥幫著外人欺負自己家人,大哥你姓袁,又不是姓王!那些小人的閒言碎語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袁騅突然覺得自己被人掃了一耳光,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又完全說不出來,只能張開嘴哈哈乾笑了兩聲:“是、是啊。”
  “這樣好了,不用你去說,我去跟父親說清楚!”朗白深深的吸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等父親晚上回來我就去跟他說,王家棟的情況穩定下來以後就把他送回王家去,這樣就不用大哥你出面了,你看好不好?”
  袁騅遲疑了一下,也只得點點頭:“那真是謝 我是說,那真是難為你了。”
  朗白搖搖頭,對袁騅微笑了一下,非常溫柔非常單純,就像完全無害而又弱小的貓咪。
  完全是一個年幼的弟弟對兄長的微笑。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袁騅一直忍不住去琢磨這個笑容,一直到走出去老遠之後,還隱隱感覺到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7、求而不得
  袁城一直到深夜才回來。
  朗白還沒有睡,坐在床邊上就著一盞暈黃的臺燈看書。袁城走過去,輕輕坐在床邊上:“怎麼還沒睡,害怕?”
  朗白放下書,搖搖頭:“剛才大哥來過了。”
  “他來幹什麼?”
  “……”朗白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歎了口氣,說:“爸爸,我想還是放過王家棟吧。等他醒過來了,就通知王家把他給接回去,以後大家見面了也好做人。再說反正也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他頓了頓,浮出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就好像在大馬路上被人家養的名貴狗咬了一口,踢一腳也就算了,還能真的揮刀把狗殺了嗎?”
  袁城久久的凝視著他,“你真的這麼認為?”
  朗白點點頭。
  “袁騅沒在你面前施加壓力?”
  “大哥比我成熟。”
  袁城抽出一根煙,點燃深深抽了一口,又緩緩的噴出煙霧。他這個在房間裏抽煙的壞習慣朗白早已適應,他甚至都不再抗拒二手煙的味道 雖然袁城平時並不經常這樣做。
  “既然你真的這麼認為,那就按你的想法去處理吧。”袁城揉揉他的頭髮,“很晚了,早點睡。”
  朗白點點頭,關上燈,滑進被子裏,閉上了眼睛。
  袁城並沒有離開房間,他甚至還保持著原來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上。
  煙頭一點一點燃燒殆盡,暗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漸漸泯滅。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灑下微弱的明滅,袁城線條堅硬的側臉在這樣的陰影中,格外晦暗不清。
  朗白的呼吸很不勻稱,聽起來他睡得並不安穩。人越早慧就越容易早夭,就像花盛開的時候越穠豔,就凋零得越迅速。有時候你根本來不及去仔細的看它,你只記得它曾經多麼豔麗懾人,但是轉眼它就死亡了,連一點點香氣都不給你留下。你只能在腦海中保留那曾經驚豔的概念,而那美麗到底是怎樣一個具體的模樣,你是已經完全無法描述出來了。
  袁城把煙頭隨手扔到床頭櫃上,站起身走出了房間。過一會兒他走回來,手裏拿著一支針劑。
  朗白似乎被腳步聲驚了一下,翻了個身,但是還沒有醒。袁城抓住他手腕,半跪在床頭,輕輕把那支針劑打進他手腕靜脈裏去。
  刺痛瞬間就被麻醉感消弭掉了,大概過了幾分鐘,朗白的呼吸漸漸均勻而低沉起來,他已經陷入了藥物輔助下平靜的深眠。
  袁城知道自己應該現在就離開,但是他仍然半跪在那裏,完全無法移動。
  為什麼這是我的兒子呢……他想。
  我這樣疼他,愛他,照顧他;為此付出心血,付出感情,付出時間;哪怕是他是個石頭做的人,這麼多年下來都應該屬於我了。
  袁城閉上眼睛,有一個聲音在心裏質問他:是呀,他是你的兒子,難道這不是屬於你了嗎?你是他的父親,是他的一切,是他的世界呀。他不是已經完全的屬於你了嗎,你還要求什麼呢?
  ……
  我還要求什麼呢?
  袁城深深的吸了口氣。
  朦朧的月光暈染在朗白平靜的睡臉上。他眼睛生的很漂亮,眼睫長而疏朗,一根根彎曲分明,投下一片沉靜的陰影。眼梢有些飛白的感覺,淡淡的向鬢角上斜飛,如果他從側面這樣看別人,應該是非常嫵媚甚至是勾人的吧。
  他會用這樣的眼光去看別人嗎?
  在並不久遠的將來,去看一個同樣美麗的女孩子,並且全心全意的愛上她?
  被他這樣看著的人,也一定會不由自主的愛上他吧。
  袁城的呼吸粗重起來。朗白沉睡的臉在月光下顯得那樣平靜甚至無辜,薄薄的、嫣紅的唇微微張開著,似乎不論做了什麼他都完全不會醒過來一樣。
  袁城著了魔一樣俯下身,抓住了朗白一隻手腕,在細嫩的皮膚上摩挲著。男人粗糙的指腹在小臂肌膚上留下一道紅痕,那細膩而光滑的觸感似乎刺激了袁城更迷醉的欲望,他低下頭,親吻著朗白的眉心和臉頰。
  他的整個上半身幾乎都壓在了朗白身上,少年純淨的身體在暗夜裏縈繞著某種不知名的芬芳。男人能感覺到自己下身堅硬到疼痛的地步,終於他認輸一般低低的歎了口氣,吻住了少年的唇。
  父子之間絕對不應該出現的,帶著激烈情|欲和強佔欲的吻。唇舌激烈的侵犯和糾纏,吮吸時甜膩的水聲,一切都被迫強加于少年身上,禁忌而刺激得讓人欲罷不能。
  我這樣喜歡他,這樣寵愛他,我照顧了他九年,為什麼他不能屬於我呢?
  為什麼他不能更加徹底的,完完全全只屬於我一個人呢?
  男人緊緊捏住少年尖細的下巴,用力大到幾乎把口腔完全板開。帶著煙草味的舌頭在少年口腔裏肆意掃蕩,甚至在分開的時候都帶出一絲淫|靡的唾液。
  朗白躺在床上,被子落下去一半,露出纖秀白皙的肩膀。被蹂躪過的唇有些紅腫,手腕留下了清晰的掌印,這個樣子看起來非常容易讓人喪失理智而變得瘋狂。
  但是這些痕跡也許明天早上就會消失,他什麼都不會知道。
  袁城粗重的喘息著。他還想要更多,想要得更加徹底。欲望衝擊著他的大腦,他眼底血絲密佈,看起來頗為恐怖。他就這樣盯著自己熟睡的小兒子,那一刻袁城的眼神像個獸類多過於像個人。但是最終,他強迫自己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倒退著,慢慢走出房間。
  下|身的欲望還脹痛不已,猙獰而隱秘的提醒著他自己曾經做過什麼。袁城靠在門外的牆壁上,一動不動的盯著黑暗的空氣。
  ……為什麼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產生這種……混雜著暴虐和情|欲的欲望?
  甚至忍不住想得到他,弄壞他,甚至毀掉他?
  袁城手指深深插|進自己的頭髮裏,把臉埋在掌中,看不清表情。是的,他曾經這樣得到過很多人,不論多美麗多可愛的形形色|色的男女,只要他想得到,他就總有辦法弄到手。更多時候他甚至不用自己開口,那些人會自己撲過來,或者是被別人送到他的床上。
  他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為這樣的事情煩心,也更不會被什麼人的存在所影響。太容易得到的,得到之後也很容易就忘了。
  然而直到在他生命中的某一天,他不知不覺的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產生了這種欲望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錯的。
  這個世界上還就真的有這樣一個人,讓他隱秘而瘋狂的思慕著,強烈而衝動的渴望著,卻註定了要一生一世,求而不得。
  (2)
  袁騅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天剛濛濛亮的時候,齊夏國突然沖進來找他:“太子爺,快醒醒,袁先生找你!”
  袁騅猛地坐起身,就著傭人的手急急忙忙穿上衣服。齊夏國忍不住跟在他後邊問:“主宅那邊我們的人說,袁先生一早就莫名其妙的發火,是不是您昨天……”
  “我昨天去找朗白了。”袁騅一邊出門一邊頭也不回的說。
  “您去找白少?”
  “嗯,說王家棟的事情。”
  “您請他手下留情?他……他可能呢嗎他?!”
  “不可能也得試試,”袁騅一邊系西裝外套扣子一邊坐進車裏,“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王家棟去死,不然我那舅舅要吃了我。”
  主宅在霧靄中顯得有些模糊。一些傭人沉默的在花園裏打掃著,清掃落花的掃帚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天氣十分陰霾並且潮濕,不知道是不是太悶的關係,袁騅走進大廳的時候,背上已經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看到袁城的時候他有點驚訝。袁城在所有人面前都一向是絕對權威,永遠嚴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連發怒都是冷冷的,讓人窒息的。袁騅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這麼焦躁過。
  他坐在書房裏抽煙,衣袖卷到手肘上,露出肌肉結實的古銅色手臂;似乎一晚上都沒有睡,眼底血絲密佈,神色彌漫著不加掩飾的煩躁和惱火。這樣的精神狀態讓袁騅相信現在父親掀桌子拍槍都有可能,說不定他馬上就會轟了自己。
  袁騅往後退了半步:“父親,我來了。”
  袁城冷笑一聲,“知道我找你幹什麼嗎?”
  “……王、王家棟?”
  “你那個好表哥,昨天在你院子裏喝了酒,差點趁醉強|暴了你弟弟。朗白拿刀捅了他一下,現在他躺在我們家醫院裏,經過一晚上的搶救,據說已經快醒了。”
  袁騅僵硬的笑笑:“是、是嗎?”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太好了”還是應該說“真不幸” 畢竟之前他一直以為朗白會叫人在手術中做手腳,讓王家棟乾脆死在手術臺上。
  “你覺得,現在我們應該拿王家棟怎麼辦?”袁城盯著大兒子,在嫋嫋的煙霧中他的眼神讓人毛骨悚然,“如果是朗白的表兄差點趁醉強|暴了你,你會拿他怎麼辦?”
  “……”袁騅腳軟了一下,“父親,問題是我不會讓人產生這方面的聯想吧!”
  “閉嘴!”袁城厲聲喝道:“我問你話呢!”
  袁騅立刻跪了下去:“對不起父親!我不該把王家棟那傢伙招家裏來喝酒!我不該讓這種荒唐的事情在家裏發生!我知道錯了父親!”
  “我沒問你知不知道錯,”袁城冷冷地道,“你知道錯也好,你不知道錯也好,都不影響現在已經造成的事實結果。王家棟馬上就要醒了,殺也好放也好,我想聽聽你這個表弟的意見。是殺是放還是手下留情,我都想聽聽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袁騅冷汗涔涔的想,難道父親已經知道自己昨晚去找過朗白了?
  不對啊,如果他知道了,那麼朗白是怎麼對父親說的?他有沒有要求父親放過王家棟?
  如果他要求了,那麼按照父親的個性,雖然惱火,但是絕對不會再對王家棟下殺手。最多教訓一頓給點苦頭吃吃,然後一定會讓王家來人把他給接回去。畢竟朗白是個男孩子,如果他是袁家的小姐,那麼事情根本沒有他插嘴的餘地,袁城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就把王家棟給活宰了。
  現在看袁城的態度,難道朗白還沒來得及跟父親求情?
  袁騅沒有起來,就著跪地的姿勢向前進了一步,低聲說:“父親,如果我不止這一個表兄,或者王家不止這一個兒子,那我現在就拿槍去崩了王家棟,絕對沒二話!但是您想想啊,王家就這麼一個繼承人,阿白要是真的宰了他,到時候王家會怎麼說?傳到外邊去別人怎麼說?說我們家為了一個義子而斷絕了王家的香火嗎? 還是說您帶在身邊養大的義子長得太好太漂亮?!”
  最後一句話音未落,袁城把槍往桌子上一砸,啪的一聲巨響,手槍反彈起來狠狠擦過袁騅的臉,當即把他打得一個踉蹌,緊接著臉頰一陣劇烈的疼痛,火辣辣的液體從嘴角流出來,似乎有兩顆牙被活生生打斷了。
  袁騅還沒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就覺得自己似乎懸了空,好不容易他才看清楚眼前的東西,原來他被盛怒之下的袁城硬生生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袁城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仿佛從牙縫裏逼出來,“朗白是我親生兒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袁騅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父親掐斷了,“我是說……這樣說出去……對朗白他自己……也不好……”
  袁城一鬆手,重重的把袁騅扔到一邊。
  袁騅伏在地上狂咳,只覺得滿嘴是血,背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招惹父親非常危險,但是他沒有更好的辦法。王家棟是他表兄,是他以後穩固自己地位的最大助力。如果他能順順利利在父親百年之後繼承袁家的話那還好,如果到那時朗白長大了,擁有自己的勢力了,開始要跟他爭奪袁家了,那麼王家棟就是他最大的、最有力的盟友。
  畢竟他袁騅的母親是名門閨秀,外公是一方巨擎。這個優勢朗白一輩子也趕不上。
  如果王家棟因為朗白而被殺了,袁騅不僅僅會失去這個重要的盟友,也許王家會就此跟他翻臉也說不定。
  是的,朗白是他弟弟,他們是有血緣的。但是在袁家血緣代表什麼?袁城的父親死于兄弟之手,袁城即位時殺了他的兩個叔叔,袁騅和朗白之間據說還有個孩子,八歲大的時候就被人殺了,死的時候朗白還在場。袁家做的是軍火,最暴利最有權勢的行業,袁家人的血緣不代表親情,更多時候代表的是權力、背叛、以及殺戮。
  “我可以放過王家棟。”袁城居高臨下的站在大兒子面前,冷冷地道,“只要朗白自己願意,我可以讓人把王家棟送回去。”
  袁騅深深低下頭,“謝、謝謝父親。”
  “但是,不是因為怕別人說我身邊養了個漂亮的義子,也不是因為怕人猜測朗白的身份。”袁城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度森冷,“ 是因為你有本事,你把你弟弟給說動了,這是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情。”
  袁騅終於知道朗白到底是求了這個情。
  但是求情歸求情,這個情面是為王家棟而求的,不是為他袁騅而求的。袁騅知道自己以後在父親面前必須格外的小心,因為袁城已經對他起了提防之心,在父親眼裏他不僅僅是兒子,也是王家的外孫。
  這份提防之心,在一個家族的掌門以及太子之間,是非常致命的隱患。
  “我還要提醒你一點,”袁城低下頭,盯著跪在地上的袁騅。清晨陰霾的天光從他身後的窗外照進書房,袁城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光,他的眼神埋在陰影之中,晦暗不清。
  “ 別對我和你弟弟之間的關係胡思亂想。”
  袁騅久久的跪在書房冰冷的地上。
  袁城已經離開了很久,他都還沒回過神。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想。我說什麼了讓父親以為我在胡思亂想?我胡思亂想……什麼了?
  深深的不安席捲了袁騅。父親心裏似乎有什麼重要的、難以開口的秘密,這個秘密所帶來的焦躁已經影響到了朗白,影響到了他,並且可能在將來,影響到袁家權力體系內的每一個人。
  8、刀叢裏的詩
  王家棟醒來的時候,有刹那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眼前一片雪白,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床,雪白的杯子,鮮紅的血袋……哦,在病房。
  一隻漂亮的手伸過來,輕輕掖了掖被角。王家棟一下子轉過臉,只見一個面容素白姣好、大約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的少年站在床邊,臉上帶著一絲若笑非笑,似乎十分溫柔的神情。
  王家棟刹那間回憶起來他是誰。
  雖然那時他喝醉了,但是還沒有喝醉到什麼都記不得的地步。再說這個少年生的這樣好看,實在是讓人過目難忘。
  “醒來了嗎?醫生說您差點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真是非常擔心啊。”
  王家棟還很難開口說話。他一動不動的看著少年,只見他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灰色長袖T-恤,Gucci低腰牛仔褲,手腕上一隻lotos訂制電子錶。少年柔軟的黑髮貼在雪白的後頸上,因為微微低著頭,所以劉海細碎的遮住了半邊眼睛。然而就算這樣,也還是能看出他眼底冷淡的笑意。
  王家棟清醒的時候,可以從穿著、皮膚和手指上一眼看出這個少年在袁家的地位。如果一個長得太過漂亮的少年能安然生活在袁家這樣一個等級森嚴的黑道軍火世家裏,要麼他是某個重要人士所豢養的心愛玩物,要麼他本人就是擁有家族血緣的關鍵人物。
  前者的氣質、談吐、保養和穿著跟後者相比都有很大區別,眼前這個少年明顯是後者。王家棟本人在豪門貴族裏生活了二十多年,這點眼力他是有的。
  “我想,我們應該在彼此都穿著衣服的情況下好好認識一下。”少年說,他坐在床邊的扶手椅裏,雙手輕輕交疊著放在大腿上,食指不可避免的帶著槍繭,其他手指一根根修長白皙到全無血色的地步,真正仿佛水蔥一般。
  “我叫朗白,袁城是我父親,袁騅是我哥哥。”朗白笑了一下,十分溫柔,“王少爺,從此以後我們就算是認識了。”
  電光火石間王家棟想起袁騅提起的那個弟弟。
  那個驕縱的小太子,被軍火教父袁城看作眼珠一般的寵愛,據說生得“跟朵花兒一樣”的小美人。
  王家棟知道自己這次闖了大禍 很可能是會引來滅頂之災的彌天大禍。
  “……”王家棟張了張口,半晌才發出極度沙啞的聲音,“……我不想死。”
  朗白反問他:“你的想法重要嗎?”
  王家棟僵了僵,緩緩的搖頭。
  朗白笑起來,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一把槍對準王家棟,動作似乎隨意得有些漫不經心 當然漫不經心,如果你生活在一個每年對國家流通百億美金軍火的家庭裏,你也會覺得手槍這個東西非常普通,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
  “其實你沒什麼好放不下的,想想看,至少王家安然無恙,你的父母安然無恙,你們家的地位和聲望,都不會因為你的愚蠢而遭到任何打擊。如果我是你,我會覺得十分感激。”
  王家棟掙扎起來,然而剛剛做過手術的他實在是沒力氣做出什麼事來,他甚至連放聲大叫都難以做到。
  他驚恐的扭動著,緊緊盯著那黑洞洞的槍口。77式子彈的出膛速度是多少?刹那間他就有可能變成一具屍體!
  “再見了。”朗白充滿遺憾的對他搖搖頭,繼而扣下了扳機。
  哢!
  王家棟全身一僵,刹那間似乎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死了嗎?他想。
  慢慢的,慢慢的,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回來,似乎身體完全沒有了感覺,但是光線卻映在視網膜上,讓他不得不睜開眼睛。
  朗白還站在他身前。
  槍口也還對準著他。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像是他的臆想。
  “哈哈哈,”朗白愉悅的笑了起來,一手拿著那把空槍,一手隨意的上下拋著一枚子彈,“感覺如何?害怕嗎,王少爺?”
  王家棟連稍微動一下都無法做到,他的手腳完全麻木了,如果他是站在地上的話,估計現在已經完全癱倒扶不起來了。
  “是不是感到很害怕,很恐懼沒覺得很絕望?”
  過了很久,王家棟才木然的點點頭。
  朗白慢慢的收住了笑容,少年黑白分明的、漂亮的眼睛盯著他,半晌淡淡地道:“那天下午,我也這麼害怕。”
  他把那顆子彈重新裝回手槍裏去,眼睛沒有看手,但是動作卻非常流暢,好像那把槍就是他雙手的一部分那樣。
  “王家棟,你欠我一顆子彈。”朗白冷淡的道,“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手上,只不過不是今天。”
  王家棟耳朵裏嗡嗡的響,血流迅速衝擊著太陽穴,他眼前的東西全帶上了多重陰影,那是太過激動導致腦血管負荷不足的後果。
  朗白站起身,走出病房。關門的時候他對王家棟微笑著,還是那種似乎非常溫柔的模樣:“ 我已經通知令尊派人來接您了,您應該很快就能回到王家。那麼,我們暫時再見了。”
  他關上了病房的門。
  王家棟癱軟在了病床上。
  朗白沒有食言,他果真通知了王家人來接他。王家棟他父親見到兒子這樣,連罵都罵不出來了,他的母親更是老淚縱橫。
  他們不敢在袁家的地盤上耽擱,甚至不敢讓王家棟留在香港,只能連夜把他送到美國去。然而還沒來得及動身,王家棟的情況突然急速惡化,在第二天晚上又進了ICU。
  醫生不得不再次給他做檢查,最後發現王家棟的腹腔裏有一個異物。可憐的王少爺不得不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第二次被打開腹腔,發現之前的手術中有一隻紗布被留在了他的肚子裏。
  兩次手術差點去了王家棟半條命,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根本沒法下床。
  按理說袁家醫生的手術是絕對不會出這種差錯的,試想如果他們在給朗白開闌尾的時候把紗布丟進了朗白的肚子裏,袁城也許會把這幫醫生統統拖出去殺掉一百遍。為什麼在給王家棟關腹的時候就丟了一隻紗布在裏邊呢?又是多少可能性,是有人故意的?
  王家棟沒敢去問袁騅,他想都不敢想。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不停的回憶起朗白對他說過的話,還有那個似乎非常溫柔,又有些害羞的笑容。“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手上”,說這話的時候,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上去竟然給人一種十分深情的錯覺。
  ……就好像他在對心愛的情人,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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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那一年夏天似乎過得格外漫長。朗白總是出去和王奕他們那幫人混在一起,他似乎天生就特別能和手下人打成一團,和氣又有些矜貴的,讓人不由自主的對他恭敬。
  沒有人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性情。
  每天他回來和袁城一起吃晚飯,每次都是洗過了澡,穿著夏季的浴衣,雪白的布帛貼著他膚色透明的脖頸,鎖骨上淡青色的血脈清晰可見。夏天越來越熱,炎炙的天氣讓人心煩意亂,袁城總是早早放下刀叉上樓,一刻也不在樓下餐廳裏多待。
  他一個人悶在書房裏看文件,不准人開空調,門窗全關著,悶得蒸籠一樣。他在裏邊坐得大汗淋漓,卻連件上衣都不敢脫。
  朗白終於忍不住,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低聲喚:“爸爸?”
  袁城手臂上的肌肉突然緊了緊,但是臉上表情卻沒有絲毫異樣,仍然冷淡平穩,一點波瀾不起:“都幾點鐘了?不是叫你晚上早點睡麼,睡不著就去找紫文給你熱碗黃酒,別耽誤我做事情。”
  朗白小心翼翼的反手合上門,光裸的腳輕輕踩在羊毛地毯上。他全身上下都只披著一件單薄輕軟的浴衣,中間腰帶松松一系,大半衣襟覆在雪白的肩膀上,勾得人生生移不開目光。
  袁城突然煩躁的合上檔,又另外打開一本,罵了一句:“北朝鮮那些土匪窮瘋了,運給政府的貨都敢收攔路稅,也不怕被李明羽連鍋端了。”
  朗白有些不明白,他把手上一杯泡好了的霍山黃芽放到袁城手邊,輕聲問:“您是因為這個才不高興的?”
  袁城不答言。
  “什麼重要的大事,大哥他不是已經動身去北朝鮮了嗎。”朗白微微的笑起來,“這兩年不走水路走陸路,惹到的山寨流匪可多了,哪能一一跟他們生氣。有的小幫派能收服,就收服來為我們所用,有的不能收服,殺了算數。爸爸氣著了身體可不划算。”
  細嫩的手指觸碰在青瓷杯壁上,一點燈光映出指甲橢圓的弧度,瓷光溫潤仿佛水洗。
  少年聲音還帶著中性的沙啞,說得那樣動聽,似乎全然不在談論人頭落地的大事。只是聽著這樣的聲音,就足以讓人血液一跳一跳的往頭頂上沖。
  袁城突然站起身:“你該去睡覺了。”
  朗白微微一頓。他以為袁城不喜歡聽他談論這些生意上的事情,所以隨即也就沉默下來。
  但是緊接著,袁城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我跟你一起去。”
  朗白還是睡在袁城主臥的那個小內室,用厚厚的兔毛鋪地,磨砂吊燈光華橙暈,溫暖祥和的色調。朗白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鏡前脫下浴衣,袁城在外邊問:“你又在看這些歪門邪道的書?”
  朗白探出頭,只見袁城手上拿著一本康生傳記。
  “爸爸,我是從你的書房裏拿的哦。”朗白縮回頭,面對著落地鏡開始找他的睡衣。從袁城這個角度看去,更衣室的門半開著,鏡子裏映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腳尖微微踮起來,似乎在盡力去勾衣架。他知道小兒子這時候除了內褲之外什麼都沒穿 也許連內褲都沒有,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只要稍微偏一下頭,就可以從鏡子裏看到更多,甚至全部。
  袁城回過頭,盯著除了書本、草稿和槍械分解圖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書桌,頭也不回的問:“阿白!”
  “什麼?”朗白的聲音從更衣室裏傳出來。
  “上星期王奕他們帶你去逛夜總會,逛出什麼名堂來了沒有?”
  更衣室裏悉悉索索的聲音頓了一下,大概過了幾秒鐘,才聽朗白淡淡的說:“沒什麼意思,就那些事唄。”
  “哪些事?”
  “……酒,錢,跳舞,搖頭丸,……女人唄。”
  “你都沾了?”
  朗白幾下套好睡衣,探出頭來:“爸爸,你覺得王奕他敢讓我碰嗎?扒了他的皮他都不敢,他怕死著呢。”
  “是你自己不敢吧,小兔崽子。”袁城笑起來,“這種事情,等你長大了再說。”
  朗白的聲音從更衣室裏漫不經心的傳出來:“我夠大了哦,我只是不想而已。每個人的興趣都不同,我的興趣不在那上面。”
  袁城過了一會兒才問:“阿白,你長到這麼大,對女人沒發生過興趣?”
  “……哪方面的興趣?”
  “性。”袁城的聲音平平常常,似乎在說吃飯喝水一樣正常。
  朗白頓了頓,似乎對父親好好提起這些事情而感到有些意外。很快他開口道:“我對她們的興趣不在於這方面。我比較傾向於……精神上的享受。”
  袁城低沉的笑起來,低低的重複:“精神上的享受。”
  朗白還沒反應過來,袁城放下書,大步向房門外走去,“你睡吧,我出去一會兒。”
  雖然已經很晚了,袁家常年不熄燈的主宅仍然燈火通明。袁城站在宅院前抽煙,過了很久都沒有要回去睡覺的意思。老管家終於悄沒聲息的走到他身後:“袁先生,要叫人嗎?”
  袁城吐出一口煙霧,“……隨便弄一個。”
  袁城沒結婚。到了他這個地步,結不結婚其實無所謂。他有幾個比較固定的情婦,有跟了他十幾年的,有才跟他不久的,各自安居一隅,沒人做過袁家主母的夢。
  曾經也有人懷孕,結果還沒被袁城知道,太子爺袁騅先找上門來,直截了當的問:“你是要一大筆錢然後把孩子打掉,還是把孩子生下來然後被我弄死?”
  情婦選擇了拿一大筆錢,然後流掉孩子,從頭到尾沒在袁城面前說出半個字。也許袁城是知道的,但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不說話就表示他覺得兩個兒子夠用了,沒必要添第三個。
  何況袁騅對女人,從來都非常的大方,大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只是對他潛在的弟弟有些不大方而已。
  曾經有人暗地裏偷偷說,大少爺連袁總情婦的胎兒都敢弄死,估計離除掉白少也不遠了。齊夏國把這話說給袁騅聽,袁騅噴出一口水,冷笑:“除掉阿白? 開什麼玩笑!他小時候有天早上我送他上學,臨走前在家門口,父親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袁騅,要是你弟弟今晚回不來了,我就弄死你!”
  齊夏國不敢說話了。
  “不過,要是她們生出來的孩子長得跟阿白似的,我也容得下。”袁騅換了一個語調,輕鬆而愉快的聳了聳肩膀,“當養朵花兒在房裏唄,多賞心悅目啊。”
  9、蠶食
  老管家不知道是不是早有準備,不過一根煙的功夫,喬橋就裹在一身黑色高開叉旗袍裏,悄然出現在了袁家。
  喬橋作為袁城的情婦之一顯然非常恪盡職守。早年她畢業於名校名系,後來在袁家下屬某公司任職,這麼多年來工作履歷漂漂亮亮,袁家內部的事情她全都裝不知道,半個字也沒說出去過。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少,但是所有爭端都被袁家人一手擺平,這麼多年下來沒出過半點差錯。
  她其實年紀不小了,不論再怎麼妝容精細氣質高雅,也敵不過眼角那細微難辨的歲月。她也曾經懷孕過,但是沒等太子爺開口,她就主動而識相的自己去了醫院。
  其實也是公平的吧,她這麼認為。有人選擇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裏爭分奪秒的活,一輩子為房貸、為車貸、為孩子上學而打工,所有的積蓄全都交給銀行,一晃眼多少年就過去了,整個人生都在盲目的忙碌和麻木中度過。也有人選擇像她這樣,過著精細而昂貴的生活,住著黃金地段的大房子,出門開著嫩黃色的迷你小寶馬,信用卡額度永遠比她需要的花費再高出那麼一點點。
  更何況,袁城不是那麼難伺候的人。他還沒到四十,身材鍛煉得非常好,男人的氣質和風度一樣都不缺。最關鍵的是他脾氣也不壞,沒什麼讓人難以忍受的愛好。
  她沒跟別人說過袁家半個字,袁家也沒虧待過她。彼此互利互惠,非常公平,絕不強買強賣。
  喬橋非常的心安理得。
  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袁城有點急躁,動作甚至有些粗魯,但是卻心不在焉。
  他這種態度是那樣明顯,以至於喬橋立刻認識到他似乎遇到了什麼事情,上床是純屬發洩壓力。
  真是奇怪,她想。有什麼事情會讓一個軍火教父感受到壓力呢?是怎樣的壓力,需要用上床來緩解呢?
  黑夜裏糾纏的喘息聲漸漸急促起來,喬橋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即將高|潮。在關鍵時刻來臨的時候她小聲呻吟出來,卻突然聽見袁城似乎在聲音低沉的翻來覆去念著兩個字。到噴發的刹那間,她終於聽到這個男人意亂情迷的叫了一聲:“阿白……!”
  這兩個字是如此的清楚,以至於他們兩個人都同時僵了一下。
  喬橋有刹那間覺得如遭雷劈。她知道這個阿白是誰,那是袁家剛剛十五歲的小公子朗白,袁城自己親生的小兒子!
  啪的一聲床頭燈亮了,緊接著袁城一把掐住了喬橋的脖子。
  他臉色極度的難看,喬橋從沒見他這麼殺意透骨的眼神。這還不算,袁城掐著她脖子的手幾乎就下了死力,那勁道別說把她掐死了,把脖子掐斷都有可能。
  喬橋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手下掌管半個洲的軍火管道,名字響徹東南亞黑道的教父袁城,竟然對自己親生的小兒子抱有這樣見不得人的心思。
  她這時的目光簡直淒厲得駭人,絕望到讓人心驚的地步。她知道袁城殺個人根本不在乎,就算她跟了袁城幾年也好,這種見不得人的秘密一旦被她知道,就算她跟了袁城一輩子也照殺不誤。
  眼前一陣陣發黑,很快意識就昏沉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脖子上的手一松,大股大股的新鮮空氣猛地湧進肺部。求生的本能刺激得喬橋一陣狂咳,咳完之後就是嘔吐,脖子痛得就好像要斷掉一樣,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飛快躲到一邊去。
  袁城淡淡的看著她,似乎說了句什麼。
  喬橋滿眼淚水,一邊驚魂未定的小聲咳嗽。她不敢咳大聲,誰也不知道袁城會不會突然再次發狂。不過看上去她的擔心是多餘的,袁城毫不在意的看著她躲到床角,然後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次喬橋聽清楚了,他說的是:“你說說看,什麼叫做對女人抱有‘精神上的享受’?”
  這個話題轉變得太快,喬橋有刹那間的呆滯,隨即一貫的謹慎和機警再一次救了她:“……這、這得看是誰說的話吧……可能是小男孩沒接觸過女人所以有點害怕,說出來逞強……也可能是接觸過女人但是發現不喜歡,也許……喜歡男人?”
  “看是誰說的話。”袁城淡淡的重複,頓了一頓,反問她:“你覺得是誰說的呢?”
  喬橋冷汗下來了:“……小公子?”
  袁城默不作聲。
  袁家那位小公子的話是能隨意解釋的嗎?能隨便在袁城的面前解釋嗎?袁城這麼個活閻王,誰知道他是希望自己的小兒子一輩子不沾女人還是希望他乾脆變成GAY?
  袁城的心思實在是難猜,喬橋猶疑半晌,才低聲道:“小少爺也許還沒到年齡,還,還不懂這回事呢。”
  袁城不知道在想什麼,臉色變幻莫測,半晌才冷淡的笑了一下:“希望如此。”
  喬橋穿好衣服準備離開的時候,手一直在抖,覺得自己好像氣管受傷了,呼吸痛得不得了。但是其實她沒什麼好擔心的,袁城既然沒殺她,就自然會補償她,把這件事遮掩得乾乾淨淨半點痕跡不留。不然讓人看到了會怎麼想?
  袁城差點在床上把自己的情婦掐死了,為什麼掐死?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男人不會容許別人對這件事情抱有半點猜測。
  臨走的時候袁城坐在扶手椅裏,坐在落地窗邊抽煙,喬橋站在門口,突然聽見他漫不經心的問:“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殺你?”
  喬橋低聲道:“不、不知道。”
  白癡才會以為袁城對情婦有什麼感情,這個男人的感情少得幾乎絕跡。
  “我藏著這個秘密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覺得要瘋狂的地步。”袁城似乎淡淡的笑了一下,“多一個人來分擔總是好的。”
  喬橋立刻上前一步,聲音顫抖的發誓:“我絕對不告訴任何人!一個字都不會說!請您放心!……”
  袁城沒有看她。他望著黑漆漆的窗外,落地玻璃窗映出他的側臉,刀削一般堅硬的面容上,目光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你不用發誓。”他說,“如果朗白知道了,你第一個死。”
  (2)
  第二天上午一個讓人出乎意料的消息從袁城的書房裏傳出來,連老管家都詫異的以為自己聽錯了:“袁先生,您的意思是讓白少搬出去?”
  “他已經夠大了,可以到外邊去上學了。再說大學就在市區,也不是和家裏離了十萬八千里,從此就見不著面了。”
  老管家斟酌了一下語句,小心的道:“可是袁總,小公子他學的東西偏,未必跟得上大學的課程呀。”
  “誰指望他學習好了?找點事情給他做而已。”袁城看著文件,頭也不抬:“我們家在市區的那個會計樓正好要人幫忙,叫他下課以後就過去看看,晚上不必回家睡覺。新中央住宅區那套樓離他的學校近,叫他就住在那裏,別忘了找兩個可靠的傭人去照顧他。”
  老管家想說,就算市區那套房子佈置得再好,也未必有小公子生活了九年的袁家舒服呀。再說就像袁城說的那樣,大學離家也不是十萬八千里,配個司機,每天接送小公子上下學不就行了嗎?
  但是他想了一想,終究還是沒說。
  他能想到的,袁城一定能想到,只是因為某種難以明說的原因,而把這種做法故意的忽略了。
  按照袁城的安排,可能朗白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回家一趟。就算回到家,袁城又有可能根本不在,兩個人根本碰不了面。
  太怪異了。誰都知道袁城有多嬌慣這個小兒子,恨不得裝口袋裏隨身帶著走的。朗白今年十五歲,很少自己單獨出門,外邊幾乎沒人見過他。老管家一直以為那是因為袁城不捨得。
  當天晚上袁城早早吃過飯,直接上樓把自己關書房裏。朗白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端著一杯茶站在書房外,一遍一遍的敲門,袁城明明在裏邊,但是他就是不做聲。
  朗白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
  “……爸爸!”朗白忍不住喚了一聲,“爸爸!”
  聲音這樣低微,書房厚重的樟木門又緊緊閉著,但是房裏的袁城卻好像突然被細微的電流打著了一樣,心裏有點疼,也有點酥麻。
  朗白又抬起手,想敲下去,但是又有些遲疑。少年清瘦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走廊上,面對著一扇緊閉的門,這情景未免讓人看得有些難過。
  老管家輕輕走上前,低聲道:“小公子早些去睡吧,明早還要收拾東西呢。”
  袁城讓朗白儘早搬走,說是已經幫他辦了入學手續,明早就立刻起身去上課。
  朗白端著那杯茶,一動不動的占站了很久,才歎了口氣:“我有幾句話對爸爸說,你別管我。”
  老管家還想勸,抬頭一看,只見朗白默默的看著那扇門,臉色仿佛罩著一層堅硬又淡漠的面具,就好像硬玉的光澤。他知道這個小公子跟太子爺是有些不同的,太子爺也許還有些忌憚這位不知深淺的老管家,小公子則完全沒把下人放在心上 他對誰都平淡而禮貌,不管你是管家還是女傭,你就是他的一個普通的下人。他作出的決定,一個下人又有什麼質疑的餘地?
  明明是個妓|女的兒子,卻天生居高臨下,骨子裏都透出矜貴來。
  老管家欠了欠身:“那……我就先下去了。小公子有什麼要吩咐的,就搖鈴叫我。”
  袁城在書房裏坐了半天,一根一根的抽煙。不知不覺時間一晃,快兩個小時過去了,他摁熄煙盒裏最後一支煙,拎起內線電話:“喂,白少睡了沒有?”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道:“袁先生,白少他還站在您書房門口呢。”
  袁城手一滑,電話掉到了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他猛地拾起電話大力一掛,然後霍然起身,一下子把書房的門打開。
  門板被猛地打開,發出呼的一聲,拂起少年鬢邊細碎的頭髮。然而朗白的臉色還是很平靜的,似乎他完全沒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而是僅僅敲了兩下門然後門就自己開了一樣。
  “……”袁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半晌才開口問:“你在這裏幹什麼?”
  朗白低下頭,手裏的茶已經冷透了,“……我先去給您重新泡一杯吧。”
  “站住!”袁城喝止了他,朗白一回頭,袁城突然把他手裏的茶盤奪過去,一口悶了那杯冰冷的殘茶,然後把昂貴的瓷杯隨手扔在桌面上。這一系列動作快得有些粗暴,朗白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是終究只是垂下了眼睫:“那麼,爸爸,我去睡了。”
  袁城看著他轉過身,似乎有點踟躕的站姿,側影清瘦得有些伶仃。朗白的眼睛給他一種好像很深情很不舍的感覺,似乎這個孩子,非常不捨得離開父親。
  那一刹那間袁城幾乎想伸手攔住他,把他攔腰抱起來扛回去,把他關起來,囚禁在身邊。
  “哦,還有,爸爸。”朗白突然側過頭,望著袁城的眼睛,“我不在家的時候您也少抽點煙,最後幾口尤其……算了,就算我不在了也應該會有別人提醒您的。”
  他對袁城低了低頭,轉身慢慢的走了。
  袁城一直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小兒子一步步走遠,直到消失在長長的、鋪著厚重地毯的、裝飾華麗的走廊盡頭。
  這個從刀光劍影中走過半輩子的男人,恍惚間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錯覺。就好像他正在被愛著,但是那種愛,又不是純粹的父子親情,似乎還包含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這種錯覺讓他沉溺進去,明知道那是一潭深水,卻還是忍不住要放縱自己往下沉。
  袁城長長的吸了口氣,又徐徐的、徹底的吐了出來。他在權力和鬥爭的巔峰中站立了這麼多年,朗白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孩子的心思他總是能一眼就看出來。其實朗白怎麼可能不捨得離開家呢,家對他來說是個黃金做的囚籠,雖然富貴華麗,但是那富貴那華麗都不是屬於他的,是屬於他父親袁城的。這孩子想要一些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這些東西他不可能從袁家主宅這片小小的天地中得到,他只能去外邊找,去他父親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架構和編織屬於自己的勢力網。
  開什麼玩笑,袁家的小公子呢。趕著上來結交他的人應該只多不少吧。
  能離開這個家,說不定他其實是挺高興的吧……
  袁城緊緊盯著走廊的盡頭,突然老管家在邊上低聲道:“袁先生……”
  袁城微微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抓著門,用力之大,指甲已經深深沒入了實木的門框裏,留下幾道清晰的痕跡。
  “沒事,”他臉色冷淡的鬆開手,看都不看一眼:“這點疼……算得了什麼!”
  10、人生總有意外
  朗白所去的那座大學常年被袁家下屬某公司贊助,太子爺袁騅還是他們的一個掛名校董。朗白搬出袁家這件事雖然被人翻出了無數個版本,說得多難聽、多不堪的都有,但是實際上他去上學的時候,袁騅親自叫人開了一隊賓利車浩浩蕩蕩的送他,奪人眼球無比。
  朗白沒讓司機開到校門口,離學校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就吩咐他們:“停車!”
  “但是白少,”袁騅的司機小心翼翼請示:“大少爺叫我們親眼看著您走進學校去,這個……”
  朗白聲音輕柔無比:“大哥那是存心讓我成為曝光出來的槍把子,你還真打算這麼幹了?”
  朗白拎著一個普通的書包,短袖T-恤牛仔褲,踏著阿迪達斯基本款那雙三道條紋的白色慢跑鞋,就像個普普通通的學生一樣走進了學校大門。除手腕上那只特殊定制的lotos電子錶稍顯特別之外,他看上去真沒什麼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地方。這位袁家小公子的到來根本沒在學校裏引起任何注意。
  當然他是不用去教務處報導的,教務主任親自出現在了他去學校餐廳吃飯的路上,熱情並且殷勤的幫他辦理了飯卡和圖書借閱卡;下午去上課的時候,老師已經幫忙留好了通風通氣、視野一流的最佳位置,並且充分尊重袁家小公子的個人自由,哪怕他在這張課桌上跳舞都沒人敢管。
  想當然耳朗白是不會站在課桌上跳舞的。他禮貌的道了謝,坐在課桌上,拿著那本厚厚的公司法原文書,認真而安靜的坐了兩個小時。
  這樣的學生讓老教授感激得熱淚盈眶 雖然袁家有權有錢,但是人家孩子乖乖的來上課了呀。雖然他未必真的在聽課,但是人家起碼做到不跟同桌打牌不跟後排女生接吻,一節課安靜了倆小時,多不容易啊! 這孩子比他大哥袁騅上學的時候乖多了去了!
  下課後教授特地走到朗白桌邊上,和藹的問:“小少爺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朗白搖搖頭:“沒有。”
  “沒……沒有?”
  “沒有。我都懂。”
  教授想這孩子今年十五歲,據說在家遊手好閒隨心所欲,別說大學課程了,中學學力有沒有都還很難說。公司法課程上了一半,他中途插|進來聽了倆小時,怎麼會完全沒問題?
  他以為這小公子他不好意思,又加強了語氣:“您第一天來上課,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請千萬別客氣,隨時都可以來請教的。”
  “……我沒什麼要請教的。”
  教授重複一遍:“真的沒有不明白的?”
  “真的沒有。”朗白打斷了他,“教授,我小時候跟我父親一起出席集團會議,書上這些東西全是我們家律師玩剩下的。我比較注重實際運用,而不是書本上這些空泛而正義的法律條文。”
  “……”老教授默默迎風淚流。
  誰說袁家小公子比他大哥要乖的?他比他大哥刻薄多了……
  朗白的學校生涯波瀾不驚,校領導全都對這個少年的身份心知肚明,而學生之間卻極少有人知道。朗白本身是走讀,又很少參加集體活動,小課基本坐在角落,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存在感少得可憐。
  只有跟他一個班的女生對他印象深刻,因為這個少年實在長得太漂亮,也太年輕了。他看上去就像個高中學生會的優等生一樣禮貌而疏遠,實在無法讓她們生出搭訕的勇氣。
  朗白入學兩個月之後的某天下午,公司法專業課開始前十分鐘,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朗白照例坐在角落裏,桌面上放著厚厚的原文書,手底下翻著夏加爾的限量版珍藏畫冊,一隻腳蹺在桌面上愜意的晃動。
  初秋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映在夢幻般鮮明亮麗的大塊色彩上,夏加爾那帶有猶太人古板品性的童稚風格讓人沉醉其中。朗白輕輕翻過一頁,唇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愉快的微笑。
  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門口,“誰是朗白?”
  教室裏嗡嗡的人聲中斷了幾秒鐘。
  “誰是朗白?”男生重複了一遍,語調極其冰冷,“給我出來!”
  學生們面面相覷。半晌一個女生偷偷戳戳她的同桌:“這不是研究所的學長莫放嗎?”
  另一個女生長長的“哦 ”了一聲,“去年運動會的風雲人物呀,國家二級運動員吧?”
  “他找誰啊?”
  “誰是朗白啊?”
  ……
  莫放靠在門口,指關節不耐煩的敲了敲門板:“誰是朗白?給我滾出來!”
  朗白猛的回過神,把書一放。
  教室裏這麼安靜,厚重的畫冊落到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刹那間各色目光紛紛投向他,朗白發現自己入學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籠罩在如此之多的目光焦點下。
  “……你找我有事?”
  莫放陰沉的盯著他,站直了身體。他站起來的時候可以明顯看出運動員的骨架子,高瘦但是結實,皮膚偏黑,氣場陰霾,不動聲色。如果把他跟朗白放在一起比較,僅僅只說外貌的話,一定是他比朗白更像黑道世家的人。
  “原來就是你。”莫放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突然拎起朗白的衣領,把他腳尖都拖離了地面。朗白還沒來得及躲開他那鐵鉗般的手,就只覺得臉頰上勁風掠過,緊接著“砰!”的一聲,他被一記又狠又重的拳頭打翻在了地上!
  這一拳實在是太大力了,朗白刹那間完全沒了知覺,然後慢慢的才聽到耳朵裏嗡嗡響,嘴裏有一股腥甜的熱流,從唇角直接湧了出來。
  幾個同學撲上來把他七手八腳的架起來,女生們驚叫著紛紛躲開。班長和幾個學生幹部攔著莫放,而那個男生還站在那裏一邊冷笑一邊活動手腕,似乎隨時有可能再來一拳的樣子。
  朗白想揮開那幾個扶著他的同學,但是他自己沒辦法站穩,腦子非常暈,似乎有些腦震盪的感覺。
  “……你死定了。”朗白一邊擦拭自己下頷上的血,一邊淡淡的道。
  他聲音不大,甚至表情都沒什麼變化。這讓莫放有點出乎意料。
  他以為這個小男生會像一般有錢人家的二世祖那樣,氣急敗壞的跳腳叫嚷,或者衝動的撲上來當眾跟他廝打。然而眼前這個長得有點姑娘氣的少年卻沒什麼大反應,似乎挨了這一拳,他卻一點也不憤怒一樣。
  朗白看了他一眼,目光裏甚至有些能被稱作是“憐憫”的東西。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專業課老師終於姍姍來遲,一邊高聲叫嚷一邊奮力撥開人群往前擠。莫放還沒來得及回頭,就只覺得腦後一股大力襲來,緊接著哢哢兩下他的肩膀就被人從身後卸掉了,兩個便衣保鏢飛快把他按倒在地,緊接著一人一腳踩住了他的兩隻手。
  這一系列動作都非常專業,如果這是一起暗殺,那麼現在暗殺者已經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了。
  “小少爺您怎麼樣!請您手放開給我們看一下!……把小少爺扶到桌面上去躺著,我們立刻打電話給家裏的醫生!”
  朗白揮開了他的保鏢,“我沒有事情。”
  “您需要立刻檢查一下牙齒!而且說不定會造成各種程度的腦震盪,口腔的裂傷也需要立刻治療!我這就打電話給袁總……”
  朗白坐在椅子裏,任由手下用毛巾一點一點仔細的敷他破裂的唇角。兩個保鏢仍然壓著莫放,為首一個保鏢正準備打電話給袁城。這些便衣男人就仿佛是突然間從地下冒出來的,把那些驚恐萬狀的學生們全部強行隔離在教室後排。
  至於那位可憐的專業課老師,則完全被聞訊趕來的系領導團團包圍住了。
  簡直一片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不要驚動我父親。”朗白推開手下,自己扶著椅子慢慢的站起身來,“我自己去校醫院。”
  “可是……”
  “沒有可是。”朗白疲憊而平淡的說,“把那邊那個同學放開,他的手也需要去看一次醫生。”
  那兩個保鏢猶疑的對視了一眼,慢慢放開莫放。他們堅硬的牛皮鞋腳底已經把莫放的手踩得出了血,放開的時候不免有些疼痛,莫放的臉扭曲了一下。
  “讓校醫在醫療室等我,把我從家帶來的那種消炎藥準備好。”
  “是!”
  “我頭很暈,你扶我下樓。”
  “是,小少爺!”
  朗白走過莫放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長長的眼睫下那目光仿佛冰水流動,只那麼輕輕一瞥,就轉過去了。
  “叫醫生給他照個片子。”朗白頭也不回的吩咐,“他的手可能有點骨裂。”
  保鏢畢恭畢敬的攙扶著他,邊上有人飛快的打電話給校醫院,校領導急匆匆迎面趕來,噓寒問暖的陪著往前走。
  袁家這位小太子,在家裏嬌慣萬分,在外邊倒是低調穩當平平淡淡。上了這麼兩個月的學,袁城給他精心挑選的這幫保鏢,還是第一次在人前露臉。
  (2)
  校醫院裏早就有醫生嚴陣以待,給朗白消炎上藥,檢查牙齒,經過檢查確定有點輕微腦震盪,但是不嚴重,要求臥床靜躺一下午。
  莫放也被保鏢押來,他的手倒是沒骨裂,只是破了點皮。就是他的肩膀比較嚴重,保鏢情急之下卸了他的兩個膀子,最近一段時間都不能用手了。
  下午的醫療室裏靜靜的,玻璃窗隔絕了操場上遙遠的人聲。朗白靜靜的躺在由簾子隔離出來的一個單間裏,莫放被銬在床邊的一個椅背上。保鏢被朗白打發出去了,醫生在隔著一條走廊的外間裏,這偌大的雪白空間裏只有朗白和莫放兩個人的呼吸聲。
  朗白不說話,莫放也撇著頭不吭聲,空氣靜止得有些凝滯。
  突然外邊治療室的門開了一下,聽聲音是兩個年輕的女護士有說有笑走了進來,平跟皮鞋在地面上咚咚的響,緊接著是拿東西、翻抽屜、閒聊玩笑的嘰嘰喳喳聲。
  僅僅隔著幾步距離和幾道簾子,那兩個女護士顯然沒注意到裏邊有人。莫放似乎覺得這樣一聲不吭的聽人說話有些尷尬,但是朗白好像渾然不覺,專心的保持著沉默,所以莫放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他只能繼續有點尷尬的沉默下去,聽著外邊的女護士開著姑娘之間的玩笑。
  “哎,對了對了,”突然一個護士放低聲音,“你看到金融系那個新來的男孩子了沒?”
  “誰呀?你想老牛吃嫩草啦?”
  “能吃的上就好了!就是那特別俊的,上星期來我們這兒拿了兩瓶穀維素的,還抱著書,特別文靜的樣子……”
  “哦 想起來了!名字挺特別,叫朗白是吧,我記得十五六歲那樣子,你呀你就別想了,人還未成年呢。”
  “我想什麼了呀我。”小護士特別神秘的噓了一聲:“八卦哦,他們班輔導員說的,人上學都是清一色名車接送,出門就有傭人跟著,知道人家是什麼人嗎?”
  前一個護士“咦”了一聲,大概搖了搖頭。
  “告訴你嚇你一跳!人家啊,據說是咱們袁校董的親弟弟!”小護士頓了頓,看到自己的小同事花容失色,不由地得意起來,“袁家不是混黑道的嗎,袁校董以前在這兒上學的時候,別人見到他都要叫一聲太子!”
  兩個小姑娘也許萬萬沒想到,她們八卦的物件現在就隔著幾道簾子,聲音一點沒漏下,全都清清楚楚的傳到了這裏。
  莫放面色古怪的看了朗白一眼,少年平靜的躺在雪白的床上,雙眼緊閉,呼吸緩和,看不出他是在閉目養神,還是真的睡著了。
  “不……不會吧,看不出來啊……”另外一個護士驚訝又興奮的放低了聲音,“他要是袁家的小公子,怎麼他不姓袁?他不是姓朗嗎?”
  “好像據說是收養的,沒進族譜,當然不能跟袁家姓了。不過你想袁家好好收養個小孩幹什麼?又不是自己不能生。他們都說,那小孩其實就是親生的,只不過當媽的不硬氣,兒子才進不了門!”
  “那不就是私生子嘛!”
  “就是說啊!”
  朗白突然微微睜開眼睛,不輕不重的咳了兩聲。小護士的對話戛然而止,靜默半晌之後,其中一個蹬蹬噔的走過來:“誰在那裏?”
  刷的一聲簾子一掀,先前那個八卦的護士突然臉色刷白。
  朗白望著天花板,淡淡的道:“出去。”
  護士臉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各過了一遍,然後放下簾子,戰戰兢兢的出去了。聽腳步聲似乎她差點被自己絆了一跤,關門的時候還差點夾到了手。
  莫放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就這麼走了,你不打算報復人家?”
  “……”朗白微微挑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報復什麼,人說的都是真的。”
  莫放不知道說什麼好,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恩怨情仇,你電視劇看多了吧。”朗白費力的坐起身,在T-恤外披上他的襯衣外套,有點虛軟的下了床。莫放忍不住問:“你上哪里去?”
  “不關你的事。”
  “……喂!你不問我為什麼揍你?”
  朗白冷笑一聲,“你想說你是我大哥的親信,聽從他的指示,想當著眾人的面用一記拳頭殺掉我?”
  莫放愣住了:“什,什麼跟什麼?”
  “或者說你是袁家的某個仇人,報仇無路,心懷憤懣,終於忍不住歷盡波折的找到我,只是為了當面打我一巴掌?”
  “根、根本不是!”
  “那我就不關心。”朗白冷淡的道,“學生之間那點雞毛蒜皮的事情算得了什麼?你會為自己一時的衝動而付出代價的。”
  莫放張口結舌的呆在那裏,眼睜睜看著朗白穿好衣服,系好鞋帶,有些虛弱的扶著牆,一步步走出了治療室。他看起來真的對莫放的憤怒毫不在意,甚至連聽一下理由的興趣都沒有。也許就像他說的那樣,根本不用他親自動手,會有很多人願意替他把莫放修理到死。
  “我……我叫莫放!”
  朗白沒有回頭。
  “記住是我揍的你,跟別人沒關係!”
  朗白走出治療室,反手關上了門。少年只穿著一件淺色T-恤和寬大的短袖格子襯衣,看起來有些清瘦甚至羸弱,臉色白得幾乎透明,薄薄的唇邊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你馬上就會被整死就行了。”
  袁家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以前這輛惹眼的黑色賓利只停在校門口以外,學校裏非富即貴的學生多,一輛賓利車在校門外接送也不是那麼非常顯眼。
  今天因為小公子身體不適,司機特地把車開到了醫院門口。朗白剛走到樓梯口,一個保鏢上來扶住了他,走到樓梯下,司機趕緊為他打開車門,他就這麼臉色平淡的坐了進去。單向玻璃車窗緩緩升起,遮住了朗白精緻而毫無表情的臉。
  不遠處經過的學生都偷偷回頭指指點點,朗白看到了,但是毫無反應。
  朗白特地提前出來,是因為他要去參加會計樓的財政年度報告會議。袁城叫他照顧會計樓的事情,其實是讓他跟在袁家做賬的人後邊學東西,那些手下心裏都十分清楚這一點。很多報告都有智囊團預先策劃好,然後交給朗白去看,這位名義上的決策者只需要在他看懂的檔後簽上名字就可以。他不懂的那些檔,自然會有人來給他詳細解釋,一直到他點頭認同了為止。
  袁家的帳很多,一間會計樓遠遠無法應付需要。朗白現在手裏的這一家,其實只是袁家龐大的財會系統中的一部分而已。
  這已經很不普通了,要知道袁騅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跟老師念書,生意上的事半點都沒有插手,袁家的帳本他碰都沒有碰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朗白比他大哥要早熟得多。
  汽車緩緩停在市區豪華漂亮的寫字樓下,司機畢恭畢敬的打開門,會計樓幾個負責人站在臺階下,滿面笑容的迎接小公子從車裏鑽出來。
  光豔照人的喬橋就站在車門邊上,穿著一身黑色香奈兒套裝,燙著栗色的大|波浪捲髮,昂貴的香水芬芳撲鼻。她是會計樓的審核部門經理,不少人都知道她和袁城之間的關係,似乎這個照顧小公子的任務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頭上 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這不就是她身為人家情婦所應該做的嗎?
  朗白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喬橋搭了一把手,少年的臉色非常不好看,一邊側臉還明顯的紅腫著,嘴角貼著藥,好像是被人打過了的樣子。
  開什麼玩笑,這世界上除了袁城,還有誰敢打他呢?
  喬橋一手扶著朗白,一邊低聲笑問:“小公子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叫個醫生陪著,或者……”
  朗白搖搖頭:“我沒問題。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您!”喬橋甜美的向他微笑,背上卻滲出了一絲絲冷汗。朗白和她之間的關係畢竟非常怪異,身為袁城的情婦卻被袁城的小兒子稱讚漂亮,尤其是袁城還對這個小兒子抱有一點上不得臺面的心思……這個情婦的位置,也未免坐得太兇險了點吧?
  11、危險的瞬間
  這個場景在一般公司看來是有點可笑的。偌大一間公司高級會議室裏,空調嗖嗖冒著冷氣,精英高管們西裝革履的端坐在會議桌兩邊,一個個的頭髮光可鑒人,蒼蠅飛上去都要打劈叉。
  在這群氣氛嚴肅甚至沉重的精英們中間,還有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十幾歲少年,穿著休閒,面容稚嫩,卻坐在代表最高權力的會議桌首端上。
  高管們輪番提出議案、呈上文件,一輪一輪的舉手表決,在最後拍板決定之前卻要首先徵求這個少年的意見。他點頭了才能最後拍板,他不點頭,會議就必須無限制的拖延下去,一直到提出一個能讓他點頭的方案為止。
  喬橋坐在他身側,每當在他不點頭的時候,就立刻上前去低聲為他解釋。朗白畢竟對軍火的研究要比對做生意的研究多,很多稅務上的事情他都不明白,有時甚至一些很基礎很淺顯的東西他都需要別人為他解釋幾遍才能懂。然而不論他的問題再可笑,喬橋都必須無限耐心、兢兢業業的講解到他明白為止。
  朗白環顧會議室一圈,高管們在中央空調二十度的室溫下不停冒冷汗。
  少年笑起來:“麻煩大家耽擱了這麼長時間,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經理立刻起身:“小少爺哪里的話。為袁家做事情,這是我應該做的。”
  “嗯,的確是你應該做的。”朗白低下頭,盯著審計報告最後的那組數字:“所以喬小姐,你的意思是最後long service leave的退稅額度下降了35個百分點?”
  “是,是的。”
  “我覺得這筆錢花的有一點多。明天寫個具體的流程報告上來給我看看。”
  “好的,沒有問題。”喬橋低下頭,忍了忍,最終還是忍不住說:“小少爺……”
  “怎麼?”
  “這個員工long service leave的抽樣統計,其實是從我們的上級公司送下來的。”
  “上級公司?”
  “是的,就是現在由大少爺經管的那家航道進出口公司。”
  朗白沉默了一下。
  偌大的會議室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沒人發出呼吸聲,好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屏住氣息。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半晌之後,朗白微笑起來,“你在開玩笑吧。就算是我父親親自送過來的年終報告,如果當中有貓膩的話,我也一樣會要求他們重新審查,何況僅僅是我大哥呢。”
  喬橋還想說什麼,朗白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她立刻閉上了嘴巴。
  如果……如果這位小公子真的要審查袁城的賬務……袁城說不定也會縱容的吧?她不確定的想著。
  散會之後時間已經不早了,朗白拒絕了公司高管為他準備的酒宴,準備回到新中央住宅區那棟公寓去吃保姆煮的稀飯。
  他平時回去都非常晚,那棟公寓雖然裝修得精緻而舒適,但是總歸不如他生活了這麼多年的袁家。何況袁家至少還有那麼多人,那棟公寓則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冷冷清清,說不出來的感覺。
  朗白很早就有熟睡時猛然驚醒的毛病,他小的時候,經常因此而跑去敲袁城的門。袁城煩不勝煩,但是也從來沒有把他放到一邊去不理會。這個在外人眼中十分可怕的男人總是打開門,把小兒子抱上床,安撫他直到他再次入睡為止。
  而現在,他的父親命令他離開了家,為他準備了精緻的豪宅,為他挑選了順從的傭人,甚至慢慢為他鋪好了一條通往權力的道路。但是朗白深夜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卻再也沒有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摟著他安慰他,直到他安心的再次睡著。
  保鏢一般不進小公子的房門,都被朗白丟在了樓下。這個時候還非常早,連保姆都沒想到小公子今天會這麼早回來,在路上朗白打了個電話給她,叫她趕快把稀飯煮好然後送去新世紀公寓。
  朗白打開華麗而沉重的房門,走到玄關處彎腰換鞋。突然在這個時候,應當是空無一人的臥室裏卻傳出腳步聲。朗白猛的站起身:“誰在那裏?”
  沒有人回答。
  “是誰?”朗白又叫了一聲,連鞋都沒有換,赤著腳走到臥室門前,把門猛地一推。
  “爸、爸爸?”
  朗白有些吃驚。袁城坐在臥室窗前的躺椅上,似乎剛剛回過神來,也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朗白張了張口,刹那間不知道怎麼回答父親這個問題。
  袁城咳了一聲,站起身來:“我以為你今晚會在外面吃……吃過了嗎?”
  “沒……沒有。”
  再借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問袁城:爸爸,你來我家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嗎?
  “我也沒有。”袁城出色的自控能力讓他迅速恢復了冷靜,他無比自然的走過來,突然好像發現了什麼,俯下身板住小兒子細嫩的下巴:“ 你的臉怎麼了?”
  男人的氣息離得太近,近到讓人產生不安的地步。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已經開始對“自己的領地”產生意識,父親強勢的靠近和觸碰,讓少年覺得有些敏感。
  朗白退後半步,想掙開臉:“沒,沒什麼,不小心摔了一跤。”
  袁城兩個手指捏著他下巴:“摔一跤能摔成這樣?你再摔一次給我看看。”
  “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朗白嘴角破裂的地方有些疼,他立刻皺起了眉:“爸爸,不要……好疼!”
  正在變聲期的少年聲音有些沙啞,語調中帶著一點細微的喘息,給人一種類似於……情|欲一般的錯覺。
  袁城刹那間仿佛被電打了一下,他飛快的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我自己會處理的啊,爸爸,我都這麼大了。”朗白捂著唇角,聲音溫軟的抗議:“你從來都不過問大哥的事情的。”
  袁城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解釋有關於袁騅和他在自己心裏地位的不同。如果細究下來的話,這位軍火行業的教父更希望大兒子繼承自己的事業,而對於溫軟漂亮的小兒子,則抱有一種陰暗甚至殘忍的想法。
  不過這一點顯然是不足以為外人道之的。
  “……你自己會處理就行。”袁城頓了一下,“ 有沒有吃過飯?”
  “姆姆她們馬上送稀飯過來。”
  “有菜嗎?”
  “我湊合著對付一下就行。”
  少年清亮的眼睛似乎因為疼痛而帶著氤氳的水汽,從袁城的角度望下去,T-恤之下隱約露出深深的鎖骨,柔軟的布料也許只要稍微扯一下,就會變成一塊塊碎布。
  袁城的瞳孔緊縮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邪惡的欲望刹那間掠過他的大腦,帶來針刺般尖銳的刺激。
  “我去給你弄兩個菜吧。”袁城咳了一聲,匆匆越過朗白,大步向廚房走去,“你還在長身體的時候,晚上只吃稀飯怎麼行呢。這麼大的人了,離開父親就這麼不會照顧自己,以後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他不敢回頭看朗白,他知道自己剛才看小兒子的眼神,一定像頭饑渴的野獸一般可怕。
  但是幸好朗白低下頭,錯過了那危險的瞬間。
  (2)
  那天晚上保姆來送稀飯的時候,赫然看見袁家老大站在廚房的灶台邊,穿著襯衣西褲、圍著圍裙,手裏拿著一把鍋鏟;小少爺怯怯的站在父親身後,手裏搭著父親的西裝外套,正探頭探腦的往鍋裏看。
  保姆驚呆了,雙手顫抖著差點把稀飯從鍋裏濺出來。
  “姆姆來啦?”朗白用“你在那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走”的目光瞪她,“稀飯就放在桌子上好了,我們自己盛。”
  保姆把瓷鍋往紅木餐桌上一放,戰慄著轉身就跑,恨不得自己從未在袁城的目光裏出現過。
  袁家本來不是香港這邊的,但是因為後來軍火運輸航道變更的關係,到袁老爺子那一代的時候主宅遷來香港,幾代下來生活習慣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慢慢和南方人越來越接近了。他們家吃的稀飯分成好幾種,袁城跟大兒子袁騅都要放麻油跟肉菜,或者放龍蝦、螃蟹等海鮮;朗白則要清淡的白水或加牛奶,或者用醃菜來搭配。
  袁城以前留學的時候也會自己煮飯,但是畢竟水準有限,炒個青菜、溜個肉片就差不多了。朗白是從生下來就十指不沾陽春水,叫他做飯? 開什麼玩笑呢。
  做父親的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端出一盤青菜蝦仁、一盤拌沙拉,朗白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邊,真心誠意的誇獎:“爸爸好厲害。”
  袁城說:“那是。”
  “我要是有爸爸這麼能幹就好了。”
  袁城盯著小兒子正在給他盛稀飯的雙手看。朗白的手指一看就知道是彈鋼琴的,修長白皙,少女一般細膩。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下,說:“你還是不會幹這些事情的好。”
  這對東南亞黑道上最有權勢的父子坐在一張紅木餐桌邊,各自低頭吃飯。朗白一邊吃一邊專注的盯著眼前的碗,心裏卻思忖著,為什麼袁城會突然跑到這裏來,連聲招呼都沒打。
  袁城這樣一個男人,可能會不打招呼的跑到某個地下軍火基地去呆上半個月,也可能上午在金三角罌粟種植農場,下午在越南某邊境軍火運輸驛站,晚上在日本銀座的某個豪華夜店包廂中。朗白對他們這種生活方式習以為常,他的大哥、“太子爺”袁騅從十八歲以後也變得跟父親沒什麼兩樣了,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飛機上度過。
  但是,袁城為什麼會突然不打招呼的出現在小兒子的臥室裏?
  而且沒有任何重要的原因使他呆在這裏,他沒有任何事情要吩咐,也沒有什麼命令要下達,好像純粹就是跑來給兒子炒兩個菜做一頓晚飯的。
  發生在任何一個普通父親身上都不奇怪,但是發生在袁城身上,就……
  “爸爸,你今晚……留下來嗎?”
  袁城似乎頓了一下,說:“……不留。”
  “哦。”朗白重新低下頭去吃飯。
  “你希望我留下來?”
  “沒,沒有。”
  袁城盯著朗白的側臉,好一會兒之後,突然開口問:“你最近是不是有點瘦了?”
  朗白有點驚訝的抬頭望向父親,這種問話似乎在表達一種類似於……關心的感覺。袁城平時不會這樣的,他的確也關心小兒子,但是他的關心落不到這麼小的細節上來。
  袁城這種人,讓孩子好好活著就已經是最大的關心了。
  “爸爸……”朗白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突然袁城伸出手,在小兒子的嘴角上抹了一下。
  男人拿慣了槍的粗糙的指腹在朗白唇角上留下一道痕跡,稍微有點紅。朗白條件反射性的用舌尖舔了一下:“……爸爸?”
  “飯粒。”袁城神態如常的拿起餐巾。
  朗白坐在那裏,只覺得空氣裏的每一個分子都跟平時不一樣,似乎有種奇怪的氣氛籠罩著父親,但是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發生了問題。
  好像自從他搬出來以後,父親對跟他之間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不,應該說,從袁城莫名其妙的命令他搬出來的那時候開始起,似乎就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朗白不知道,這種變化到底是隨著他漸漸長大,父子之間產生了正常的關係演變;還是因為某種他不知道的因素,導致父親對兒子的心態發生了變化。
  朗白覺得這有點危險。他跟他大哥不一樣,袁騅就算失愛于父親,也有王家在身後支持著他。而朗白只有父親,如果父親對他產生哪怕一絲的反感,這反感都有可能在將來,成為奪走他身家性命的利器。
  吃過飯朗白去洗澡,而袁城在外邊打電話給司機,準備回去。
  朗白躺在裝滿熱水的浴缸裏,聽到外邊袁城的腳步聲從客廳走向玄關,然後門打開又關上,不一會兒悉悉索索的聲音就消失了。他以為那是袁城走了。
  今天對於這個十五歲的身體欠佳的少年來說有些太過漫長,他暈暈乎乎的半躺在浴缸裏,水流有規律的按摩肌肉,感覺好像整個人都浮空了一般。他似乎還睡著了一小會兒,過了不知道多久,一陣甜酥、空虛的感覺慢慢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讓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發出了難耐的鼻息聲。
  這種感覺他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幾個月以前的某個深夜他做了個朦朧又甜美的夢,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發現自己晨勃。雖然以前沒經歷過,但是他知道這開始意味著什麼,也知道怎麼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袁騅在他這個年紀已經開始用女人來解決生理需要,但是朗白還沒有到對異性產生欲望的階段,也沒有人敢主動給袁家的小公子找女人 所以他學會了求助於自己的右手。
  朗白潛意識裏覺得這種欲望是羞恥的,他甚至隱約有些憎惡這樣的自己。解決問題的過程讓他覺得骯髒,而高|潮後的精|液他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每次都直接放水沖掉,偽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起,就對女性的身體有種厭惡和畏懼。袁城身邊的那些女人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她們讓他聯想起神聖的母親,也讓他聯想起下賤的妓|女。
  他連帶著,對自己需要異性才能緩解的欲望也一併討厭了。
  朗白抬起手覆蓋在自己已經抬頭的欲望之上,微弱的喘息著。刺激的快感讓他忍不住想呻吟出來,但是他總是克制著,咬著牙關,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他總是想越快解決越好,情|欲給他帶來的快感總是混雜著強烈的負罪感,所以每次他都匆匆解決,然後強迫自己忘記。
  熱氣熏得他臉色就好像要滴下血來,眼睫劇烈的顫抖著,臉色混雜著歡愉、忍耐、痛苦和羞澀。下唇被緊緊咬在細白的牙齒間,用力之大已經咬出了血紅色,但是他卻像全然感覺不到那痛苦一般。
  愉悅迅速席捲了他的整個身體,就快要到達巔峰的快感強烈刺激著他的神經。朗白難耐的仰起頭,忍不住加快了動作。誰知道就在即將達到高潮的刹那間,突然只聽浴室門哢噠一聲,袁城的聲音傳來:“阿白,你明天早上……”
  袁城剛才竟然沒有走。
  朗白的反應顯然遲鈍了幾秒鐘,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袁城萬萬沒想到眼前會出現這樣一個場景,他猛地停下腳步,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12、有雷慎入
  朗白的側臉在浴室水汽中顯得格外白,幾縷被打濕的黑髮貼在鬢邊,更顯得肌膚一絲血色都沒有。從袁城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全身一絲|不掛,活生生就是個整塊羊脂玉雕刻而成、被浸泡在溫水中的小美人。他全身上下唯一鮮豔的就是嘴唇,一直被克制的咬著,紅得好像要滴下血。
  袁城立刻就起了生理反應。
  但是他完全不必擔心小兒子發現他的異樣,因為這可憐的孩子已經被嚇呆了,半晌才顫抖的叫了聲:“爸爸……”
  這聲音幾乎讓袁城喪失理智。
  朗白瑟縮著,無助的往浴缸深處蜷縮,他本來就不高,在寬大的浴缸中竟然有些嬌小的感覺,就像只闖了禍又當場被主人發現的小貓。
  袁城狠狠的掐了下掌心,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用盡全部力量才能勉強保持自己的聲調不要太過異常:“……這有什麼,只是你長大了而已……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害羞的,用不著害怕。”
  朗白眼睜睜看著袁城走過來,俯下身,把他從浴缸里拉起來。朗白腦子裏一片混亂,他想讓父親出去,但是袁城強迫他依靠在自己的臂彎裏,用一隻手緊緊扣著他光裸的身體。朗白手腳都在發抖,他手足無措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以為你在裏邊這麼久早就已經洗好了……別留下什麼陰影吧,嚇成這樣。”袁城貼在朗白耳邊,似乎是笑了一下,問:“要女人嗎?”
  “不……不要……”朗白哆嗦著搖頭。
  “我猜你也不想要。”袁城低低的說了一句,突然咬住朗白細薄的耳廓,感覺到懷裏的少年猛然哆嗦了一下。緊接著他把手放在小兒子已經萎靡的欲望之上,技巧極好的撫慰他,動作細微而溫柔,仿佛在安撫受了驚的小獸。
  朗白在被觸碰的刹那間猛然僵住,如果他真的是某種小動物的話,可能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噓,別緊張,沒什麼好緊張的……放鬆一點……這是非常舒服的事情,不要害怕……”袁城在他耳邊低聲的安撫,說話時帶出溫熱的氣流,噴在少年敏感的耳廓上。
  朗白緊緊閉上眼睛,眼睫顫抖著,似乎帶著細小的水珠,看上去就像蝴蝶垂落的殘翅一般,漂亮得讓人喘不過氣。袁城覺得自己體內被壓抑了很久的獸性在慢慢蘇醒。他無法控制自己繼續用輕柔的動作來照顧小兒子脆弱的欲望,他想把懷裏美妙的身體完全控制在自己掌心裏,溫吞水一樣緩慢的動作撓得男人心裏發燙發癢,讓他想發狂。
  “爸……爸爸……”朗白的聲音似乎帶著哭腔,“不要碰……不要……”
  袁城親吻著他的耳朵,手上卻加重了力氣,上下擼動著生嫩而脆弱的器官。少年未經人事的欲望仿佛被電流輕微的刺激著,羞辱感反而讓愉悅成倍加劇,他想咬緊牙關抵抗那無處不在的快感,但是歡愉的欲望卻像蛇一樣躥遍了全身。他的大腿內側肌肉痙攣著,每當袁城觸碰到他頂端最敏感的小口上時,他都有種想哭泣著崩潰的衝動。
  朗白無意識的扭動著腰,想併攏雙腿,但是袁城的手臂擋在那裏,連膝蓋都完全癱軟下來了,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個無比配合的淫|靡姿態。
  袁城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一個沒什麼經驗的孩子,能夠承受的底線是多少,他其實是心裏有數的。何況小兒子身體一直有些欠佳,這種事情對他來說還是越溫和越好,越快解決越好。
  他親吻著朗白被汗濕透的鬢角,然後低下頭去盯著小兒子混合著痛苦和歡愉的臉。少年的皮膚很薄,水光浸潤之下更加顯得晶瑩剔透,在情|欲的煎熬下泛出薄薄的紅,漂亮得讓人忍不住想粗暴的蹂躪他。
  太危險了。簡直就要到達擦槍走火的臨界點。
  “啊……爸爸……!”朗白在父親的臂彎中用力仰起頭,眼睫劇烈戰慄著,發出難耐的呻吟。殘存的理智和羞恥心讓他拼命抵抗著高|潮的侵襲,但是袁城不給他這個機會。男人低下頭,靠近他,語調溫柔而危險:“乖,別這樣叫我,否則你會後悔的。”
  “……啊!……”朗白用力搖著頭,抽泣著叫了一聲。袁城毫不留情的加快了動作,在明知道小兒子極不情願的情況下,半強迫式的把他送上了高|潮。隨著一聲崩潰的呻吟,朗白終於劇烈的顫抖著,在父親手裏噴射了出來。
  “舒服嗎阿白?”朗白的耳朵嗡嗡作響,意識混沌著,聽不清父親在說什麼,“……喜歡嗎?”
  朗白嘴唇哆嗦著,高|潮之後的疲憊讓他無法開口回答。他癱軟在袁城懷裏,筋疲力盡,意識恍惚,但是袁城卻還沒有打算放過他。
  很快的,朗白虛弱的喘息中夾雜了一絲戰慄,因為袁城再一次握住了他剛剛發洩過的欲望,並且手法嫺熟、富有技巧,勸誘而強迫的讓他再一次挺立起來。這對朗白來說簡直是災難性的,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疲憊不堪,精神更是到達了極限,袁城的把玩讓他無法享受到勃|起的快感,相反帶來了更多被逼至絕境的痛苦。
  “爸爸,求求你……”帶著哭腔的求饒在水聲中響起,“爸爸,不要……求求你!……”
  袁城知道這樣做太過分了,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罪惡的蹂躪欲。
  他想看到小兒子在自己身下哭泣輾轉,想聽到他一邊喊爸爸一邊求饒,想看到自己親手養大的小美人被迫對自己敞開身體,甚至被佔有到崩潰的地步。
  悖德的欲望使人意亂情迷,禁忌的刺激反而顯得更加甜美。袁城活了這麼多年,他習慣於奪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哪怕那是自己親生的小兒子也沒關係。
  朗白的哭聲反而讓他更加滿足,就好像心裏蟄伏已久的魔鬼,以這無助的哭泣和呻吟為養分,一點一點的慢慢復活了。
  到最後朗白幾乎被折磨得崩潰,到噴射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意識恍惚,陷入了一種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態,袁城一碰他,他就條件反射性的顫抖。幸好浴缸的水十分保溫,在那種情況下保證了他沒有受涼。袁城用厚重的浴巾把小兒子包裹起來,從浴室抱到臥室去,放在了大床上。
  “好好睡吧。”袁城在少年唇角上親吻了一下,低聲說道。
  朗白渙散的目光望了父親一眼,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袁城用被子蓋好小兒子光裸的身體,仔細的掖好被角,然後盯著朗白的臉看了一會兒,才站起身退出了臥室。
  身下的欲望叫囂到發疼,但是袁城不打算再做更多了。
  他回到浴室去,反鎖上門。浴室裏的蒸汽已經散去一些,餘下的漂浮在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抽泣著**時那充滿欲望的味道。袁城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還是用手解決自己的問題。
  (2)
  朗白睜開眼睛的時候,恍惚之間完全忘記發生了什麼事,好像只是他回到家,喝了粥,因為太困倦,就爬上床去睡了一小會兒,在天黑前就醒來了。他坐起身,覺得有些精神不濟的疲憊感,然後回頭一看落地窗,只見外邊夕陽西下,竟然是傍晚的時候。
  朗白愣了一下,抓過手錶一看日期,發現自己竟然睡了一個晚上加整個白天!
  昨晚回到家後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一一浮現在腦海裏,包括父親出乎意料的光臨,包括那頓白粥小菜的晚飯,包括……包括……浴室裏發生的一切。
  那樣荒唐,簡直讓人難以相信那是真的。
  朗白臉色蒼白的坐在床上,大概足足過了好幾分鐘,才慢慢的伸手抓過散落在床邊的白色真絲浴衣,慢慢裹在身上。
  穿衣服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手臂上還有幾塊隱約的青,那也許是掙扎的時候在浴缸壁上撞的。
  朗白死死的盯著這塊青紫,半晌一動不動。他知道如果袁城稍微狠一點,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製造出比這可怕一千倍的傷痕來。這個男人畢竟在黑道權力的巔峰上站立了這麼多年。
  只是這麼多年下來,朗白慢慢的把他當做了一個慈父。他竟然真的忘記了,袁城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個具有強大力量、並且為人相當心狠手辣的男人。
  袁城給朗白的感覺,一直都是個親密得有些過分的父親。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袁城和袁騅之間的關係要親昵許多,很多人都覺得那是因為朗白身為私生子,又是小兒子,做父親的多心疼一點理所應當,沒什麼好奇怪的。朗白自己也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一點,似乎他天生就比大哥更加親近父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但是父親會替小兒子做這種事情嗎?就算再親昵,也有點……奇怪吧?
  朗白自己雖然不沾,但是袁家附屬的下屬家族裏也有和朗白一起長大的男孩。男孩之間長到一定年齡,就自然會交流這方面的秘密和感想,他知道有的男生會在兄弟之間互相幫忙,有些兄長會手把手的教弟弟,還有些負責點的,把自己身邊信得過的、年長的女人送給即將成年的弟弟,就像袁城曾經叫自己的侍女去伺候朗白一樣。
  然而不論情況怎樣,朗白身邊的這些同齡男生都有個共同點,就是這種交流大多發生在親兄弟之間,也有玩得好的堂表兄弟,再離譜些就是廝混在一起的平輩人,在溫泉裏互相打個手槍。
  從來沒有做父親的親自下手,這樣……這樣主動而強勢的,逼迫兒子去做這種事情。而且在從頭到尾的過程中,那樣親密甚至狎昵,把兒子的每一絲身體反應都控制在手裏,慢條斯理的把玩,從容不迫的挑逗,最後強制給予高|潮。
  這根本不是一個父親有可能做出來的事。
  朗白想了很長時間,淩亂不堪的記憶干擾了他的思考,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他也沒得出什麼清楚的結果。唯一有感覺的就是,他突然意識到袁城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個危險的、強悍的、富有心急和手腕的男人。袁家的男性成員很少能逃過彼此爭殺的命運,袁城這張慈父的面具戴的再成功,也掩蓋不了骨子裏袁家人的兇狠。這兇狠對誰都一樣,對小兒子也不例外。
  朗白雖然年紀還輕,但是他血管裏一樣流動著袁家人的血。
  他本能的,對自己健壯而強悍的父親,產生了雄性之間的提防和警惕。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小少爺,我是宋強。您起來了嗎?”
  朗白猛地回過神:“……嗯。我這就出來。”
  宋強是袁城給朗白挑選的保鏢之一。袁城不輕易給朗白東西,但是一旦給了,就一定經過精挑細選,絕對給最好的。他配給朗白二十個輪班制警衛,每一個都非常優秀,宋強這二十人當中並不出類拔萃。他後來被朗白一眼挑中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他跟王家有仇。
  宋強有個弟弟,早先在警隊幹過,後來在王家當保鏢,專門在王家棟出門的時候貼身保護。前幾年有一次王家棟喝醉了,在夜總會跟人鬧事,結果引發群毆,宋強的弟弟被人捅了刀子,險些沒命。
  事後王家也賠了錢,但是僅僅一筆錢,並不能完全撫平宋強一家人的憤恨。
  朗白被袁城寵愛這麼多年,當然也有些自己的人脈和管道。他得知這件事情以後,就在宋強這個人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慢慢把這個人培養成了自己的親信。
  朗白拉攏人還是很有點本事的。從物質上來說,錢、房子、地位、家裏人的生活難題;從精神上來說,信任、看重、平等的對待、甚至一點點微妙的縱容,這些都是能迅速拉攏人心的利器。端看你想不想用、以及會不會用罷了。
  袁騅在這一點上沒有朗白來得精細。
  袁騅從小就是名正言順的大少爺,萬千視線注目的焦點。他根本不用去特地拉攏什麼人,大家都自然而然的站在他那一邊,想盡辦法的向他效忠 況且也只有他是堂堂正正的袁家少爺,除他之外沒有其他效忠的物件。
  袁騅是不會去拉攏人的。想當然耳,他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這樣做。
  朗白走出臥室,餐廳裏已經放了紅棗熬的熱騰騰的糯米粥,以及幾碟子新鮮小菜。他睡了一天,難免有些食欲不振,只坐在餐桌邊用勺子一下一下攪動那碗粥,問宋強:“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
  宋強站在他身側,欠了欠身說:“也沒什麼特別的。早上太子爺說要來見您,但是聽說您不舒服還在睡,就說算了,等明天再說。”
  朗白冷笑一下,幾乎沒聲音的:“八成是為查賬的事。”頓了一會兒,他突然又問:“我父親呢?”
  宋強知道昨天袁城是從小公子這裏出去的,完了以後第二天,朗白就在床上睡了一整天。他覺得很古怪,但是看朗白神情語氣,絲毫不像是有什麼異常的樣子。再說兩父子之間又能發生什麼呢?袁家的人都知道,小少爺可是實實在在袁城親生的種。
  “袁總昨天晚上的飛機去東北,據說大概明天就回來。”
  “去見李明羽參謀長?”
  “是。”
  朗白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宋強看了看他的臉色,然後咳了一聲,小心的道:“小少爺……”
  “怎麼?”
  “那個打了您的學生,叫做莫放的那個,今天被學校停學了。”
  朗白似乎頓了頓,半晌才慢慢的“啊……”了一聲:“說起來,我還不大清楚他為什麼要打我呢……”
  “也沒什麼大事。”宋強笑道,“學校裏每年會有一次安排優秀學生去大公司實習的機會,如果實習期間不出差錯,畢業後基本上就可以得到工作機會。那個莫放寢室裏有個鐵哥們,本來預定了實習機會是他的,結果……”
  “結果被學校領導安排到我頭上去了?”
  “現在工作機會是挺難找的,聽說他那個哥們家裏情況也 也相當一般。”
  “然後他就以為是我從中作梗?”朗白搖搖頭,感覺可笑的樣子,“我哪用得著實習機會,誰家公司敢要我去幹活?哪個學校領導為了巴結我大哥才想出來的主意,餿到家了。”
  宋強賠笑不語。
  其實誰又指望這個十五歲的小公子會幹活呢,只不過這個實習機會,說白了就是對優秀學生的承認和獎勵,對袁家小公子來說是個光鮮有面子的談資罷了。即使這個機會給了朗白,他也不會真的跑去實習,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對於莫放那個朋友來說,在工作越來越難找的現在,一個去大公司工作的實習機會是多麼的可貴啊。
  “我不要那個實習機會,本來是誰的現在還還給誰。什麼芝麻點大的破事啊,被這幫人折騰成這樣。”朗白摸摸嘴角,還沒完全癒合,摸著有點疼。
  宋強似乎對莫放很是心存同情:“那小少爺的那個同學……”
  朗白沉默了一下,意興闌珊的歎了口氣:“難為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朋友出頭。”
  “那您的意思是跟學校說一聲,讓他複學?”
  朗白有些精神不濟,隨口就想點頭說好,突然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又停頓了一下。宋強看他臉色,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就那麼一張精緻而剔透的臉,眉梢眼角都是沉沉的,似乎在盤算著什麼隱秘的心思。好半天才聽他說:“先別去給他求情。”
  宋強愣了一下,只聽朗白輕聲說:“還不到時候。”
  13、磕頭
  第二天袁騅果然設了宴,專門請朗白。
  他這樣做目的是什麼,兄弟倆彼此都心照不宣。袁家每個主事的人,手底下都不可避免的帶了點爛帳,有些專門用來圈錢,有些專門用來贈送人情,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的人是沒有的。水至清則無魚,帳本要是清清楚楚,就沒人願意管事了。
  袁騅其實也冤。那個公司本來就只是個空殼,專門給太子爺用來銷賬的。別的產業裏有些去向不明的資金,統統都算作這個公司的支出和虧損,這一點不少高層幹部都心知肚明。每年查賬的時候也都差不多就行了,只要袁城默許,哪個真的跑去得罪太子爺?
  誰知道今年,偏偏空降了一個比太子爺還嬌貴的小主子。
  袁騅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氣。如果這只是普通的假賬,那根本不用請,只要賠著笑臉對小公子說幾句好話,那八成就能過了 小少爺畢竟還年幼呢。
  但是問題在於,這筆賬不是一般的帳,而是他袁騅跟外公王家私下裏金錢往來的證明。
  黑色賓利緩緩停在酒店門口。司機快步下車,剛要打開車門,突然袁騅從酒店大門口疾步上前,搶先為弟弟打開了車門,甚至在朗白出來的時候,還虛虛的扶了一把。
  “大哥你這是做什麼。”朗白微微笑著,向後退了半步,似乎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
  袁騅立刻按著他肩膀,笑容滿面的把他往酒店裏帶,一邊低聲說:“阿白,你今天千萬要給大哥一個面子……”
  話音未落,朗白就看見酒店大堂裏站著王家棟。
  袁騅咳了一聲:“我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咱們兄弟倆一定是心照不宣,大哥就不明說了。這次的帳先不算,上次在王家少爺的事情大哥還沒有向你道歉,今天咱們兩件事情一起了結。阿白,你一向是個乖孩子,這個情面一定要給大哥。”
  王家棟帶著笑容站在那裏,似乎也是個正兒八經來道歉的模樣。
  朗白和袁騅並肩,卻是頭也不偏一下的從王家棟身邊走過,只在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輕的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說不上來是什麼意味,竟然讓王家棟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貓盯著的老鼠。
  其實朗白今天穿得很好看。一件BUDD的白色義大利斜紋布襯衫,水洗白的低腰牛仔褲,襯得少年身形格外漂亮,清瘦的胯部斜斜勾在皮帶上,顯出一道讓人血脈賁張的弧度。
  王家棟眼睜睜的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酒店包房。
  他笑了一下,心想就算是只貓,也是一隻嬌軟漂亮的小奶貓,而本少爺可是頭吃肉的大老鼠呢。
  他隨手把煙摁熄,也快步跟了上去。
  包房裏其實只准進袁家兄弟和他三個人而已,畢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其他人全都等在門外邊。有了上次的教訓,袁騅害怕王家棟喝多了做出什麼讓人以頭搶地的事情……所以特地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王家棟跟朗白兩個人中間。
  包房的佈置很有趣,乍看上去有點像日本的榻榻米和暖桌,食客坐矮桌邊的絲綢榻子上,桌面很大,腳可以盤在地面上,也可以伸到桌下,但是在桌子底下的地面上挖了一個淺淺的石坑,裏邊盛著清水,養了幾條一掌寬的金魚。
  王家棟見朗白也不點菜,只在那裏一心一意的逗弄金魚,就湊過去笑道:“我讓人把這幾條魚買下來送給你好不好?”
  朗白悠悠瞥了他一眼,坐起身,轉頭對袁騅說:“大哥,我想回家了。”
  “回家?”
  “父親今天回來,我還有些事要跟他商量,現在這個時候回家正好。”
  袁騅立刻一把扯開王家棟:“他媽的滾回去!”一邊趕緊轉頭安撫小少爺:“阿白不怕,你王大哥天生就這個脾氣,待會兒罰他磕頭謝罪。你說這點帳本的事情,也不是那麼重要,幹嘛非要鬧到父親面前去呢?咱們好好吃頓飯,你就饒了大哥這一次吧啊。”說著就一迭聲的叫人上菜。
  朗白冷淡的看著袁騅忙碌,看著侍者端著菜盤排成行進來,看著保鏢一個個試菜,試完了才把菜盤畢恭畢敬的放到他們面前。他的眼神仿佛這一切都跟他完全無關,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世界一樣,明明那些人伺候的物件都是他,他卻對此毫無反應。王家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一絲絲涼意一點點從心裏彌漫上來,心想袁家這位小公子美則美矣,心卻這樣冷,真是個討好不得的人。
  酒菜全部上齊,袁騅給朗白倒了一碗大吟釀酒,又親自端到弟弟面前:“阿白,以前你小的時候一直在父親身邊長大,我雖然是你大哥,卻一直沒有怎麼關心過你,現在想來實在是不好意思。”
  朗白立刻要起身,袁騅把他按下了:“上次王少爺喝醉酒欺負了你,那件事我也有責任,事後還拜託你去跟父親求了情,我卻一直沒有謝謝你。今天這碗酒聊表大哥一點謝意,阿白,看在你叫了我這麼多年大哥的份上,你千萬要原諒王少爺酒後失德的事情。”
  朗白端著那碗酒,眼底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隻聽他笑了一下,竟然似乎心情還不錯的樣子:“大哥說哪里的話……王少爺他酒後失德,跟大哥有什麼關係?”
  王家棟立刻上前半步:“白少 ”
  “別、別、別!”朗白對著袁騅的時候還笑吟吟的,對著王家棟,卻立刻沉下了臉,眉梢眼角都透出一股疏離的客氣,“王少爺的道歉我可受不起,咱們免了吧。”
  王家棟張了張口:“這、這不是 ”
  “再說王少爺,被我捅了那麼一刀子,不知道該怎麼恨我呢。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應該是我對王少爺賠禮道歉才對呀。”朗白說著坐起身,對王家棟把腰彎下去:“王少爺,你大人有大量,那天那一刀子……”
  王家棟哪能讓他這腰真的彎下去!他立刻一把扶住朗白:“白少你這麼說實在是折殺我了!實在是、實在是……”
  按王家棟巧舌如簧的本事,他其實可以洋洋灑灑、情真意切的說出一大番話來,如果朗白是一般人家男孩子,可能會被他說得感動不已,然後順勢化干戈為玉帛說不定還會就此稱兄道弟起來。
  但是當王家棟伸手拉住朗白的時候,一隻手托在少年清瘦的肩膀骨上,胸前溫熱的觸感當即就讓他的手一酥,種種旖旎而香豔的聯想刹那間從腦子裏掠過去,王家棟立刻就說不出話了,吭哧半天才又重複了兩句:“實在是……實在是太折殺我了。”
  朗白維持著一個即將要彎下腰去的姿態,冷淡的問:“怎麼就折殺你了?”
  “我怎麼能讓白少對我低頭呢?我、我這不是,這不是……”王家棟磕磕巴巴好一會兒,才猛地一拍桌子:“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唐突了白少這樣的美人,就算是以死謝罪也不過分,怎麼能反過來讓白少對我低頭?”
  朗白冷笑,不說話。
  王家棟緊緊握住少年一隻素白修長的手:“只要白少願意原諒我,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袁騅在邊上看王家棟越說越不像,趕緊咳了兩聲。
  但是王家棟沒理會,他已經沒那個心思去理會別人了。
  朗白似乎是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很淺淡,從臉上輕輕一掠就過去了,“做什麼都願意?我哪敢叫王少爺為我做什麼呢……這樣吧,我對王少爺低了頭,王少爺也對我低個頭,咱倆就扯平了。您看怎麼樣?”
  王家棟連聲答應:“好!好!”
  “那行。”朗白淡淡的說,“王少爺您彎下腰,對我磕三個頭,咱們的恩怨就一筆揭過,您看如何?”
  (2)
  王家棟似乎愣了一下。
  袁騅一陣猛咳:“咳咳咳!這,這……咳咳咳!”
  朗白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大哥慢點,別咳壞了嗓子。”
  袁騅尷尬的伸手拿水杯,一邊裝模作樣的撫胸:“昨晚睡覺著了點涼,今天嗓子有點不舒服……咳咳咳!不用管我,哈哈,不用管我。”
  其實不用他說,王家棟根本沒管袁騅,他只猶豫了一小會兒 大概五秒鐘 然後啪的一聲把象牙筷子一拍:“給別人彎腰那不行,給白少,磕頭又算得了什麼!”
  噗的一聲,袁騅結結實實把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噴了出來。
  王家棟當真跪倒在朗白麵前,乾脆又俐落的咚咚咚磕了三個頭,最後一下尤其徹底,額頭貼在地面上還頓了一下:“白少,我上次酒後失德,但是我是真心仰慕你。你要是袁家的小姐,我一定娶你!你要是還為上次的事情生氣,還想以後要我的命,那我王家棟也沒二話。只要白少你高興,我這條命隨便你拿!”
  朗白笑吟吟的倚在矮桌邊上,突然伸出一隻腳,用腳尖勾起王家棟的下巴,一點一點把他頭從地面上抬起來。
  他的鞋子脫在門外,只穿著一雙淺口白襪子,隱約可以看到秀氣白皙的腳踝。這畫面實在是太過刺激,王家棟竟然完全呆在那裏,眼睜睜盯著少年的腳,完全無法動作。
  “你想娶,還得我想嫁才成。”朗白笑吟吟的說了一句,把腳縮回來,然後從容不迫的夾了一筷子菜,在袁騅眼珠子都快要脫窗的目光裏慢條斯理的吃起飯來= =
  袁城的私人飛機停在市郊機場裏,司機已經等候多時,一下飛機就立刻上車,到家的時候不過晚飯時分。
  “袁騅呢?”袁城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問管家。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站在邊上:“大少爺出去請人吃飯去了。”
  袁城皺了皺眉。他這次和北朝鮮李明羽參謀長的見面非常重要,袁騅應該知道父親回來的時候會有不少事情要吩咐,但是他出門去了,還是去請人吃飯,這有點讓袁城不快。
  老管家咳了一聲:“袁總,請的是王家少爺,以及……咱們家小公子。”
  袁城手上動作一頓,“ 他想幹什麼?”
  “大概是想做個東,讓王少爺和咱們家小公子的關係和緩一點吧。”
  “讓王家棟跟阿白之間的關係緩和?”
  老管家飛快的看了袁城一眼,這個老人的臉好像一直佈滿皺紋,但是眼睛藏在深深的溝壑之後,那目光亮得仿佛可以明察秋毫。
  他看見袁城的臉色似乎有些奇怪,有點嫌惡又有點不滿,好像他對於王家棟和朗白之間的關係感到很忌諱。
  這其實是非常奇怪的,袁城在這個黑道巔峰的位置上坐了這麼久,想做什麼事或想要什麼人,幾乎隨心所欲,百無禁忌。
  “他們兩個能好到哪里去,再說就算好了又有什麼用。他們在哪吃飯?”
  老管家扭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那手下立刻上前低聲道:“袁總,大少爺在‘金麗莎’擺了一桌宴席,不過那是請的午宴,現在他們應該在其他地方,酒吧或其他什麼的。”
  袁城臉上不愉快的神色越來越重:“他想帶阿白幹什麼?”
  “這……袁總,要不打個電話問問?”
  袁城擺擺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這麼快步上樓走進了書房。沒過幾分鐘他又急匆匆從書房裏出來,手上拿著一個類似於掌上電腦之類的東西。那個手下精通電子通緝器材,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個衛星信號追蹤顯示器。
  那是專門用來定位小目標用的,誤差範圍精確到一點五米。
  “上車。”袁城快步走出大門,頭也不回的吩咐:“他們在月落酒吧。”
  手下有點驚愕,緊接著很快反應過來,袁城應該是用那個定位儀找到了朗白的精確位置。
  他想起小少爺手腕上那只定制手錶。朗白好幾隻表,據說都是袁城專門給他定做的,價格貴得相當離譜。原來那不僅僅是手錶而已。
  朗白覺得自己有點喝多了,實際上他只喝了一口威士卡而已。
  袁騅是不敢讓他多喝的。小少爺的身體嬌貴著,中午時的清酒還好,威士卡度數太高,萬一回去發起熱來,袁城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讓朗白坐在沙發角上,又讓大堂經理親自去倒了碗釅茶來醒酒。現在這個時候,月落酒吧的著名的晚間節目剛要開始,袁騅想撐到晚上十一二點的時候再把朗白送回去。
  朗白懶懶的倚靠在沙發扶手上,隔著一層簾子看外邊的大舞臺:“大哥,你說那脫衣舞什麼時候開始?”
  “小祖宗啊你這一口一個脫衣舞的都不覺得難聽?人家那是正兒八經的俄羅斯舞娘,鋼絲上跳舞都不在話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俄羅斯女人有什麼稀罕的……”朗白懶洋洋的笑起來,“父親以前在莫斯科有個女人,大概跟你差不多高,頭髮純金色,腿這麼長,”他比劃了一下,“而且筆直筆直的。”
  袁騅驚異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看到過啊。不過就見過一次,據說沒留多久。”
  袁騅向來畏懼袁城,跟親生弟弟八卦自己親生父親的風流情史這種事情讓他有心理障礙,“……真……真是夠強悍的。”
  王家棟去拿了酒,搖頭晃腦的湊過來:“做男人做到袁總那個地步,也算是境界了,太子爺你估計還得修煉二十年。”
  袁騅趕緊把他拉開:“去去去,你喝多了就要闖禍,離白少遠一點。”
  舞臺燈光突然一下子轉暗,喧雜的大廳裏靜了一靜,就只見彩燈瘋狂旋轉起來,整個舞臺突然被籠罩在了炫目的彩光之下。地板緩緩裂開,一個巨大的飛輪徐徐升起,飛輪左右各有三個小的轉輪,每一個轉輪裏都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穿著性感的俄羅斯女郎。
  這是月落酒吧最精彩的保留節目之一,舞女在飛速旋轉的轉輪中熱舞跳躍,全憑腳下四英寸的高跟鞋來保持平衡。轉輪一旦開始旋轉速度就變得十分驚人,有些民間雜技高人會在各個轉輪之間穿梭跳躍,做出各種驚險動作,但是這項絕技不僅難練而且危險,甚至被稱作死亡飛輪。
  舞女不僅要達到雜技專家的水準,還要做出熱舞動作,難度係數和觀賞係數都成倍增加。為了組成這個熱舞團體到底死傷了多少人,這個數字也許只有老天才知道。
  朗白倒是有些興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主飛輪,半晌評價道:“這個節目如果表演得好,應該給所有人都加兩倍小費。”
  袁騅身邊的手下立刻欠身答應。他們出來的時候就有人提現金跟著,專門預備這種事情。
  王家棟盯著朗白在彩燈下的側臉,因為光線明魅,少年精緻的臉龐顯得有些妖異,但是不可否認的勾人。他笑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袁家老大親自調教出來的小公子,換做一般人家孩子看到這種場景,說不定會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吧。
  他湊到朗白耳邊,低聲笑道:“白少如果感興趣,一會兒表演結束後把她們叫來,你親自給小費怎麼樣?”
  朗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沒那種興趣。”
  王家棟還要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大廳的正門突然被人從外邊撞開了。緊接著剛剛開始旋轉的飛輪緊急停下,幾個舞女都紛紛大叫著抓緊欄杆,探頭探腦的往下看。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客們喧鬧起來,繼而突然靜了一下。
  一隊黑衣便裝從正門口一擁而入,幾個荷槍實彈的保鏢把守住門。這幫人在大廳裏逡巡了一圈,幾乎立刻就發現了貴賓席上的袁騅、朗白他們。
  袁騅倒抽了一口涼氣,突然有個非常不妙的預感。
  他的預感沒有錯,因為就在這個時候,袁城高大而陰沉的身影出現在了大廳門口。
  14、豔舞
  袁騅刹那間有種掏出手槍把大廳裏虎視眈眈的保鏢們統統爆頭,然後抱頭鼠竄而去的衝動。
  不過顯然這是不現實的,他只能眼睜睜望著袁城出現在大門口,臉色陰霾的盯著他們,然後毫無停頓的大步走來。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不就是帶著表哥和弟弟來喝個小花酒、看個小表演嗎?一沒三劈二沒招妓的,幹嘛一副氣勢洶洶帶人抓奸的樣子啊父親!
  袁騅慌忙站起身:“父親……”
  袁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王家棟趕緊站起身,也叫了一聲袁叔,聲調相當的虛。他上次在袁家犯了事,聽袁騅說袁城相當震怒,卻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事後王家人幾次想當面給袁城賠個不是、說幾句好話,卻始終沒有撈著機會。
  在這個行當上混,要是得罪了袁城,雖然不至於立刻就災難臨頭,但是日後處處受制、事事不便那是肯定的。王家棟雖然也來頭不小,但是他還沒真正繼承王家呢 就算是他父親見了袁城,也得客客氣氣畢恭畢敬的叫一聲袁老大呀。
  “世侄也在啊。”袁城這次給了個正眼給王家棟,但是那神態,看了就讓人冒冷汗。
  王家棟賠笑:“上次在貴處酒後失態,衝撞了小公子,一直沒機會正式道歉,我一想到這個就愧疚得食不下嚥睡不安寢。好不容易今天有機會當面對小公子賠罪,我這個愧疚之情真是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袁城看也不看他,直接坐到朗白身邊的沙發上。朗白本來整個身體斜倚在沙發裏,袁城坐下來的時候他條件反射性的縮了一下腳,“爸爸……”
  袁城問:“你讓他們帶你來看這個的?”
  朗白慌忙搖頭。
  “哦。”袁城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似乎剛剛發現袁騅和王家棟兩個人還站著,“ 你們站在那幹什麼?不是看表演麼,看啊。誰攔著你們了?”
  酒吧經理早就顫顫巍巍的跑過來,點頭哈腰跟在後邊,聞言差點在地上跌一跤:“袁、袁總,還表演?”
  “我一來就不表演了?我不准了?”
  經理冷汗唰的一聲:“是是是!現在就開場!現在立刻開場!”邊上酒吧裏的那些人立刻打了雞血一樣跳起來,行色匆匆的腳步聲,人群緊張的竊竊私語聲,淩亂的忙碌聲此起彼伏,完全不像一個撒錢買歡的風月場,倒是像個即將行刑的法場一樣。
  “坐啊。”袁城冷冷的對袁騅和王家棟說,“愣在那裏幹什麼?我罰你們站了不成!”
  兩個汗流浹背的可憐人對視一眼,唯唯諾諾的坐下了。
  朗白慢慢從沙發裏坐起身,用茶几上的小杯子給袁城倒了杯釅茶,低聲道:“爸爸,給。”
  袁城看他一眼,突然猛地抓住小兒子一隻手腕。
  “爸爸……”
  “你喝酒了?”
  朗白頓了頓,點點頭:“就那一口。”
  袁城抓住他的掌心溫度非常高,緊貼在少年細嫩的手腕皮膚上,甚至連粗糙的觸感都清晰可辨。這樣直接的身體接觸讓朗白有微許的不適。如果是在那天浴室裏的事情發生之前,朗白會覺得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自從那樣親密而狎昵的事情發生過之後……
  袁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小兒子,目光鋒利得讓人發怵。
  半晌才聽他淡淡的說:“對你來說酒不是好東西。以後少喝。”
  朗白低頭:“是。”
  袁城這才放開他,神色不變的坐回到沙發裏。
  朗白看看自己有些發紅的手腕,突然打了個寒顫。
  表演很快重新開始,但是酒吧裏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袁城來之前,袁騅他們一行人不過是拿著VIP卡的貴客而已,周圍那些觀眾有的喝了酒、有的存心買歡,叫囂的、鼓噪的、開各種下流玩笑的到處都是。但是袁城來過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就是傳說中黑道袁家的少爺,沒人敢在一幫荷槍實彈、虎視眈眈的保鏢眼皮子底下放肆。
  明明是最刺激男人的驚險豔舞,卻從頭到尾變成了一場沉悶而緊張的煎熬。
  袁城面無表情的坐在沙發上,盯著穿著暴露的舞女從瘋狂旋轉的飛輪上一躍而下,突然開口問:“阿白?”
  朗白立刻道:“是,爸爸。”
  “感想如何?”
  “……確實很刺激。”
  “下次還想來?”
  “不,不,不來了。”
  誰知道袁城還沒放過他,緊接著就跟了一句:“為什麼?”
  朗白一時語塞。傻瓜都能看出袁城對兩個兒子跑來酒吧看豔舞的事情感到很不爽,現在他問小兒子以後還來不來,小兒子當然要對著組織表忠心說以後再也不來了。這不是很正常的回答嗎?
  哪來這麼多為什麼,難道能直接說“因為父親您不高興所以我以後再也不來了”?開什麼玩笑,誰都知道黑道世家的年輕子弟泡泡酒吧、看看豔舞什麼的很正常好不好。
  所幸在沉默好幾秒之後,袁城並沒有繼續問這個問題。他指著舞臺上那幾個火辣的金髮美女,問:“你喜歡哪個?”
  “……”朗白停頓了一會兒,“沒什麼特別喜歡的。”
  “不會吧,”袁城冷淡的笑著,“難道我兒子有點什麼身體上的問題,這樣的美女都不放在眼裏?”
  朗白不習慣跟袁城當面討論這些,他一隻手抓著沙發扶手,因為用力過大而顯得指尖發白,半晌才勉強的隨便指了一個:“那個穿黑色的還行。”
  袁城點點頭,終於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豔舞結束,暴露的美女們飛吻著跳下舞臺滿場穿梭,一些興致勃勃的男人們爭相把小費塞進她們身上不多的紡織物裏。袁城偏過頭,酒吧經理一看他好像有話要說,立刻湊過去:“袁總有什麼吩咐?”
  袁城說:“把那個穿黑色的女人叫來。”
  朗白臉色一變,有點難堪:“爸爸!”
  袁城卻充耳不聞,輕輕把他重新按倒在身邊:“ 乖。”
  他畢竟是個正當壯年的成熟男性,年幼的小兒子的掙扎對他來說實在是非常微不足道。不知道是因為難堪還是不滿,朗白整個臉色都紅了,側面看上去眼底仿佛汪著一灘水,波光粼粼,讓人看上去有種血脈賁張的感覺。
  袁城突然伸手把朗白的肩膀環住,看上去就像是把小兒子整個按在懷裏一樣:“ 幹什麼呢你,不是叫你乖一點了?”
  (2)
  朗白被禁錮在父親散發著厚重男性氣息的胸膛裏,一時間完全不知道如何動作,整個身體都完全僵住了。
  那個穿黑色的俄羅斯美女款款走來,四英寸的高跟鞋踩得搖曳生姿,臉上的笑容甜膩得讓男人都要發狂。儘管知道現在氣氛不對,時機也不對,但是在她走過來的時候還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裸|露在外的大片胸脯。
  王家棟低著頭,偷偷問袁騅:“袁總這是要幹什麼?親自給白少挑女人?”
  “……”袁騅啞口無言,好幾秒之後才勉強道:“有可能,白少在這方面一直不大開竅。”
  “那也不能挑個舞女啊,還他娘的是個蠻夷……”
  “……多層次文化交流吧,大概。”
  王家棟倒抽一口涼氣,低聲說:“說真的,我一直覺得袁總對你們家小公子實在是太寵了,這都寵得不像是兒子了。我表姐他們家他特別溺愛麼子,但是跟袁總這溺愛法根本不一樣啊。這哪兒是寵小兒子……”
  袁騅低聲罵他:“你他娘的,不像兒子那像什麼?”
  “像……”王家棟頓了一下,靈光一現:“像小情人兒!”
  緊接著哎喲一聲,袁騅給了他一肘子,然後飛快閃到老遠的地方去了。這表兄實在是太能惹禍,袁騅不想再一次成為父親盛怒之下的炮灰。
  俄羅斯美女扭腰擺臀的走到他們一行人面前,環顧周圍一圈,用不大熟練的英語對袁城甜笑:“先生,您點我?”
  不愧是在風月場上混成精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來在這幫黑衣實彈的男人當中誰是主子誰是手下,主子當中誰又是老大。
  袁城不置可否的笑著,對心腹副手使了個眼色。那個副手立刻從保鏢手裏接過裝滿現金的小手提箱,抽了一遝子現金出來,直接交到那女人手上。
  那美女一掂現金的厚度,頓時笑得更甜美了:“謝謝!謝謝!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這跟我好不好有什麼關係,”袁城淡淡的笑著,瞥了懷裏的小兒子一眼,“你得好好的謝謝他。”
  金髮美女似乎這才注意到那個面貌姣好斯文的少年,立刻大大的給了他一個飛吻。
  她剛才就有看到這個穿著打扮格外貴氣的少年,但是實在拿不准他的身份。按理說從保鏢手下的態度上來看,他應該是個身份尊貴的上位者;但是從年齡、長相、以及袁城對他的親昵姿態來看,說他是個得寵的男孩也有可能。
  如果是後者,那可就大大的有忌諱了。在沒有弄清楚人物關係之前,她選擇裝作沒看見朗白這個人。
  “不是你說好的麼?怎麼啞巴了似的。”袁城拍拍懷裏的小兒子,“怎麼,還要我教你?”
  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朗白幾乎抬不起頭來:“爸爸,您……”
  酒吧本來光線就昏暗,袁城的臉色更讓人看不透深淺,只聽他語氣平淡的說:“我怎麼了?你說你覺得這個好,我就把她給叫來,結果人來了,你又給我玩兒這一套。”他低下頭去,幾乎強迫朗白緊盯著他的眼睛,“有你這麼難伺候的嗎,阿白?”
  俄羅斯美女目瞪口呆的呆在一邊。她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太奇怪了,位高權重的父親給自己年幼的小兒子招妓,明明孩子不願意,做父親的還在一邊不知道是強迫還是攛掇的刺激他。
  這叫什麼,有哪個正常的父親這麼對自己親生兒子的嗎?
  “我沒有,我沒有,爸爸……不是我自己要上這裏來的。”朗白臉紅得好像要滴下血來,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沙發墊,幾乎有些痙攣:“下次再也不會了,爸爸,求求你,你……”
  袁城一動不動的盯著他,臉部的大部分輪廓都隱沒在陰影裏,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王家棟偷偷看他們,越看越覺得這氣氛實在怪異得要命,忍不住搖頭:“依我看,袁總這哪是給你弟弟挑女人,這簡直是要把你弟弟活活逼成心理ED啊。大庭廣眾這麼多人的,你弟弟又是個雛兒,換成是我我也害羞呀……袁騅,你確定那是你親弟弟?”
  袁騅急了:“怎麼不是,不跟你說了嗎,DNA檢測做了三遍!進門時就兩遍,去年不知道抽什麼風又檢測了一遍,三次結果都一模一樣,絕對袁家的種,純的!”
  袁城那個心腹副手突然轉過頭來,小心翼翼的對袁騅他們做了個“噓”的手勢。
  袁騅立刻閉上嘴巴,打死也不說一個字了。
  “不是你自己要上這裏來的。”袁城慢慢的重複了一遍,突然像是終於有點怒氣表現出來一般,抓著朗白肩頭的手一緊,“不是你自己要來的,難道是袁騅拿槍逼著你來的?”
  “沒有,真的沒有,我沒有想到這麼多啊!”朗白眼底的水光幾乎要逼得人都沉在裏邊了,“爸爸我們回去吧,好不好?我聽你的話,不說了行不行?”
  袁城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幾乎邊上人都覺得不對的時候,他才沉沉的哼了一聲,說:“你什麼都聽我的話那就好了。”
  朗白一直被迫半側著身體,只能看到他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沙發墊子,手指幾乎整個泛出了青白。袁城把他一隻手指一隻手指的扳下來,把沙發墊子遠遠扔到了一邊,然後才站起身,吩咐道:“既然白少說了回家,那咱們就回家去吧。”
  他一直把小兒子半摟在懷裏,一直到他站起來的時候,靠近朗白的那半邊身體才露出來,只見手臂上赫然四道血紅發紫的指甲印。
  那是朗白下意識的掐著父親的手臂,這麼長時間抓出來的痕跡。
  袁城竟然也一聲沒吭。
  15、青花瓷茶碗
  朗白起身的時候有些暈,他畢竟坐久了,又喝了酒,加之情緒激動,站起來的時候不免眼前黑了一下。邊上的保鏢立刻伸手要扶,卻突然只見袁城一轉身,一把緊緊抓住小兒子的手臂,直接就把朗白拉到自己身邊了。
  朗白跌跌撞撞的,跟著他父親走出酒吧大門,身後保鏢肅立,酒吧經理等上下人等紛紛抹著冷汗恭送。身前的酒吧臺階之下已經等了四輛車,司機早就打開門,恭候在邊上。
  袁城不是個性喜繁奢的人,只要不是正事,他出門一般沒這麼大陣仗。這次來個酒吧就搞出這麼浩浩蕩蕩的排場來,又是荷槍實彈又是保鏢開道,真不知道他是做給誰看的。
  朗白被袁城托著手臂,直接塞進打頭那輛捷豹裏。司機立刻關上他那邊的車門,還滿臉是笑的說了一句:“小公子睡一覺吧,一會兒就到了。”
  朗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司機立刻替他升起單向的防彈玻璃。
  袁城把小兒子塞進了自己的車裏,這才轉過身,看到跟在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的袁騅和王家棟。這時候酒吧裏的人都退回去了,邊上全是袁城自己身邊的手下,也沒什麼外人。袁城只冷冷的打量了大兒子一眼,緊接著抬腳就這麼狠狠踹了過去!
  袁騅啊的一聲,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
  袁城正當壯年,這一腳可半點沒留力,差點把袁騅這大小夥子給踹出一口血來。
  邊上一時人人變色,但是愣就沒一個人敢扶,都在那杵著,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痛得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的太子爺。
  袁城居高臨下的看著袁騅,半晌才開口,問:“知道我為什麼踢你嗎?”
  袁騅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過來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當著人面這麼難堪過,一時沒想開,梗著脖子說:“不知道!”
  “不知道?”袁城氣得冷笑起來:“教唆親弟弟上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你還覺得你沒錯?”
  袁騅一下子張口結舌的愣在那裏。不三不四的地方?袁騅自己從十幾歲開始起就沒把逛窯子當做一回事,再說袁城自己,他早年的情婦都夠開一個窯子的了!怎麼這會兒輪到朗白,就愣成“不三不四的地方”了?父親您老差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
  袁城在那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聲音冷冷的輕了下來:“ 這還是我活著呢,要是我死了,你弟弟在你手上能有好日子過?!”
  袁騅張了張口,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家棟也站在一邊,大氣不敢喘一聲,背上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這個時候突然袁城瞟了他一眼,那目光又寒又狠,王家棟當即一個激靈,就只聽袁城一字一頓地說:“幸虧你不是我兒子,我打不得你。你要是我兒子,我今天就掐死你!”
  不僅僅是王家棟,連袁騅都一僵。
  袁城卻不再多說,直接轉身上車,啪的一聲把車門重重甩上了。
  按理說朗白應該是回他在中央花園的那棟公寓去的,但是袁城既然沒發話,又把他親手送上了自己的車,於是大家都知道小少爺今晚是回本家大宅去睡覺的了。
  朗白雖然不知道太子爺就在離自己一車之隔的地方挨了打,但是一路上看袁城的臉色,簡直陰沉得能擰下水來。所有人都知道袁老大心情極度不好,車開了一路就愣沒一個人敢出聲,一直到下了車進了院子,朗白剛要轉身進房,卻突然被袁城叫住了:“阿白!”
  朗白立刻停下腳步,輕輕的叫了聲爸爸。
  袁城站在他面前,盯著小兒子低垂的側臉。他就這麼一聲不吭的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猛地把朗白扯過來,攔腰一抱直接扛起,緊接著大步走進了大門。
  邊上幾個心腹手下都悚然變色,面面相覷的站在那裏。
  只有老管家,愣了一下之後,猛地咳了一聲,低聲道:“各位都快回去吧!”
  那幾個人還呆著,站在那裏沒人敢動。
  “哎呀!”老管家急了,“還愣著幹什麼?袁總教訓小公子,沒各位什麼事兒了!”
  那幾個人這才如夢初醒,慌不迭的趕緊告辭出去。
  其實袁城也沒怎麼下狠手教訓他小兒子。他把朗白扛到原先那個小臥室去,猛地把他往床上一摔。臥室的床雖然軟,但是這麼一下子摔下來,也足夠朗白七葷八素好半天的了。
  還沒等朗白從床上坐起身來,袁城一個膝蓋跪在床上,把朗白圈在手臂裏,抵在了床頭。這個姿態讓朗白本能的覺得危險。他下意識抓住了父親一條手臂,刹那間的目光幾乎可以稱得上恐懼。
  這個姿勢讓他回憶起那天的浴室,也是這樣強勢甚至逼迫的,從頭到尾袁城一顆扣子都沒解,而他卻被迫一絲|不掛,最後還暈了過去。
  “阿白,”袁城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蒙著半邊陰影,雖然他看上去很平靜,卻平靜得滲人,“ 我今天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不給你面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朗白抓著父親的那只手有些微微的顫抖,半晌他才僵硬的搖了搖頭。
  袁城長久的盯著他,突然動了動。朗白條件反射性的縮了一下,但是隨即發現袁城只是抬起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那動作倒是一點粗暴的意味都沒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
  “因為我不喜歡。”袁城說,“我看到你在那種地方呆著,我覺得很不喜歡。”
  “……是,”朗白聲音輕微的發著顫,“是,爸爸。”
  他的樣子這麼乖順,袁城倒是笑了起來:“我記得你年前的時候,說袁家就像弱肉強食的森林一樣,說你在袁家沒什麼安全感,後來還跟智囊團王奕他們那幫人混到一起去了,是這樣嗎?”
  朗白不知所措,只得點點頭。
  “所以說,其實你還是想要爭點什麼東西的,對不對?”
  “……”朗白只得又點點頭。
  袁城又笑起來,但是那笑意不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在朗白看來,袁城這時的眼神和語氣都讓他無來由的恐懼,他下意識的蜷縮了一下。
  袁城再一次親昵的拍了拍他的臉,手指在小兒子的臉頰上滑過,最後幾乎稱不上是拍,而是撫摸了。
  “那就好,”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盯著朗白,“以後記著,要是想要什麼東西,就做點讓我喜歡的事情。懂得了嗎?”
  朗白實在是害怕到了極點,他慌亂的點頭,把自己深深蜷縮到床角裏去。
  不過袁城今晚沒有再嚇他小兒子的意思了,他理了理自己略顯淩亂的袖口,轉身向臥室的樟木門走去。臨出門的時候,突然朗白聲音顫抖的在身後叫了一聲:“爸爸?”
  袁城頓了頓,“怎麼?”
  “……您確實是我的父親,是這樣的嗎?”
  袁城這下回過頭去,緊緊盯著床角裏的朗白。過了很久才聽他短暫的笑了一下,淡淡的道:“你應該慶倖,我到現在還把自己當做是你的父親。”
  (2)
  袁城回到自己的書房裏,卻沒有關門,隔著一條走廊,一動不動的盯著小兒子臥室的位置。
  他看得是如此入神,以至於突然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下子才驚醒過來。只見老管家一邊竭力捧著茶盤,一邊慌忙蹲下身去,地上那個袁城最常用的青花茶碗已經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飛濺了一地。
  袁城猛然回過神來的刹那間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但是短短一刹那就恢復了正常,緊接著隨口叫人:“過來收拾一下,別叫老人家動手。”
  不遠處的傭人慌忙趕上前來收拾碎瓷片跟茶葉沫子,又拿抹布一點一點吸走羊毛地毯上的水。
  老管家彎著腰在那裏,看著傭人收拾好退下去了,才咳了一聲,低聲說:“砸了先生的茶碗,實在是太可惜了,早年老太爺只留下一對兒的。前兩年小公子砸了一個,現在這個也沒了。”
  前兩年被朗白砸掉的那個茶碗其實有一段舊事,袁城在小兒子的事情上總是特別上心,連帶當時的情況也記得一清二楚。當年他脾氣還有點急,在主屋裏就地殺了一個勾結外人的手下,結果正巧被兩個兒子撞見了。大兒子當時就嚇失了魂,倒是小兒子,不過失手砸了個茶碗而已,之後還能面不改色的吩咐傭人去“重新倒一碗茶來給父親”。
  袁城腦子裏電光火石的回憶起舊事,臉上顯出一絲笑意來:“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我既然不會因為一個碗就責怪阿白,自然也不會因為一個碗就來責怪你老人家。”
  老管家深深的彎腰:“我是袁家的傭人,怎麼能和白少相提並論。白少可是您親生的小公子,太子爺正兒八經的親弟弟,血濃於水的一家人呢。”
  袁城眉峰劇烈的一跳,臉上神色似乎變了幾變,活脫脫好像突然被燒紅了的鋼針狠狠刺了一下。
  老管家裝作沒看見,低垂著眼睛說:“回想當年老太爺臨終的時候,白少還在眼前衣不解帶的伺候了好幾天。老太爺最後特地留過話,說白少是個情深意重的孩子,囑咐您好好待這個小兒子。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老太爺如果泉下有知,看到袁家今天的樣子,一定會欣慰的吧。”
  袁城默然坐了半晌,一個字也不說,甚至連一個動作都沒有。老管家低著頭,半天才聽見男人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一般,語調卻讓人不寒而慄:“ 你是故意的,對吧?”
  “……不敢,不敢。”
  袁城猛地把鋼筆一摔:“老爺子的遺囑都搬出來了,有什麼不敢的!”
  啪的一聲重響,一截從中斷開的鋼筆帶著墨水,一溜滾到了老管家腳邊。
  “我還以為就算這袁家上下所有人都蒙在鼓裏,你也一定能看出來!我還以為你就算看出來了,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裝作不知道!結果你倒是好,從老太爺那一輩開始伺候下來的老人啊,覺得有資格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了是不是?”
  袁城這個樣子對老管家說話,幾乎已經是聲色俱厲,指著鼻子破口大駡了。
  “老爺子當年說你是個人精,我看你現在是越活越回去了!袁家現在是誰的?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是老子我!以後繼承袁家的人是正兒八經的大少爺袁騅!沒他朗白什麼事兒!我稍微下個狠手,修個漂亮點的外宅,一把鎖關一輩子,誰他媽的敢說半個字,老子拿槍轟了他!”
  老管家只能低著頭,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上去了。
  袁城掌權這麼多年來,很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不,應該說從袁城小時候被老太爺親手帶在身邊開始起,就幾乎沒有這樣對下人咆哮過。
  什麼風度、威嚴、面子、權威,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拋開了。有刹那間老管家甚至覺得他只是在純粹發洩怒火而已,只要能把他心裏這口怒氣發洩出來,他能當場開槍把自己給殺了。
  “我告訴你,我現在沒這麼做,不是因為我不敢,只是因為我暫時還不想而已。別他媽的拿老爺子遺囑出來說話,就算老爺子現在活過來站在我面前,老子想要的人一樣能弄到手裏!”袁城冷笑一聲,“ 你以為我有什麼好顧忌的?九年前朗白進門,通告全港是我袁城收了個養子!現在養子長大了,就算莫名其妙的死了沒了,誰又敢問他一個字?”
  老管家看著袁城長大的,當年就知道這個長房長孫心狠手辣。這麼多年過去,袁城身上的戾氣已經淡了很多,他原本以為那是因為上了年紀的關係,誰知道今天才發現,那不是他變得心慈手軟,而是戾氣都收斂起來了。
  老管家顫顫巍巍的給袁城欠了欠身,聲音幾乎發著抖:“但是袁總,畢竟父子天倫,您要三思而後行啊……要真那樣做,小少爺豈不是、不是太可憐了些……”
  袁城冷冷的笑著,心想他可憐什麼,有什麼不好的。他在我手裏長了這麼多年,本來就除了我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有我不就夠了。
  不過這也只是他比較偏激的心思而已,只要還有一分其他的可能,他就不會輕易做出這樣斷絕後路的事情。袁城雖然信奉自己看中的東西就要自己出手搶來的頭狼原則,但是他畢竟還存著一點隱秘的期望,希望小兒子也能心甘情願的,乖乖順順的,主動的依偎過來。
  那樣事情才叫一個漂亮,別人都說不出什麼話來,甚至連袁騅都只能對這種荒唐的事情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幫忙遮掩。
  那才是袁城心中的完美無缺,百年好合。
  16、天意弄人
  畢竟是自己生活了九年多的家,朗白在小臥室裏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袁城早上臨出門前去看過幾次,都只是坐在床沿上看一會兒就走了,也沒讓人叫他。
  醒來的時候都快吃午飯的時間了,朗白一般這時候都沒什麼胃口,也就懶洋洋的洗了把臉,換了身寬大的T-恤和棉質長褲,光著一雙腳坐在床邊的竹藤躺椅上,專心致志的看字帖。
  紫文照顧了這個小少爺好幾年,對他的日常習慣瞭解一些,知道他現在心思不在字帖上,倒是像在默不作聲的思考事情。朗白不知道為什麼養成的習慣,他思考問題的時候總要手上拿著些什麼,裝作在聚精會神的把玩的樣子,別人乍一看上去,還真看不出他在想別的東西。
  果然沒過幾分鐘,朗白把字帖放下了,對著空氣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問紫文:“我父親身邊的人,要說左右手的話,那個周正榮算是老資格的了吧?”
  紫文點點頭:“是,不過年前周家的兒子帳面作假貪了一大筆錢,連帶周正榮都被降職下去了。”
  “這個我知道。不過周正榮當權的年份,算下來有十幾年了吧?”
  “十五六年左右,他那個兒子不成事,不過他自己還算老實,平時話很少的。”
  朗白點點頭:“我聽說他還有個女兒?”
  小少爺第一次打聽女人的事情,紫文大奇,愣了一下才說:“倒是……有一個,據說周正榮跟他太太感情不錯,女兒是跟母姓的。”
  朗白輕輕的“哦 ”了一聲,突然站起身:“我出門一趟,午飯不回來吃了。”
  周正榮接到通知,說白少想“見他一次”的時候,確實是非常驚訝的。
  他在袁城左右幹了十幾年,袁家那點秘辛知道得一清二楚,朗白在袁家是個什麼地位他當然心裏有數。但是以前朗白生活在袁家內院裏,就算他是袁城的心腹也很少見到,後來他因為兒子的事情被降職下去了,就更少見到這個不大露面的小少爺了。
  為什麼小少爺突然要找他?找他幹什麼?
  如果袁城有什麼吩咐,他自然會親自打電話來;就算他自己不動手,也會打發大兒子袁騅。不論是怎樣的事情,都輪不到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出面啊。
  周正榮滿心疑惑,被白少身邊那個頭號保鏢宋強提留著塞進車,送到了一家大酒店門口。進了酒店大門,宋強輕車熟路的把他帶到一間包廂門口,敲了敲門說:“白少,人帶來了。”
  周正榮覺得有點驚悚。
  袁城要是這樣叫人“把某某帶來”,那八成就是要某某的命啊。
  “周先生來了?”朗白卻讓人出乎意料的客氣,“快坐快坐,不要站在那裏。”
  周正榮看他這個態度,又不像是要自己的命,就滿頭霧水猶猶豫豫的坐下了。
  朗白抽出一盒中華煙,問:“來一支?”
  這種問話除非你腦子抽了,否則如何能拒絕。周正榮慌忙起身道謝,抽了一支,朗白自己也點了一支,卻不大抽,只夾在手裏看它燃。
  周正榮現在確定了自己性命無虞,卻更加覺得摸不著頭腦。大老遠把自己叫來,進門就一桌好酒好菜,還給你根煙問你抽不抽,這難道是撫恤下屬?撫恤下屬也輪不到白少出面啊!說一千道一萬,叫自己來到底是為什麼啊?
  朗白靜靜的坐了半天,眼看周正榮這麼個大活人越來越坐不住了,這才輕輕咳了一聲,說:“周先生心神不寧啊。”
  當然心神不寧了!換成是你被大老遠的提留過來,又一聲不吭的坐了半天,你能“寧”得下來?不是說袁家小公子從小嬌生慣養嗎,怎麼這折騰手下的功夫這麼上道呢?!
  “沒有沒有,”周正榮連忙回答,又順勢小心的看了朗白一眼,“就是不知道白少今天叫我來,到底是……?”
  朗白笑了一下,“哦,這個。”他頓了頓,慢條斯理的說:“我就是今天一早起來,想起我母親的事情,所以叫你這個舊人來見見面,聊慰相思。”
  嘩的一聲碗筷翻倒的脆響,周正榮猛地站起身,卻又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先生,坐。”朗白說,“我又不是父親,沒有一生氣就抄你家的道理。何況當年的事情又不關你什麼事,你不過就是個跑腿聽差的,要是單獨拿你來出氣那也太沒品了,是不是?”
  周正榮手抖了一下,慢慢坐下去,半天才謹慎的問:“不知道小少爺……想問什麼?”
  朗白盯著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好一會兒之後才聽他緩緩地問:“當年我母親臨死的時候,跟著父親去帶我回袁家的,有你一份是嗎?”
  周正榮點點頭:“是。”
  “我就是有點奇怪,我在原先的家裏過了六年,怎麼父親一直沒來,到我母親要斷氣的時候剛好就來了?”朗白頓了一下,眼看周正榮張嘴要說話了,突然又厲聲道:“別拿什麼袁家之前不知道的話來敷衍我!告訴你,只要有一個字說不清楚,你就不用回去見你老婆孩子一家人了!”
  周正榮僵了一下:“我……我怎麼敢敷衍小少爺。當年的情況小少爺您也知道,正好是老太爺快要不行的時候,袁家連後事都準備好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有一個……一個您的消息。這還是您母親托人告訴袁總的,事情說出來的時候都快過年了,袁總本來打算是等到年後再來商量有關於您的事,要不然大過年的突然多出個孩子來,大家臉面上都有些……有些難看。誰知道這個時候您母親突然就快不行了,袁總緊趕慢趕的,才來得及在那一天趕到……”
  袁城確實是在朗白生母斷氣的那一天趕到的,或者說,是在朗白眼睜睜看著母親閉眼的那一刻出現的。
  一分鐘不早一分鐘不晚,一切都再巧也沒有了。
  “我母親確實是病死的?”朗白臉色沉沉的盯著周正榮:“怎麼好巧不巧,剛好就死在那一天了?”
  “白少!我說的千真萬確沒有一個字的謊!令堂確實是病死的,只不過袁總特地就、就趕在了那個時候!您想想,袁總根本犯不著做什麼手腳啊,令堂當時都已經要不行了,早一天晚一天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說什麼?”朗白突然聽出不對了,“什麼叫‘特地就趕在了那個時候’?”
  周正榮猶豫了幾秒鐘,才一閉眼一歎氣,說:“都是袁總吩咐的,說您跟太子爺又不一樣,不是一生下來就抱進門的,您當時都已經記事了,突然從生母跟前抱走,那肯定心裏要結怨。再說當時令堂的情況已經很危急了,乾脆就讓您眼看著母親在跟前斷氣,也好絕了一個念想……”
  他話沒說完,就只見朗白臉色越來越蒼白。
  周正榮擔心他突然暴起發難,但是朗白靜了一會兒,示意他不要怕:“我沒事,你繼續說。所以我母親確實是病死的了?”
  周正榮趕緊說是,心想小少爺心心念念的,原來是自己母親真正的死因。
  他懷疑母親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懷疑那是袁城下的手。
  其實他懷疑得也不是毫無根據,畢竟這麼多年下來,袁城的手段大家都有目共睹,去母留子是在這種情況下袁家慣常的辦法。但是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他都沒懷疑,今天突然想起來要懷疑了呢?
  是袁城在他面前說了什麼,還是袁家內部發生了什麼事嗎?
  周正榮正胡思亂想,突然只聽朗白問:“當年我進門的時候,測過DNA了是嗎?”
  周正榮愣了:“是啊!”
  “……”朗白猶疑了看了他一眼,又問:“我確實是……我是說,檢測的結果……”
  什麼確實是不是?如果檢測的結果不是,現在袁家還有小少爺嗎?周正榮實在想不通朗白為什麼要這樣問,不過他還是立刻加重語氣確認:“您千真萬確是袁總親生的兒子!”
  “有……有沒有可能……”朗白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覺得非常無稽,於是掩飾的咳了一聲:“算了。我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問你。”
  “您請問!”聽說越嬌養的小孩越是心狠,周正榮覺得自己今天十有八九出不了這個門了……
  果然朗白盯著他,又問了一個讓他恨不得跳窗逃走的問題,“ 當年我剛進袁家的時候,跟我二哥一起被綁架,二哥他還被殺了。後來我隱約聽人傳言,說當時是我父親故意拖延來救人的時間,在二哥的葬禮上還說了些什麼,是這樣的嗎?”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刁毒,周正榮當時汗就下來了。
  如果說袁家父子之間有什麼話不能明說,那麼當年綁架的這件事,絕對是禁忌中的禁忌!
  (2)
  周正榮猶豫再三,幾次都開不了口。那個要命的小少爺就坐在他對面,緊緊盯著他的臉,表情好像在笑,卻讓人看了只想發抖。
  “當年綁架的事情……實在是袁總沒想到的……我們知道的時候也已經不早了……實在是來不及呀……”
  “周正榮,”朗白一字一頓叫他的名字,“你兒子仗著你的名頭,年前貪污受賄,現在還沒被放出來。你有個跟你老婆姓的女兒,今年剛剛學成歸國,是不是這樣?”
  周正榮打了個寒戰:“……是,是。”
  “我能讓你兒子從那受罪的地方出來,也能讓你重新回到原來的職位上,你知不知道?”
  周正榮低聲道:“這個……我也知道。”
  “你也不用擔心,”朗白換了個口氣,“這房間裏就我們兩個,門外只有我的人把守,你說了什麼又有誰知道呢?再說就算我知道了什麼,也絕對不會到處亂說。要是給我父親知道了,你說第一個死的是你還是我?”
  周正榮苦笑一聲:“您說的也沒錯,只是突然這麼問出來……去年袁總還特地把我們找來,囑咐說當年的事情不能亂傳,估計也是聽到一點風聲了。其實我想您也可以理解的,一邊是袁家一邊是兒子,兒子沒有了還可以再生,袁家這延續了上百年的基業還能有第二份嗎?換成是您,您怎麼選擇?再說當時的人馬也並不富裕,如果人手再多一點,先分出一部分來去救您和二少爺,那也不是不可以的……”
  朗白在那裏呆了一會兒,突然道:“我明白了。”
  “就是這個道理,您能明白就好。”
  “那我二哥的葬禮呢?我明明聽說,我父親在葬禮上對二哥的生母說了些什麼,是這樣吧?”
  “袁總他當時……”周正榮又猶疑了一下,才歎了口氣:“當時也是傷心過度,二少爺的生母就這一個兒子,當時哭的都要暈過去了。袁總一時感歎,就對她說,原本以為死的是小兒子,誰知道卻是最聰明伶俐的二兒子被殺了,真是天意弄人……”
  話音沒落地,就只見朗白一手緊緊的抓著椅子扶手,整個臉色都變了,咬牙切齒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重複:“天意弄人……”
  天意弄人!
  喜歡的兒子死了,外頭生的私生子卻沒死,做父親的就在那裏感歎天意弄人!
  葬禮上說這四個字,簡直誅心!
  周正榮連頭都不敢抬,只聽朗白突然一聲暴喝:“不止這些!還有!”
  “小少爺!您就不要問了!”周正榮哪里還敢說,“都是以前的舊事,這麼多年都過去了!……”
  “說!”
  “小少爺……”
  “你今天不想走出這個門了是吧!”朗白啪的一摔筷子,“說!”
  周正榮險些被飛彈起來的筷子戳中,趕緊踉蹌一步退了開來,嚇得連話都說不完全了:“袁、袁總還說,要是,要是二少爺的生母還傷心,幹、乾脆讓小少爺認了她當母親,正好一來一去,一筆、一筆勾銷……”
  如果說剛才朗白的臉色只是難看的話,這會兒就簡直是可怕了。至少周正榮在袁家幹了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看到小少爺的表情這樣讓人膽戰心驚,甚至不寒而慄。
  只要看一眼就忘不掉,周正榮想他可能一生都忘不了袁家這個出名俊秀的小少爺此刻的表情,簡直就像噩夢一般。
  “一來一去,一筆勾銷……”朗白一字一頓的說,似乎要把每一個音節都嚼碎了吞下去,死死刻在腦子裏一般,“這竟然也能勾銷得掉……我自己的出身,我親生的媽,竟然也能……勾銷得掉……”
  袁家幾代下來都有個不成文的習慣,女兒的地位跟父親走,兒子的地位則是跟母親走。母親的娘家好、出身好,連帶兒子的地位也就高;袁城的父親娶的是貴族人家小姐,連帶袁城長房長孫的地位就穩;袁騅的母親是王家獨生女兒,連帶他的地位就比朗白要高。
  以此類推,如果朗白認了二少爺的生母做母親的話,那等於是在朗白的出身這一點上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這都不算是侮辱了,這等於直接抹殺了朗白的身份,讓他成為了二少爺的替身這樣一個存在。
  難怪袁城去年萬般囑咐不能讓朗白知道當年舊事。這樣誅心的話,不知道還好,一旦知道了,就是橫在父子之間的一把淬了毒的刀!
  17、誅心
  一頓午飯從快到飯點的時候吃到下午,周正榮被打發出去的時候,還一筷子都沒動。他也不敢動,人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都這樣了,你一個被拎來受審的下人還想著大魚大肉吃東西?
  不過他不得不對小少爺清醒的頭腦讚歎一聲,就算受到這樣嚴重的刺激,臨走時朗白還沒忘記吩咐他:“今天的事情不准對任何人說起,否則準備好我要你的命!還有,過一陣子我讓人把你兒子放出來,你女兒也是,過兩天我讓人給她下聘書,會讓她學有所用的。”
  周正榮他女兒學的是軍備制裁,這個行當幹不成也就罷了,要是幹的成,絕對是周家翻身的好機會。
  周正榮沒話好說了,趕緊低眉順眼的答應著走人。
  宋強送走了周正榮,走回到包廂裏一看,只見朗白還維持著那個坐姿,一點都沒有動。他面前的半碗粥已經冰涼,筷子擱在邊上,一桌珍饈,冷冷清清,說不出的淒涼。
  宋強道:“小少爺也別太傷心了,畢竟是以前的事情,這些年下來您的身份地位都放在這裏,大家都看得見。”
  “誅心哪。”朗白緩緩地道,“ 真是誅心哪。”
  宋強不好插話,只得站在一邊。
  “我以前剛進袁家的時候,雖然知道他是我父親,但是心裏並不親,因為我知道要是他讓我死,我也不能不死。頭幾年我都是這麼戰戰兢兢過來的,人家說我母親是……出身不好,我也只能忍著,心裏邊對我自己說,等忍過這幾年忍到我長大了,出了袁家這個門去了,還有誰記得我母親什麼樣出身呢?到那個時候我也就翻身了。”
  宋強站在朗白身後,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聲音有點抖。
  “這幾年,的確父親待我不薄,漸漸議論我出身的人也少了,最近兩年還敢提起這個話題的,我也敢發火敢罵人了。以前還想著要提防父親,現在是根本把他當親生父親來看,還傻乎乎的真跟人家親生兒子似的一點都不知道防……哈!我是把人家當親爹了,人把我當親兒子嗎!”朗白突然聲音尖利起來,尾音幾乎破開,聽上去竟然有幾分讓人心驚膽戰的意味,“ 四個字,天意弄人!直接把我打回原形!我是什麼,真當自己是堂堂正正的親兒子嗎?我不過是個妓|女生的私生子!可憐我到今天才回過味來!”
  宋強震駭難言:“小、小少爺,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啪的一聲脆響,朗白順手抄起面前的碗狠狠一砸,噹啷一聲湯水飛濺。
  “我真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去重新生一遍!人都是越大越聰明,我他媽的越大越蠢!簡直蠢不可及!!”朗白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了,“ 我竟然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回事!人說我是私生子,我還敢叫打叫殺的發火!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根本沒資格發火,這麼多年下來我還是個私生子的名頭,壓根什麼都沒變!只不過人給我兩分顏色,我就自己抖起來了!!”
  宋強死死拉著他:“小少爺您別這樣啊,您別這樣啊……”
  “早知道別認我啊!妓|女生的就不是人了嗎?活該替他們家二少爺去死了是嗎!”
  到最後尾音,幾乎撕裂。
  其實不能怪他,他畢竟剛剛十五歲。如果是一般人家正兒八經的兒子,他可能會稍微豁達一些,看法也不那麼偏激。
  他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度過了童年時光,母親做的又是那種生意,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間,能抽空看他一眼就已經有些勉強。世人對兒子大多是重名分的,有沒有母親另說,有沒有父親,那是事關姓氏的大問題。一個孩子沒有父親,跟在身為交際花的母親身邊,被人指指點點戳脊樑骨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好不容易挨到六歲,猛地一下幼年失恃,就像孩子猛地被抽了脊樑骨一樣,這邊還沒回過神,那邊就被送到據說是自己親身父親的家裏去了。這家還不是什麼好人家,他自己也沒能在父親身邊呆幾天,一轉眼又被送到個活死人的曾祖父病榻前去了。生生死死這樣的大事,這要是擱平常孩子身上,估計能活活嚇出個心理陰影來。
  這還不算,還沒完!曾祖父這邊斷氣,剛剛六歲的小孩子還沒從驚恐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那邊直接就給人陪綁了 可不是陪綁麼,人家的本意是綁正兒八經的大少爺袁騅!這綁架比一般綁架還要更兇險,朗白事後無數次想,要是自己當時稍微呆笨一點,當時死的絕對就是自己,活下來的一定是那個八歲的二哥!
  朗白內心深處其實覺得這對自己來說並不公平,二哥死了,有他母親哭嚎,有他父親給辦葬禮,正兒八經的陪葬棺材落土,那才是真正的身份體面。自己死了呢?連個葬禮都說不出名頭來,有誰給自己掉一滴眼淚!那才叫做一個身後淒涼!
  事後朗白無數次夢見二哥,還是那八歲的模樣,孤零零躺在地上,眼睛還瞪得大大的盯著他,好像在問:為什麼我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 為什麼呢,為什麼你是堂堂正正姓袁的少爺,而我是個妓女的私生子?人生下來就是不公平的,生死有命!哪能都怨得了別人!
  朗白想了一會兒,慢慢的自己冷靜下來,一動不動的坐在椅子上呆了半天。
  宋強生怕他氣出個毛病來 袁家底下的這些人,有身份有權力一貫跟袁城的那些人就罷了,一般手下是必須要在兩個少爺中選擇一個的。總不能你今天跟這個賣了好,明天又跑去對另一個笑臉相迎,這不成了牆頭草了嗎?像宋強這一類跟袁騅有怨的,自然而然就聚到了小少爺跟前去,這些人是萬萬不希望朗白有什麼閃失的。朗白身上可系著他們的前途呢。
  “白少,您也看開一些,既然這件事這麼多年都沒人提起來,那顯然是袁總下過封口令。何況說句難聽的話,”宋強稍微咳了一下,“ 袁家這個地方,只要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勝利了。現在誰都知道袁家大小兩位少爺,誰知道中間還有死了的一個呢?”
  朗白靜了很久,冷笑一聲:“是啊,畢竟是我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就是勝利。以後的事情以後可以再作打算。
  朗白之前只朦朧的知道自己必須有權,如果一點權也沒有,父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的日子就很難過。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只有一點點權還不行,想要徹底站起來做人,想要擺脫掉私生子的陰影,他就必須真正掌握實權!
  什麼家族?什麼父親?管得了什麼用!人最後還不是要靠自己!
  朗白畢竟才十五歲,心裏覺得很寒。不過他想知道得早也算是件好事,等到二十五歲的時候再知道,恐怕光心寒都不夠了。
  “對了,白少,”宋強突然想是想起了什麼,“那天打了您的那個莫放,已經正式被學校停學了,據說警局也介入調查,把他關在拘禁所裏了。”
  朗白猛地一下回過神:“吃夠苦頭了?”
  “當然得吃苦頭,一般人家孩子被退學,這事兒挺大的。”
  “我知道了。”朗白沉吟了一下,“下星期你提醒我把他從警局裏提出來,我要想想給他安排個什麼工作才好。”
  宋強吃了一驚:“您要用他?”
  “自己撞上來的不用白不用。宋強啊,”朗白平淡的說,“半大小夥子講義氣、莽撞、蔑視權貴……看上去二百五,但是只要用得好,比袁家教出來的手下要好多了。”
  他站起身,一桌飯菜,絲毫沒動,全被他冷冰冰的丟在身後。
  “ 至少比袁家教出來的更像個人。”朗白走出包廂的門,還冷笑的補充了一句。
  (2)
  袁城覺得小兒子這段時間有點奇怪,似乎有點不大親近父親。
  朗白一貫是肯親近人的,他年紀又小,生得又好看,撒嬌黏人的時候並不讓人感到討厭。袁城總感覺這個小兒子是圍著自己轉的,一伸手就能抓過來,方便之極。
  但是這段時間似乎有些不同,要說哪里不同,袁城也說不上來。
  好像他跟小兒子說的話少了,接觸也少了,似乎是隔了一層透明的膜,能看到、能聽到,但是觸摸不到了。
  怎麼會這樣呢?
  其實他們還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中央花園那套公寓在翻修,袁城想給小兒子一個大一點的書房。每天晚餐他們都在袁家那張橢圓形梨花木餐桌上吃,每天晚飯後朗白也一樣給父親端茶,睡覺在隔壁,稍微敲個門就能聽見,再近也沒有的距離。
  為什麼會有自己正在被疏遠的感覺?
  袁城一向有著比野獸還敏銳的直覺,對於這個被自己寄託太多旖旎念頭的小兒子,更是時刻精密關注。他不相信自己在這方面的感覺會出錯。
  那天晚上父子兩人對坐吃飯,突然老管家接了個電話,望向袁城:“先生,大門外說拍賣行的東西送到了,是掛在您名下的東西?”
  “是該到了。”袁城放下刀叉,又仔細的擦了擦手,“小心一點運進來。”
  朗白不明所以,只沉默著繼續吃他的飯。沒過幾分鐘,幾個穿制服的拍賣行工作人員推著一輛類似於移動桌面的鐵架車走進來,在老管家的指引下一直推到朗白身邊的空地上,然後兩扇精鋼的“桌面”從中間打開,露出裏邊一副平攤著、鋪著泡沫塑料薄膜的油畫。
  朗白學藝術學了不短的時間,隔著塑膠薄膜一看,就忍不住放下了碗筷。等到工作人員小心翼翼揭開薄膜的刹那間,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油畫邊。
  袁城似乎對小兒子的反應感到很愉悅:“喜歡嗎?”
  朗白咳了一聲,“……真跡?”
  “送給你的。”袁城說,“你覺得爸爸會給你假的?”
  朗白仔仔細細的盯著油畫看了一會兒,又讓人舉起來,他走遠了幾步,站在那裏看了半天。袁城看他神色裏有些謹慎的意味,就問:“不喜歡?”
  “不,我只是有點難以相信……”朗白笑起來,“我一直在收集夏加爾的畫冊,不過真跡還是第一次看見,太不真實了。”
  袁城站起身,走到朗白身後。父親的身量比尚且年幼的小兒子要高多了,他毫不費力的從朗白頭頂上望向那幅油畫,雙手搭在朗白肩上,低聲笑道:“我給你的,都是真的。”
  朗白沉默半晌,反問了一句:“沒有假過嗎?”
  “……沒有。”
  袁城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裏有點沒底,畢竟他竭力在小兒子面前表現的是慈父的外表,內裏實質是什麼,他自己心裏清楚。
  朗白扭頭望著父親,半晌點點頭:“謝謝您。”
  朗白以前也說過謝,但是如今聽起來,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袁城並不是突發奇想跑去買張畫來討孩子歡心的,他以前聽朗白無意中提起過夏加爾的某張畫多麼讓人陶醉,那語氣就跟他讚美單人迫擊炮的外形多麼富有藝術性一樣。袁城對機械很在行,但是對於繪畫就一般般了,他無法理解夏加爾的畫如何能跟單人迫擊炮相提並論,但是畢竟朗白提起過,他也就記在了心裏。
  袁城照顧小兒子的方式活像追求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情人,當他發現夏加爾的這幅畫買收藏者拋出拍賣的時候,立刻就讓助手以他的名義去參加競拍了。
  袁家幾代沒出過搞藝術的,朗白是唯一一個會拿畫筆的袁家人。袁城以為他看到畫會很高興,但是聽到朗白說謝謝的時候,似乎又不如他想像的那樣高興。
  發生什麼事了?還是我做錯了什麼?
  袁城正默不作聲的想著,突然聽朗白問了一句:“我記得以前您身邊有個周浩海,以前在倫敦藝術學院上過學,還曾經開過畫廊,他還在嗎?”
  “他是周正榮的兒子。”袁城想說他年前因為收受賄賂而被自己送進監獄裏去了,但是遲疑了一下,又沒有說出口。
  “哪天把他叫上來吧,”朗白漫不經心的說,“陪我看看畫什麼的。”
  袁城頓了一下,笑起來,“……你高興就好。”
  袁城在這個最危險也是最暴利的行當上幹了二十年,袁家聲望如日中天,幾乎橫跨兩大洲,為了洗錢方便各種行業都有涉及,堪稱一方巨頭。金錢、地位、權力、威望……一切世間最奢華的東西都供他隨心所欲的索取,而他如今想要的也不過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兒子。
  只要能讓孩子自己心甘情願的靠過來,要什麼袁城不給?
  幾天後朗白回家的時候,發現臥室裏掛著一套襯著銀灰色襯衣的黑色西裝,沒有商標,很明顯是手工定制。他一試穿,尺碼剛剛好,腰身袖長都恰好妥帖。
  身後傳來兩下鼓掌,朗白猛地回過頭,袁城站在臥室門外,對他微笑:“看起來你的尺碼我都記對了。”
  “……”
  “你慢慢長大了,以後要出席的正式場合越來越多,總得有些正裝。”袁城走到朗白身後,從鏡子裏深深凝視著小兒子的臉,“這套黑的可以準備今年參加公司年會的時候穿。”
  在聽到袁城後半句話的時候朗白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隨即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嗯,謝謝爸爸。”
  袁城的直覺比野獸還要靈敏,他覺得朗白這次的道謝似乎更加高興一些,有種說不上來的興致在裏邊。
  但是袁城沒說什麼。有什麼關係呢,朗白在家不修邊幅的時候就很好看,洗完澡穿著浴衣也很好看,穿著正裝、打著領帶的時候,照樣入得了袁城的眼,甚至還別有一番感覺。看著這樣養眼,讓他去外邊正式的社交場合裏玩一圈,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站在朗白身後,對著鏡子裏的小兒子欣賞了一會兒,突然伸出手,仔細把朗白襯衣的第二顆紐扣扣緊。
  銀灰色絲織料子柔軟光亮,襯得鎖骨皮膚幾乎剔透,燈光下甚至有種泛光的錯覺。
  這個動作幾乎把朗白完全圈在了懷裏,有些過於親密了。朗白稍微頓了一下,只聽袁城俯在他耳邊說:“那天在酒吧裏我對你生氣,其實不是我故意的,原諒爸爸好嗎?”
  朗白幾乎聯手指尖都僵硬了,半晌才點點頭。
  “爸爸當時說的話,不要當真好嗎?”
  朗白又點點頭。
  袁城滿意的笑起來,拍拍他的臉,“好孩子。”
  朗白回過頭,盯著父親背著燈光線條堅硬的臉。袁城很享受小兒子的注視,但是他看上去不動聲色,至少十五歲的朗白暫時還看不出父親神色間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他這樣看了一會兒,才低聲問:“爸爸。”
  “什麼?”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朗白吸了口氣,因為過於小心翼翼,聲音都顯得有些虛弱起來,“ 是……關於我母親的。”
  18、初始的記憶
  有刹那間袁城看上去就像一座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沉默的石像,緊接著他低下頭,平靜的反問朗白:“你想知道什麼?我對這個女人的瞭解並不比你對她的瞭解更深。”
  他就這麼當著小兒子的面稱他的生母為“這個女人”,稍微緩和一點的稱呼都沒有。
  “我是想問……我母親身後應該留下了一些東西,比方說那套公寓,肯定還有一點紀念品……什麼的。”
  朗白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他也不大確定起來。他當時畢竟太小了,袁城完全可以回答他說房子是租的,東西最後都流落到外邊去了,至於他母親以前的衣物飾品,這麼久了誰找得到?
  袁城沉默了片刻後才說:“ 你怎麼今天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我突然想去再看一眼,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有母親的。我也應該有。”
  “你有爸爸不就夠了。”
  “……那不一樣。”
  朗白終年光線良好、佈置溫暖的臥室裏氣氛已經完全變了,一分鐘前袁城還能感覺到小兒子的情緒在這段時間裏第一次這樣好,但是一提到那個女人,父子之間良好的氣氛立刻就完全消失了。袁城第一次認識到他們父子之間還隔著一個女人,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把這個問題放在眼裏。
  如果這是袁騅,那麼他現在已經在父親冷酷的目光中立刻轉身逃之夭夭了。
  “爸爸……”朗白輕輕的叫了一聲。
  “……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六歲以前生活的那座公寓產權不是你母親的,後來被賣掉了,但是還在那裏。你母親的東西只是一些衣服什麼的,幾年前我讓人毀掉了,因為我不想讓人知道你是她生下來的。她以前來往的人 ”袁城停頓了一下,朗白畢竟十五歲了,他知道自己生母以前來往的都是些什麼人,“那些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和家庭,事後沒有誰去找過他們的麻煩,當然他們也不可能特地跑去悼念你母親。”
  朗白默不作聲的站在那裏。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有了。”
  袁城定定的看著他,說:“你是我兒子,沒必要多想其他人。”
  朗白沖口來了一句:“我不是你兒子!”僅僅刹那間他就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袁城的臉色迅速陰霾下來:“你說什麼?”
  “他們都知道我是你的養子!”
  袁城突然伸手一把捏過朗白的下巴,兩根手指異常有力,朗白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骼發出哢的一聲悶響,只要袁城想,他就可以再稍微用點力的話把那纖巧的下巴骨頭活生生捏碎。
  朗白被迫直視著他父親的眼睛,有刹那間袁城的眼神讓他非常恐懼,但是袁城只是這樣看著他,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大概過了一分鐘或者更久,袁城突然猛地一鬆手,朗白有些狼狽的摔到了地毯上,隨即一隻手緊緊捂住了劇痛的下頷。
  “你說得對。”袁城居高臨下的盯著他,語氣非常平淡,好像他剛才的暴怒只是錯覺一般,“你的確是我的養子。”
  朗白抬起頭,袁城卻已經拂袖而去。
  湖濱社區十三號花園公寓在跑馬地,如果要出售的話,這樣條件的公寓的確能賣個非常昂貴的價錢。朗白推開門的刹那間意識到,以他母親的身份和財產應該是沒辦法買下這座公寓的。
  他在這裏生活了人生最早的六年時光,知道今天他還能清楚的回憶起客廳的擺設,當時在他眼裏看來餐桌和椅子都那樣大,窗戶又那樣高,但是今天再回到這裏,一切都比記憶中的要小。那是因為他本人長大了的關係。
  朗白站在了客廳中間,久久的凝視著窗外。他還記得自己曾經被母親抱起來,越過玻璃窗望向不遠處開滿了荷花的池塘;九年過去他再次從這扇窗戶往外望去的時候,已經不需要任何人抱了。他只需要輕輕回過頭,就可以看見那座池塘在陽光下發出粼粼的金光。
  朗白閉了一下眼睛,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沙發上的女人。兩個保鏢正一左一右的按著她,並且用槍對準了她的腦袋。
  女人經過精心保養的臉已經明顯顯出老態,過高的顴骨和又小又薄、沒有血色的嘴唇顯得她面向相當刻薄,她頭髮稀疏,大部分盤在腦後,因為剛才經過一番掙扎所以有些散落在肩膀上,散落下來的頭髮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銀絲。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女人扯著喉嚨尖叫著,“告訴你們,我老公可是警察局一等一的……”
  “侯太太,我姓朗。”朗白安靜的說,“我住過這裏。”
  那個侯太太的斥駡聲突然一頓,她疑惑的端詳朗白的臉,幾秒鐘之後發出一聲混雜著嫌惡、憤怒和嘲諷的笑聲:“哦 是你啊!你是那個姓朗的女人的孩子,是不是?當年跟我老公有過一腿的那個……”
  這次根本不需要朗白吩咐,保鏢拼命用槍口頂了她的腦袋好幾下,幾乎把她撞下沙發去。侯太太尖利的斥駡著,如果她能動的話一定把手指甲都戳到朗白鼻尖上去了,“你媽那個狐狸精!騙得我老公昏頭轉向,還把這個房子讓給她住!她有資格住這麼好的房子嗎?也不看看她是什麼人,那種骯髒下賤的女人也敢來弄髒我房子的地毯!哼,也不知道跟多少男人在這個房子裏鬼混過,她死了以後我把家裏的東西全換了……”
  朗白突然走過來,他的步伐是這樣快速而不穩,以至於保鏢都沒來得及拉住她。侯太太還沒來得及感覺到危險,就只見朗白揚起手,啪的一聲響亮耳光,硬生生把她的臉打歪到了一邊。
  “你,你竟然敢打我!”女人憤怒的尖叫,“妓|女的兒子竟然敢打我!勾引我老公的狐狸精,下賤的野種……”
  “下個星期我會過來跟你買下這座房子,侯太太。”朗白禮貌而冷淡的說,那語調聽上去讓人完全想像不到他剛剛才狠狠打了這女人一耳光,“另外說一句,我很慶倖母親對我禮儀方面的教育,不然你剛才就已經沒命了。”
  女人張開嘴巴,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朗白突然順手抽出身邊宋強口袋裏的勃朗寧,哢噠一聲對天一槍。附加了消音器的空槍沒有造成驚天動地的響動,但是卻成功的讓侯太太慘白了臉。
  朗白緩緩垂下拿槍的手臂,使槍口平平對準了她的臉。侯太太張大嘴巴,臉上以肉眼能看見的速度滲出汗水來,但是僅僅在幾秒鐘之後,朗白有點厭倦的笑了一下,接著轉身離去,順手把勃朗寧扔給了宋強。
  “莫放。”跨出大門的時候朗白頭也不回的喚了一聲。
  一個從頭到尾一直站在門邊的年輕人嗯了一聲,他個子非常高,短頭髮,皮膚帶著經過太陽洗浴之後的健康的黑,看上去非常精神,但是面部五官又生得過於嚴肅和堅硬。
  “下星期提醒我把買下這座公寓的錢交給侯太太。”
  “哦,好。”莫放乾淨俐落的答應了一聲,跟在朗白身後走出了門。
  宋強一邊收起自己的槍,一邊抬頭望了一眼他們兩個的背影,目光明顯有些微妙的不贊同。
  (2)
  在回去的車上朗白一直沉著臉,默不作聲。宋強坐在他對面,卻幾乎不敢看袁家這個出名漂亮的小少爺的眼睛。莫放遞給他一瓶水,他僵硬著盯著水瓶看了很長時間,莫放的手就這麼一直舉著一動不動;最終朗白身體搖晃了一下,然後伸手抓過水瓶。
  莫放立刻把手縮回去,重新坐回到他的位置 他的位置就挨在朗白身側。
  朋友不像朋友,下屬又不像下屬,宋強對這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感到很抓狂。
  一星期前在朗白的命令下,保鏢把莫放從他打工的魚店裏帶到了他面前,當時莫放穿著厚厚的二手夾克,臉被風房零上四度的溫度凍得發青,全身都是讓人作嘔的魚腥。莫放跟他家裏人吵翻了,被退學的記錄在他的檔案裏留下了污點,更重要的是,擁有兩個學士學位和一年半碩士研究生在讀經驗的他,沒法找到合適的工作。沒有哪家公司願意要一個深深得罪了袁家的人。
  宋強深刻懷疑朗白其實只是想教訓莫放一頓,但是他完全錯了。朗白盯著莫放,聲音冷靜到幾乎冷淡的地步:“你看到了,莫放。這個社會殘酷的進化規則不會被你愚蠢的正義和熱血而打敗,我甚至不用說一句話,自然會有人自動自發的替我踩你到死。跟紅頂白和趨炎附勢是人類的本能,就像他們不敢錄用得罪了我的你,以及他們為了討好袁騅而稱呼我為妓|女的兒子,這是社會把這個殘酷而公平的規則強加在人類的身上。好了,現在你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讓自己變強,從這套規則的桎梏下擺脫出來?換句話說,你願不願意為我工作?”
  “……為什麼?”
  “我們都是被‘多數人’所歧視的‘少數人’啊,”朗白臉上的表情真正像是在冷笑了,“一個得罪了權貴的窮小子,以及一個被道德家所鄙視的私生子。對不對?”
  莫放握緊了拳,刹那間手背上青筋暴起,“……好!我答應你!”
  朗白久久的盯著他,最終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我希望你把我當做是朋友。”
  宋強後來對這個少年的話思考了很久,因為他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他要招募莫放,這個除了兩個學士學位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窮小子。後來他想可能是朗白有點孤獨了,當他看到莫放的時候,這個為了朋友而不惜毆打權貴的年輕人,給了他一種對於友情的美好憧憬和嚮往。
  在朗白十五年的生命中,他從來沒擁有過朋友。他想成為能夠被莫放這樣的人所維護的朋友。
  宋強甚至猜想,朗白心裏對於莫放這種友情的羡慕,對他來說可能比造成輕微腦震盪的那一拳還要更加傷害他。
  這種羡慕可能……曾經讓朗白難過得要死。
  任何男孩子在十五歲的時候都有過對人放狠話的經歷,這些話大多都只是說說而已。朗白放的狠話就是要買下那棟黃金地段的公寓,然而事實上,他所能動用的財產只能買下一半房產權而已。
  朗白的財產來源於作為袁家小公子的家族成員帳戶,他以前投資的一些股票,還有逢年過節時袁城封給他的紅包,大多由是少量股權和名貴珠寶書畫組成。在這些財產中他能自由使用並不向父親打招呼的只有一小部分,不知道為什麼袁城一直監控著小兒子的經濟狀況,他始終不想讓小兒子太有錢了。
  那天晚上袁城照常回家跟朗白一起吃晚飯,朗白好像一直在猶豫著要說什麼,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爸爸……”
  袁城漫不經心的切肉排,“你殺人了?”
  “沒有!”
  “用輪船走私軍火了?”
  “沒有!”
  “去賭場賭博把我們家老宅給輸掉了?”
  “沒,沒有!”
  “那你要什麼,直接說。”
  朗白吸了口氣,站起身,走到袁城身邊,低頭看著他爸爸,“我用你的名義兌現了一張支票。”
  “用錢了啊。”袁城明顯對小兒子的注視感到很享受,“提了多少?”
  “……七百五十萬。”
  袁城的臉色看上去沒什麼異樣,“那麼,你要七百多萬幹什麼呢?”
  “我想把以前住過的房子買下來。”朗白低聲說,“就是我小時候跟我母親住過的,跑馬地那個。我自己的錢不夠。”
  袁城笑起來,順手在小兒子的白皙的手背上拍了拍,“傻孩子,爸爸的就是你的。只要你真的高興,半條街買下來都沒關係。”
  朗白猛地望向父親的眼睛,半晌對袁城短暫的笑了一下。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對父親的第一個笑容,袁城伸手拍拍他的臉:“什麼時候交錢?”
  “後天。”
  “我跟你一起去,你年齡不夠,簽不了檔。”
  朗白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於是袁城那天就推掉所有會議,一大早上起身,優哉遊哉的跟兒子買房子去了。朗白對他六歲以前的回憶非常珍惜,有點不情願讓父親涉足那個公寓,但是袁城幾句話就打消了他的疑慮:“阿白,爸爸想瞭解你們以前在一起的生活,爸爸想參與到你和你媽媽當中,你不喜歡嗎?”
  ……你當然喜歡,袁城想。
  但是我可一點都不喜歡。
  他微笑的看著朗白開心的側臉,覺得自己真是個卑鄙的成年人。每天戴著一張慈父的面具,用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慈愛聲調說話,他以前那個電影明星的情婦都沒他會演戲。
  他每時每刻都覺得自己快要忍受不了那虛假的面具了,有時候他甚至能聽到腦海裏喪失理智的聲音,一遍遍誘惑他抓起毫無防備的小兒子,狠狠的按倒,毫無顧忌的盡情侵犯。
  有時候袁城甚至覺得,光是這樣想一想,就足夠他亢奮的硬起來。
  侯太太今天特地帶了幾個老公的手下來壯膽。有了那幾個帶著警槍的便衣,她在朗白麵前感覺好多了。
  袁城沒有向任何人介紹自己,他悠閒的坐在沙發上,一手摟著小兒子的肩膀,一手翻著周正榮遞來的厚厚的文件夾。雖然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強悍的氣場,那幾個便衣忍不住盯了他好幾眼。
  朗白對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提著三個裝錢的手提箱放在了侯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是侯太太要求現金的,但是真當現金放到她眼前,她反而不信了,連連打開箱子翻弄了好幾遍,還不停的抽出鈔票來翻來覆去的看,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你從哪弄來這麼多錢!你怎麼可能買的起我的房子!你媽留給你錢了?不可能!她的錢都是那些骯髒的男人給的,都是噁心的賣身 ”
  “來人。”袁城突然叫了一聲。
  周正榮立刻一揮手,起碼十幾個貼身保鏢同時把侯太太和她老公的那幾個手下逼到了牆角。
  “你們怎麼敢對我這樣!我老公可是警督!我父親以前是廳長!”侯太太緊緊抓著一個裝現金的手提箱,臉色漲得通紅,“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家是什麼身份!賤人的孩子還是賤人,他那個狐狸精的媽生的也是狐狸精,這錢真的是你的?還是那個男人的?你也跟你媽一樣給有錢人當情人了是不是,還是同時傍上了好幾個?……”
  她沒能說下去,因為朗白突然站了起來。但是沒等小少爺親自動手,周正榮眼明手快的一把卸掉了她下巴。
  女人的咒駡和尖叫響徹客廳,周正榮冷汗涔涔的欠了欠身:“抱歉袁總,小公子您息怒,您息怒啊。”
  袁城卻似乎沒什麼不高興的樣子,在聽到侯太太污蔑他的小兒子是他情人的時候,他甚至沒什麼不悅的表示。朗白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憤怒,聯手都在微微顫抖著,袁城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自己懷裏,半強制性的摟住他:“等簽了檔我們就走,馬上這座公寓就屬於你了,乖孩子,高興點。”
  朗白霍然起身,一言不發的離開了房間。
  “……真是寵出來的壞脾氣。”袁城微笑著搖搖頭,意態悠閒的拿起產權轉讓文件。
  周正榮立刻把開了蓋的鋼筆遞到他面前:“袁總,侯太太如何處置?”
  “哦,她啊。”袁城在檔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給她先生打個電話,告訴他管好自己老婆,最近別讓她亂出門。我懷疑咱們家小少爺想要她的命。”
  周正榮看看袁城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然後冷汗刷的一聲下來了:“……是、是,我,我這就去做。”
  19、圖窮匕見
  朗白終於名正言順的成為了他母親無法得到的那座公寓的主人,但是袁城覺得他一點也不高興。在車裏的時候他想把小兒子拉到自己懷裏來,但是朗白無聲的抗拒了父親這個舉動。
  袁城以為朗白是因為檔上沒簽自己的名字,所以才在那裏鬧小孩子脾氣。他無法理解小兒子這種恨不得把一世界都攥在手裏的小家子氣,明明生活優裕,他卻總是擔心父親會把他丟到大馬路上去餓死,或者擔心同父異母的大哥把他殺掉。
  “你沒滿十八歲,房產文件上簽不了你的名字,知道嗎?”袁城不耐煩的問他。
  “我知道。”
  “那是你的房子,以後我會留給你的,爸爸不會虧待你,知道嗎?”
  朗白停頓了一下,低聲重複:“我知道。”
  “那你整天板著臉是什麼意思?叫我現在就把遺囑拿來給你看?”
  袁城還沒來得及意識到這話說得有點嚴重,朗白就猛地站起身,丟下吃了一半的晚飯,一言不發的轉身上樓去了。
  當時袁城好幾個心腹手下都在邊上,甚至連袁騅都坐在餐桌另一邊,盯著朗白頭也不回的背影目瞪口呆。袁城猛地把筷子一拍,砰的一聲悶響,所有人都猛地收回目光,緊緊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
  但是袁城接下來卻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盯著朗白削瘦而挺拔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那棟跑馬地的公寓可能是袁家入手過的最麻煩的房產,那等於是袁家小公子出身不好的活證,但是毫無疑問又是朗白最想得到的珍藏。袁城身邊的幾個心腹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袁城將會在小兒子十八歲生日那天把這個公寓作為禮物送給他。
  袁家名下的每一處房產都有人照料,或住或租,總有處理的辦法。但是這棟公寓該怎麼辦呢,怎麼處理裏邊侯太太的傢俱呢?
  喬橋覺得自己實在是非常無辜。她本來是會計樓的審核部門經理,卻在袁城一聲令下被迫放棄了自己光鮮體面的寫字樓工作,到一棟跑馬地的公寓去幫忙裝修房子。
  這哪兒是簡單的裝修房子啊?別人不知道,喬橋可是很清楚的,這房子其實是袁城送給親生兒子兼夢中情人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要是朗白拆禮物的時候皺一下眉頭,她可就沒命了!
  袁城幾乎每天都要過問一下裝修的進展,有時還親自過來看看。喬橋覺得非常憂傷,雖然她比其他女人都多出了不少見到袁城的機會,但是袁城過來可不是為了看她啊,他是來看房子的!
  袁城下車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是袁騅打來的:“父親,您知道警局那個侯督查因為參與包庇走私而被關進去了嗎?”
  “入獄了?”袁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入獄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他老婆到處找人救他,但是有人把他的事情全捅到港督府門前去了,想瞞都瞞不下來。早上我聽人說他在看守所裏用筷子自殺了,據說是他在審問的時候收到了私刑虐待……”
  周正榮等在邊上,準備給袁城關上車門。但是袁城一邊拿著電話,一邊動作就頓在了車門和地面之間,好像有刹那間他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正準備下車。
  “當然,執行私刑的人跟我們家沒什麼關係,”袁騅若有所指的咳了一聲,“那幾個審問他的員警都被拘禁起來了,有人承認在審訊過程中打了他,說是因為跟他之間有私怨,以前貪污受賄分贓不公什麼的……”
  袁城久久的沉默著,最終袁騅說:“父親,我沒什麼其他意思,就是跟您說一聲。”
  “我知道了。”袁城冷淡的道,然後掛了電話。
  袁城走下車,把所有人都丟在樓下,他自己一人徑直走進了公寓大門。一切就像他平時所做的那樣,給人一種他這時情緒沒什麼異常的錯覺。
  喬橋還在房子裏監督工人搬東西,一邊跟室內設計師討論哪堵牆應該打通,十幾歲的小孩子應不應該把一面大鏡子放在床後頭,風水上到底說不說得通。袁城進來的時候喬橋一點也不意外,室內設計師曾經參與過袁家本宅的重建,他默不作聲的對袁城欠了欠身,告辭出門。
  “圖紙已經基本上定下來了,現在主要是討論要不要把原先的兩個小臥室連通到一起,改成一個大的書房。不知道小公子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是怎麼佈置的,如果小公子喜歡照以前那樣佈置的話,我們也可以……”
  袁城打斷了喬橋的話:“留兩個房間,一個大的臥室,一個小的書房,外邊加客廳就可以了。”
  喬橋點頭說是。
  “廚房跟客廳連通,洗手間和浴室分開。”
  喬橋又點頭記下。
  搬了一半的客廳有些淩亂,大件傢俱被移走,地面上顯出帶著灰塵的空白地板。袁城坐在一把舊的扶手椅裏,環顧周圍狼籍而冷清的客廳,突然歎了口氣:“喬橋,你說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最多能記仇到什麼地步?”
  喬橋站在他面前,覺得有點毛骨悚然。袁城打算做什麼讓他小兒子記仇的事情?難道他忍不住了打算來硬的?
  “這……這得看人。一般來說青少年到這個時候會很敏感,說不定會一輩子蒙上心理陰影的……”
  “敏感到要故意把人弄死的地步?”
  “我 我剛才說了,這得看人,也許有的孩子因為家 家庭問題,會比同齡人更加敏感一些也說不定……”喬橋覺得自己口乾舌燥。幹什麼啊,她自己可能擁有的孩子都已經流掉了,她沒想到有一天會跟一個黑道教父在一起討論青少年心理發展跟教育問題啊!
  袁城抬起頭看著喬橋的臉,雖然已經不是豆蔻年華的少女了,但是這個女人仍然明豔動人,也許朗白的母親生前也不過如此。袁城在心裏強行的質詢自己,為什麼他在可以擁有很多美人 不管是男是女 的情況下,還會對自己親生的小兒子產生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欲望?是因為朗白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禁忌的滋味讓人更加無法擺脫?還是因為他教養朗白的過程中投入了太多心血,以至於他覺得小兒子就應該是自己的東西,以至於他無法忍受將來會有一個女人來跟他分享朗白?
  袁城不是沒想過強行佔有自己的小兒子,但是他知道那會非常糟糕。如果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他希望自己的動機更加純淨一點 比方說,只是因為愛情。
  袁城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對人用到“愛”這個詞。他以前可誰都沒愛過,甚至包括他沒什麼印象的父母。
  “你愛過什麼人嗎?”袁城遲疑而不確定的問喬橋。
  喬橋感覺很頭大。作為一個合格並且還不想死的情婦,她怎麼能在這時候回答一個黑道教父說“我更愛我現在輕鬆優裕的生活”呢。喬橋盯著袁城的眼睛,調動全身的勇氣,儘量溫柔的微笑回答:“我愛您呀。”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客廳本來就沒有關緊的門被推開了,朗白驚訝的臉出現在大門口,背著一個書包,手肘上搭著運動外衣,好像剛剛才放學,路過的時候順便進來看一眼。
  “……爸爸?”他輕輕的叫了一聲,然後目光轉向緊貼著袁城的喬橋,視線停頓了一會兒。
  喬橋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真的是死定了。
  “爸爸,”朗白的口氣冷了下去,“您在我和我母親的家裏,跟您的情婦約會?”
  (2)
  客廳裏一片緊張的沉寂。
  “小、小公子,我是奉命來裝、裝修房子的 ”喬橋的聲音打著顫兒,聽起來就好像她喉嚨裏填著一塊石頭一樣。她照看朗白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知道這個小公子雖然貌美心狠,但是還不到嗜殺的地步,別說袁城只是跟她說說話而已,就算真的在這兒約會,朗白也不至於要她的命。只要把話解釋清楚,在朗白麵前是一切都好說的。
  喬橋主要怕袁城。戀愛中的男人智商基本為零,何況是一頭在戀愛中的兇殘霸王龍?
  袁城的聲音在喬橋身後響起,聽得她全身打寒戰,“阿白,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喬小姐不是您的人?這裏不是我跟我母親的房子?還是說我打擾了您,反正房產檔上是您的名字,您想在什麼地方跟女人約會就在什麼地方跟女人約會,我沒權利說話?”朗白的聲音到後來幾乎有些氣急敗壞了,“袁家那麼多房產,你想在什麼地方跟你的女人上床都隨便!為什麼偏偏是這裏?!”
  少年的怒火來得實在是太快,幾乎讓袁城有點措手不及:“你瘋了,胡說八道什麼!”
  “這裏是我的地方!”朗白咆哮,“是我母親的地方!”
  袁城親自撫養小兒子九年,這是第一次看到朗白發怒。不,這不僅僅是發怒,簡直就是暴怒了。開什麼玩笑,這孩子不是一向挺能忍的嗎?不是個性一直挺溫柔的嗎?戳中哪根神經了暴跳如雷成這樣?!
  “這不是你的地方。”袁城一字一頓的強迫朗白冷靜下來,“在你十八歲以前,這都不是你的地方。還有我根本沒打算在這裏跟 ”
  袁城還沒說完,朗白突然打斷了他:“這不是我的地方?!”
  “爸爸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這明明就是我的!就應該是我的!”朗白的聲音有點發顫,與其說他是在發火,倒不如說他是在害怕。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當面對過於強大的恐懼的時候,通常反應得好像在發怒一樣,其實那是他們太過害怕的表現。
  喬橋突然反應過來,那是他害怕袁城最後不把房子給他。他怕袁城最後把這座充滿了他跟他母親的回憶的房子,送給別的女人。
  如果袁城沒有對小兒子產生這種隱秘的心思的話,那麼這種做法倒是很有可能,畢竟以前就是個情婦的房子麼。換個角度來想,小少爺他炸毛得倒是也有道理……
  喬橋咳了一聲,很困難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白少,袁總他打算等你十八歲就把房子送給你的,你別太那個啥……”你別太擔心了= =
  朗白順手把書包扔到地上,直直指著他父親的鼻子:“那我十八歲以前您就可以帶女人來這裏了嗎?就因為我母親沒有二哥的母親身份高!就因為我不如二哥出身好!要是換做大哥您也這樣做是嗎!”
  袁城臉色悚然一變:“你說什麼?”
  袁家次子已經很多年沒人提起了,那個小孩其實是袁城和朗白之間心照不宣的一道裂痕。
  “我母親是死在這裏的!她就死在爸爸你腳下這個位置!你怎麼能讓別的女人站到這裏!”朗白盯著喬橋,手指向大門口一指:“ 滾!”
  喬橋求之不得,拔腳就要溜,袁城厲聲阻止:“你站住!”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已經不大清楚了,小兒子又在頻頻火上澆油,有個外人站在這裏還好,如果只剩下他跟朗白兩個……
  “她不走可以,”朗白一把抓起書包,“我走!”
  袁城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小兒子,猛地把他扯進門:“你胡鬧什麼?你二哥早就死了,扯他幹什麼?我帶不帶女人來這裏跟你二哥有什麼關係,阿白我警告你,今天到此為止!別再跟我鬧了!”
  “我不要這個房子了!”朗白倔強的瞪著他父親,但是淚水成串的滑過臉頰,“整個袁家都是大哥的,反正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我只不過是你的養子!你什麼都不給我,我也什麼都不要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很明顯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已經徹底情緒失控。喬橋知道自己萬萬不能留在這裏了,雖然很對不起小少爺,但是保命起見,她還是偷偷溜走比較好。
  袁城把朗白抵在牆邊,背對著門。喬橋抓起手袋,趁袁城不注意的時候,輕手輕腳飛快溜出去,順手緊緊關上了大門。
  “我對你像是對養子?你名正言順的大哥都從來不敢像你這樣指著父親的鼻子大哭大鬧,你還好意思說我不是你親生父親?你他媽真是個小白眼狼!”袁城抓著朗白的肩膀,看著他淚水斑駁的、細嫩的臉,忍不住有些心煩意亂,“他媽的……你給我安靜一點!搜集證據舉報侯督查的時候你不也挺有心計的嗎?爸爸不就是跟個女人在這裏說了兩句話,你就不要你的房子了?”
  “你不是我爸爸!”朗白帶著哭腔指責父親,“你根本不尊重我媽媽!”
  袁城回憶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好像也曾經說過尊重啊人權啊這類幼稚的詞,但是沒有一種情況像現在這樣讓他惱怒:“我憑什麼要尊重那個女人,不就是個妓 ”
  他猛地頓住話音,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朗白死死的盯著他父親,九年以來積攢的憤怒就像火山爆發一樣沖昏了他的頭腦,“ 我媽是個妓|女,你不也就是個嫖客嗎,誰比誰高尚?!你根本沒想要我這個兒子,要不然為什麼我們在外邊吃了六年的苦!你卻跟大哥他們在一起,對我們不聞不問!”
  袁城想如果現在自己手邊上有一把刀,他一定把這個小兔崽子的皮給扒下來。不,在這之前他要用什麼辦法讓這只小崽子閉上嘴,讓他徹底對自己溫順臣服下來
  可惜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朗白已經徹底失控了,在這座他親眼看著自己母親斷氣的公寓裏,他終於痛哭失聲:“你只是袁騅的父親,你根本不想當我的父親!”
  這話其實說的很對,於是袁城聽到自己理智啪的一聲斷了。
  “你再說一遍。”袁城板著朗白的下巴,冷冷的注視著他,“再說一遍我不是你父親。”
  “你從來都看不起我!你不是我父親!!”
  袁城猛地鬆開手,就仿佛困獸一般在客廳裏轉了兩圈,然後突然一把抓起朗白,完全不顧孩子的大哭,把他扛在肩膀上一腳踢開了臥室的門。臥室裏的擺設基本上還沒動,他一把把朗白摔到大床上,用力扯下自己的領帶。
  “你說對了,我確實不想當你爸爸。”袁城脫下外套扔到一邊,襯衣包裹的身材還保持得非常好,肌肉強壯堅實,完全不是朗白這樣還沒結束發育的孩子可以比擬的。
  朗白不知道父親想做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袁城猛地按倒在床單上。
  “每次聽到你叫我爸爸,我都想這樣狠狠的……”袁城抓著朗白一隻手腕,輕而易舉撕開少年柔軟的T-恤,然後他俯下身貼著朗白的耳朵,語調低沉而危險,“ 狠狠的抽你。”
  朗白瞳孔猛地緊縮。
  袁城一手死死的按著朗白,一手輕鬆打開少年的腰帶,牛仔褲被強行順著大腿退下去:“爸爸可不是個好人,我很高興你今天終於發現了這一點。”
  20、焚燒(倒V!)
  朗白完全不知所措,有刹那間,他全身上下的戾氣都消退而去了,眼睛裏還是那個軟弱溫柔的十五歲孩子的目光,帶著點委屈的濕意,眼梢還紅紅的。
  要是袁城慈父的面具還戴在臉上,一定會停下動作,調笑而溫和的擦掉他的淚水。但是現在袁城已經沒把自己當成是個父親了,他裝不下去了,狂暴的欲望讓他**發痛,小兒子越害怕委屈,他越感到亢奮。
  “怕了?剛才怎麼不怕?”袁城親吻朗白細嫩的耳垂,感覺到身下溫軟的身體一陣陣顫慄,“……還早著呢寶貝兒,別這麼緊張,放鬆一點。你早晚都得來這麼一下的。”
  朗白條件反射的拒絕自己被撕開衣服,但是袁城的力量比他大,而且他能從父親堅定的禁錮中感覺到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這種感覺讓朗白非常驚慌:“爸爸你……”緊接著他想起對父親的憤怒,立刻把爸爸兩個字咽了回去。
  袁城聽得清清楚楚的,冷笑一聲:“你不是說我不是你父親嗎,怎麼還叫我爸爸?”他一個膝蓋把小兒子抵在床上,空出兩隻手來一個一個解自己襯衣扣子,動作慢條斯理,“你說對了阿白,我不該只是你爸爸。我這麼照顧你,這麼愛你,這麼……僅僅做你父親,我划不來。”
  朗白用力掙脫手腕:“爸爸!”那聲音已經非常驚慌。
  以前朗白管袁城叫爸爸,對袁城來說那是一種克制,是一種提醒。現在朗白再叫他爸爸,反而更加刺激袁城的情緒,因為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禁忌的事實,他覺得更加亢奮。
  袁城脫下襯衣扔到一邊,露出精壯的上半身。腹肌上方還留著一道經年的傷疤,泛白散射狀,那是勃朗寧留下的彈痕。
  “來,來摸一下。”袁城誘哄小孩子。
  朗白已經隱約明白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他固執的覺得不可能,但是危險來臨得又是這麼真切。他拒絕相信父親接下來會做的事情,努力把自己蜷縮起來。
  袁城拍拍他的臉,強行抓住他一隻手來觸碰自己胸前的槍傷。還不止是這樣,他抓著朗白的手往下移動,緊接著朗白就弄懂了他的意圖,開始激烈反抗:“不!不要!”
  “乖,就一下。”
  “不要!走開!你走開!”
  “乖,乖一點!”袁城被折騰得幾乎要爆發,他順手抓起落在床邊的領帶,氣喘吁吁的威脅:“不用手可以,我會讓你更難過的!”
  “爸爸!放開我!”朗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是我爸爸啊!”
  這個爸爸完全指的是生物學上的父親,沒有什麼感情意義,這個袁城心裏很清楚。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爸爸這個詞的時候,他反而有種更加強烈的征服感。
  還沒來得及發育完全的少年身體帶著清朗的氣味,肌膚被強制性暴露在空氣中,讓袁城有機會檢查自己九年來養育的成果。朗白皮膚本來就白,常年不見陽光的身上皮膚更加剔透,少年特有的生機勃勃,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我不想讓你難過的,阿白,你放鬆一點。”袁城舔吻朗白的耳廓,他知道那個部位對於少年來說有多敏感,因為他能感覺到朗白的身體在他掌中顫抖,一半是因為害怕,另一半肯定是因為刺激,“想想上次在浴室,沒有那麼難過的,是不是?”
  朗白一直竭力避免回憶起上次在浴室的經歷,他是怎樣呻吟著扭腰掙扎,怎樣喘息著在父親手下昏過去。那記憶實在是讓他不安,他甚至催眠自己那只是個噩夢。
  難道那個噩夢又要重演一遍了嗎?
  不,朗白一點也不傻,他知道這次沒這麼容易就能解決,否則袁城自己也脫了衣服作什麼?!
  “爸爸,求求你……”朗白把手用力抵在袁城胸膛上,但是緊接著袁城一把抓住他的手,三下五除二用領帶綁在了床頭。
  “爸爸!”少年顫抖的聲音尖利起來,“爸爸!!”
  袁城終於放開耳廓,轉為粗暴的舌吻。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反正已經撕破臉了,不論他做到什麼地步,反正他們都回不去了。
  袁城對朗白的個性是很瞭解的。一旦他受了驚,進而對什麼東西產生提防,他就能提防一輩子。
  從朗白發現父親對自己懷有怎樣的欲望那一刻開始起,就像弓箭脫弦一樣,袁城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真緊。”袁城貼在朗白唇邊上喘著氣,“放鬆一點,乖孩子。聽話!”
  那感覺實在是太難進入,光是手指都插不進去,如果硬來的話,袁城甚至覺得小兒子會被自己在床上弄死。
  “我不要,不要……”朗白已經哭得有點喘了,“我好疼……爸爸,你去找別人不行嗎……我不要!”
  “不要也不行。”袁城用手指開拓著甬道,動作很強硬,但是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不要別人,爸爸……爸爸愛你。”
  說出來的刹那間袁城甚至愣怔了片刻,他這一生從來不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就像是電流一樣,刺激得他每一根神經都在發抖。那倒不是痛苦,而是太過愉悅,讓人就像在芬芳的美酒中完全沉浸下去一樣。
  但是朗白沒聽見這句話,或者說,他聽見袁城在說話,但是說了什麼他完全沒明白。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進展,他太害怕了。如果袁城把手按在他左胸上,就會感覺到他心臟跳得太快,快到危險的地步。
  袁城試圖進入的時候他失控的叫起來,聲音極度崩潰:“不要!我不要!救命!救命!”
  那過程太痛苦,先前袁城慢慢擴張的時候,手指上的槍繭就刮破了甬道內部嬌嫩的皮。現在被更為粗大的欲望摩擦,尖銳的痛苦簡直把孩子逼瘋。
  “爸爸!”朗白的叫聲撕心裂肺,“求求你!求求你!”
  袁城聞言停頓了一下,眼底佈滿血絲,太陽穴上青筋一突一突的跳。
  勃|起的器官停止了侵犯的步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朗白終於慢慢喘過那口氣,眼前不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也漸漸能聽到聲音。但是緊接著,還沒等到他身體完全放鬆下來,袁城猛地一下咬牙把自己全部插|入了進去。
  肌膚繃裂的聲音細微而鮮明,朗白這下連叫都沒能叫出來,直接軟倒下去,肌肉痛苦的痙攣著。
  袁城重重呼出一口氣。那一刹那間他簡直置身于極樂的地獄裏,知道自己在犯罪,同時也不可避免的伴隨著極致的愉悅。過分的刺激讓他沒發現自己還死死掐著朗白的腰,好半天他才意識到這一點,趕緊鬆開手。
  朗白痙攣了一下,身體內部仿佛被釘入了火熱的楔子,他張了張口,喉嚨裏勉強發出破碎的聲音來:“爸爸……”
  “怎麼?”
  “……這是懲罰嗎?”
  袁城沉默了一下,才啞著嗓子說:“不是。”
  朗白盯著父親,眼珠仿佛濕漉漉的黑葡萄一般,卻冰冷沒有一絲溫度,“我會恨你的。”
  袁城笑了一下,突然把身下的器官抽出來一些,再重重的撞回去:“沒關係,你早該離我遠一點了。”
  袁城後來很難回憶起那天晚上的細節,好像天很快就黑了,他都沒怎麼注意就一下子深夜了。因為實在太過刺激,他的神經有點過度亢奮,自己當時那個樣子一定把小兒子嚇壞了。袁城回憶起來的都是朗白在哭,或者中間也有哀求,也有掙扎著反抗。不過那反抗太弱小,幾乎可以略過不計。
  他記得更清楚的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兒子怎樣哭泣著呻吟,竭力仰著頭,露出脆弱而白皙的喉管。少年幼嫩的皮膚被掐出青紅交錯的印記,一直到私密的大腿內側,甚至連指尖上都印著吻痕。只要一回憶起來就煽情得讓人難以自控。
  “爸爸愛你,”袁城一遍一遍的在孩子耳邊重複,“爸爸愛你。”
  朗白喉嚨撕裂得說不出話,一直被折騰到快淩晨袁城才放開他。那個時候他整個人意識昏昏沉沉,袁城坐在他身邊,手上沾了些涼水輕輕拍他的臉:“阿白?阿白?”
  朗白被涼水微微一激,睜了一下眼睛,又立刻閉上了。
  袁城轉身去浴室放熱水。浴室還沒怎麼搬動,只是浴缸很久沒用,看上去不是很乾淨。袁城把浴缸仔細清理一遍,第一遍水放掉,第二遍水差不多滿到半缸,然後轉身去臥室把朗白從床上抱了起來。
  朗白已經開始微微的發熱了,袁城一碰他就全身發抖,說不清楚是害怕還是難受。袁城把他全身浸泡在熱水裏,頭枕在自己臂彎上,能感覺絲綢一樣微涼的頭髮滑過皮膚。那感覺實在是太微妙,袁城幾乎想俯下身去狠狠的親吻小兒子那冰涼的唇。
  “你早就該離我遠一點,我給過你機會了。”就好像隨時要親吻下去一樣,袁城貼在朗白的耳廓邊低聲說。
  整整一晚上的折磨,朗白已經身心疲憊仿佛驚弓之鳥,一點點靠近都讓他拼命掙扎起來。但是那掙扎的力道對袁城來說就是個笑話,他輕而易舉的抱緊小兒子,說:“乖一點。別讓爸爸發現你還有多餘的力氣。”
  朗白立刻安靜下來,但是緊緊閉著眼睛,仿佛極其不願看袁城一眼。
  袁城盯著他緊閉的雙眼看了很久,慢慢的道:“其實你一直想要的那些東西,你完全可以得到手。”
  他本來打算用協商的語氣來說這句話,但是沒想到話說出口的時候,語氣溫柔得他自己都出乎意料。
  朗白卻似乎完全不願意聽,叫了一句:“……爸爸。”
  “怎麼?”
  “你養我到現在,就是為了這個?”
  朗白的聲音非常嘶啞虛弱,聽起來還有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但是這微弱的聲音卻讓袁城一下子變了臉色,他想說什麼,但是張了幾次口,卻什麼都說不來。
  水溫慢慢涼下去,朗白的體溫卻在一點一點升高。這種熱度已經有點危險了,袁城終於把他抱起來,送到臥室床上,又嚴嚴的掖好毯子。
  床邊的鬧鐘已經指向淩晨五點,從臥室落地窗簾的縫隙往外望去,天幕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萬籟俱寂,沒有半點聲響。在這間還充斥著**氣味的臥室裏,袁城坐在床頭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撫摩著小兒子蒼白冰涼的側臉。
  九年來悉心養育所積攢下來的感情,袁城好不容易苦心維持起來的情分,一夜之間葬送乾淨。
  袁家離這裏還很遠,朗白這種情況,又實在不能隨便叫一個手下去叫醫生。袁城知道這樣放任他燒下去會很危險,他打算親自去把私人醫生接過來,但是這樣勢必要離開最少半個小時。
  如果給袁城選擇的話,別說半小時了,半分鐘他都不願意走開。
  吩咐朗白呆在這裏不准亂動之後,袁城打了個電話叫私人醫生準備好醫藥箱,然後出門去十公里以外接他過來。一路上緊趕慢趕,那個醫生為袁城工作了三十五年,第一次遇到這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事情。
  只說是小少爺受傷了,但是受的什麼傷,卻又語焉不詳。退一萬步說就算小少爺真有個頭疼腦熱的,也該是服侍在身邊的傭人打電話叫醫生啊,哪有袁城親自大半夜的開車來接醫生的道理?
  袁城陰沉著臉,什麼都不說。一路超速開到跑馬地那座公寓下,他甚至都來不及等醫生,就直接下車沖上樓。
  沒想到剛下車就看見朗白坐在樓梯口,頭靠著牆,似乎半睡半醒。他外邊裹著那條羊毛毯,裏邊淩亂穿著浴衣,從耳後到後頸青紫的吻痕都隱約可見。
  袁城一驚不小:“阿白?你怎麼跑這裏來了?”
  朗白慢慢醒轉過來,看了一眼父親,目光冷淡,“……我不要呆在那個房子裏。”
  袁城一時愣住了,只聽他淡淡的說:“燒了吧。”
  周圍一片完全的沉寂,朗白似乎已經疲憊到極點,他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袁城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半晌才低沉的笑了一聲:“以後記住了吧,爸爸是個危險的壞人,記得離爸爸遠一點。”
  朗白淡淡的說:“我已經記住了。”
  袁城沉默良久,俯身把他抱起來。小兒子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重量,他輕而易舉就把朗白連人帶毯子摟到了自己懷裏。從這個角度來看毯子垂下來一角,可以看到少年雪白的後頸上斑駁淩虐的痕跡。
  醫生站在那裏,手腳發涼,幾乎提不住醫藥箱。
  21、一病不起
  袁家幼子病了,並且一病不起、越病越重,這消息不僅僅在袁家上下傳了個遍,甚至連軍火集團內部都有些耳聞。
  很多人聽到這個消息都莫名其妙,袁家公子病了?袁騅不還好好的坐在辦公室裏嗎?緊接著再一打聽,哦,是剛剛十五歲、性格安靜深居簡出的小少爺病了。
  在此之前朗白的身份雖然也不算隱晦,但是畢竟組織太大了,有一些人知道他,更多的人則聽都沒聽說過。很多中低層管理層都是通過這玄而又玄的“重病”才第一次知道袁家這位小公子的。
  這對朗白來說其實是件好事。袁城以前把他藏得太緊了,掌握實權的集團管理層都不知道還有這位小公子的存在,這對朗白以後的發展顯然極為不利。很多無法跟太子爺袁騅扯上關係的中低層管理人員直到今天才突然間發現了另一個可以為之效忠的物件,心思也不免活絡起來。
  能造成這樣傳言效果的病當然也輕不了,連一向不敢招惹父親內院那些事情的袁騅都不得不回了一趟家,特地去探望自己病重的弟弟。
  去之前他還思量著,朗白雖說從小體弱吧,但是父親護得跟個寶貝一樣,說得嬌弱點,都稱得上是“掌上明珠”了,他上哪兒去找得重病的機會?該不會是頭疼腦熱的一點小毛病,結果被人越傳越大了吧。
  袁騅這麼想著,結果見到朗白的面,才活生生嚇了一跳:“阿白!你怎麼搞的病成這樣?”
  朗白躺在床上,本來皮膚就白,現在幾乎白得透明了,一點血色都沒有。袁騅記得上次請他吃飯時他還挺有孩子樣兒的,臉頰上還有些肉,嬌嬌憨憨的樣子,結果一轉眼就削下去一圈,只剩骨頭了。
  紫文在邊上擦眼淚:“白少那天去看跑馬地那座公寓,還住了一晚上,回來就燒起來了,這些天連飯都吃不下,只能喝點水。還燒的這個樣子,我想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魘住了?”袁騅驚悚的介面問。
  這話說得有點犯忌。小少爺生母的房子,難道你想指責她魂靈不安,魘住了她兒子?
  朗白微微睜開眼睛,看到袁騅,還笑了一下,說:“大哥來了。”說著作勢要坐起身來。
  袁騅哪敢讓他起來,萬一見了風又燒起來,父親不活剝了自己的皮?小公子在病榻前見了大哥要坐起來,那是他有家教,那是他知禮;但是做大哥的要是真受了他的禮,那說出去就太難聽了。
  袁騅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沒事喜歡裝腔作勢,立刻火燒尾巴一樣把他按倒,連聲安慰:“阿白放寬心,你好好養幾天就好了。大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有一次從馬上摔下來,差點沒摔傻,足足躺了兩個月,現在不也一樣好好的?你儘管躺著就行,反正那個學上不上也無所謂。”
  “唉,可惜了。”朗白虛弱無比的靠在床頭感歎。
  袁騅看他那樣子,有點疑惑他是在說沒法去上學可惜,還是自己從馬上掉下來卻沒摔傻了可惜。從他弟弟一貫的個性來看,似乎還是後者比較多一些……= =
  兄弟兩個其實沒多少話說。袁家兄弟之間沒有親厚的,袁城的父親被兄弟害死,袁城自己手刃了兩個堂弟,一眾叔父全部流放。到袁騅和朗白這一代,弟弟病了哥哥知道去看一眼已經算相當了得。差不多把保重身體安心養病這種話說完了,傭人來請小少爺喝藥,袁騅趁機起身告退。
  結果走到院子門口,迎面一個年輕人匆匆走來,看到袁騅的時候趕緊欠了欠身:“大少爺!”
  袁騅看他似乎有點眼熟:“你是……”
  齊夏國對袁騅耳語:“這是袁總身邊周正榮的兒子,周浩海,年前貪污進監獄的那個。他以前在巴黎進修過幾天油畫,袁總把他放出來陪白少看畫來著。”
  袁騅哦了一聲,點點頭:“知道了。去吧,好好伺候小少爺。”
  那個周浩海趕緊賠笑點頭,匆匆走開了。
  袁騅一直坐到車上,才有些覺得不對。朗白病成那個樣子,看上去也不像是裝的,怎麼還有心情召人陪他看畫?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緊接著就被他忘了。畢竟他弟弟還小,周浩海也不是什麼排的上號的人物,能弄出什麼大事來呢。
  袁騅靠在寬大的真皮車後座上,眯起眼睛假寐起來。這兩天王家棟給他送了個出水芙蓉般的舅家妹子,於是他難免有些睡眠不足。
  周浩海趕到朗白病榻前的時候,朗白雖然燒得昏沉,但是只看了他一眼,就問:“幹什麼這麼慌慌張張的,碰見我大哥了?”
  周浩海慌忙說是。他背上有些冷汗,心想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年紀也不大,怎麼看人眼神就淩利到這種地步?
  朗白喝了一口藥,問:“公司裏還在傳我病得要死了的事情?”
  周浩海又說是。
  “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周浩海汗流浹背,只能一個勁的點頭:“到處都有人在說,不過都是基層在議論,高管都是人精了,哪能光明正大的拿出來說呢。”
  朗白沉默半晌,然後竟然笑了一下:“傳得好。”說著仰頭喝下了最後一口藥。
  袁家歷來有喝中藥的傳統,但是中藥畢竟苦,大多都是被人一口吞下,然後趕緊吃個糖什麼的緩一緩。甚至連袁城這樣性格強硬的人,偶爾喝個藥湯還得準備一口蜜在邊上。
  周浩海看得嘴裏發苦,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只有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喝起藥來一口一口的,這樣從容不迫,就好像他完全不在意一樣。
  傳言中朗白簡直病得要死了,但是事實上,他離死還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
  當天晚上他發燒,按醫生的話來說就是八個字,急怒攻心、鬱結不發。那個醫生知道朗白跟袁城百分之百是親父子,結果一看朗白傷成那樣,險些昏過去。袁總啊袁總,你想玩小男孩,玩誰不好,怎麼搞到你自己的親生兒子身上去了?人當媽的是妓女,不代表人家兒子就該被你上啊。
  老醫生顫顫巍巍的給做了急救,三更半夜的把小公子運到私人醫院裏吊線,又手忙腳亂的封口,過手這事的人該打發的打發該重賞的重賞。袁城全程陪到尾,朗白在手術室裏吊線的時候他就在門外等著,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好像凝固了一樣。
  但是到天亮了,老醫生趕來通知說小少爺在麻醉藥作用下睡著了的時候,袁城卻點點頭站起身,連去病房裏看一眼都沒有,直接就轉身走了。
  老醫生有點看不透。他是真疼這個小兒子,還是當個玩物來寵?如果把自己親生的骨肉當做是個豢養的私寵,那這位黑道教父,也未免太冷血了點。
  袁城讓人把朗白搬回了家,對外就說是偶感風寒,發起燒來了。其實朗白發熱完全是因為發炎和感染。人心情陰鬱的時候當然身體虛弱,連帶著消炎就不容易 朗白剛回家的時候整整三天不願開口說一個字,你說他心情好?
  人人都說袁城是真喜歡他那個私生的幼子,這不,孩子病了,袁城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每天晚上準時回袁家大宅去看孩子。寵啊,真是寵啊,連帶著人們看袁騅的眼神都有點同情。
  不過外人是不知道的,自從朗白從醫院回家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父親。
  袁城每天回到大宅,都首先吩咐老管家不准驚動人。本家宅院名正言順的、唯一的男主人,每天回家都像是做賊一樣,悄悄的沿著牆根走。
  他讓人去偷偷看小少爺睡了沒有,要是睡了,他就悄沒聲息的進去,在床邊上盯著小兒子看一會兒;如果還醒著,他就坐在朗白的臥室門外,處理他那些永遠沒個盡頭的工作。
  這是他允許自己,在小兒子醒著的情況下,能呆的最近的距離。
  隔著門板袁城還能用那天晚上狂暴而又甜美的回憶來安慰自己,一旦見了面,他絕對不能忍受小兒子充滿鄙薄和痛恨的眼神。
  他倒不是怕朗白跳起來拿刀捅他,他怕他自己再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事情來。
  這樣足足過去了半個月,有一天晚上袁城深夜才回來,他以為朗白已經睡著了,誰知道剛走到臥室門口,突然只見裏邊有一絲燈光透出來。袁城剛要退回去,突然房間裏的朗白好像聽見了什麼,問:“誰在那裏?”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袁城第一次聽見朗白說話的聲音。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朗白突然低聲問:“……爸爸?”
  袁城“嗯”了一聲。
  臥室裏傳來腳步聲,聽起來是朗白走到了門口,但是卻突然停住了,沒有打開房門。半晌才聽他咳了一聲,慢慢的道:“爸爸,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這聲爸爸叫得遲疑而冷淡,就像隔著他們的不是一扇房門,而是一座冰山。
  袁城吸了口氣,笑起來說:“你要求的事情爸爸什麼時候不答應了,說吧。”
  “……那我就直說了。王奕幫我向他以前在紐約的大學遞了申請,跟政治系的熟人也打好招呼了,我想去美國上學。”
  房門裏外一片久久的沉寂,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聲音。夜色已經很深了,窗外隱約傳來夜間保安巡邏的腳步和談話聲,慢慢的靠近,又慢慢的遠去,最後只餘下花園裏聲聲悠長的蟲鳴。
  “爸爸?”
  袁城仿佛一下子回過神來,淡淡的“嗯”了一聲:“你想去就去吧。”
  朗白沒料到父親答應得這麼輕鬆,愣了一下才說:“謝謝爸爸。”
  “用不著謝我。爸爸那天對你說的話,看來你是聽進去了。”袁城聽不出情緒的笑了起來,“爸爸很高興。”
  哪天說的哪句話呢?這話別人聽起來一定莫名其妙,朗白卻猛然僵了一下,幾乎說不出話來。
  那天在跑馬地,在公寓的樓梯口,袁城叫他以後記住爸爸“是個危險的壞人”,叫他以後離爸爸遠一點。那天晚上的記憶朗白恨不得從腦子裏整個挖出去,但是父親說過的那些話,他卻不得不一句一句、一字一字的掰開了揉碎了,所有意思都在腦海裏琢磨個透才罷。
  他仿佛一夜之間被迫成熟了不少,以前他自認自己有些小聰明,但是那都是小孩子的聰明。他覺得自己心理沒什麼弱點,唯一有所依仗的,也不過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罷了 畢竟孩子倚靠父母,這是天經地義的啊。
  誰知經過了那個晚上,他才發現,袁城可不認為那是天經地義的。
  22、衝突
  袁騅從齊夏國那裏得知朗白就要啟程去美國的消息,驚得豁然起身:“什麼,父親他趕白少去美國上學?!”
  “千真萬確,明天早上五點鐘的由袁總的專機送去,現在連東西都收拾好了,袁家今晚都不見外人了。”
  袁騅二話不說,直接起身往外沖,那幾個武器設計部門的化工專家全被晾在邊上了。
  袁家倒是有這個傳統,身份比較貴重的家庭成員準備長期離家的時候,會在啟程前一晚關閉正門,謝絕訪客,基本上外人無法入內。這是因為出行前一晚會比較忙亂,怕有人渾水摸魚混在啟程的隨從隊伍裏,弄出什麼事情來。
  袁騅風馳電掣回了袁家,剛剛好趕在大門落鎖的前一刻沖了進去,時間緊得他自己都一頭汗。他的父親袁城早年奪位的時候殺了幾個堂弟、流放了幾個叔父,但是他本人又最好講究父子之情、兄弟之義那套假模假樣的東西,萬一被他知道親生弟弟即將離家、做大哥的卻連送都沒送一下,那袁騅八成要吃一頓排頭。
  袁騅吩咐司機把車停在父親的主宅門口,儘量別弄出什麼動靜,自己一個人悄悄的走進了大廳。
  大概是第二天早上走得早,朗白的行李全都整整齊齊的碼好了方在大廳門口。袁騅知道自己這個弟弟雖然是嬌養長大的,但是卻沒什麼十分驕奢的習慣,那行李也不過兩個皮質的手提箱,一個手提電腦的包。
  袁騅繞過行李箱,示意幾個迎面走來的清掃傭人不要做聲,一個人輕輕的往後院走去。朗白這個時候大概還在書房,他只要趕在父親之前趕到那裏,跟朗白說上幾句一路平安啊隨時回家啊之類的場面話就可以了。這樣萬一父親想起來,他也不至於落著不是。
  袁騅匆匆走過抄手遊廊,臨到遊廊下的那片荷花池,轉個彎就是書房。月光映在青石雕柱上,泛出微微的白光,袁騅往那欄杆上看了一眼,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想起自己十歲那年,第一次在這裏見到朗白的情景。那時他還根本不知道朗白是誰,還以為那是個小姑娘,去問保姆這個妹妹是哪一家的,保姆還跟他說了什麼來著?哦,好像是說“那小子的媽不是什麼正經東西”,叫他少去沾惹……
  那個時候朗白憑空坐在欄杆上,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什麼,突然回頭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多冷淡刺骨,袁騅一直到今天都能想起來。後來他始終覺得,說不定朗白當時真的聽見了保姆的話……
  袁騅這麼想著,還沒來得及轉過身,突然只聽“砰!”一聲亮響,把他嚇了一跳!
  那聲音是從書房虛掩的門裏傳出來的,袁騅條件反射要推門,結果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裏邊傳來袁城沉沉的聲音:“阿白,你覺得我會怕這個嗎?”
  袁騅一驚不小,心想難道朗白對父親拔槍了?不對呀,這聲音不像是放冷槍,倒是像摔盤子砸碗……
  “爸爸開什麼玩笑,我就算拿著把槍,在您眼裏又算得了什麼?什麼都不是。”朗白的聲音頓了一下,緊接著冷笑一聲:“就像我在您眼裏,又算是什麼東西!”
  白少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對你父親這麼說話!袁騅受驚過度,腦海裏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
  袁城突然厲聲喝道:“把碎片放下來!”
  “你走開!”
  “你先把碎片放下來!”
  一陣東西翻倒的聲音,聽不清楚裏邊發生了什麼,大概一陣比較大的動靜之後,袁城的聲音有些不穩:“阿白,乖,放下來……爸爸站在這裏不動,你乖,你先把血止住再說。”
  血?血?!袁騅有點崩潰了。一個是親爹一個是親弟,這倆人到底在幹什麼要命的勾當啊?我到底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退回去好呢,還是推門進去防止一起可能的謀殺好呢?
  “阿白,聽話,乖,先把瓷片放下來,我保證不走過去……我今天晚上真的什麼都不做,爸爸知道你不喜歡。”袁城深吸了一口氣,大概是為了緩和情緒,“好了阿白,我答應讓你去美國上學了,我保證不反悔,可以了吧?”
  朗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是不是這沉默讓袁城覺得有點煩躁,“你還要我保證什麼,保證不隨便去看你?保證你百分之百的自由?再外帶保證你學成歸來之後順利掌權?”這話剛出口就只聽朗白似乎想辯解什麼,而袁城斷然喝止了他:“別給我急著否認!你那些心思我全都知道!但是阿白,我告訴過你,想從爸爸這裏要什麼東西,就做點讓爸爸高興的事情,這話你都忘了?”
  話音剛落就只聽朗白厲聲咆哮:“爸爸!原來只有這些事情才能讓你對我高興?!”
  “我不是這個……”
  “是!我媽是個不上臺面的妓|女!但我不是!”朗白幾乎在吼了,尾音帶著撕裂的沙啞:“我想要個好好的父親!好好的家庭!我想讓人清清白白的看我,想體體面面的做人!”
  袁騅終於忍不住把門稍微推開了一條縫,偷眼往裏望去。地上灑滿了碎瓷片,朗白手裏還握著一片,半舉著胳膊,掌心的血跟自來水似的順著手臂往下淌。他本來就從小嬌生慣養,那節手臂本來白得透明,鮮紅的血一襯,更是觸目驚心,看上去很有些可怕。
  而袁城面對著朗白,站在五六步之外,不知道是被小兒子那話說的還是看著血流的,臉色一沉,大步向朗白走過去,劈手就要把他手裏的瓷片奪開。
  朗白對父親又恨又怕,慌忙往後退了半步狠狠一推。但是他哪是袁城這樣練家子的對手,掙扎間瓷片從手上掉下來,被袁城劈手扔開,然後伸手就去抱他的小兒子。
  啪!
  不僅僅是袁城,連門外偷窺的袁騅都臉色劇變。
  朗白竟然就這麼一揮手,乾淨俐落的給了袁城一巴掌!
  “父親!”袁騅一跤從門外跌進房間裏,簡直狼狽不堪,“阿白你在幹什麼?還不趕快道歉? 啊不,你的手又是怎麼回事?”
  要是給父親知道他剛才一直在門外偷聽,那他就死定了 不知道為什麼袁騅心裏就是有這樣的預感。他慌忙沖到門外,樣子狼狽也不管了,扯著嗓子就叫:“來人!叫醫生!”
  袁城厲聲喝道:“大晚上的,你叫什麼叫!”
  袁騅立刻閉嘴,心驚膽戰的回頭盯著自己的父親和弟弟。
  朗白強撐著站在那裏,看上去好像隨時都要摔倒在地,但是僅憑著一口氣硬挺著;他手上的血滴滴答答掉下來,一會兒就在地面上凝成了一灘。這血流的跟不要錢似的,正常人哪受得了,朗白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像紙一樣了。
  袁騅也吃不准父親說了什麼,把他嚇成這樣。難道猶豫不該讓小兒子遠渡重洋去異國上學?這個袁騅能理解,畢竟放在身邊嬌養了九年,別說是個人了,養盆花兒也捨不得呀。
  但是就算袁城看小兒子要走了,覺得後悔了,想把小兒子留在身邊,也用不著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吧?袁騅琢磨著今天晚上他們父子之間的對話,總覺得隱隱約約,十分不安。
  “今天晚上的事情……”袁城頓了一下,說:“就當沒發生過。”
  袁騅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的,連忙答應:“是,父親。”
  袁城又轉向小兒子,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只歎了口氣,溫和的低聲問:“你明天早上的飛機,要爸爸去送嗎?”
  朗白貌似十分恭順的低著頭,從側臉望去一絲表情也沒有,那張臉仿佛是白玉雕刻出來的,堅硬而冰冷。
  “不,爸爸。我可以一個人走。”
  袁城久久的盯著他,最終閉了閉眼睛,走出了書房。
  袁騅看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抄手遊廊盡頭,心裏突然生出些寒意,就像條冰冷的蛇一樣順著腳脖子滑上身體,一直隱沒到骨髓中。
  “要是想從爸爸這裏得到什麼東西,就做點讓爸爸喜歡的事情”,這到底指的是什麼?
  好好的父子說話,說到有個做妓|女的媽,還說到要清清白白的做人,這到底隱喻了什麼?
  袁家這樣百年黑道世族,難免有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但是父子之間這樣的事情……也未免太離譜了……
  袁騅回過頭,傭人和醫生已經風風火火的趕來了,朗白被按在椅子裏,很多人圍著他那只受傷的手,書房裏亂成一團。即使是從這麼遠的角度望去,都可以看見朗白低垂的側臉,從鼻樑到下巴精緻的線條,一直蜿蜒到雪白的脖頸,每一個弧度都極盡優美,連那些貴族裏最漂亮的小姑娘們都及不上。
  這個弟弟生得真是好。但是這樣好的一張臉,卻讓袁騅心裏止不住的發寒。
  那天淩晨五點,在袁家後山半公里長的輕型飛機跑道上,袁城的私人專機搭載著他的小兒子,沖上了黑沉沉的天空。
  據說小少爺心性溫厚,不喜歡分別時的情景,於是特意吩咐人都不要來送。他倒是帶了幾個親隨跟著一起去,分別的時候只有從小照顧他的侍女紫文特地趕到場,一邊抹眼淚一邊把小少爺送上了飛機。
  袁城坐在停機坪後樹叢裏的一塊石頭上,一個人,沒帶手電筒,就這麼坐在黑暗中抽煙。飛機起飛時掀起巨大的風,他看著它漸漸上升,最後慢慢消失在黎明前黑暗的天幕中。
  走了。袁城心想。
  ……但是走得了一時,走得了一世嗎?
  袁城摁熄了煙,在黑暗中笑了起來。
  這孩子想要什麼,沒人比他這個父親更加清楚,他要權力,要地位,要世人不再拿他的出身說事,要得到尊重和恭敬 或者說因為他在人們的輕視中忍耐太久了,他更加迫不及待的,要淩駕於那些輕視過他的人之上。
  但是這些東西,不依靠袁城這個父親,他又能從哪得來呢?
  你以為你能飛了,其實你還在我手心裏呢。袁城冷冷的想著,從石頭上站起身,往袁家的方向走去。
  23、開學典禮
  兩年後。
  康涅狄格州,新天堂。
  “Welcome to Yale. We invite you to visit us at any time in person or through this site and explore the life of our campus……”
  President Levin的歡迎詞在耶魯大學的禮堂上空久久回蕩。隨著掌聲響起又退去,高臺下學生中間也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耶魯大學是絕對的貴族學校,在這裏生活的點點滴滴都透出強烈的等級分化意識。平均每年四萬美元的高昂學費 法學、醫學、生命科學等學科的費用會更加高昂 給中下等家庭的學生劃就了一道深深的天塹,而有幸踏進這座高等學府的學生有百分之八十五來自于名門貴族。07年開始因為各種原因這一百分比有所下降,然而絲毫無損于耶魯“貴族學府”的聲望。
  耶魯直至今天都堅持使用學生的出身而不是成績來對他們進行排名。以總統家族為首的豪門貴族的孩子被排在學院前列,神職工作者及耶魯已畢業學生的孩子居於中間,而中產階級家庭、小生意者、普通勞工家庭出身的學生被排在最後。這一排名在錄取學生的時候就已經製作好,不僅僅影響到他們在開學典禮上的座位排序,甚至影響到他們的課堂座位、成績單、餐廳座次,以及他們在畢業生名錄上所能得到的位置。
  在十分重視教授意志的耶魯大學裏,這種排名無疑也會深刻影響到教授對於學生的評估。
  可以說,耶魯大學的內部分化就相當於美國社會的特權分割,貴族子弟在這裏擁有最大的特權。
  “Yale students are famous for forming and shaping their own clubs and organizations. More than 240 student organizations now exist……”
  一個身材修長的黑髮少年輕輕推開禮堂邊門,貼著牆邊往離他最近的前排角落座位走去。門被合攏前的那束光線映在他的側影上,每一寸線條都仿佛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一樣優美。
  樣式簡單卻手工精緻的麻質白襯衣和黑色長褲包裹著他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身體,黑色牛皮鞋輕巧的踩在地面上,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他的皮膚特別的白,眼珠和頭髮又是純黑色的,全身黑白的色彩搭配格外素淨而簡練,但是毫無疑問也非常漂亮。
  兩年的時光在朗白身上留下了鮮明的印記。他整個人抽高了三英寸,面孔輪廓更加深刻而精緻,口音由生嫩變得低啞,帶著吸引人的磁質聲調。當他在學校餐廳裏和朋友開口談笑的時候,往往能吸引不少白人女生向他大膽的微笑。
  時間已經有點遲了。朗白抓著他的書包,快步穿過站滿了教授的前臺,順著牆走到第二排座位盡頭的一個空位上坐下。他對鄰座那幾個學生禮貌的點了點頭表示打擾,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個最近的位置。
  都怪開學當天學校擁擠的停車場,都怪New Haven清早擁擠的交通,都怪他昨天剛剛拿到手的汽車駕駛執照……
  “抱歉,”他鄰座那個亞麻色頭髮的白人青年用指關節敲了敲他的桌子,動作明顯帶著傲慢和疏遠,“東方人,我想你的座位應該在後邊 後邊老遠。”
  朗白把包放到桌面上,“NO。”
  “你聽不懂我說什麼嗎?這裏沒有你的位置。You don’t have a seat here!”
  這個seat可不是單純的指一個座位而已。在重視等級和出身的耶魯大學,開學典禮上的座次是根據學生家庭的重要程度來排的。坐在前幾排的學生毫無疑問都來自於名門望族 總統及政客家族,石油大亨,投資巨鱷,大企業繼承人等等。
  小小一個座位,代表的是學生的出身,以及他未來幾年在學生團體中的地位高低。
  朗白注視著前臺演講席,目不斜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NO。”
  亞麻頭髮青年被激怒了,“佔據骷髏會成員的坐席,你想找死吧,東方人?”
  小小的爭執引起周圍兩排學生紛紛往這裏望過來。
  很明顯就能看出前排學生跟後排學生在穿著上的差別。前兩排的人大多穿著正式的西裝禮服,佩戴真絲領帶和金質袖扣,一絲不苟衣冠楚楚。相比之下,朗白的襯衣長褲就顯得非常素淡 或者說,顯得太過安靜。
  “是海外學生,”第一排一個穿小禮服的白人女生揚著下巴說。
  “我們的小艾克被人挑戰了!”她邊上的男生笑道。
  “艾克,趕緊把我們這片兒清理乾淨!我們的學生代表羅斯索恩馬上就要上去講話了!”
  被稱作艾克的亞麻色頭髮青年轉過身,面對著朗白。這個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朗白非常熟悉,他小的時候,袁家那些提起小少爺的出身的傭人們經常會表現出這樣的神情。不過近幾年來,袁家已經沒人敢再談論這種要人命的話題了。
  我們的艾克同學還沒來得及張口,突然朗白動作很大的把書包從桌面上拿下來,順手打開書包蓋。這個角度只有跟他緊貼著的鄰座可以看清,艾克只要稍微低下眼睛,就可以看到朗白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裏壓根沒放書本和電腦 那裏邊塞著兩支微型衝鋒槍的托和槍膛,一個單人迫擊炮的炮彈,一些被分解的槍支零件,以及一把小巧的77式。
  一個貌不驚人的書包,卻活生生就是個軍火交易的樣品成列箱。
  艾克還沒把他長大的嘴巴合上,突然只覺得**那個重要的部位被硬硬的、冰冷的東西抵住了……
  “閉嘴。坐好。保持沉默。”朗白表情平淡的貼著他的耳朵說,“不然我打爆你的小兄弟。”
  艾克汗如雨下。
  77式細巧的槍管在他那個重要的器官上頂了頂,帶著強硬的、機械的威脅。
  黑髮少年的面容平淡、眼神冷靜。但是毫無疑問,在這樣的一座權貴學府裏,有些東方學生來自于危險的、強大的、綿延了上百年的古老家族……
  “OK,OK,把你的槍拿穩,拿穩……”艾克顫顫巍巍的坐過身去。
  朗白麵無表情的收回77式。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隻手伸過來,牢牢的把他拿槍的那只手抓住了。朗白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古銅色的大手看了一會兒,視線慢慢上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的年輕白人男子站在他身邊的走道上,蔚藍色的眼睛冷冷的盯著他。
  後排有些學生偷偷望過來,但是又飛快的轉移了視線。
  前排中間有幾個學生帶著笑,仿佛極其期待的看著他們。這些人眼中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但是顯而易見,那種眼神可稱不上善意……
  “這種東西很危險。”西裝男子有條不紊的把槍從朗白手上卸下來,“在學校的時候,別輕易從書包裏拿出來。”
  “……下邊請我們的學生代表羅斯索恩先生上臺發表他的歡迎致辭!”
  在一片掌聲中,那個男人把槍放到他自己的西裝口袋裏,然後轉身走上了演講席……朗白目送著他走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冷笑一聲。
  朗白之前在紐約呆了兩年,羅斯索恩這個姓他是聽說過的。紐約小混混出身的黑道家族,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從收保護費的下三流組織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最終成功躋身上流社會。羅斯索恩們在走私、軍火、洗錢、海運等行業都有涉足,傳說中他們還做毒品生意,在美國現今的跨洲黑道組織中,羅斯索恩家族堪稱一方巨頭。
  朗白對於別人家的是非不感興趣,不過看那位羅斯索恩的年齡,應該已經是家族中的第四代子孫了。
  “You will die.”艾克不甘心的低聲說。
  “NO. He will die.”朗白淡淡的瞥了艾克一眼,同時手往包裏作勢伸了一下,果然可憐的艾克立刻寒毛直豎,把椅子往邊上挪了老遠。
  學生代表致辭過後又是幾個教授上臺講話,在持續了一分多鐘的掌聲之後,畢業典禮終於在萬眾期待下結束了……學生們紛紛起身走出禮堂,演講臺上的教授們也很快走得一乾二淨,然而朗白卻坐在那裏,沒有分毫要起身離開的跡象。
  不僅僅是他,前幾排座位上只有零星幾個事不關己的學生離開了禮堂,更多的人都興高采烈的坐在那裏,似乎在期待一場好戲。有幾個學生伸頭伸腦的往這邊望,緊接著就被人噓著趕回去了。
  “你今天不應該坐在這裏。”那個年輕的羅斯索恩站在朗白座位前,冷冷的、居高臨下的盯著他,“要獲得前排的資格可不是靠臉,懂得嗎,小子?”
  “……我有權利選擇任何一個我喜歡的座位。”朗白坐在座位上,好像一點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他盯著羅斯索恩的褲子口袋,那把77式就放在裏邊,羅斯索恩的手也插在褲袋裏,隨時都能把槍掏出來開火 對於玩槍的老手來說,可能一秒鐘都不要。
  羅斯索恩沉聲道:“給我一個你可以隨心所欲的理由!”
  “哦……”朗白慢吞吞的想了一會兒,“因為我們崇尚‘Lux et Veritas’……同學,耶魯大學1701年建校以來沿用三個世紀的校訓。” (Lux et Veritas,拉丁文,真理與光明)
  周圍看熱鬧的貴族子弟免不了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但是很快就像潮水一般退得乾乾淨淨。
  出乎意料的,羅斯索恩也笑起來,儘管這點笑意看上去讓人更加畏懼,“好吧,你說的很正確,如果你有足夠出身的話你可以在這裏得到真理與光明的。我可以問一下嗎,你的父親姓什麼?”
  朗白淡淡地道:“你沒資格知道我父親的姓氏。”
  這話其實也沒說錯,羅斯索恩不過是個綿延了四代的家族而已,跟晚清起家、至今擁有十代家譜的袁家比起來,顯然是小巫見大巫,根基上相差太多了。
  “我沒資格?”羅斯索恩慢慢的、危險的重複,眯起了眼睛。
  “是的,你沒有。”朗白說,“現在把槍還給我。”
  被人挑戰尊嚴的怒火顯然從羅斯索恩深藍色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緊接著再下一瞬間,他飛快的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槍對準了朗白!無愧於羅斯索恩家族的威名,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鐘 但是讓周圍學生大跌眼鏡,朗白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77式指向朗白的前一刹那,朗白手中一把銀光錚亮的掌心雷已經直接按到了羅斯索恩的鼻子上!
  要知道,羅斯索恩只需要把槍從口袋裏拿出來對準就可以了,之前他的手已經在褲袋裏握住了槍柄,一切都方便之極 朗白之前連保險栓都下了!但是在這短短一瞬間的功夫裏,朗白從座位上站起身、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裏、掏出那把掌心雷、還得對準羅斯索恩的鼻子!
  這一系列動作下來,他還能比羅斯索恩快上零點零一秒,這就不得不說明他們兩人在玩槍方面的實力差距了。
  “你不怕我搶先開槍?”羅斯索恩臉色冷得像冰塊,說話聲調帶著危險的低沉。
  “開吧。”
  大概是被眼前這東方少年冷靜的態度所激怒,羅斯索恩忍不住狠狠的按下了扳機!誰知道只聽見空空蕩蕩的哢噠聲 那把77式裏本來就沒有子彈!
  “我以為你一拿到手就應該知道那是把空槍的,哪怕只有一顆子彈的差別,槍支的重量都大不相同。看來是我高估你了,羅斯索恩家族的人也不過就這麼回事而已。”朗白晃了晃銀白色的槍口,“要試試這把掌心雷嗎?我像你保證,這裏邊的子彈真是滿到不能再滿了。”
  羅斯索恩的臉色已經難看到底,“你到底是什麼人?”
  朗白哼了一聲,隨手從桌子底下拖出他那個書包往羅斯索恩面前一扔。嘩啦一聲裏邊的槍支零件全都撒了出來,羅斯索恩當場倒抽一口涼氣,退去了半步。
  “我大哥讓我交給你的X系列槍械零件樣品,過兩天他會親自跟令尊聯繫的。”
  “你大哥?”羅斯索恩反應過來,“難道是袁騅? 你,你是亞洲袁家的人?”
  朗白收起掌心雷,順手把77式從羅斯索恩手裏抽出來,塞進自己後腰裏。不得不說那條黑色長褲勾勒出的後腰線條實在非常惹眼,少年這個動作雖然是純無心,但是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的感覺。
  他聳了聳肩,看不出是肯定還是否定,緊接著他轉身大步向禮堂外走去。
  “等等!”羅斯索恩在身後厲聲道,“你要是想未來幾年在這裏自由挑選你喜歡的座位,就最好加入我們的兄弟會!”
  邊上幾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都贊同的點點頭,有些人還紛紛站起身來。
  “哦,兄弟會,”朗白回過頭,“那是什麼東西?”
  “ 骷髏會。”
  羅斯索恩盯著少年冷淡的側臉,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那個名字。
  “The Order of Death 接受還是拒絕?”
  24、骷髏會
  時間大概是晚上八點。朗白穿著黑色的西裝,穿過草叢間的石道,來到一座類似於希拉神廟的石頭建築門前。月亮還沒有升起,石頭房子在地上形成黑色的、古怪的影子,看上去頗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羅斯索恩走上石階,敲了三下門,緊接著石門被一個戴著面具的白人青年打開了,朗白從他的頭髮上認出那是艾克。
  羅斯索恩回頭看了朗白一眼,似乎還笑了一下,然後走進石門。緊接著艾克走上前來,用個布袋往朗白頭上一套,抓著他的肩膀把他往裏帶。
  朗白知道這是入會的基本步驟之一。骷髏會172年的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詳細說出它的入會步驟,只有個別骷髏會成員在自傳中描述那是“光怪陸離、難以預料”的,甚至還包括模擬死亡的各種情節。
  朗白眼前一片漆黑,只能跟著艾克往前走。他覺得自己已經走進了石門,冷風一陣陣吹來,周圍有不少人在談笑和呼吸著,還有人故意湊上來,貼著他的耳朵說一些下流的玩笑。
  “新人。”他聽見有人說。
  “我見過他,長得蠻漂亮的。”
  “他有女朋友嗎?你見過嗎?……羅斯索恩,你怎麼能不打聽這個!”
  火炬燃燒的劈啪聲不斷響起,朗白覺得艾克一直在帶他往“墓穴”的底部深入。從外觀看這棟平房沒有這麼大,可能他們在往地下走。空氣越來越涼,周圍不知道有多少骷髏會的成員在肆意開著玩笑,還有人趁亂上來摸朗白的臉。
  朗白忍不住抬起手向回擊,但是緊接著一個人從身後把他兩隻手抓起來,反擰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朗白在黑道家族這麼多年鍛煉出來的神經猛地一跳,緊接著把頭往後一仰。利器砍過來的風聲在他咽喉前堪堪停止,再靠近一點就能割破他脖子上的皮膚了!
  “夥計們,有點過分了。”朗白身後那個反擰他雙手的人說,聽聲音是羅斯索恩。
  “開個玩笑。”拿斧子的人毫無罪惡感的笑著說,然後退到了人群裏。
  差不多又往前走了二十來步,艾克停下了腳步,朗白站在那裏,能感覺到他推開了一扇門,也許那就是傳說中“墓穴”的起居室“螢火蟲房間”。在正式宣誓成為成員之前,是要在這個房間裏接受問話的。
  有個人一把掀開了朗白的頭套,有刹那間他被房間裏的火炬照得睜不開眼睛;他閉了閉眼,然後才能勉強看清這周圍的佈置。
  出乎意料的是,黑暗的房間裏圍著不少學生,全部都穿著西裝,表情嚴肅冷漠,跟剛才吹口哨、說下流笑話、動手動腳的兼職判若兩人。他面前腳下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具空棺材,蓋子翻開,看上去很有年頭了,黑黑沉沉的讓人心裏發毛。
  “喝了它。”羅斯索恩走到他面前,遞過來一個東西。
  朗白仔細打量著,才發現那是個骷髏頭。畢竟在黑道世家裏混了這麼多年,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個真人骷髏,大概年月久了,已經翻出黃白的顏色來。
  骷髏裏盛著紅色的血,散發出濃重的腥味來。
  “我們每個人都喝過。”羅斯索恩冷淡的說。
  朗白無法再遲疑,只能接過那個骷髏,一仰頭把血一飲而盡。
  “味道如何?”
  “……不像是人血。”
  羅斯索恩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說對了。不愧出身於古老的黑道家族。”緊接著他拿回那個骷髏,放到身後的一個水晶櫃子上 透過水晶可以看見裏邊放著好幾個骷髏頭,水晶櫃之後還有一個暗沉沉看不出質地的棺材,不過是合攏的。
  朗白知道那裏邊是個木乃伊。1909年,骷髏會成員之一哈樂德?費爾普斯?斯托克斯從埃及帶回了這個木乃伊,並把它捐獻給了骷髏會。
  “那是我們的總統弄回來的東西。”羅斯索恩看著那個裝著鮮血的骷髏頭說。
  “被指控偷竊印第安酋長頭骨的喬治?布希的祖父?”
  “是。”羅斯索恩說,語調裏有點仿佛是讚賞的意味,“以後我會跟你詳細說說這些事的。現在,脫掉你的衣服。”
  朗白有刹那間完全僵硬的站在那裏,然後緊接著,周圍的人對他哄笑起來。他遲疑了一下,脫掉西裝外套,丟到地上。
  “繼續!”羅斯索恩說,“襯衣,褲子,襪子,全都脫掉!”
  朗白皺了一下眉,慢吞吞的脫掉襯衣。他底下什麼都沒穿,整個上身光裸在暗淡的燈光下,泛出白玉一般溫和的光澤。邊上那些學生們發出難以形容的笑聲和議論聲,靠前的一個男生扭頭對朋友說:“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期待這個儀式!”
  自從兩年前的事情發生之後,朗白就非常抗拒自己赤身裸體的樣子,他洗澡的時候根本避免看到自己的身體,而且睡覺時都穿著包裹全身的睡衣。讓他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之下脫掉衣服,顯然心理上有點難以接受。
  “我們每個人都脫過!”有個男生大聲說,緊接著他的聲音又小了下去:“不過我們看別人的時候不會這麼仔細就是了,哈哈哈。”
  朗白深吸了一口氣,聳了聳肩,緊接著飛快解開皮帶,三下五除二把長褲一脫一扔,連著襪子全都扔到邊上去了。他動作這麼大,甚至把內褲都跟著長褲一起脫了下來,結果邊上還有個男生遺憾的對朋友說:“太快了,我想看看他內褲是什麼樣子的來著。”
  朗白全身光裸的站在燈光下,似乎神情平靜坦然,就好像他此刻仍然衣冠楚楚一般:“好了,現在叫我做什麼?”
  羅斯索恩毫不掩飾的盯著朗白腰部以下的部位一寸一寸看下去,一直看到腳,然後說:“非常漂亮的身體,如果有可能的話……OK,現在躺到棺材裏去。”
  這個命令比剛才那個脫衣服的要容易很多,朗白沒有半分猶豫,直接躺進了那個散發出黴味的棺材裏。從這個角度望去只能看見天花板,根本看不到周圍的學生,而那些學生估計也看不到他,只能聽見他們低聲談笑的聲音。
  這個角度實在是有點像他已經魂飛魄散,只剩一副肉體孤零零的躺在棺材裏。朗白以前從來沒覺得生殺予奪對黑道當權者來說是不對的事情,但是這一刻才真正感覺到死亡的氣息離自己這麼近。
  沒有人是不害怕死亡的,朗白心裏難免有些發寒。
  我不想死……不想死……朗白不由自主的想。
  不想像這樣一個人孤獨的躺在棺材裏,被埋到深深的、不見光的地下,與世隔絕,慢慢腐爛……
  “不想被死亡召喚的唯一辦法就是把死亡帶給別人。”羅斯索恩的聲音突然在棺材外響起,好像知道朗白心裏在想什麼一樣,“知道棺材的寓意嗎?就是讓你感覺到人生的短暫,如果不在短暫的時光裏攫取權力、獲得榮耀、賺取財富的話,你就浪費了這短短幾十年的人生!而我們的兄弟會,就是為了幫助你得到更高的位置和更強大的力量!”
  “……”朗白閉上眼睛,低聲說:“我想取代我大哥。”
  外邊嗡嗡的議論聲突然靜了下來。
  “袁騅?”羅斯索恩問,“亞洲軍火業的皇太子?”
  “……是的。我父親的長子,未來家業的繼承人。”
  “你想取代他,成為軍火業的掌權者?”
  “如果我不取代他,那麼以後他可能會除掉我。都是這樣的,我父親,我堂叔,我的祖父跟曾祖父……我父親就曾經殺掉他的兄弟,每一代都互相殺戮,從親人手中奪取權力……那就是我們家族的傳統。”
  朗白頓了一下,他第一次跟人這麼明確的說出自己的希望:“我想成為人上人,想讓別人都敬畏我,害怕我,依附我。總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能輕視我的存在,我想成為能和父親分庭抗禮的人!”
  “……跟你父親分庭抗禮?為什麼不借助于袁家現在的力量?”
  朗白沉默了片刻,“我……不喜歡我父親。”
  過了幾秒種,他又忍不住補充:“不,應該說我更怕他。他……太強大了。”
  不管是身為父親還是身為男性,袁城給朗白的感覺都太強了,過分的強悍給異性的感覺往往是攀附,給同性的感覺往往是服從,但是對這個從小被父親養大的小兒子來說,袁城這種強大的感覺讓他非常害怕,甚至是畏懼。
  外邊嗡嗡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羅斯索恩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向我們說說你的性經驗吧。” (注1)
  朗白從那種虛無飄渺的感覺中猛然驚醒:“你說什麼?”
  “我們每個人都說過,這是程式。”羅斯索恩重複,“程式!”
  “……我沒有性經驗。”
  他話音還沒落,幾個聲音同時大叫:“我不相信!”
  “這是有可能的,他才十七歲。”有個女聲說。
  “十七歲已經夠大了!不管怎麼說,自|慰總有的吧?”
  “不可能沒有吧,他有什麼先天性的毛病嗎?……喂,這小子的身體健全得很啊。”
  “難道是東方人的傳統?不會吧,我父親告訴我當年佛蘭克林(注2)躺在棺材裏的時候也說了好幾段啊……”
  “安靜,安靜!”羅斯索恩高聲道,“讓他說!”
  議論聲慢慢小了下去,朗白盯著天花板,手在身側緊緊握拳,指甲用力的掐著自己的掌心。突然羅斯索恩探過頭,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竟然冷笑起來:“ 你現在的樣子活像剛剛被侵犯過的小處女。”
  朗白猛的坐起身,一拳狠狠的砸中他的臉。那一拳真是又准又狠,只聽哐當一聲巨響羅斯索恩從睡椅上掉了下去,半天才捂著臉爬起來,“我操,你他媽的跟我橫什麼!”
  朗白已經抓過長褲和襯衣,動作利索的穿回到身上,“揍的就是你。”
  這一拳給周圍學生的打了興奮劑,很多人吹著口哨,跳上座位,揮舞著拳頭,就好像世界盃賽場上的球迷一樣。羅斯索恩摸摸嘴角,吐出一口唾沫,緊接著抓著朗白就往外拖。
  “你幹什麼,想打架?”
  “去322號房。”羅斯索恩臉上活像是潑了一碗墨汁,整個黑到底了。
  接下來的過程就比較簡單,在那間傳說中的322號房間裏有幾個學生穿著斗篷和面具,扮作堂吉訶德、教父、惡魔等光怪陸離的形象,還有一個穿著教皇袍子的人,踏著一雙印有字母的白拖鞋,踩在骷髏上。朗白被要求親吻那只拖鞋,然後由扮演堂吉訶德的學生用劍拍打在左肩上,低聲說:“我冊封你為歐羅加爵士,你的代號為……”他頓了頓,說:“黑羊。”
  地下室溫度非常低,但是朗白覺得異常燥熱,喉嚨非常乾渴。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迫回憶起兩年前的那件事,朗白覺得自己滿腦子都是和父親有關的細節,甚至在“冊封”的時候還無法定下心神來。
  他有些尷尬的感覺到自己身體發生了變化,雖然一再強行冷靜,他卻無法自控的回憶起兩年前那天晚上的種種細節……甚至是和父親身體接觸時刹那間的觸感。
  那些不堪的記憶,在被迫沉澱了兩年之後,突然全部翻了上來,而且更加煽情,更加……刺激。
  朗白用力咬了咬牙,這是羅斯索恩拿著一個火鉗走來,火鉗上夾著一塊小小的烙鐵:“把領子扒下來。”
  根本沒等朗白反應過來,兩個強壯的男生立刻走來,一個把他強行按倒在睡椅上,另一個用力扒下他的後領。朗白畢竟在武術這方面幾乎一竅不通,被人按倒之後壓根沒辦法反抗,只能厲聲問:“羅斯索恩!你要幹什麼?”
  “印記。”羅斯索恩話音未落就乾脆利索的把烙鐵對準朗白的肩胛按了下去。只聽一聲皮肉燒焦的輕微聲響,朗白尖厲的叫了一聲,緊接著被人捂住了嘴巴。
  另外幾個早就準備好的學生立刻把傷藥厚厚塗抹在烙鐵燙傷的肩胛骨上,同時有人掰開朗白的嘴,往裏塞了兩片強效消炎藥。
  “哪,是我們的會員印記。”羅斯索恩把烙鐵上的圖案拿給朗白看,那上邊是一個骷髏頭,底下有兩根骨頭交叉,322三個數字被印在交叉的骨頭之下。
  “順便說一句,你的臉很紅,挺有感覺的是不是?你剛才喝的那是鹿血。”羅斯索恩抓著朗白,強迫他站起身,“催情效果挺明顯的,不過沒關係,馬上我們就帶你出去解決。這裏離市區也挺近的,夜生活豐富著呢。”
  朗白劇烈的喘息著,一般是因為劇痛一般是因為他忍不住:“……不了,謝謝,我想回家。”
  “你一個人處理不了的!小子,你是時候嘗嘗女人的滋味了。哦,漂亮的男孩也有一些,你可以自己隨便選。”
  “不,我想回家。”
  羅斯索恩捏著朗白的臉,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色,然後搖搖頭:“燙傷的傷口必須儘快處理,不然加上鹿血的催情作用你很快就會病倒。我們那裏有專業處理這個的人,也有各種各樣的美人,大家都會一起去HAPPY一下。”
  “……不了!”朗白勉強打開他的手,“我家裏有醫生!”
  他拎起西裝外套,雖然身體有點輕微的顫抖,但是卻步伐很快的走過房間,用力打開了門。
  他表現出來的拒絕態度是這樣明顯,甚至都給人一種禁欲的感覺。
  所有人都眼睜睜的盯著他,直到臨出門的時候,朗白才稍微停了一下,低聲說:“下星期我會參加你們的聚會的。”
  緊接著他一手捂著受傷的肩膀,一手重重摔上門,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朗白開車非常慢,疼痛和情|欲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好幾次他差點把車開到高速公路護欄上去。
  把車停在公寓停車場裏,朗白下車的時候幾乎推不開車門。他踉踉蹌蹌的從電梯上到自己那層樓,走到自己的房門前,卻怎麼也沒辦法從錢包裏找出房卡。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卡夾一下子掉到地上,不輕不重的啪的一聲。
  朗白痛苦的喘息著,用力把自己靠在門框邊。
  突然只聽哢噠一聲,房門從裏邊打開了,燈光一下子從房間裏灑出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問:“ 阿白?你怎麼搞的?”
  朗白勉強抬頭一看,驚呆了:“……爸爸?”
  袁城只打量了朗白一眼,然後就果斷的把他整個人一把攔腰抱起來,也不顧他虛弱的掙扎和反抗,幾步就把他扛進了家門。
  注1:赤身裸體躺在棺材裏向別人描述自己的性經歷,是骷髏會入會儀式的一個固定環節,但是從1991年開始起已經廢除了。本文有關於骷髏會的細節描述一概是俺瞎謅八扯滴~
  注2:佛蘭克林·李是安徽蕪湖人,史上第一個加入骷髏會的華裔成員
  25、鹿血
  跟兩年前相比朗白抽高了三英寸,相應骨骼也沉了很多,但是袁城把小兒子一把扛起來的時候,動作就像兩年前一樣乾脆利索,直接把他扛到臥室去扔到了床上。
  “啊!”這一摔差點把朗白肩胛骨摔碎,整個人都立刻抱著肩膀彈跳起來,接著緊緊縮成了一團。
  袁城立刻就發現了異樣:“你肩膀怎麼了?”
  “啊……”朗白難以抑制的呻吟著,身體抖得停不下來。袁城想伸手去摸他,但是剛剛沾到手指,就被朗白動作劇烈的揮開了。
  袁城幾乎立刻就斷定這個小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他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事情。
  “讓開,哪里不舒服,讓爸爸看看。”
  “不……走開!”
  和朗白的焦躁不同,袁城的聲音和表情都非常冷靜:“讓爸爸看看。”
  “我不想讓你看!”
  “乖一點,聽話。”
  “走開!”
  袁城臉色一沉,緊接著一把抓過朗白的雙手按倒在床上,把他的身體整個翻過來,隨即一個膝蓋重重抵在了朗白後腰眼上。朗白就像一隻被釘在陷阱裏的小獸一樣動彈不得,還沒來得及掙扎,袁城就輕而易舉的扯下了他的衣襟。
  肩胛骨上一塊猙獰的燙傷刹那間躍入視線,袁城僵了一下。
  儘管現在傷痕是焦黑色的無法辨認,但是袁城仍然能一眼就分辨出那標誌性的骷髏頭、交叉雙骨和322三個數字。聯繫來之前得到的有關小兒子的行蹤報告,袁城幾乎連確認一下都不需要,就用肯定的口氣道:“你加入你們學校那個骷髏會了。”
  朗白把臉深深埋在枕頭裏,因為疼痛和緊張,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著。
  袁城輕輕撫摸他光裸的背脊,好像他打算用這種方式讓小兒子得到安慰,“你自願的?”
  安慰的效果適得其反,朗白的背部肌肉因為這讓人毛骨悚然的安慰方式而格外僵硬,幾乎連他的聲音都帶上了色厲內荏的尖利,“是的,是我自願的!我不願意的事情誰能強迫我!”
  “那可不一定。”袁城低聲說了一句,緊接著又問:“為什麼加入那種組織?你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朗白猛的回過頭,憤怒的盯著他強悍的父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沒問過您又怎麼樣?爸爸當年在耶魯畢業,大哥也在這裏上過兩年學,但是都沒有受到骷髏會的邀請是不是?”
  袁城沉冷靜的看著小兒子。
  “袁家最有權勢地位最高的兩個人都沒能獲得的東西,反而卻被我得到了,您感覺如何?”朗白喘了口氣,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惡意:“ 您所看中的大哥又會感覺如何?”
  一陣長久的沉寂,袁城臉上神情紋絲不動,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就這樣反擰著朗白的雙手迫使他一動不動,大概過了很久,他才盯著朗白的臉,慢慢反問:“ 你覺得袁家地位最高的人是誰?”
  “……當然是你!”
  “錯了。”袁城說,“是你。”
  說著他把朗白的身體輕輕往床裏一推,然後站起身出了房間。朗白被父親莫名其妙的話弄的茫然了一會兒,然後袁城重新推門走進來,他立刻警惕的往床角裏縮了縮。
  “不要怕,”袁城給他看手裏的醫藥箱,“你肩膀上的傷要處理一下。”
  “……我,我自己處理。”
  “你夠不著。”袁城把小兒子從床角裏硬拉出來,一隻手把他按在自己懷裏,一隻手打開醫藥箱,拿了一瓶子消毒酒精,“會有點疼,忍著。”
  身體裏的燥熱在被強行按到父親懷裏的刹那間突然猛烈燃燒起來,給朗白帶來的感覺除了焦渴之外,更多是驚悚。他觸電一般掙扎了一下,似乎是想掙脫父親充滿強烈雄性氣息的懷抱,但是這掙扎太過細微,幾乎可以認為是某種含義不明的戰慄。
  袁城一手緊緊抱著他,一手用棉球蘸了酒精輕輕擦拭那個傷口。他確定那會非常疼,白皙的背脊上佈滿了冷汗,但是自己年幼而嬌弱的小兒子卻要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袁城心裏有些奇怪。他的小兒子是什麼時候開始個性變得這麼強烈的?
  這種強硬其實非常的脆,就像那些漂亮的武士刀,鋒利是鋒利,但是一折就斷了,脆弱得不堪一擊。
  “傷口會黏住衣服,晚上睡覺別穿上衣了,光著吧。”袁城合上醫藥箱,親昵的在小兒子的耳廓上舔了一下,“暖氣開大一點,你發燒了。”
  耳廓這個部位的敏感度極其強烈,袁城只是調笑般作勢舔了一下,就發現小兒子無聲無息的癱軟了下去,腰身輕軟幾乎銷魂,無力得就像化作了水一般。
  刹那間袁城以為那是錯覺,但是緊接著,小兒子對自己投懷送抱的行為直接點燃了他的神經。袁城試著用力勒緊了懷裏的身體,但是朗白僅僅虛弱的掙扎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有點痛苦又有點愉悅的呻吟。
  “你怎麼了阿白?”
  “沒……沒有……沒什麼……”
  身體酸軟得幾乎要化開,血一跳一跳的沖著太陽穴,幾乎所有的意志都被用來跟情|欲鬥爭,但是很快就節節敗退,完全不堪一擊。
  袁城強行把他拎出來,拍拍他的臉:“你是發燒才造成體溫上升,還是其他什麼?”
  朗白漂亮的眼珠仿佛蘊著一汪水,朦朦朧朧看著自己的父親,只能喘息著,卻說不出話來。
  在這樣目光的注視下袁城幾乎要用盡所有的克制力才能勉強保持清醒:“你……難道你喝了那碗鹿血?”
  朗白已經完全沒辦法理解父親在說什麼,他只能徒勞的去推袁城:“你出去……出去……”
  袁城站起身,但是走不開。
  “出去……”朗白皺著眉,深深埋著頭,但是臉上的神情混雜著痛苦和媚意,讓人完全挪不開眼睛,“爸爸,求求你……”
  袁城幾乎要被這一聲爸爸叫得喪失理智。朗白半個上身光裸著,上衣勉強掛在手肘上,那樣子簡直讓人忍不住想犯罪。雖然知道這是趁人之危,但是如果做正人君子的話,恐怕一輩子都只能絕望吧?
  “別怕,爸爸在這裏。”袁城輕柔的把朗白摟到自己懷裏,順勢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動作非常緩慢而溫柔,以至於朗白掙脫不得,又羞又愧,幾乎要哭出來。
  “別哭,爸爸不欺負你。”袁城親吻著小兒子細嫩的唇角,與此同時一隻手輕巧的解開了朗白的腰帶,然後滑進衣底,觸碰到少年那個已經開始精神起來的器官。袁城手上帶著粗糙的槍繭,幾乎在觸摸的刹那間朗白帶著哭腔呻吟了一聲,勃|起的東西也更加熱情的挺立了起來。
  這一切都強烈衝擊著少年敏感的神經,快感就像小蛇一樣遊遍全身,隨之帶來極端的羞辱感,朗白緊緊咬著牙,不願發出一點聲音,但是淚水也緊接著滾滾而下。
  做父親的還刻意用言語撩撥:“舒服嗎?刺激得哭了,嗯?”
  朗白猛地轉過頭,一口咬住了父親肌肉堅實的肩膀。不過**之中的力氣實在微乎其微,反而讓袁城變本加厲的重重幾下,緊接著朗白就戰慄著猝不及防的噴發了出來。
  袁城聲音低沉的笑了一下,有條不紊退下朗白的長褲。朗白恍惚間本能的想阻止,袁城把手往他眼前一晃:“看見沒?你的東西。攢得挺多的嘛,兩年來根本沒怎麼發洩過吧。”
  羞恥這樣明顯以至於朗白顫抖著閉上了眼睛,把頭轉向一邊。袁城又笑了起來,親吻著他的眼睫:“你有什麼好怕的。有所求,就得有所付出。”
  也許是第一次實在發洩得太倉促了,也許是鹿血的作用太過明顯,情|欲第二次燃燒起來竟然比第一次還要猛烈。即將登上高|潮的時候袁城突然停下了動作,朗白渾渾噩噩之中難耐的呻吟起來:“不……不要……”
  “不要什麼?”袁城聲音透著危險的低啞,可惜朗白沒有知覺,“不要動?”
  “……不,不要停……”
  “求誰不要停?”袁城逼問,“我是你什麼人?”
  朗白終於難耐的哭起來,淚水滾滾而下,白玉雕鑿一般的臉幾乎狼狽不堪:“爸爸,求求你!爸爸!”
  袁城血往頭上湧,手上加緊幾下,很快讓朗白呻吟著發洩出來。高|潮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於朗白在噴射的刹那間幾乎喪失了意識,大腿內側肌肉痙攣著,一片情|色狼藉。
  袁城自己下身脹硬得發痛,他覺得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忍住,簡直就是自製能力的一個奇跡。
  朗白昏昏沉沉,似乎已經人事不省。他輕輕叫了聲:“阿白?”
  沒有回音。
  “阿白?”
  筋疲力盡的小兒子漸漸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似乎在被折磨了一整天之後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點點休息。袁城試著去抱住他,但是突然感覺到手臂濕濕的,一看才發現他肩胛骨上的燙傷被掙裂了,血水都沾到了床單上。
  “……明天早上在找你要賬。”袁城在朗白而邊上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給他重新上好燙傷藥,站起身自己去洗手間解決。
  手上還粘乎乎的,似乎還殘存一些體溫,帶著小兒子身上的氣味。
  袁城心裏苦笑。他雖然不算個荒淫無度的暴君,但是也從沒在性這方面委屈過自己。欲|火焚身的時候委屈自己親自動手,對幾年前的袁城來說根本沒法想像。
  他在腦海裏把小兒子盡情吃掉了一百遍,但是卻無法走回一牆之隔的臥室去付諸實施。
  那床上睡著他最珍愛的小兒子 袁城是袁家最有權威的人,但是在他袁城心裏,小兒子才佔據著最高的地位。
  26、李明羽
  周正榮第二天早上奉命去找袁城的時候,發現小少爺的公寓門沒有關。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難道昨晚袁城秘密探視小兒子的行蹤被哪方敵對勢力知道了然後這樣那樣那樣這樣了不成?萬一袁城有個萬一,太子爺上位之後不會放過他們這幫親信的啊。
  周正榮戰戰兢兢的推門進去,躍入視線的是一個簡單客廳,中間兩排沙發,面對著電視機,一個魚缸放在地面上。房間裏稍有淩亂,看得出門口有掙扎過的痕跡,玄關的鞋櫃被踢了一腳,幾隻襪子也散亂的堆在地上。
  “……啊!咳咳咳!咳咳!……”
  周正榮恍然間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小少爺的聲音,但是緊接著就消失了。他凝神靜聽了一會兒,不知道小少爺是在家還是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是就這樣貿然進去,還是乾脆退出來。
  想了半天,他決定還是退到門口,作勢敲了幾下門:“袁總?袁總您在裏邊嗎?門沒有鎖,我是老周!”
  房間突然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靜寂。
  “袁總您在嗎?會談方的車已經到達並且通過安檢,馬上就要動身……”
  周正榮穿過客廳,看看廚房沒有人,浴室沒有人,書房裏也沒有人,他正打算推開一扇緊閉的臥室門,突然只聽裏邊傳來袁城的呵斥聲:“呆在外邊!我一會就出來!”
  與此同時傳來非常響的撞擊聲,周正榮嚇了一跳:“袁、袁總,怎麼了?要幫忙嗎?”
  袁城打斷了他:“滾回去!”
  周正榮毛骨悚然,立刻重新退回客廳裏:“……是!”
  這“一會”足足過去了半個小時,周正榮也不知道裏邊發生了什麼,內心極其忐忑不安的等在外邊。當他最終覺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打算冒險去敲一敲門的時候,突然只聽臥室裏傳來悉悉索索的穿衣洗漱聲,緊接著是一陣走近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袁城有條不紊的扣著自己的襯衣扣,臉上神情平靜如水,半點看不出剛才暴怒的跡象:“哦,老周,你來了啊。”
  周正榮膽戰心驚的點頭,目光越過袁城身後,往臥室裏快速望了一眼。
  朗白正坐在大床邊上,一隻手捂著嘴,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嗆著了一樣咳得很厲害。他上半身什麼都沒穿,灰色的棉質睡褲拖到地攤上,露出半隻光裸的腳。
  袁城漫不經心的吩咐周正榮:“你去外邊等著。”說完轉過身走回床邊,似乎很溫柔的想拍拍小兒子的背,但是緊接著就被朗白猛然揮開了手。
  那個動作非常激烈,不像是兒子推開父親,倒是像仇人之間一般。
  周正榮詫異于小少爺的大膽,據他所知朗白本身是個文靜柔和的人,對父親就更加柔順了,這對父子之間感情非常好。再說就算袁騅在父親面前,也都是提心吊膽、如履薄冰的,什麼時候敢這樣挑釁?
  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袁城沒有生氣,只頓了一下,淡淡的吩咐:“去漱個口吧。”
  朗白不需要他說第二遍,直接起身沖進臥室配套的洗手間,重重摔上了門。
  周正榮忍不住低聲問:“袁總個,小少爺他……”
  “哦,”袁城說,“被欺負了。”
  被欺負了?被誰欺負了?怎麼欺負了?周正榮無法想像,他僵立在了臥室門外。
  “叫會談方再等我一下,大概遲到一會兒,叫他們做好心理準備。”袁城往浴室裏走去,“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現在不論什麼事情,重要性都無法和他的小兒子相提並論。
  水龍頭嘩嘩的開著,朗白幾乎把整個臉探到水下沖得喘不過氣來了,才喘息著抬起頭。鏡子裏映出袁城冷酷的臉,朗白猛地轉身,緊接著就被父親一把抓住手抵在流理臺上。
  “外……外邊有人!”
  袁城聽出了小兒子語調中的驚恐,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很享受一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的伸出手,在朗白驚懼交加的視線裏,輕輕撫摸著他唇角上的擦痕。
  “我是來參加李明羽的一個會議的,不過主要目的是過來看你。爸爸很想你。”
  袁城俯在朗白耳邊,壓低的語調中似乎帶著笑意:“爸爸對你很滿意。作為獎勵,三天后我有一件事情交給你去辦。”
  朗白瞳孔猛地緊縮,袁城安撫的拍拍他,起身走出了浴室。
  加入骷髏會到現在為止,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再也沒有人對朗白所挑選的座位有什麼異議了。
  事實上,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躲避著這些出身高貴的成員。小團體和小團體之間涇渭分明,不管是在課堂上、餐廳中、球隊裏,還是在彼此之間的態度上,都微妙的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朗白穿了一件小高領夾克,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裏,突然手上的書被人抽走了:“ 《燃燒的世界》?你是對議論政治的女人有好感呢,還是對女人口中的政治產生了興趣?”
  “女人天生就擅長玩弄小政治。”朗白面不改色的把書抽回來,“我正好在找你,羅斯索恩,這是一萬五千美金的會費支票。”
  羅斯索恩把面前的現金支票推了回去,“這就是我現在來找你的原因。早上我們的帳戶已經收到了來自令尊的一萬五千美金轉賬,你的會費已經交過了。”
  朗白的臉色微變。
  骷髏會成員入會的時候要繳納一萬五千美金會費,這個規定朗白已經被通知過了。他本來準備自己拿出這筆錢,也沒有跟袁城提過,誰知道袁城竟然比他還快一步的把會費交了過來。
  朗白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被父母代替交學費的初中生,處在一個手段慎密而強勢的父親的掌控之下,一舉一動都在計算之中,一切都被父親的掌心所籠罩,猶如困獸。
  “看上去令尊對你很好。”羅斯索恩轉身走開的時候漫不經心的丟了一句。
  “……某些方面吧。”朗白低聲回答,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就如袁城所說,現在不論任何事情在他心裏都不如朗白來得重要,但是他趕到美國的主要目的可不是為了天天呆在家裏嚇唬小兒子。
  就在兩個月以前,一個專門向日本輸送輕型槍械的美國軍火製造公司在經過索馬里海灣的途中,被海盜搶走了兩艘價值三億美金的貨輪,幾十個船員遭到屠殺,在當地引起了巨大的震驚。在來自國際多方面的壓力之下,這家軍火製造公司的幕後決策者匆匆決定退出市場,並向政府提出了破產申請。在此之前他們佔有當地市場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銷售份額,以及一條途經索馬里的危險航道。
  豐厚的利潤和海盜的風險讓各方勢力都不敢輕舉妄動,但是同時,所有人都在對這塊大肥肉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著。歷來歐洲乃至北美的黑道就是這樣,一個巨頭倒下了,他所留下的空白會被其他勢力飛快填補,幾方人馬此消彼長,永遠不會有一位霸主統一天下的時候。
  大家都想吃,但是誰都下不了手,這個時候怎麼辦?關起門來開大會吧。
  原本是美國本地軍火業之間的競爭,袁城作為曾經的日本市場供應者也受到了邀請 當年日本軍火市場的代理權是在他手中被賣掉的,沒有人知道這次袁城是不是想把這塊肥肉買回去,沒有人知道他來的時候,是帶著大把的鈔票,還是殺人的槍。
  防彈轎車在郊區的一棟私人別墅前戛然而止。袁城走下車,一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帶著白手套的年輕人站在臺階上,面無表情的盯著他。
  在大紅色羊毛地毯和漂亮花園的反襯下,他樸素並且過時的穿著顯得相當格格不入,就好像貼在豪華別墅門口的五十年代領導人畫像一樣。不過他看上去還相當年輕,面容冷淡,表情肅穆,讓人一看就難以產生親近感。
  他那標誌性的存在讓每一個到場的黑道老大們都無法忽視。是的,這裏的人雖然不是每個都跟他打過交道,但是至少都聽說過北朝鮮某軍政參謀長李明羽的大名。近幾年他在世界軍火市場上做了好幾次重大交易,被稱作是政府官員參與國際軍火走私運營的標誌性人物之一。
  “您遲到了。”擦肩而過的時候李明羽淡淡地道。
  “小兒子不好好上學,教育他的時候耽誤了一下。”
  李明羽面不改色的接受了這個解釋:“哦,那麼一切都安排好了?”
  袁城腳步稍微頓了一下,“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李明羽點點頭:“我期待著。”
  27、父親VS權力
  兩天很快過去,袁城不知道忙什麼去了,根本就沒跟他猶如驚弓之鳥一樣的小兒子聯繫。
  到了第三天傍晚,朗白跟莫放兩個並肩從圖書館裏走出來的時候,只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軍用悍馬,防彈玻璃陰陰沉沉,路上走過的學生都忍不住偷偷望這邊看。
  袁城靠在車門邊上,隨手摁熄了煙:“走吧。”
  莫放在第一眼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立刻斷定他是袁城。在此之前他從沒親眼見過朗白的父親,只是從別人的描述中瞭解到袁家這位黑道教父有多麼強悍、危險和可怕,活生生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怪物。
  黃昏的光線這麼昏暗,路上的人也並不少,但是只要你往人群中稍微望一下,就可以立刻看到這個站在悍馬車門邊的男人。他的感覺跟平常人不同,別人站在那裏感覺十分平常,而他站在人群中,就好像一把隱沒在鞘中,收攏了寒光的刀。
  所有的威勢和壓力都無聲無息,你只能隱約感覺到他沉默的威嚴,就像一道厚重的屏障,隨時隨地把他無聲的隔離在人群之外。
  莫放退後了半步。
  朗白腳步頓了頓,面色如常的走上前,順手把書包遞給父親。袁城自然而然接過他的包,動作相當優雅並且紳士風度十足的給他關上了車門。
  “那個年輕人是誰?”袁城從後視鏡裏望著莫放。
  朗白眼皮都不抬一下:“以前的同學。”
  “哦。”袁城聽不出什麼意思的停頓了一下,“ 司機,去海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海風鹹濕的氣味撲面而來,遠處漁燈揮灑在水面上,就像是粼粼的星光。
  一行人沒有開手電筒,道路很黑並且崎嶇不平,但是這些人好像都走過千百遍一樣,步伐整齊並且迅速。
  朗白漸漸的跟不上他父親,他畢竟嬌生慣養,而且又是第一次來這裏,摸黑走起來幾乎跌跌撞撞的,兩個手下只能一左一右的攙扶著他。
  不知道在土路上走了多久,登上一個山坡,袁城突然停住腳步:“阿白,看。”
  朗白喘著氣停下腳步,抬頭一看。只見烏雲中透出一點月光,僻靜的碼頭上,靜靜停泊著一艘中型貨輪。不遠處停著幾輛洲際運輸的大貨車,三十噸重的集裝箱被吊在半空中,正緩緩的向貨輪上移去。
  “我們到了。”袁城說。朗白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身體騰空而起,袁城一把扛起小兒子,三下五除二從崎嶇的山坡上躍了下去。
  “放下我!”朗白被落地那一下顛得七葷八素,不知道是羞還是氣,臉色紅得如血一般,“我自己會走!”
  袁城把他放到地上,毫不避諱的拍拍他的臉,率先向碼頭走去。
  身後那些心腹手下一個個臉色怪異,但是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都知道袁老大最寵愛自己那個私生的小兒子,從小就寸步不離帶在身邊,養得仙童一般玉雪可愛,很長一段時間裏那些手下都懷疑他其實生的是個小女兒。不過袁家兄弟之間都是那樣,兩個兒子都長大了,孰重孰輕一看就看出來了。就算再不受寵,大兒子也一樣順風順水得到了繼承人的權力;就算再被父親萬般縱寵,小兒子也沒能入得了袁家的家譜。
  就算是愛,那也不是正常對兒子的愛。養兒子養成這樣,簡直就和豢養一隻名貴嬌氣的寵物貓沒什麼區別。
  輪船的貨倉刹那間被燈光照亮,視線突然一片雪白,朗白忍不住閉了閉眼睛,只聽袁城在身邊低聲道:“阿白,看。你最喜歡的東西。”
  朗白驚訝的睜大眼睛。只見貨倉中放著兩個集裝箱,其中一個已經被打開,幾個箱子散放在地上,到處堆得都是槍械和輕型火炮的零件。這些零件全部被打碎了混雜在一起,如果外行人來看的話,說不定連這些東西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朗白撿起幾個零件仔細打量。這些零件不同於他見過的槍械系列組成部件,其中有些口徑和型號他都聞所未聞,可想而知這些軍火在市面上也絕對沒得賣。
  “這是我這次來美國的最大原因。最近被索馬里海盜搶劫,又向政府申請破產的奧茲諾克軍火製造公司,你聽說過吧?”
  朗白點點頭。
  “這就對了。”袁城說,“那起索馬里海盜的搶劫事件,其實是我安排的。”
  朗白猛的抬頭望向他父親:“……為了搶奪奧茲諾克公司手下的日本市場份額?”
  “不僅僅是市場份額。我們做軍火的,好歹也算個技術行業,不掌握市場上的最新技術怎麼行。”袁城撿起一個內膛精密管,指給朗白看:“你用手摸摸它的觸感,如果可以的話自己組裝一個試試,你會發現它的材料和處理跟我們不一樣,甚至跟市場上大部分自動手槍都不一樣。美國大選過後,奧茲諾克公司失去了來自內閣的支援,但是以前他們一直有軍方背景,研發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新技術。”
  朗白沉默的盯著那些零件,“……所以您需要我做什麼,父親?”
  袁城拍拍小兒子的肩:“幫爸爸把這些零件組裝成成品槍支。”
  袁城說這話的口氣,就像是一般父親對兒子說乖孩子去寫作業一樣,但是貨艙裏的所有手下都忍不住變了臉色。
  且不說小少爺只是個十幾歲的還在上學的孩子,就說這些攤了滿地的零件,大部分都是市面上沒出現過的型號,把它們一一分揀出來再組裝為成品,即使是專業人員都難以做到,何況是個自幼養在深閨中嬌慣長大的小少爺?
  貨艙裏一片靜寂,所有人都想出面說話,偏偏所有人都一聲不敢吭。
  朗白靜靜的盯著腳下那些零件,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波仿佛極其溫柔,就好像看著自己心愛珠寶的少女。半晌他微微笑了一下,問:“爸爸,你什麼時候需要?”
  “後天一早。”袁城說,“組裝完畢後記下它們的編號,然後我要把這些證明袁家和海盜有聯繫的零件全部銷毀,只留下你的成品樣件。”
  朗白點點頭:“好。叫王奕他們幾個懂技術的人來幫我。”
  然後他自顧自的往貨倉裏走,一邊撿起幾個零件,單獨放在一邊。還沒過五分鐘他就坐在了地上,背對著其他人,旁若無人的工作起來。
  袁城這個任務是非常機密的,畢竟他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袁家跟索馬里海盜有勾結,並且借勢滅掉了一個美國軍火走私公司。他手中的這批貨只有少數袁氏上層才知道,太子爺袁騅就是其中之一。
  袁騅一開始以為,父親一定需要專業人員來組裝這些樣件。他已經準備了大批專業人員,準備等父親一聲令下,就搶先把自己手下的這批親信推薦出去。
  袁騅心裏有個隱憂已經存在那裏很久了。雖然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也掌握著軍火行業的血脈 海上運輸業,但是在袁家,備受重視的技術研發部門卻大多更親近小公子朗白。這些智囊們以王奕等人為首,沒有那些長子繼位的陳舊觀念,並且年富力強,被稱作是袁城身邊的少壯派。
  這也不奇怪,朗白從小跟那幫人混大,跟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有半師之誼。
  雖然袁騅並不重視這幫手無實權的智囊團,但是總歸有點芥蒂。他準備利用這次機會,讓自己手下的專業人員取代這批親近朗白的人,並且一舉拿下技術研發部的大權。
  但是出乎意料的,袁騅發現自己竟然失算了!
  “怎麼會這樣?”齊夏國在他的辦公室裏摔了一個茶杯,“袁總怎麼會把這件事交給小公子?白少他才多大,他對機械組裝又懂多少?這麼機密的任務怎麼能不交給身為繼承人的長子!”
  “……你錯了,”袁騅說,“我弟弟他大概不是不懂,而是很懂……他從小就聰明,又跟王奕他們那幫人混了好幾年,技術方面的事情估計他都知道。”
  “那也不能 ”
  “所以我不能高枕無憂。”袁騅低聲道,“是,這樣機密的事情應該交給身為繼承人的長子,但是如果在父親心裏,長子還不算是真正確定的繼承人呢?”
  齊夏國倒抽了一口涼氣,“怎麼會這樣,雖然袁總溺愛小兒子,但是也不能拿袁家十代的基業來開玩笑吧?哪有這種溺愛法的!”
  袁騅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漫步目的的把玩著金筆。他想起兩年前他從門縫裏聽到的父親和弟弟之間怪異的對話,想起那天晚上朗白流血的手,還有他打袁城的那一耳光。
  他想起更久以前,袁城三十九歲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本來只是跟在父親後邊去找朗白的,卻在走廊的視窗上看見袁城半跪在鋼琴前,輕柔的在朗白唇角上親吻著,說:“爸爸愛你。”
  袁騅那時候只覺得父親對小兒子實在寵愛,後來才慢慢的覺得怪異。
  “……說不定真是溺愛呢。”袁騅放下筆,輕輕地道。
  不管遠在香港的太子如何猜忌,很快,美國方面對如何處理奧茲諾克公司留下的資源這個問題達成了共識。
  羅斯索恩家族被推舉出來,成為了接管奧茲諾克公司的最大受益人。
  巨大的會議室裏響起輕輕的桌椅碰撞聲,緊接著只見袁城先起身,優雅的輕輕鼓掌:“那麼恭喜您了,韋伯克先生。”
  韋伯克?羅斯索恩,按照輩分來算的話,應該是耶魯大學那個羅斯索恩的叔父,但是很明顯他在個人能力方面還不如比自己年輕十多歲的侄子。看上去好像他從此接管了大片的日本市場,其實在座的各位黑道大佬都心知肚明,韋伯克?羅斯索恩只是被迫接手了奧茲諾克公司留下的那條危險航道而已。
  來自亞洲市場的滾滾黃金?開什麼笑話,亞洲市場早就被袁家壟斷,從袁城嘴裏搶肉吃就像從儈子手的槍口裏挖子彈一樣不現實。
  奧茲諾克公司留下的價值萬金的航道?沒搞錯吧,索馬里海盜猖獗了半個世紀了,那裏已經是完全的無政府狀態,海上搶劫只是正常謀生手段而已,當地人民認為那完全合法!
  奧茲諾克公司真正值錢的是什麼?技術啊!情報啊!身為有著軍方背景的、根基深厚的走私公司,手中必定掌握著大批軍用武器資料,畢竟美國大兵的裝備精良是世界公認的,這年頭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嘛。
  但是這些資源在誰手上呢?在座各位老大們心知肚明的望向袁城。可憐的韋伯克老兄,錢被人袁家拿走了,航道本來就是索馬里海盜的,現在連技術資源都被袁家所壟斷,你老兄花了大價錢,就得來奧茲諾克公司一個被吸幹了骨髓的空殼子,你就自己面壁哭泣去吧啊。
  “袁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韋伯克?羅斯索恩霍然起身,“恭喜我?別說風涼話了,奧茲諾克公司被海盜搶走的那些東西,還有他們留下的絕密研究資料為什麼都神秘消失了?你真當我們都是三歲小孩,被你耍了還不知道?”
  “您這個指控可就嚴重了,”袁城冷淡的說,“海盜搶走的東西就歸海盜了,問我做什麼,難道我是海盜?真可笑。”
  他轉過身,信步向門口走去。突然韋伯克臉色一沉,猛地掏出手槍指向袁城:“不准動!”
  袁城身後幾個手下飛快的掏出槍:“韋伯克先生!不要輕舉妄動!”
  “韋伯克你們幹什麼?!”幾個與會的黑幫頭子慌忙站起身,有的一看不對,急匆匆往門外退走。幾個資格老的一邊撤退一邊厲聲對他們喝道:“誰准你們動刀動槍的了,還不快放下!”
  會議廳裏一片混亂,突然韋伯克冷笑一聲,抬手砰的空放一槍:“ 動手!”
  只聽嘩啦啦一片混亂聲,樓梯口沖上另外一批人白人雇傭軍,緊接著會議室四邊窗子全部從外邊打碎,羅斯索恩家族的雇傭兵仿佛神兵天降,刹那間包圍了袁家那幾個人。
  所有槍口都同時對準了袁城那顆價值萬金的頭,韋伯克冷冷的笑起來:“對我準備的這個驚喜感覺如何,袁先生?”
  “……真是又驚又喜。”袁城轉過身來,面對著一片黑森林般密密麻麻的槍口,“需要我做什麼,韋伯克先生?”
  韋伯克厲聲道:“別給我裝傻!奧茲諾克公司被海盜搶走的那批最新樣品在你手上!那批價值幾億美金的槍械和炮彈被你藏在哪里?”
  有好幾秒的時間,袁城只是站在那裏,似乎在仔細斟酌著。但是很快,無數對準他腦袋的槍口迫使他做出了決定,他似乎十分無奈的攤了攤手:“好吧,我承認我小看美國佬了。集裝箱被我放在海港。”
  “哪個海港?”
  “你找不到的。”
  “那你就跟我們一起去!”韋伯克一個眼色,立刻有人上去繳了袁城和幾個手下的槍,“ 把袁先生單獨押過來!帶上所有人,現在立刻去海港!”
  袁城被兩個白人雇傭兵脅迫著走過來,韋伯克對他兇狠的假笑:“拜託您給我們指路了,袁先生。”
  “唉,好吧。”袁城仿佛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
  站在碼頭上眺望海面,海平面上顯出水天一色的滄青。海風大得幾乎要把人都吹走,朗白的頭髮都被風吹起來,他抓著欄杆,防止自己真的掉下去。突然莫放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上前:“白少!他們來了。”
  朗白回過頭,出乎意料臉色非常冷靜:“來了多少人?”
  “起碼有一隊全編制的白人雇傭軍,十幾輛車,兩架直升機,裝備很好。”
  “到哪里了?”
  “已經到了!”
  隨著莫放的手指望去,天空上出現了兩架直升機,隨著巨大的轟鳴緩緩降落在碼頭邊檢疫大樓的樓頂上。那是羅斯索恩家族的人,直升機上標誌著他們家族的徽章。莫放架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肯定的道:“他們劫持了袁總,我看到袁總和韋伯克?羅斯索恩一起下飛機了。”
  朗白點點頭。
  “您打算怎麼辦?”
  檢疫大樓離碼頭的位置大概只有幾十米,朗白站在起吊機邊上,抓著鐵質的欄杆,眯起眼睛仰望著那架在陽光下銀光耀眼的直升機。他的眼神那樣幽深,有刹那間莫放以為他臉上閃過了一絲冷酷的意味。
  一個可怕的猜測讓莫放變了臉色:“難道你打算不顧袁總的性命,把這批軍火 ”
  “你胡說什麼呢。”朗白輕輕打斷了他。
  莫放盯著他的臉,朗白溫柔的微笑著,就仿佛剛才刹那間的冷酷完全只是錯覺。
  ……看、看錯了吧,莫放心想。
  就在這個時候朗白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赫然是袁城的號碼。朗白和莫放對視一眼,然後接起電話,語調平淡波瀾不驚:“喂,爸爸?”
  “阿白,爸爸這裏出了個小差錯。”袁城站在檢疫大樓頂層猛烈的風中,邊上兩個雇傭兵用槍指著他的頭,整整一隊羅斯索恩家的保鏢站在他身後,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袁城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緊張,相反還非常無奈:“你韋伯克叔叔他想要貨輪上的那批軍火,否則爸爸我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這兒了。乖孩子,聽話點兒,咱們還是把東西還給人家韋伯克叔叔吧。”
  韋伯克一把奪過手機,厲聲喝道:“聽著!把貨輪上的集裝箱吊到貨車上,然後把袁家的人通通撤走!我的人會去開車,等到我確認他們已經把貨車開到安全的地方,我才會放掉你父親!”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強調:“不然你就等著來給你父親收屍吧!”
  朗白還沒說什麼,他就斷然結束了通話。
  “袁先生,抱歉你暫時要受點委屈了。”韋伯克目光兇狠的盯著袁城,“我希望在你兒子的心裏,父親要比那些價值連城的軍火更重要。”
  “我不這麼認為。”袁城苦笑一聲,“恐怕相比于父親來說,我這個小兒子更喜歡晚上跟槍一起睡覺。”
  他站在樓頂欄杆邊上,對遠處的碼頭揚了揚下巴:“ 你不妨稍微等等,看看這孩子是怎麼回答你的。”
  28、坍塌的世界
  朗白久久的站在碼頭上,任憑風猛烈拂起他的頭髮。莫放有點心驚膽戰的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他緩緩放下手機,說:“你知道嗎?這是第一次,我父親的命完全攥在我手裏了。”
  “你……你別亂來!”
  朗白仿佛完全沒聽到莫放的話,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從兩年前開始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父親也落到我手裏去,無法反抗,任我為所欲為,那麼我會不會要他的命?我問過自己很多次,答案都非常殘酷。我也許天生就是個殘忍的人,父親他養了我九年,對我這麼好,到頭來我卻還這麼怕他,這麼……恨他。”
  莫放的感覺與其說驚訝,倒不如說是迷惑了。據他所知袁城對小兒子是很好的,兩年前他特地贊助了一家美術館,指定用小兒子的名字來命名,這件事在當時炒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知道。
  “你說,我應該怎麼做呢?”
  莫放覺得朗白這話根本不在表示詢問,他的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字句,都透出冰冷刺骨、充滿的仇恨的氣息。
  “如果袁總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你就永遠回不到袁家去了。”莫放強作鎮定的說,“袁騅他不會放過你的。”
  “那就不回去好了。”
  “袁家那麼大!你逃不掉的!”
  朗白緊緊抿著唇,眼底隱約閃爍著狂亂的光。莫放再也忍不住抬手給了他一巴掌:“喂!你醒醒!別作夢了!”
  啪的一聲,雖然不重,但是格外的響。朗白一個激靈:“你! ”緊接著就好像突然被驚醒一般,目光慢慢聚焦起來,表情也顯得不那麼怪異:“……我……我知道的。”
  他轉頭對不遠處嚴正以待的手下吩咐:“就照他們要求的那樣把集裝箱給他們,叫容青去開吊車,叫她按我之前告訴她的那樣去做。”
  手下早就心急如焚,立刻跳起來:“是!”
  巨大的吊鉤把集裝箱從甲板上緩緩吊起,一輛洲際運輸貨車等在不遠處碼頭下,車邊上嚴嚴實實守著一幫羅斯索恩家族保鏢,所有人都用槍口指著碼頭上袁家的人。
  “看來令公子還是很識時務的!”韋伯克?羅斯索恩對袁城哈哈大笑,“袁先生這個父親當得很夠格,回去要好好獎勵這個忠心的兒子才是!”
  袁城一言不發的盯著那個緩緩上升的集裝箱。耀眼的陽光下,突然那個巨大的鐵吊鉤晃蕩了一下,雖然幅度輕微到很容易就能忽略,但是袁城卻刹那間變了臉色。
  他左右兩邊的白人雇傭兵立刻用槍口抵住他:“幹什麼?”
  袁城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見吊車的臂杆在半空中緩緩向他們的方向移過來,而那個鐵吊鉤不知道是因為生銹還是其他原因,竟然在滑輪上頓了一下,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吊鉤下的集裝箱也隨之卡了那麼一下,然後隨著吊車臂杆在半空中的移動,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三十噸重的滿載集裝箱因為鐵鉤摩擦力過強的關係,竟然在臂杆移動所造成的離心力作用下,被活生生的揮動了起來!
  開過碼頭吊車的人都知道這活兒有多麼危險,在操作上必須非常小心謹慎。曾經有司機因為起落吊鉤不當,導致整個集裝箱撞在了卡車上,其巨大的作用力甚至可以把一輛雙節洲際卡車整個掀翻。
  墨爾本碼頭曾經發生過這樣一起事件:因為吊車鐵鉤沒有塗抹足夠的潤滑油,導致集裝箱和鐵鉤之間的摩擦力過大,當吊車臂杆在空中移動的時候,集裝箱整個被“揮舞”了起來。巨大的離心力讓三十噸重的集裝箱轟然撞上了岸邊的一棟兩層辦公樓,刹那間把樓房撞塌了一半!
  袁城早年的時候跟著工人在基層幹活,裝貨卸貨他都見過,當集裝箱升上天空的時候他就感覺不對,當他發現箱體在空中“揮”起來的刹那間,他整個人臉色全變了:“退後!退後!!”
  韋伯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在那裏叫嚷:“不准動!把他押起來!”
  但是那兩個押著袁城的白人雇傭兵已經發現事態不對,立刻丟下袁城沒命的往後逃。開什麼玩笑,這些人全都是刀口舔血拿命換錢的角色,要是連命都沒有了,誰還稀罕你那點錢啊!
  韋伯克急得跳腳:“你們幹什麼?都反了不成?”結果話音還沒落下,在他身後那三十噸重的巨大集裝箱狠狠撞上了大樓,刹那間地動山搖,就好像發生了十級大地震一樣,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跌倒在地!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韋伯克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腳下的地就快速龜裂開來,緊接著轟然塌陷了。整個樓房頂層轟然塌下,幾個保鏢連聲都來不及出,就混在無數坍塌的磚石裏被卷了下去。
  緊接著大樓的倒數第二層也塌了,巨大的轟鳴中人們的尖叫都完全無法聽見。停在天臺上的直升機根本來不及飛起來,就深深陷進了龜裂的頂層水泥板裏。從遠處望去這一切就好像慢鏡頭的地震一樣,樓房、磚瓦、水泥石塊,全部都塊塊碎裂、灰飛煙滅,很多人慘叫著從樓上摔了下去,那就好像是從半空中掉下來的螞蟻一般,刹那間就消失在了滾滾而上的煙塵中。
  袁城踉踉蹌蹌的退到天臺角落,三角地形使這塊狹小的區域成為最晚被波及的地方。他緊緊抓著天臺欄杆,順便一記手刀劈昏了一個雇傭兵,搶過他的衝鋒槍。
  ……真是混亂,袁城想。
  他考慮過朗白會做出什麼選擇。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乖乖用集裝箱換回父親,即使他自己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想想看,如果沒有了父親,他用什麼去跟大哥抗衡?如果袁城死了,袁騅要把自己漂亮的弟弟送給王家棟當做禮物,那他是幾乎完全無法反抗的。相對于名正言順的袁騅來說,他畢竟還是太弱小了。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性是朗白拒絕用集裝箱換袁城的性命,他也許已經太憤怒太痛恨了,這仇恨迷惑了他的心智,使他迫不及待要置袁城於死地。這種可能性很小,不過袁城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朗白拒絕了韋伯克的要求,躲藏在暗處伺機行動的李明羽就會立刻出動部隊,把韋伯克乾淨俐落的除掉,順便把不聽話的小兒子綁起來送到父親面前。
  袁城不想承認,但是他心裏其實有點隱約的期待,希望小兒子會選擇後者。這樣就給了他一個對小兒子做出更殘忍的事情來的理由,哪怕他對外宣稱小兒子“暴病而亡”,也不會再有什麼人提出異議了。
  但是說一千道一萬,袁城怎麼都沒想到朗白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用集裝箱撞大樓?他只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喜歡彈琴喜歡畫畫,他不知道小兒子還喜歡看《2012》。
  “袁總!您沒事吧!”莫放一邊拎著衝鋒槍一邊快步沖過來,身後跟著幾個袁家的手下,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謝天謝地感激涕零的表情,“太好了,袁總還活著!通知救援部隊!快!”
  袁城站起身:“阿白呢?”
  “白少應該在樓下接應,樓快要塌了,我們趕緊下去!”
  一行人順著坍塌的樓梯快速往下跑,大塊大塊的碎石貼著他們的後腦勺呼嘯墜下。還沒跑到樓梯口就聽見一陣激烈的交火聲,袁城抬頭一看,只見朗白麵無表情的站在樓梯上,一槍一個點射,幾秒鐘內結果了所有白人追兵。
  這一手功夫比當年在靶場還要驚人,幾乎連瞄準都不用,白金鑄就的沙漠之鷹簡直就像他自己長出來的手一樣運用自如,連袁城這個玩槍玩了三十年的老手都愣了一下。
  朗白轉過頭:“莫放,你帶人去堵住韋伯克他們那些追兵,我跟著父親一起。”
  莫放匆匆一點頭,帶人往樓上沖去。
  狹窄的樓梯間裏彌漫著鮮血和灰塵的氣味,細小的石塊和灰塵從他們頭頂紛紛掉下,他們腳下的地面戰慄著,仿佛隨時就要坍塌。
  “寶貝兒,有點失望吧?”袁城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朗白麵前,突然伸手狠狠板住了朗白的下巴,“ 失望爸爸沒有死,嗯?”
  疼痛讓朗白皺起了細細的眉,但是他的語調極其平靜:“那只是一起事故。”
  “事故?”
  “我不知道吊車沒有上好潤滑油,所以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父親吉人自有天相,在事故中毫髮不傷的活了下來,這是我們袁家的大幸。恭喜父親。”
  如果袁城不瞭解自己這個小兒子的話,也許他真的會被朗白那平靜而無辜的表情所矇騙過去。
  那樣淡定並且冷靜,絲毫不像是站在一座即將倒塌的樓裏,絲毫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強勢而可怕的父親。就仿佛他那套虛偽的說辭,都真得不能再真。
  能睜眼說瞎話還說得這樣平靜淡然,估計袁家上下也就他這麼一個天生奇才了吧。
  袁城氣得幾乎笑起來:“所以你很高興爸爸能活下來?很高興你人生剩下的幾十年都能陪在爸爸身邊?”
  朗白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不用擔心,我親愛的孩子。”袁城在他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就算爸爸死在你手上,也會從地獄裏爬出來把你一起帶走的。爸爸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放心吧。”
  朗白猛的抬手推開父親,卻被袁城一把抓住了手腕。與此同時他們身後傳來巨大的坍塌聲,樓梯大塊大塊的陷了下去,灰塵和碎石讓人睜不開眼。
  “跟我過來!”袁城頭也不回的厲聲吩咐,緊接著抱起朗白,把他整個人完全摟在自己懷裏,一腳踹開樓梯口的通風窗。
  朗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緊緊禁錮在了父親懷裏,然後被袁城抱著,從三樓上一躍而下。
  下墜的時候風聲強烈鼓蕩著耳膜,他幾乎什麼都聽不見。短短幾秒鐘被無限拉長,袁城把他的頭強行按在自己胸前,落地的時候朗白幾乎都喪失了感覺,被袁城用力拉了一下才暈頭暈腦的站起來。
  但是緊接著一塊從天而降的陰影籠罩了他們,朗白抬頭一看,一塊半人高的碎石從三樓跟著他們一起掉了下來!那一瞬間事情發生得太快,朗白根本來不及有所動作,袁城猛地一把抱住他,把他緊緊按在了身下!
  “袁總!”
  “白少!”
  “快來人!來人!”
  ……
  眼前一陣陣發黑,什麼都看不清。好半天視線裏才出現隱約的光,然後慢慢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朗白用力閉了閉眼,腦袋裏嗡嗡響,就像被電鋸拼命來回拉扯一樣。
  “……別動!”袁城俯在他耳邊低聲說,“乖,聽話,不要動。”
  朗白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緊接著瞳孔緊縮。袁城俯在他身上,那塊石頭險險落在了他們兩人身邊,如果再偏幾公分,恐怕就能把他們兩人同時砸成肉泥了。但是就算如此,石塊邊緣一個突出的銳角還是壓到了袁城的半邊左肩,看不清傷勢如何,只能看見鮮血不斷的噴湧出來。
  那其實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剛才朗白頭就壓在袁城的左胸下,如果沒有袁城的身體作為緩衝,朗白現在已經被壓碎了半邊頭顱。
  “……爸爸還是有用的吧。”袁城費力的抬起右手,摸摸朗白的臉,“整個樓都塌了……寶貝兒,你真是太會搗蛋了。”
  朗白一動不動的僵在那裏。很多人跑過來抬起壓著他們的石頭,七手八腳的把袁城扶起來,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尖叫聲、咆哮聲都仿佛離得很遠,飄飄渺渺的聽不真切。
  朗白覺得自己好像被好幾隻手拉起來,他站不穩,身體抑制不住的發抖,很多保鏢驚慌失措的扶著他。
  袁城的左肩血肉模糊,保鏢們小心翼翼把他架起來,不遠處醫生抬著擔架跌跌撞撞的往這邊跑。一切都這麼混亂,到處都是坍塌和碎石,警笛和直升機的轟鳴也漸漸由遠而近。
  “白少受了驚,”袁城轉身的時候吩咐醫生,“叫幾個人把他送到醫院去,打一針鎮定劑。”
  醫生看看傷勢嚴重的袁老大,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只能低頭說是。
  袁城終於籲出一口氣,沉沉的昏睡了過去。
  29、審訊
  在碼頭上鬧的這一出實在是驚天動地,袁城想替小兒子隱瞞都隱瞞不住,何況他剛躺到擔架上去就人事不省了。
  他倒是想撐著不暈,但是肩膀上血嘩嘩往下流,雖然沒怎麼傷到骨頭,但是整個肌肉都被刺穿了,光痛都能把人痛死過去。
  袁城被送到醫院去,緊急打上麻醉做手術,手術完了立刻被推到病房去,外邊重兵把守,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袁城當年上位的時候把兄弟全都除乾淨了,現在他一倒下,整個袁家能說的上話的只有太子袁騅一人,連個八賢王都沒。
  袁騅連夜趕到美國,下飛機第一句話是:“我父親呢?”第二句話是:“我弟弟呢?”
  朗白被手下們打包送進了醫院,打了一針鎮定劑,昏睡了一晚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單人貴賓病房裏,袁騅滿眼血絲的坐在病床邊,看到他醒來,立刻一揮手,吩咐手下說:“帶走。”
  朗白連聲都來不及出,就被他大哥的親信手下恭恭敬敬扶起來往外攙。
  “阿白,這次不是大哥要害你,大哥也是沒辦法。”袁騅一邊上車一邊說,“動靜鬧得這麼大,父親又傷成這樣,就算我不過問,袁家那些長輩也要問的。你也別擔心,無非就是叫你過去問問話而已。你是我們家金尊玉貴的小公子,誰能對你怎麼樣呢?”
  朗白神情懨懨的坐在車裏,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一陣風就能刮走了似的。
  袁騅坐在副駕駛席上,從車後鏡裏看了看,緊接著頭也不回的吩咐手下:“給白少披件厚衣服,別讓他真病起來,長輩那裏不好交代。”
  袁家所謂的長輩,全都是朗白曾祖那一代的,也就是跟當年袁家老爺子同一個輩分。那些老人如今都不管事了,在袁城的安排下他們大多在海外頤養天年,袁家的事情他們基本上沒有插手的餘地。
  但是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他們也有話語權,比如說袁城生死不知的躺在醫院裏,袁騅卻還沒被正兒八經的任命為繼承人,那麼這些有輩分的老人就可以聯合起來,要求袁家子孫遵從他們的命令。
  要求把朗白叫去“問話”的,就是這些平時醬油瓶倒了都用不著他們去扶的老頭子們。當然袁騅有沒有讓人攛掇他們,有沒有暗下出力,這只有袁騅自己才知道。
  袁城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袁騅。
  袁騅其實也不是什麼都沒幹就守在父親跟弟弟的床邊上的,為了以防萬一,他已經把一切繼位的事情都準備好了,萬一袁城沒醒過來,他立刻就要有所行動,以防袁家這份產業落到別人手裏去。
  在他所有的準備事宜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把他的親弟弟扣押在了袁家長輩手裏。袁騅號稱太子號稱了這麼多年,千般防範萬般防範,最迫切需要防範的其實也就朗白一人而已。
  袁城睜開眼睛,看了看大兒子,又緩緩閉上了,低聲問:“家裏一切都好?”
  袁騅立刻回答:“都好,沒人敢動。”
  “……你弟弟呢?”
  “阿白他 ”袁騅頓了頓,說:“在美國定居的曾祖們把他叫去問話了,也就昨晚的事,大概要幾天的功夫,人還沒回來呢。”
  “開什麼玩笑,”袁城還閉著眼睛,但是口氣已經有點沉了:“關你弟弟什麼事,再說他哪吃得了那苦頭。”
  “父親,我也沒辦法啊,長輩要求見曾孫子這種事情……”袁騅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改口道:“我派人去接他回來。”萬一讓袁城覺得太子爺有意迫害自己的親生弟弟那就不好了。
  袁城半天沒說話,袁騅等了一會兒,確定父親已經睡著了,才慢慢退了出去。
  和袁城所預料的一樣,朗白確實吃了些苦頭。
  長輩叫你去問話,說得好聽是有事情要問你,說得難聽就是提你去審訊。袁家子孫從來都是不金貴的,那些老人們的子女不就全被袁城該殺殺該流放流放,一個不剩全除乾淨了嗎?他們憑什麼要對袁城的私生子厚道啊。
  朗白被請進郊區的一棟別墅裏,先是被軟禁了一晚上,不給吃食不給飲水,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才有人來提審他。
  提審環境也不太差,至少沒有那些讓人膽寒的刑具被擺出來。一間石質的地下室,四邊沒窗,一盞強光燈正對著朗白的臉,幾個老人全都坐在黑暗裏,荷槍實彈的保鏢把地下室四角堵得嚴嚴實實。
  但是審訊內容十分簡單並且粗暴。同樣的問題被重複多遍,比如說“你是不是跟韋伯克?羅斯索恩有勾結?”“你是不是故意要謀害你父親?”這一類問題,在審訊中重複了起碼五十次,一遍遍機械而冰冷的語音給受審者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而強光燈正對眼睛,不一會兒就能讓人完全失去視覺。
  朗白的心理素質跟他柔弱的身體正好成反比,他的意志非常堅韌,頭腦思維極度冷靜,而且說話條理清晰、一絲不亂。即使在一天一夜滴水未進、身體虛弱到極點的情況下,他也冷靜的撐過了第一次審訊。
  當他被請出地下室的時候,他看到窗外淩晨的天光,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高強度的審訊中度過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這樣下去撐不過三天 朗白粗略評估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然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在接下來的兩天裏他接受了第二次審訊和第三次審訊,過程都跟第一次差不多,但是時間越拖越長。審訊只提供少量飲水,但是完全無法讓人飲用 因為裏邊摻了大量食鹽,會讓人越喝越渴。
  朗白知道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審訊了,這其實是一次蓄謀已久的報復。
  這些老人們的子孫,也就是袁城的堂叔們,大多在當年慘烈的奪嫡之戰中死的死廢的廢,就算僥倖保住小命,這輩子也肯定沒什麼前途可言了。這些老人們哪里是想維護袁家啊,純粹就是借機整死袁城的小兒子而已。
  朗白想通了這一點,袁騅能想不通嗎?
  袁騅心裏當然也清楚。他只是想摒除朗白上位的機會而已,整死自己親生弟弟這種事,他暫時還是幹不出來的。
  所以他第二天就去找了那幫老頭子,請他們放人。
  但是袁騅沒想到的是,把人送去容易,要回來可就難了。怎麼說都是他的長輩,一個個幾十年下來混成了人精,比他袁騅的心眼多多了,根本不買他這個太子的帳。袁騅當天就碰了個釘子 “袁城要人?真的是袁城的意思嗎?他不是還躺在醫院裏嗎?怎麼,你說這是他的命令,你有證據沒有?沒有的話恕難從命,我們不能隨便把人放出來。”
  袁騅傻眼了。
  這幫老頭子都是半截黃土埋脖子的人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把袁城的孩子也殺了報仇啊。
  正巧醫院裏手下來報,說袁總又醒過來了。袁騅趕緊飛奔回去請示:“父親,那幫老頭子說話沒問清楚,不願意把阿白放出來,您看怎麼辦?”
  袁城這次醒來比第一次要清醒得多,他坐在床上慢慢的抽煙,半晌沒說話。袁騅吃不准他在想什麼,小心翼翼的提醒一句:“ 父親您看?”
  “……那就過兩天再讓他回來。”
  袁騅愣住了。連他都能想通的事情,袁城不可能想不通。他平時那樣溺愛小兒子,簡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怎麼這會兒反而不著急了?
  不過再借袁騅一個膽子他也不敢把這話問出來,問出來了就是明著在指責父親偏心,坐實了“怨望”的罪名。開什麼玩笑,清朝皇帝廢太子,這個“怨望”可是重罪啊!
  不過袁騅不知道的是,他剛剛從病房裏退出去,袁城就叫來心腹手下,命令他們去監視老頭子那邊的動靜,千萬不能讓小兒子真被弄死了。
  袁城的心思別人都猜不到的。他這個小兒子從小就嬌生慣養,沒吃過大苦頭,養得脾氣驕縱無比,敢用三十噸重的集裝箱去撞他父親。袁城打算讓小兒子好好吃一頓苦頭,讓他看看如果沒了父親,他還能怎麼辦。他想讓小兒子好好的意識到,父親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
  袁城打算著,等過兩天苦頭吃得差不多了,再把小兒子接回來。到那時候他肯定怕了,學乖了,還怕他不主動偎過來求饒?
  袁城打著這樣的心思,他不知道的是,朗白這三天被關在那棟別墅裏,除了少量飲水之外幾乎粒米未進。
  到第三天他的身體情況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正打算咬破手腕喝血來維持生命的時候,突然來了幾個人,給了他少量食物和藥,又強行給他洗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然後把他領了出去。
  朗白意識渾渾噩噩的被扶出別墅,架到一輛車上。整個過程中他都處於半清醒狀態,不知道被打了什麼藥,車一開他就睡了過去。當他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醫院門口。
  周正榮等在醫院裏,一看見朗白,當即就嚇了一跳:“袁總不是交代過不准鬧出人命的嗎?怎麼搞成這樣?”
  手下苦著臉:“要不是袁總下了死命令,您老現在還看得到人?直接去火葬場看骨灰吧。”
  周正榮心裏毛毛的,說:“趕緊送進去,小心伺候著!”
  朗白這時候已經醒過來了,能聽得見他們說話,也能發出聲音,但是他手腳發軟,不大邁得開步子。聽周正榮和那個手下的對話,他隱約聽出來這幾天審訊的事情袁城是知道的。
  三天不給吃東西、喝濃鹽水、強光照射視神經、不給睡覺……說不定也全都知道吧,朗白想。
  幾個手下小心翼翼的把他扶進病房裏,安頓在扶手沙發裏坐下,然後立刻退出去,關上了門。
  病房其實是一個套間,袁城不在外邊。通往陽臺的門開著,他大概在外邊抽煙吧。
  朗白坐在沙發裏,幾天的氣消神索、孤苦疲憊一起湧上來,還沒過幾分鐘他就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沉沉的歪在沙發扶手上,幾乎要睡過去了。
  袁城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情景,幾天沒見的小兒子幾乎瘦得脫了形,緊閉的眼瞼下有濃重的陰影,臉色蒼白得讓人心悸,隱約還泛著不祥的青灰。他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微微的垂著,細瘦的指關節都凸了出來,看上去弱得可憐。
  袁城半跪在沙發前,越看越心驚。朗白嘴唇都乾裂了,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泛著白灰,那樣子跟幾天前在碼頭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大概是有人盯著,朗白睡得不大安穩,似乎想把自己完全蜷縮進沙發裏去,竭盡所能的逃避什麼可怕的東西。
  袁城慢慢的俯下身,用舌頭一點點舔吻小兒子乾裂的唇。
  溫熱的氣息撲在朗白臉上,他不安的動了動,卻怎麼都避不開。終於他緩緩睜開眼睛,長長的眼睫眨了好幾下,半晌才慢慢恢復了點意識,“……爸爸?”
  袁城突然把他抱起來,從沙發上扛到床邊,動作輕柔的把他放在床上。
  朗白太疲倦了,他沒有掙扎,溫順的任憑父親把他摟在懷裏。
  袁城光著上身,一邊肩膀上綁著厚厚的繃帶,這樣近的距離,朗白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混合著藥香。
  “下次還鬧嗎?”沉默了很久之後,袁城貼著朗白的耳朵低聲問。
  “……爸爸。”
  “嗯?”
  “我會死嗎?”
  袁城心裏一跳,厲聲道:“胡說什麼!”
  “……但是他們說你可以殺掉我的。”
  袁城抓住小兒子的下巴,逼著他看自己的眼睛,“阿白,你告訴爸爸。你覺得我會殺你嗎?你覺得爸爸不喜歡你嗎?你覺得爸爸不夠 不夠愛你嗎?”
  “……”朗白被迫抬起臉,卻一動不動的盯著地面。
  袁城看著他漂亮的眼睛,長長的、疏朗的眼睫留下一圈扇形陰影,看上去那樣脆弱,就像蝴蝶的殘翅,輕輕一折就斷了。
  連袁城自己都覺得這其實是非常奇怪的,他這樣崇尚武力並且強悍的人,怎麼會生出這麼精巧脆弱的孩子來。經不得風雨,經不得摧折,有著極其細密而冷淡的心思,卻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這樣慎密而陰狠的個性,其實比袁騅更像袁家的種,但是他偏偏就沒有做人上人的命。
  “阿白,我不會殺你的。”袁城低沉的歎息著,把朗白摟緊在自己懷裏,“不論你做什麼,我永遠都不會要你的命。我永遠都這麼的……這麼的愛你。”
  朗白一聲不吭,半晌才輕輕的說:“可他們都說我是故意要害你。”
  “你不是,爸爸相信你不是。”
  袁城頓了頓,又低聲重複:“ 爸爸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爸爸相信那是一起普通的意外事故。
  真的只是意外事故嗎?
  事情的真相現在已經根本不重要了。是事故又怎樣?是朗白故意的又怎樣?哪怕朗白真的把刀子抵到袁城心口前,只要袁城咬定了那只是“事故”,那也就只能是一場意外“事故”。
  何況事情發展到現在,袁城能說那不是意外嗎?他能說那是朗白故意要殺他的嗎?他能說那是因為他強|暴了自己親生的小兒子,所以孩子氣不過,決定要弑父嗎?
  袁城沒得選擇,他不僅要讓自己相信那是意外,他還得讓所有人都相信那是意外 雖然當時在場的人都能看出,這對父子之間,已經鬧出了不死不休的巨大仇恨。
  30、炮灰喬姑娘
  袁家小公子因為身體過分虛弱,被醫生建議留院靜養。
  本來按朗白的身份,根本不用他開口,底下人自然會恭恭敬敬的給他準備好一套五星級的休養病房;但是袁城偏偏要出來插一杠子,說:“我們袁家一向教育孩子要勤儉辛勞,何況阿白年紀還小,嬌縱小孩子怎麼行呢。這樣吧,就讓他睡在我房間隔壁吧,反正在家裏他也是睡在爸爸邊上的。”
  周正榮額角一抽一抽的。不能嬌縱小孩子?那個為小兒子拍下名畫一擲千金的是誰啊?那個專門為討好孩子而跑去贊助美術館的是誰啊?那個恨不得把小孩子揣口袋裏隨身帶著,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是誰啊?
  於是朗白被安排進了袁城那間貴賓套房中的內室裏,跟父親的睡房只有一牆之隔。不過父親是很惡劣的,半夜跑去偷偷把孩子抱自己床上來,非要摟著親著才能睡著。
  袁城在醫院裏養了兩個星期,期間幾乎足不出戶,除了開衛星會議和簽署檔之外,全部時間都用來陪小兒子。所有人都知道他寵白少寵得幾乎沒有原則,孩子指東他絕不往西,孩子要星星就連月亮都一起摘下來,一時在當地黑道上都傳為奇事。
  要不是袁騅那麼大一個嫡子在那杵著,他們幾乎都以為白少才是袁城真正屬意的小太子。
  袁城拆線的那天,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那位嬌生慣養的小公子情緒非常不穩,不願意吃飯也不願意吃藥,還用槍指著袁城的私人醫生厲聲喝斥。這段時間以來醫院裏貼身伺候的人都聽說了,袁家小公子天生情緒不大穩當,有時候急怒上來,必須要給他打一種特殊的鎮靜劑才能緩和下來,所以就急急忙忙上來勸他打一針安定。
  誰知道朗白一看要打鎮靜劑,當時就暴怒的掙扎起來,不准任何人近他的身。醫院裏的人毫無辦法,只能去請袁城。
  袁城傷口上線拆了一半就不拆了,坐在床邊上摟著小兒子,親昵的哄他:“誰叫你晚上熬夜打遊戲的?白天頭疼了吧,身體又不舒服了吧,你怪誰呢?乖乖聽醫生的話,打一針去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好了。”
  眾目睽睽之下,朗白整個臉都要扭曲了,但是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忍得全身都在微微發抖,半晌才猛地把袁城一推,厲聲道:“我不想看到你!”
  袁城被推開半步,邊上人紛紛臉色都變了,他卻只愣了一下,又好脾氣的笑起來:“不看爸爸你還看誰?難道是惦記上了哪家的小姑娘?”
  父親無傷大雅的玩笑只能讓周圍的人直打寒戰,因為小少爺這會兒臉色已經難看到底,甚至連聲音都帶上了尖利:“ 我沒有!”
  “好好,你說沒有就沒有。乖,把針給打了。”
  那個私人醫生不聲不響的走上前,然而還沒把手裏的注射器拿出來,就被朗白猛地一腳踢倒在地:“滾!” 這個滾字竟然是看著他父親說的:“去找你那些女人不行嗎?你回香港去不行嗎?!你那麼多女人在香港等著,幹嗎非留在美國?!”
  袁城愣了愣,非常溫和的咳了一聲,“這跟爸爸留在美國有什麼關係,搞了半天就因為這個鬧彆扭?真是的,爸爸又沒想著給你娶後媽,小孩子家家的怎麼這麼大氣性。”說著就招呼眾人:“走吧走吧,我們家小祖宗今天就是想抖威風,抖完就好了。你們都回去吧。”
  那些人趕緊賠著笑臉,急急忙忙的從病房裏退出來。門被關上的時候還能聽見裏邊傳來摔東西的巨大聲響,還有袁城溫和而親昵的哄勸聲。
  這些手下平時不在香港本家供職,這段時間來第一次看到小少爺。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私生子樣貌長得這樣好,脾氣卻又這樣壞,也不知道他到底因為什麼,好好發這麼大的火。
  不過小少爺那句“你那麼多女人在香港等著”這句話,倒是真提醒了一些有心要討好的手下。袁城在美國呆了將近一個月,聲色風月一點沒沾,絕大部分時間都陪著他的小兒子。小少爺長大啦,有自己的私生活啦,哪受得了天天被父親看管在眼前?再說袁城也早該有個溫柔如水的佳人伺候在身邊了才是。
  這幾個手下一琢磨,袁城近幾年最喜歡哪個情婦呢? 喬小姐嘛。
  人喬小姐有本事啊,不僅把袁總哄得好好的,甚至連那個壞脾氣的小少爺也被她伺候得妥妥帖帖,說不定當後媽都夠格。喬小姐也還年輕,再多受寵個幾年不成問題,乾脆把她從香港接來送到袁總身邊去吧。
  我們可憐的炮灰喬姑娘,稀裏糊塗被傳到了美國,據說是袁城身邊無聊,叫她來作陪。袁城在香港的情婦可不止她一人,其他幾個都羡慕得直咬手絹:憑什麼呀?專門搞個飛機來回接送,真當她是正房夫人了不成?
  喬橋覺得冤啊。袁城身邊無聊?開什麼玩笑,他身邊有白少,怎麼可能無聊!喬橋知道袁城這兩年想小兒子想得發狂,這下好不容易把小兒子綁在身邊了,他吃錯藥了好好把自己叫過去當電燈泡?
  結果喬橋在美國下了飛機,當天就被送到袁城的病房裏去了。
  袁城這會兒不在醫院裏。他已經拆了線,雖然傷還沒全好,但是基本上行動無礙。袁家上下那麼多事,都需要這個說一不二的掌門人去決策去打理,事態根本不允許他繼續悠閒的養傷。
  之所以還賴在醫院病房裏不走,無非是他的小兒子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罷了。
  喬橋在套房那裝潢精美的小客廳裏遇見了朗白,沒想到朗白還認識她,還主動對她打了聲招呼:“你是過來看我父親的?”
  喬橋趕緊欠身說是。
  “那就好。”朗白淡淡的說,“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
  喬橋有些懷疑他這話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有哪個孩子看到父親的情婦會覺得很高興?扯淡呢吧。特別是朗白身份還有些特殊,他生母的地位其實比喬橋這樣的情婦還要低。
  不過朗白很快就以實際行動證實了他的高興 他主動要求廚房給喬橋做了中國菜,叫傭人去給她買衣服,還送了她兩本雜誌來消磨時光。不過朗白平時看的雜誌對喬橋來說都有些學科方面的難度,她抹著汗婉拒了小少爺的好意,並鼓起十二分的勇氣,表達了她誠惶誠恐的感謝之情。
  朗白說:“你不要謝我,只要你好好伺候我父親就行了。最好讓他忙得沒時間理會其他任何人,讓他放任我自生自滅就更好了。”
  這分明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敢情叫我來的不是袁城,是這位難纏的小祖宗吧!喬橋痛苦的吐槽,一邊撓牆一邊大哭。
  31、戀愛導師喬姑娘
  袁城看到喬橋,果然大吃一驚:“你來幹什麼?誰叫你來的?”
  喬橋心想果然要糟,立刻低眉順眼的回答:“會計樓經理叫我來的,說袁總身邊沒人伺候,叫我過來陪兩天。我在這裏等了您一下午,看小公子和您過得蠻好,要不,我這就回去?”
  朗白正悠閒的坐在沙發上第五遍看他那本《燃燒的世界》,聞言立刻把書一放:“誰叫你走了?”
  喬橋面部僵硬,內心嚎啕大哭。
  “父親大人要勤儉節約,我是做不到的,我身邊得有人陪。”朗白理直氣壯的吩咐喬橋:“這樣好了,要是父親不需要你,你就留下來陪我下棋吧!”
  袁城的臉色微微變了,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度不愉快的神色。喬橋對這位黑道教父的心思瞭若指掌,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此刻恨不得把會計樓那些高層統統撕成碎片,說不定連滅了她的心思都有。喬橋那冷汗刷的一聲就下來了。
  不過袁城在小兒子面前立刻恢復了溫柔慈愛的父親表像,微笑道:“誰說我不需要喬橋了?我就覺得有點意外而已。今晚阿白去外間睡吧。”
  喬橋深覺意外。
  朗白也愣了一下,不過不是因為袁城那不合常理的溫和,而是因為他罕見的爽快態度。這樣一個自由的晚上可是非常難得的,朗白沒等袁城有反悔的機會,立刻起身去內室:“那我去收拾東西。”
  袁城站在那裏,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那目光讓喬橋不敢對視,她低聲問:“要不然,我……我還回去?”
  “不。”袁城冷冷地道,“別讓他受驚。”
  受驚?
  喬橋心裏疑惑,但是只能低著頭,偷偷往內室那邊看。朗白已經把他洗漱的東西和睡衣稍微一卷,準備帶到另外的房間去睡了。隔著這樣一段距離,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從他的動作和步伐上卻可以感受到那輕鬆的愉悅,滿滿當當的從他心裏溢出來,環繞在他周圍,讓人一看就覺得愉快。
  “如果他知道你走了,就會覺得我讓你走的,會覺得我又在騙他。”袁城淡淡地說,“他精神不好,讓他睡個好覺。”
  喬橋心思一轉,這對父子之間的矛盾怎麼這麼明顯了?看這撕破臉皮的架勢,難道袁城真的已經……?
  不不不,不會吧,怎麼說都太下作了,畢竟人家孩子還沒成年呢!
  喬橋瞥了袁城一眼,男人絲毫不加掩飾的危險目光讓人心裏發寒。太明顯了,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來吧,喂白少他一定全都知道了吧!袁城你到底有沒有對人家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來啊喂!
  晚飯吃得極其彆扭。身為一個合格的情婦,喬橋深知這些世家大族裏偏房的規矩,當正房大婦或者少爺小姐在座的時候,她是不能上桌吃飯的,最好站在一邊伺候著布菜。但是既然身在美國,那也沒那麼多規矩要講究;朗白乾脆直接邀請她:“喬小姐一起坐下吃飯吧。我不想跟爸爸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袁城手背上刹那間青筋暴起,險些把筷子硬生生折成兩段。
  喬橋顫抖:“我我我,我不餓,您您您您您先吃吧!”
  誰知朗白的意思非常堅決,堅持說如果喬橋不坐在桌子上的話他就沒辦法吃得下飯。最終袁城不得不端起一副慈父的面具來,一邊哄勸小兒子乖乖吃飯一邊命令喬橋坐到自己和孩子中間。只有老天才知道袁城說這話的時候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勉強克制住了掀桌殺人的欲望。
  結果我們悲催的喬姑娘,下午才在小公子的熱情款待下吃了一頓豐盛的中餐,還沒過兩個小時,就被迫又往胃裏塞了一頓奢華精緻的晚餐。喬橋淚流滿面對天長嘯,奔三的女人體型很重要啊,身為一個合格的情婦至少不能有個水桶般的腰吧!
  “我困了。”朗白用餐巾一點一點擦淨嘴巴和手指,動作仔細並且優雅,餐桌禮儀完美到無懈可擊,“ 那麼爸爸,喬小姐,我去睡了。祝兩位晚安。”
  袁城盯著眼前的桌布,“嗯,去吧。”語調低沉完全聽不出情緒。
  喬橋立刻起身恭送小公子大駕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不管是袁城身邊的情婦還是袁騅曾經寵愛過的幾個小姑娘,她們都或多或少的犯過一個相同的錯誤,就是太過看高自己的身份,太過看低袁家這位小公子的地位。喬橋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朗白從來不吝於對人示好,哪怕你出身低賤,哪怕你身份不堪,他都能對你和顏悅色溫柔無比。但是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你必須從心底裏尊敬他,把他看得和他父親、他大哥一樣尊重,甚至還要更加恭敬一點。對他說話的神態、語氣,跟他相處時的種種細節,一定要千萬千萬的加以注意,萬萬不能表露出半點輕慢來。
  袁城以前那些情婦現在很多都斷了,還有幾個只有錢沒有地位,也很少能見到袁城的面。至於袁騅,年輕人貪新鮮,不少小姑娘整天爭鬥吃醋,今天這個撒嬌了明天那個得寵了,一個個盛氣淩人得要命,好像袁家大少奶奶的地位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曾經有一兩個小姑娘,特別年輕氣盛,也在私人場合裏見過袁騅那位不在家譜上的親生弟弟。這兩方人的見面可想而知 朗白本身就對女性沒什麼親近之情,而那些個小姑娘又把自己看作是小公子未來的大嫂,言語行動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高人一等的態度來。結果沒過多久她們就從袁騅身邊銷聲匿跡了,從此再也沒有在袁家的社交圈子裏出現過。
  朗白是不會去對付女性的,他只會通過種種手段對袁騅施壓,而袁騅自然不會因為女人而得罪弟弟。最終遭罪的肯定是那些個小姑娘們自己。
  喬橋自認已經是老女人了。這種低級錯誤,她是絕對不會犯的。對小公子能怎麼討好就怎麼討好 大家一個個都是人精,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道理誰不懂呢?
  朗白最終選擇了一間離袁城最遠的客房,作為自己的臨時臥室。
  雖然還在醫院裏,但是頂級私人醫院絕對能提供五星級酒店的服務待遇,別說小公子想換間睡房了,他就是想在睡房裏挖游泳池也沒問題!醫護人員立刻迅速而安靜的為他準備好了全套床鋪被褥,房間裏熏香嫋嫋,空氣溫暖芬芳,一切佈置完美無缺,連最挑剔的父親都沒法說出半個不好來。
  喬橋在原先那間套房的浴室裏洗好澡,出來時卻不見了袁城。等來等去沒等著,結果她出門一找,果然在朗白的睡房那邊找到了袁城。
  這個時候朗白已經睡著了,袁城沒有開燈,靜靜地呆在黑暗裏。喬橋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險些發出聲音來 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威嚴肅穆、說一不二的黑道教父半跪在地上,以一種溫柔繾綣的姿態,這樣安靜的注視著什麼人。他看上去就好像在隔空細細撫摩著小兒子的眉眼唇鼻,又想觸摸上去,又怕驚醒了孩子,只能用目光仔仔細細的看著,連一絲垂落的眼睫都不放過。
  這樣的溫柔實在是讓人心驚。喬橋捂住嘴巴,往後退了半步。
  袁城低下頭,輕輕在小兒子的眉心上吻了一吻,然後站起身悄然推出了門。喬橋張了張口,然而還沒有發出聲音,就只見袁城對她搖了搖頭,然後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的關上了房門。
  “既然您想的話,要不就去小公子那邊睡吧?”回到他們那個套間之後,喬橋忍不住大膽的建議,“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好了,您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袁城冷冷反問:“你以為只要說了一個字,你還能活到現在?”
  “……”喬橋默默地低頭坐下,乖巧無比。
  顯而易見袁城對她沒有性趣,喬橋覺得這不是自己失職,這個時候就算換成天仙下凡袁城也一樣不會有興趣的。這個男人坐在床邊上,煩躁不安的把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裏,就像籠中的困獸一般焦躁:“我不能過去。什麼辦法都用過了,軟的硬的全都來了,可惜什麼都沒用。他就是抗拒這個,叫我有什麼辦法?”
  “白、白少他還沒長大呢……”喬橋覺得自己的說辭無力極了。長大就能接受這種事情了嗎?成年了就能接受親生父親對自己的非分之想了嗎?開玩笑呢吧!
  “我嘗試過彌補他,這次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來,要是換成袁騅早就被我宰了!哪怕一般家庭裏也沒有哪個父親容許兒子對自己起殺心吧!結果我呢?我不僅要幫他遮掩收拾,還得哄著他順著他,結果他一點也不領情!我再彌補又有什麼用?”
  “……彌、彌補?”喬橋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男人不會真把小兒子霸王硬上弓了吧?要不然父子倆怎麼翻臉翻到這種地步?要不然袁城為什麼要彌補朗白?
  這個猜測是絕對不能明著問出來的,否則那是犯忌。但是聯想到兩年前白少突然決定赴美留學,喬橋覺得自己這個可怕的猜測八成是真相了。
  “喬橋,說句老實話,”袁城突然抬起頭,盯著她問:“ 你覺得我對他夠不夠好?”
  “……這、這得看人……”喬橋狂汗,深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差點被活活掐死的晚上。
  “看人?”
  “是啊袁總。您想,白少的個性本來就跟太子爺不一樣,買買畫啊哄兩句啊這些小事情,對太子爺來說足夠了,但是對白少來說這些小意思都不夠啊。白少他,他得要有分量的!”
  袁城似乎發了一會兒愣,“什麼東西對他來說有分量,權勢,地位,金錢?”
  這不是廢話嘛!喬橋憤怒的吐槽。
  誰知道袁城還是沒打算放過她,竟然又問:“除了這些呢?”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啊,笨蛋!你兒子他是私生子,私生子!就像沒有名分的情婦一樣,私生子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地位!能緊抓在手裏的權力!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情啊愛啊的,你倒是當個寶貝一樣的給了,問題是人家根本不稀罕哪!
  喬橋忍氣吞聲的問:“袁總您是打算怎麼看白少呢,他是您的兒子,還是您的情人?對兒子有對兒子的辦法,像您對太子爺那樣不就很好嘛。”
  “……”袁城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是對情人呢?”
  你個渣攻!人家投胎投的是你兒子,你偏要把人家當小情人!喬橋惡狠狠的吐槽完,深深吸氣再徐徐吐出,好不容易才調整好面部表情。
  “白少畢竟比您小很多,要是當成情人那樣來追求的話,就要有不同的追求方式。主要是看白少他喜歡什麼,”喜歡權勢跟地位,最好還有名分 喬橋在心裏默默吐槽,“還有,白少他不是喜歡藝術跟畫畫嗎?沒事您就多陪他去幾趟演奏會,逛逛博物館什麼的,陶冶陶冶藝術情操。記得要裝風雅點兒,白少他就好那一口。”
  袁城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喬橋敢肯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被這個男人死死記住了。真可悲啊~身為一個合格的情婦,為什麼還要兼職去幫金主搞亂倫啊?這也太沒天理了吧喂!
  “還有溫柔點兒,看看那些電視劇什麼的,男人在追求比自己小很多的情人時,都要做到成熟儒雅風度翩翩,否則一個不小心人就嚇跑了。尤其要記得堅決杜絕暴力!”喬橋忍不住強調,“父親揍兒子是天經地義,但是對情人動一根手指頭都會立刻被GAME OVER!如果袁總您不想永久出局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橋覺得袁城那張老臉似乎紅了一下。
  “還有多創造創造兩人世界,培養點氣氛什麼的……比方說在廣闊空曠的大草原上並肩騎馬啦,一起在雨中漫步啦,手拉手逛街給家裏添置東西啦……”喬橋扳手指說完,驚覺自己好像把剛看的八點檔偶像劇給搬出來了,“總之就是這些事情,細節是很重要的,在細節上展現自己的溫柔和包容尤其重要!”
  “……”袁城面色古怪的沉默著,半晌才評價:“……聽上去像是拍電視劇,不切實際。”
  喬橋抓狂。追求自己的親生兒子什麼的,最不切實際的是您自己吧袁總!
  “不過聊勝於無。”袁城歎了口氣,“我試試看吧。”
  32、跑馬場
  陽光透過斑斕的樹梢,在草地上灑下一個個閃爍的光點。午後和煦的微風拂過草地,發出嘩嘩的流水一樣的聲音。一望無際仿佛被水洗過一樣的天空蓋在跑馬場上,空氣少有的清新沁人。
  一把陽傘斜斜插在露天休息地上,幾個打扮時尚精緻的年輕人坐在扶手椅和草地上,一邊交談一邊享受下午茶。兩匹來自基爾代爾的英倫純血馬被拴在一邊,輕輕的廝磨和打噴。
  這座收費高昂並且實行嚴苛會員制的跑馬場確保客戶在享受生活的時候不會被人打擾,何況只要遠遠對這幫年輕人看上一眼,就不會有人衝動的隨便過來打擾他們。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讓關心八卦的民眾十分眼熟,幾個著名集團的少爺們,黑社會的繼承人,高官政客家族的公子 耶魯大學的學生們也許能認出來,這是骷髏會的成員在舉行一場小規模集會。
  朗白坐在白色雕花的石桌邊,一隻手貌似隨意的捏著銀色的咖啡勺,一隻手輕輕扶在額角上,微笑著。他這樣的眼神是如此安靜溫和,看上去就好像在充滿溫情的注視著自己真正的夥伴們 看上去而已。
  “韋伯克?羅斯索恩算是真正栽了,我們家已經跟墨西哥邊境的人打好招呼,以後沒有一個家族敢隨便把雇傭兵借給他。他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雖然袁城沒有發話,但是當天參與黑幫會議的其他重要人士已經開始聯手抵制他的勢力了。”一個穿著T-恤和緊身牛仔褲的艾克坐在石桌上,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話一邊比劃著手勢,有時稍微停頓一下,轉向羅斯索恩:“兄弟,我不是在針對你,我只是在說你那位愚蠢的韋伯克叔父。事實上,如果你們家族的其他成員想借用墨西哥雇傭兵的話,我還是樂意幫忙的 只要他們擁有你的簽字許可。”
  羅斯索恩充滿風度的用白蘭地酒杯向他舉了舉。
  “那我呢?”朗白微笑著問。
  艾克向後一看,笑起來:“開什麼玩笑,我親愛的兄弟。哪怕我今天是第一天認識你,也會在短短半小時內被你蠱惑說服,並且死心塌地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的 更別說我們有這樣深厚的交情了。”
  所謂“這樣深厚的交情”,也不過就是經歷過一次並不愉快的開學典禮,以及之後的幾次聚會而已。不過對於艾克而言已經夠了,他的意志還沒有堅定到經過幾番長談之後還能不被朗白的語言和頭腦所蠱惑。
  “你真令我傷心,”朗白笑道,“原來我在你心裏是這麼巧言令色的一個人。”
  “哦不,不不不,我所表達的是一種強烈的褒義,你絕對擁有像伏地魔一樣用語言蠱惑人心的能力。”
  這句話引起了周圍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同伴們的一致贊同。
  “你太高看我了。”朗白把玩著那只銀質咖啡勺,神態和語氣都非常漫不經心,“我只是對自己的朋友懷著最大的善意,並且經常給他們一些有用的勸告而已。”
  艾克迫不及待的露出一個在他看來心照不宣的笑容。事實上如果他稍微分點心的話,就會發現不僅僅是他,在場很多人都露出了同樣的笑意。
  骷髏會不僅僅重視成員的出身,更重視成員的野心。一個出身于總統家族卻沒有絲毫政治野心的人他們是不屑於將其稱作夥伴的,而朗白恰好完美的符合了他們對於夥伴的要求。
  這名年輕成員擁有堅定的意志,清醒的眼光,優雅而友善的態度,以及掩藏在溫和面孔之下的,狡猾而不外露的野心。
  朗白最擅長和所有人保持同樣友好的關係,但是他那曖昧而聰明的態度,往往讓所有人都以為只有自己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視、最特殊的。這項特殊的本領讓他更具有說服能力,他的意見往往被其他成員大加重視,最後結果也讓人心悅誠服。
  “話說回來,你唯一讓我不滿的地方就是拒絕了我為你提供的白人雇傭兵保鏢。”艾克突然轉向朗白,改變了話題:“據說你從三樓上跳下來然後摔斷了一隻手?”
  “那是我父親,而且他的手是被砸斷的。”朗白說,“如果我身邊出現和韋伯克?羅斯索恩那邊一樣的白人雇傭兵,那會讓我父親生疑,到時候你就給我造成麻煩了,艾克同學。”
  艾克聳了聳肩:“那你還需要他們幫你炸汽車嗎?”
  “需要。我要為自己準備一份豐厚的成年生日禮。”
  艾克露出非常感興趣的神情,甚至連羅斯索恩也忍不住探過頭:“你又打算幹什麼壞事了?”
  “血債血償而已。”朗白顯然不欲多說,他對羅斯索恩愉快的微笑起來:“天氣這麼好,不如我們一起去騎騎馬?”
  袁城放下望遠鏡,雖然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是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讓周正榮明顯的僵硬了一下。
  “白少怎麼會跟羅斯索恩家族的人混在一起?”
  寬闊的跑馬場上風和日麗萬里晴空,然而周正榮卻很想掏出老婆給自己準備好的愛心手帕,把滿頭的冷汗好好擦一擦。
  即使不用望遠鏡,也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那幫骷髏會成員們席地而坐,中間放了一張白色餐桌,邊上三四把扶手椅,自家的小少爺赫然在座。緊貼他手邊坐的那個年輕人就是羅斯索恩家族的,而後幾個人起身去騎馬,那個羅斯索恩也跟在朗白身邊,一副兩人友情深厚的樣子。
  “袁總,”周正榮聲音顫抖的說,“小少爺大了,也是該交幾個朋友的時候了,羅斯索恩家族也是道上的,總比交那些畫畫彈琴的朋友好,是吧?”
  在周正榮的理解裏,黑道世家的小公子總應該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總不能整天跟人吟詩作賦、彈琴畫畫,那不是不務正業嘛。他兒子周浩海之前就去巴黎學過畫畫,又跑去開什麼畫廊,差點沒把他這個老爹給氣暈過去。
  但是周正榮他不瞭解袁城的心思呀,袁城壓根不想讓小兒子沾染黑道上的事情,他巴不得小兒子整天只會呆在家裏看看書寫寫字,沒事就倚靠在父親身邊打發時間。朋友?那些爛七八糟的朋友,說不定就把他溫順怯弱的小兒子給帶壞了!
  袁城正想著去把他的阿白給拎回來,喬橋在邊上弱弱的提醒:“袁總,忍一時方可得一世呀……”
  是了,袁城心裏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喬橋那天說過,在追求比自己年輕很多的情人時,必須要對情人的朋友和顏悅色、慈祥和藹,充分展現自己身為一個成年人的寬廣胸懷。萬一行動不當引起年輕人的反感,就要小心情人跟你鬧小彆扭鬧脾氣。
  袁城深吸一口氣:“喬橋。”
  喬橋趕緊立正:“是!”
  “跟我一起去騎馬。”
  “啊?!”
  袁城才不管她“啊”不“啊”的,直接牽了馬就往場上走。開什麼玩笑,羅斯索恩家的那小子一看就人模狗樣心術不正,萬一趁他不在,存心要勾引他親生的小兒子可怎麼辦?
  周正榮終於掏出手絹來,默默的抹了把汗。喬小姐果然是袁總眼裏的紅人啊,這輕飄飄一句話就把袁總的火氣給勸回去了,這會兒還邀請她出去騎馬,果然是最靠近袁家主母那個位置的女人啊!
  周圍手下紛紛點頭表示附議。
  ……可憐的周正榮,怪不得你在袁城身邊幹了十幾年,最後還是個天子近人,連個封疆大吏都沒撈著。
  你壓根就一點也不瞭解袁總的小心思嘛。
  朗白也沒有真的很想騎馬,他天生就不喜歡體育運動,也不喜歡在室外吹風。吹點徐徐微風對正常人來說都是健康又舒適的,對他來說卻像是用冰刀子刮皮膚一樣,讓他恨不得立刻躲回到人工恒溫的室內去。
  在草場上騎著馬轉悠了兩圈,羅斯索恩看他臉色實在不愉,就問:“咱們回去喝杯咖啡?”
  朗白點點頭,“回去吧,這風吹得我實在受不了。”
  羅斯索恩抬頭看看風和日麗的天空,又看看周圍愜意的同伴,額角抽了一下:“這個……今天有風?”
  朗白立刻無限鄙薄的望了羅斯索恩一眼,那目光活像是二百年前初到美洲大陸的英國人看當地土著。
  他想打馬回頭往場外走,但是他騎術實在一般,馬一掉頭,他就沒能坐穩,在馬上滑了一下。羅斯索恩就在邊上,順勢伸手把他的韁繩一拉,又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正坐好。
  這個姿態看上去實在是有點親密的感覺,但是朗白沒有發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馬背上。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身後不遠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阿白!”
  朗白和羅斯索恩同時一回頭,只見袁城騎在一匹黑色愛爾蘭挽馬上,身後赫然跟著滿頭黑線的喬橋。
  喬橋那點馬術也就跟朗白一個級別,走幾步還行,袁城這麼打馬疾奔的跑過來,她差點從自己的馬背上掉下去摔斷脖子 袁總您沒搞錯吧喂!這是在馬場上,不是在色|情小旅館,難道你還怕去晚了一步你兒子就被人按上床了不成!
  朗白的目光在父親和喬橋之間逡巡了一圈,目光非常幽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過了好幾秒才輕輕叫了一聲:“父親。”又轉向喬橋,點了點頭:“喬小姐。”
  袁城打馬走到他身邊,卻一直盯著羅斯索恩:“他是誰?”
  羅斯索恩還沒來得及開口,朗白淡淡地道:“這是我的朋友。”緊接著他又轉向羅斯索恩:“這是我父親,那位女士是我父親的女朋友。”
  難為他說“父親的女朋友”這幾個字的時候還能一臉泰然自若,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雷人。
  羅斯索恩知道他們這些人,平時帶個情婦出來騎個馬逛個街是很正常的,所以也並不糾結于那個女人的身份。他只望著袁城,彬彬有禮的伸出手去:“原來是袁先生。我是羅斯索恩,您的大名我實在是久仰了。”
  袁城冷冷的盯著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實在是稱不上友善,別說是羅斯索恩本人了,就算邊上圍觀的喬橋也打了個小寒戰。
  “……爸爸。”朗白低聲提醒了一句。
  袁城終於沒有什麼笑意的笑了起來,也伸出手,跟羅斯索恩象徵性的握了握,說:“你好。”
  這態度簡直生冷得死人都能感覺出來。羅斯索恩的眉角不易為人察覺的跳了一下 握手的時候袁城實在是太用力了,簡直要把他的手給活活捏碎。這位袁總吃了炸藥不成,怎麼對自己這麼敵視?
  沒等他尋思完,袁城就鬆開了手,活像羅斯索恩這麼大個活人不存在一般,直接轉向朗白:“阿白,你跟爸爸過來一下,正好爸爸有點事情找你商量。”
  朗白猝不及防的被父親點了名,還沒反應過來,袁城又轉向喬橋:“你遠遠的跟著吧。”
  那語氣根本不像是一分鐘前才偶遇了和朋友一起騎馬的小兒子,相反就像他在跟小兒子一起逛街,結果被不識相的羅斯索恩給打擾了一般。喬橋含淚咆哮了,搞沒搞錯啊你他娘的約會還叫我跟著是不是萬一小公子發起火來你就要把我拎上去當炮灰啊你個沒情商的渣攻!
  喬姑娘心中抓狂撓牆,臉上乖巧說是,然後瞬間退出了二十米遠。
  袁城對這個距離很滿意。如果一個人都不跟上來,小兒子就會緊張,會想方設法的逃走;但是如果真讓個情婦緊跟在身邊,那袁城自己就會覺得彆扭。喬橋不是說了麼,兩人世界是最重要的。在追求情人的時候要是周圍有一大圈保鏢手下跟著,就會遭到情人的厭惡和抵觸心理,覺得沒有隱私感,不甜蜜不溫馨什麼什麼的……
  這麼多注意事項,真他媽的麻煩。袁城歎了口氣,轉身的時候看了一眼小兒子的表情。朗白看上去有點惶然,但是萬幸,沒有顯出一定要逃走的意思來。
  “爸爸……”
  “什麼?”
  “您說有事情要吩咐我?”
  袁城哽了一下。他哪有事情要吩咐朗白去做?純粹找個約會的藉口而已。
  “……爸爸?”
  “哦,這個,”袁城咳了一聲,“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對了,我馬上就要回香港,不知道你還缺什麼東西,我走之前好叫人給你準備整齊?”
  “……”朗白頓了一下,“不,爸爸,我什麼都不缺。”
  “哦……沒什麼想要的嗎?”
  朗白警惕起來:“我什麼都不想要。”
  他拒絕得實在是太乾淨利索,袁城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下來。
  父子倆騎著馬,在草地上漫步目的的往前走。袁城的挽馬個頭高,性子也比較烈一點,但是他馬術精湛,這樣一圈一圈的走下來不是什麼問題;朗白就不行了,他已經在馬上騎了半個多小時,肩膀、腰腿都開始發酸,風吹得他也很不舒服,肺裏都灌滿了涼涼的空氣。
  袁城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好像還很享受這樣午後的時光,但是朗白卻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呼吸都有點費力。
  無奈袁城沒有開口,朗白只能咬緊牙關,默默忍耐著跟在父親邊上。
  33、燭光午餐
  對於袁城來說,實在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下午了。深秋的天空晴朗無雲,陽光金燦燦的灑滿草地,風吹得人神清氣爽,讓人肺裏灌滿了清新的空氣。
  黑馬悠閒的前行著,袁城眼角的餘光可以看見小兒子走在身邊,伸手就可以抓到的距離。
  “阿白,適當的戶外活動其實對身體很有好處,回去以後我們在家裏也割一塊地出來當跑馬場吧。今年耶誕節假期我要去一趟愛爾蘭,正好帶上你一起,你去基爾代爾挑兩匹小馬回來養怎麼樣?”
  袁城難得這樣有興致的提議,朗白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溫和的表示贊同,而是淡淡的哼了一聲。
  那倒不是他表示不滿 朗白這種性格的人,就算心裏再不滿,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來分毫。
  他這樣冷淡的回應,純粹只是因為身體實在不舒服,沒力氣發出更多的音節而已。
  袁城仿佛完全不在意一樣,又叫了一聲:“阿白?”
  “是。”
  “你的成年生日就要到了,有什麼想要的嗎?”
  朗白沉默了一下。其實他的生日還差一個月 風清月朗,露重霜白,他是初冬一個淩晨出生的,所以才被起名叫朗白。他那位出身微賤的母親倒是也有些文學素養,沒給他起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
  現在剛剛深秋,袁城提起這個話頭,似乎是太早了。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朗白又補上一句,“謝謝父親。”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你家族成員帳戶裏的資金,上次買房子差不多都花掉了吧。那些私房錢什麼的,我看也沒剩多少了是不是?”
  “沒事,還吃得上飯。”
  “還有前幾年,我記得你總是想要袁騅那架公務座機?不過你當時太小了,要來也沒什麼用處。正好你滿十八歲就可以自己去考駕照了,趁這個機會,乾脆……”
  “我暈機,爸爸。”
  袁城終於閉上了嘴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朗白走在他身後幾步遠,拉著韁繩的手幾乎都沒了知覺,馬背上的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疲憊不已,甚至連頭頸都一陣陣發暈起來。
  他終於忍不住說:“爸爸,我們回去坐一會兒吧。”
  袁城沒有理他。
  “爸爸……”
  朗白叫完這一聲,似乎尾音都有些微微的發顫。
  袁城還是無動於衷的走在前邊。
  朗白終於眼睛一閉,手一松,直直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砰地一聲悶響,朗白沒有摔倒在草地上,在他倒下來的刹那間,袁城猛的打馬掉頭,一把接住了他。緊接著他順勢一撈,把小兒子淩空加起,緊接著扔到了自己的馬背上,穩穩的貼在了自己身前。
  朗白有氣無力的倚靠著父親,臉色蒼白,全身冰涼。袁城一手抓著韁繩,一手用力把他的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裏,就這樣一動不動的捂了半晌,才聽他低沉的說了一句:“你身體這樣虛弱,就算我死以後留一部分產業給你,你又能支撐多久呢?”
  朗白頭微微後仰著,靠在袁城的肩膀上,雖然一點血色也沒有,臉色卻仿佛深潭一般深不見底:“這都什麼年代了?冷兵器時代早就不去不復返,肉體能支撐精神的延續就足夠了,人真正強悍的地方是腦子。”
  袁城看著他的臉色,心裏微微一動。袁家繼承了這麼多代,出了這麼多子孫,然而骨子裏最像袁家人的,卻是這個不名譽的私生子。
  大概是人身體越柔弱,精神就會越敏銳、越警醒。因為他們無法像體格健壯的人那樣衝動行事、瀟灑快意,所以這種人往往更善於忍耐,善於機謀,也善於借刀殺人。
  如果朗白這樣慎密而冷靜的個性,能出現在袁騅身上的話,那麼袁城根本不用在掌門這個位置上幹到老死,直接把任務往大兒子身上一丟就可以了 袁家交給這種人,比在袁城自己手上還要妥當呢。
  袁城心裏默默的想著,半晌笑了一下,輕輕撫摩著小兒子的臉:“我知道一般的禮物你不在乎,但是有一樣東西肯定你是想要的。等到你生日的時候我再給你個驚喜。”
  朗白睜開眼睛看著父親,微微的笑了一下,看上去非常感激又非常溫順。
  只是看上去而已。
  當袁城這樣騎著馬摟著小兒子回到場外的時候,跑出來迎接他們的周正榮幾乎要石化了。他知道袁總寵小兒子,但是把孩子這樣親昵的摟著,跟寶貝似的,這這這!這也太溺愛了吧!
  袁總你這麼多年沒續娶,該不會是小公子反對你給他找後媽吧?!你這樣溺愛孩子是不對的啊喂!
  袁城抱著朗白,輕輕鬆松躍下馬來,立刻有人上去牽走馬匹,有人上來端水倒茶。袁城似乎心情相當好,一邊扶著朗白,一邊朗聲大笑著:“老周!讓人去美術館訂兩張票,下午我陪阿白去看畫展,你們自己出門找樂子去吧。”
  那幫手下一個個心中暗喜,小少爺你真是我們的福音!你一露面袁總就放我們大假!只有周正榮有點憂慮:“袁總,您跟小公子出門逛街可以,但是總得有幾個人跟在邊上對吧?萬一出了什麼事……”
  “哦,我這麼大個人,還護不了自己的孩子?”
  周正榮無語淚流。需要重點保護的是您老吧袁總,您在自己兒子面前逞什麼英雄啊?
  “我們兩個出去逛逛,要那麼多人跟著幹什麼。阿白你說是不是?”
  朗白就著傭人的手喝了幾口蜂蜜水,臉上似乎恢復了點血色,聽到袁城讓人去訂票的時候,他神情極其的冷淡甚至不快;但是袁城轉過頭來問他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又顯得十分平靜溫和:“父親是怎麼吩咐的,就按父親的吩咐來辦。”
  周正榮站在對面,看得很清楚,心說這位小公子怕是不願意陪父親一起出門逛什麼街、看什麼畫展。這不是明顯的麼,騎了大半天的馬,風裏頭吹了一下午,累得都不想站了,誰願意再出門逛美術館?
  但是袁城毫無覺察,簡單收拾了一下,叫了一輛車,帶著朗白從跑馬場開了出去。
  市區離這裏不遠,半個小時的車程。朗白隱約還覺得頭暈,不想說話,袁城也不在乎,只把他輕輕摟在自己身邊。
  到達市區的時候畫展還沒開始,袁城不想呆在車上處理他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於是問朗白:“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朗白搖搖頭。
  袁城想了想說:“那我們去吃飯吧。”
  朗白不知道父親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麼藥,莫名其妙的,又是騎馬又是畫展,現在還要帶他去吃飯。難道吃完了飯再一起去看電影?這是什麼,約會不成?
  袁城沒理會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察覺小兒子在想什麼。他帶著朗白一塊兒,兩個毫無逛街經驗的人,在唐人街上整整來回轉了三趟,最後終於選定了一家地勢偏僻的小飯館。
  店面不大,生意平常,顯然功能表上的選項也十分單一。在唐人街呆過的人都知道,國外這種低檔次的中餐館能提供的飲食有限,大多都是叉燒飯、烤鴨飯、排骨飯……等等,幾乎每家餐館的功能表都是大同小異的,價格也都相差無幾。你進了這一家跟進那一家,吃到的東西幾乎沒什麼不同。
  袁城接過功能表,看了一眼,十分淡定的說:“海膽刺身。”
  朗白連菜單都沒接,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對侍應生微笑:“一樣。”
  “……”侍應生汗了,“先生,我們沒有海膽刺身,我們是中餐館。”
  袁城說:“那好吧,螃蟹面。”
  朗白繼續微笑:“一樣。”
  “……”侍應生說:“先生,我們也沒有螃蟹面。我們只是家小餐館。”
  袁城皺眉,顯然十分不滿:“那你們有什麼?燭光晚餐可以準備嗎?”
  “……”侍應生看了眼外邊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一樓零星的幾桌客人,“對不起先生,我們可以幫您把窗簾放下來,光線調暗,其他客人都請走,再幫您準備一支蠟燭,但是這個花費……”
  袁城默默的從卡夾裏抽出信用卡。
  侍應生極有職業素養地、動作極度迅速地接過信用卡,禮貌的道了聲謝,緊接著問:“可是先生,就算放一支蠟燭在您的桌子上,您也是需要吃東西的。您還繼續點餐嗎?”
  袁城的臉色已經不能僅僅用漆黑一片來形容。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朗白彬彬有禮的打斷了他:“給我們來兩份豬排飯好嗎?”
  於是,掌控著東南亞軍火行業的、威名赫赫的黑道教父袁城,和他最寵愛的小兒子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就著浪漫溫馨的燭光,在寧靜到幾乎死寂的氣氛裏,各自埋頭吃了一份……價值八塊五毛錢的豬排飯。
  當然了,為了營造兩人世界的浪漫氣氛,袁城付出了包下全場的費用,以及一筆相當不菲的小費。
  然後他面癱著,在侍應生仿佛看精神病一樣的目光裏,沉默著走出了那家小餐館的門。
  “爸爸,”朗白安慰說,“沒什麼的,我來美國上學之前,也不會自己點菜的。”
  “……”
  “爸爸。”
  “嗯?”
  “別傷感了,”朗白歎著氣,拍拍父親的肩:“我們只要祈禱那位侍應生這輩子都別在報紙上看到您就好了。”
  “……”
  34、約會
  袁城平生第一次,在不需要出席任何剪綵、慶典及正式場合的情況下,自願走進美術館的門。
  這倒不是因為袁城覺得美術館是個多好的約會場所,主要是因為他對小兒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端著一盤顏料,拿著一支畫筆,側著身體坐在一副油畫前,舉止優雅、神情寧靜 那真是最適合朗白的形象了。
  當然朗白也很適合彈鋼琴,但是靜靜的在演奏會裏坐上幾小時,那實在是要了袁城的命。
  美術館裏遊客不多,大理石地面光潔錚亮,一眼望不到頭,刻著精美浮雕的白色石柱一直延伸到高大的天花板上,只要抬頭望去,就可以看到頭頂巨幅的畫像。天使軍團扇動著豐滿雪白的翅膀,神像屹立在視線正中,以一種毫無疑問的壓迫感俯視著地面,讓人一抬頭就感受到那驚人巨大的權威撲面而來。
  袁城顯然對這些現代藝術史上著名的畫作和雕塑沒有絲毫興趣,就像走馬觀花一樣隨便的看了一圈,就扭頭去找朗白 叫他陪朗白一起看對他來說也是受罪,朗白可以在洪恩?米羅的雕塑前默默凝視半小時,袁城一開始還以為他站著睡著了!
  “阿白?”袁城心裏著實驚了一下,因為他看見小兒子正站在一幅裸女像前,面對著畫中的五個奇形怪狀的裸女,目光沉醉、滿臉肅穆!平時別說是槍支炮彈了,就算一支純金鑄就的沙漠之鷹放在他眼前,都休想得到他這樣虔誠的目光!
  “……這有什麼好看的?”袁城扶著朗白的肩膀,對著裸女們看了半晌,才勉強逼自己不恥下問了一句。
  “看她們的眼神,那些少女們的眼神……還有獨特的、幾何形體的立體手法,讓人一看就立刻感覺到強大的視覺震撼力!”
  朗白難得用這樣熱烈的語氣讚美什麼東西:“尤其是最後一個少女奇特的蹲姿!被畫家賦予濃郁非洲氣息的狂野,同時用複雜的色彩和線條,把她折疊的姿勢全方位、全角度的表現在平面的畫布中!這樣具有攻擊性的衝擊力,難怪在當年受到社會各界強烈的抨擊……”
  袁城盯著那個姿態豪放、雙腿大開的裸女,幾乎整個人都僵硬了,心說這幅畫當然會受到社會的抨擊,公然畫幾個光身子女人出來發表于眾,不受抨擊才怪呢!
  “真是現代油畫立體手法的開山鼻祖啊!”
  袁城嘴角抽搐了:“……阿白,這只不過是裸女吧。”
  “是的,是裸女!”朗白嘴角挑起一點輕蔑的微笑,“但是,這可是畢卡索畫出來的裸女啊!”
  他臉上的神情就好像在歎息袁城的無知一樣,充滿了同情、憐憫和一點點諷刺……袁城不僅僅嘴角在抽搐,連他腦門上的青筋都開始一突一突的跳了。
  是的,他看出來了,朗白絕對寧願把全部身家掏出來去購買這幅畫!但是他絕對不會幫小兒子去買的!就算美術館願意出售,他也絕對不會把五個裸女像買回去掛在小兒子的床頭上!
  就算這幅畫是畢卡索畫的也一樣 要知道,《亞維農的少女》可是畢卡索在妓院裏畫的啊!
  袁城對所謂“優雅高貴”的繪畫藝術,終於產生了嚴重的質疑。
  在美術館裏泡了整整一個下午,袁城決定下次出門約會他寧願去聽彈鋼琴,也不願意逛美術館了。
  朗白卻難得興致勃勃,甚至在美術館裏來回走動、站立了幾個小時,卻一點疲態也沒有。出來的時候他似乎心情極好,扭過頭去問袁城:“爸爸,我們去吃晚飯好不好?”
  袁城一愣,久久注視著自己的小兒子,半晌才說:“……好。”
  這幾年裏,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小兒子主動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
  這一下午的泡在美術館裏的無聊折磨,此時都顯得格外值得 甚至大大物超所值了。
  吸取了中午的教訓,袁城正兒八經的挑了家高檔法國餐館,要知道雖然他對蝸牛沙拉、奶油湯這類東西並不熱愛,但是法國餐館可是吃燭光晚餐的好地方。浪漫溫情的燭光之下,溫香軟玉近在咫尺……光是想想就足夠讓男人激動的了。
  所謂燭光之下出美人,朗白本身在相貌上就相當精緻,何況那昏暗曖昧的光線一照,眼波流轉、笑語盈盈,簡直能讓人活活溺死在那暗香銷魂的氛圍裏……
  所以,十分鐘後,當袁城站在KFC喧鬧擁擠的前臺時,他真想打電話叫人調一家戰鬥飛機來,直接把這家KFC給轟了。
  “一份全家桶,大瓶可樂,附加兩個極辣雞塊。哦,給我們兩個杯子,謝謝……哦,您稍等。”
  朗白合上錢夾,禮貌並且溫和的轉過頭,“爸爸,您來付賬好嗎?”
  袁城在小兒子殷切的目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把信用卡塞回口袋,改用現金付了帳,沒要找零。
  身為跟政府有密切關係的軍火行業巨頭,袁城的每一次信用卡劃賬都會被列成表格出現在相關情報部門的檔案桌上 他不希望那些頂級特工們以為自己喜歡吃KFC炸雞。
  太廉價了!老子好歹也算是個殿堂級的恐怖分子吧!
  “每一個父親都曾經帶過孩子來吃KFC吧。”朗白坐在速食店的塑膠長椅上,一邊吮吸著加冰可樂,一邊慢條斯理的吃著他的極辣雞塊,“雖然從名義上來說,您只算是我的 嗯,養父。”
  袁城平生第一次沒有對養父這個詞大動肝火,而是默默的坐在桌邊上,忍受著周圍幾個鬼佬小孩肆無忌憚的推擠和尖叫。他們互相追打著,用油手摸來摸去,嘎嘎大笑著把油抹在桌面上、長椅上、袁城的西裝褲子上……
  朗白把閃爍著油光的雞翅膀推到父親面前,若笑非笑的盯著他:“吃呀,爸爸。您不喜歡和我一起吃晚飯嗎?”
  他看上去仿佛非常溫情的姿態其實是非常好看的,袁城只抵抗了一秒鐘就全盤認輸了,然後把那只雞翅連肉帶骨頭一起塞進了嘴巴裏。
  “所以你們一起共進午餐,去欣賞了畫展,現在已經用過了晚餐?接下來呢?接下來有什麼活動?”
  袁城站在洗手間裏,透過鏡子可以看見這位黑道教父臉色極其猙獰,簡直能把三歲小孩都活活嚇哭:“接下來的活動?我不知道,喬橋。不過我擔保,如果接下來的活動還是去小餐館丟臉、看裸女、吃垃圾食品的話,你就再也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手機那邊立刻傳來了牙齒打戰的聲音:“不不不不不會的,我我我我我發誓小公子一定已經被您的一片深情所打動,要不然他為什麼要主動邀請您共進晚餐,並且開口請您付賬呢?父親帶著孩子一起去吃KFC,這是多麼溫馨的事情啊!”
  袁城的臉徹底黑了:“那接下來我們去吃麥當勞?”
  “不不不,怎麼會呢,”喬橋搜腸刮肚的出主意,“ 對了!看電影!看電影!!”
  “……什麼?”
  “一起去看電影吧!”喬橋激動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電影院裏,銀幕上古老忠誠的愛情,斑駁交錯的時光,讓人落淚的命運,可悲可泣的落幕……電影院是培養感情的聖地啊!小公子秉性溫柔平緩,一部悲情的影片一定能打動他,說不定還能把他弄哭!我現在就打電話幫您預定電影票!”
  “我把他弄哭幹什麼?”袁城大為不滿,“老子這兩年來做的事都是竭力把他弄笑起來吧。”
  但是喬橋身為一個女人,尤其還是個學生時代受到眾多追求的女人 事實上她現在仍然受到很多男士的仰慕,只不過袁城懶得理睬她這些事情罷了 很顯然的,喬橋對於如何追求情人這方面比袁城高明多了。
  袁城最終沒能拒絕黑暗的電影院的誘惑,讓喬橋幫他預定了附近一家電影院的最近時段的票。
  朗白顯然對電影院這種地方有些不以為然,生活習慣極其嚴謹的他已經打算回家上床睡覺去了。但是袁城堅持飯後不能直接睡覺的觀點,利用父親的強權命令小兒子陪他走去了電影院,正好趕上開場。
  袁城在經歷了悲哀的一天后,終於迎來了第一縷希望的曙光 恰巧那天電影院裏放的是經典愛情老片《魂斷藍橋》。
  再沒有比這更催淚的了,再沒有比這更悲情的了,最重要的是再沒有比這更能表現愛情的了!
  喬橋,你總算做了一件好事!你為自己爭取到了看見明早太陽的機會!
  袁城雖然對一切藝術方面的東西都不大感冒,但是《魂斷藍橋》這樣一部可歌可泣的愛情電影他也聽說過,這要歸功於他曾經的那個電影明星情婦。至於朗白,他對電影興趣不大,這個電影只聽說過名字,劇情是不大瞭解的。
  他們坐在電影院靠後的一排,這個時候還沒多少人,除了銀幕上變換的光線之外,周圍真是暗得做什麼的看不見。開場還不到半個小時,坐在他們前邊的那對情侶就忍不住貼到一起去了 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她的小男朋友一邊哄她一邊趁機吃豆腐,很快兩人就旁若無人的吻成了一團。
  這麼近的距離,甚至連這對小情侶之間嘖嘖的口水聲都稍有耳聞。朗白明顯極其不自然起來,他僵直的坐在椅子上,直直盯著大銀幕;袁城仔細看著他的臉,發現他正緊緊的咬住牙關,顯然在極力的克制著什麼。
  如果他現在身邊有手下的話,一定會讓人把這對小情侶丟出電影院大門。但是很可惜,現在身邊除了袁城以外什麼人都沒有,他害怕自己稍微一動,父親就會立刻做出些讓他無地自容的事情來。
  袁城微微的笑了。
  他沒有去驚嚇這個已經很緊張了的孩子,而是把手輕輕覆蓋在朗白的手背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讓朗白全身肌肉一緊,幾乎立刻就驚跳起來。
  “不要怕。”袁城輕輕貼在小兒子的耳朵說,“你不出聲,就沒人會注意你。”
  朗白立刻猛的想要抽回手,但是被袁城一把緊緊按住了:“你儘管出聲,我是不怕被人說袁城在電影院裏非禮自己的養子的,你想試試看?”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帶著成熟男性特有的磁性,同時也邪惡得可怕:“ 反正只是養子而已,你生得又這麼好,外邊多少人說我收養你是別有用心,這些你都不知道?”
  有那麼一刹那間,朗白幾乎全身都僵硬了一下,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放軟身體,一聲不吭。
  袁城偏過視線,借著大銀幕上的光線去看朗白的臉。出乎意料的是,朗白竟然在微微的發顫,牙關咬得緊緊的,好像因為難以控制的驚懼,連長長的眼睫都在倉促發抖,看起來水光氤氳,讓人整個心都沉了下去。
  袁城默不作聲的盯著他看了半晌,才慢慢鬆開手,安撫一樣輕輕撫摩朗白的手背。
  這個簡單而隱忍的動作持續重複了很長時間,朗白才一點一點的松了口氣,身體不再那麼緊張,臉色也不那麼蒼白。
  “爸爸也不總是那麼可怕的,”袁城低沉的笑了起來,儘管朗白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立刻警惕的轉過頭來盯著他。
  “放輕鬆一點。劇情才剛剛開始呢,你第一次看愛情片吧。”
  半晌朗白才“嗯”了一聲。
  “這片子挺經典的,那個瑪拉從報紙上看到羅伊犧牲的消息,不過其實他沒有死……當然了,愛情電影麼,男主角都死了還有什麼看頭。”
  袁城說的這個情節是剛剛放過的,不過他知道朗白剛才壓根一點都沒看,精神完全集中在自己這只被抓住的手上,大銀幕上演了什麼估計他根本就沒去注意。
  戰爭爆發了。瑪拉因為結婚的事情,被劇團開除出門,生活窮困潦倒。失去了愛人和收入,這個女人迅速絕望下去,迫于生計,她不得不當了一名妓|女……
  朗白的臉色略微難看起來,不過那神情十分細微,袁城沒有發覺。
  很快戰爭結束,戰俘紛紛返鄉,出乎意料的是,瑪拉竟然在車站上遇見了羅伊!原來他沒有死,而是隨著戰俘一起被釋放回家了。重新見到愛人的羅伊非常高興,把羅拉帶到他的鄉下別墅去準備和她結婚,然而瑪拉卻心事重重,憂慮不堪。面對高貴優雅的上流社會,曾經當過妓|女的屈辱感和面對情人的負罪感,把這個可憐的女人折磨得發瘋……
  看到這裏的時候朗白的臉色已經難看到底了。如果袁城稍微再注意一下,就會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過那不是因為驚嚇,而是難以言說的憤怒。
  最終經典而悲劇的一刻來到了。瑪拉知道自己曾經當過妓|女的身份終究不會被上流社會所接納,她離開了羅伊,獨自一人來到滑鐵盧橋上。軍車從黑暗中中開來,瑪拉主動迎了上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鏡頭還沒放完,突然只聽身邊的座椅哐當一聲巨響!袁城嚇了一跳,只見朗白憤然起身,直接拂袖而去,連頭也沒回一下。
  袁城猛的起身追出去,到電影院外邊的時候才追上他的小兒子:“阿白!”
  朗白大步向前走去,對父親置若罔聞。
  “你又怎麼了?”袁城一把抓住他,強行把他的臉扳過來。所幸深夜時分街道上沒有多少人,否則此刻看著朗白的眼神,估計會覺得不寒而慄、毛骨悚然。
  朗白一把揮開了袁城的手,動作幅度出乎意料的劇烈。他這樣憤怒的表情讓袁城都疑惑了一下 除了兩年前跑馬地公寓裏的那次爆發,這個隱忍溫順的小兒子就從來沒表現出這麼明顯的憤怒。
  不,那不僅僅是憤怒,那簡直就是憎惡了。
  “爸爸,”朗白冷冷的盯著袁城,一字一頓的從牙縫裏逼出聲音來:“你讓我看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
  35、炮灰的DVD
  袁城愣了一下,不過他天生忍得下性子,當時只反問了一句:“你說我是什麼意思?”
  朗白似乎連臉色都變了,他看袁城的目光從來就沒有這麼冷酷和憤怒過。半晌之後,他一個字也沒說,直接掉頭大步向前走去。
  袁城一把上去攔住他:“你上哪兒去?”
  如果現在讓朗白自行離開的話,他都不知道這個小兒子會跑什麼地方去 在美國的公寓他是不會回去的,他怕袁城先行一步派人把他堵在家裏。萬一這小子跑到骷髏會的什麼地方去,又不好搜索又不好搶人,那麼袁城在回香港之前,是休想再見到小兒子一面了。
  “我還能上哪兒去?”朗白冷笑一聲,輕輕推開袁城的手,“這裏不是倫敦,我也不能跑到拿破崙橋上去撞軍車,父親擔心什麼?我又不姓袁,如果脫離袁家,就一分錢也拿不到,連吃穿都能問題,您擔心我跑哪兒去?”
  袁城恍然有點明白了小兒子發怒的原因,頓時頭就大了。
  “再說,我又不打算自己跑去藍橋自我了斷,”朗白斜過眼睛,輕蔑的看了袁城一眼,“ 您又何必裝出羅伊少校的那副情聖樣兒?”
  這要是放在平常,朗白要是能說出這種話,那他肯定是瘋了。現在當著袁城的面說出來,估計他離活活氣瘋也不差多少距離了。
  袁城百口莫辯:“阿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哪兒知道這放的是魂斷藍橋……”
  的確不知道啊,電影票是喬橋訂的!喬橋你他媽不用看到明早的太陽了!
  “這跟電影沒關係。”朗白只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今年我不回香港過寒假了。再見,父親。”
  袁城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就被直接判了刑,驚得他差點呆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小兒子走出大約十幾步,他才突然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朗白,直接打橫扛起來。
  緊接著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快捷鍵,沒等接通就掛了。還沒過去一兩分鐘,街角就突然開出一輛黑色的改裝防彈賓士車,無聲無息停在了袁城身邊。
  那個心腹司機似乎對袁總和小公子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很有些膽寒,小心翼翼的打開車門,叫了聲:“袁總。”
  “把他給我送回去,”袁城不顧朗白的掙扎,一把把他塞進了車後座上,隨即用安全帶把他結結實實綁了起來。
  “送到他那個學校公寓裏,然後派人看著。在我回去之前別讓這小子溜了。”
  朗白一揮手,結結實實給了他父親一巴掌!
  啪的一聲!司機大驚失色,幾乎當場就膝蓋一軟,險些跪了下來。
  袁城卻不驚不怒,面無表情的摸了摸臉。朗白剛要揮手打第二巴掌的時候,他猛地抬手抓住了他。
  朗白這時候不過十七八歲,儘管他清醒冷靜的頭腦差不多已經可以和袁城二十七八歲的時候相媲美了,不過在袁城看來,這個小兒子的身手體格差不多跟自己七八歲的時候差不多,簡直單弱得可憐。
  他只要稍微輕輕折一下,就能把朗白纖細的手腕骨頭活生生捏斷。
  朗白冷冷的注視著袁城,車廂裏的陰影覆蓋在他臉上,鼻樑乃至下巴的輪廓格外深刻,眼底的光芒亮得讓人心寒。袁城抓著他的手腕,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眼前,在他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不是有心的,”袁城低聲道,“不過看上去我好像又得罪你了。”
  他輕輕把朗白的手放下來,然後把車門啪的一關。司機低眉順眼的站在一邊,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好好伺候我這個小祖宗。”袁城丟下這樣一句,然後掉頭往前走去。
  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街道上又沒什麼車,司機忍不住問:“您上哪兒去?”
  袁城只是揮了揮手,他走得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街角盡頭。
  袁城不願意跟朗白同一輛車回去,原因是很簡單的 人家小孩都像個炸了毛的貓一樣齜牙咧嘴起來了,你還巴巴的湊上去,不是故意討嫌麼?衝突開始的時候不能急躁,要先給出一點讓對方冷靜下來的時間和空間。
  袁城本來想先走回家去把喬橋掐死再說的,不過背負著命運之輪的喬小姐命不該絕,當天晚上突然從美國和墨西哥的交界處傳來一條情報,袁家的一批貨被墨西哥綁匪給劫了,袁城連夜起身從紐約趕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紐約某教堂的修女剛剛打開大門,就只見一個年輕美貌的東方女子站在門口,捧著一隻十字架,哭得昏天黑地滿臉是淚。
  修女大驚:“女士,您這是怎麼了?有什麼是主可以幫助你的嗎?”
  “一、一座背背山壓在我頭頂上,我、我一定會被活活壓死的……”喬橋絕望的抽噎著,“我決定從今、今天開始起信教,主啊,您能達成我卑微的心願嗎?我只想好好當個合格的情婦而已啊……”
  美國和墨西哥的交界邊境線上活躍著六大家族,基本都是以走私和綁架為生。這段時間警方打擊綁架的力度前所未有的大,一下子讓他們折損了大批人馬,所謂豺狼急了連獅子都敢咬,這次劫走袁家的貨物也是被逼急了。
  因為事情棘手,袁城不得不在邊境上滯留了一個多星期。
  他臨走前明確說過,在他回去之前“別讓這小子溜了”。袁家那些手下哪敢慢待了小公子,他們只能把朗白軟禁在學校公寓裏,好吃好喝的供著,好言好語的順著,一邊祈求上蒼讓袁總趕緊回來放人。
  袁城還沒走兩天,突然來了一道命令。幾個手下畢恭畢敬的把朗白領到公寓後一片空地上,只見那裏竟然堆滿了小山一樣高的DVD……
  朗白有點疑惑的翻了翻,只見滿眼都是《魂斷藍橋》!全部都是《魂斷藍橋》各個版本的DVD!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剛買來還沒拆封的,有些則是二手店裏破破爛爛的舊貨,這麼高的一座小山,起碼有幾百上千張碟在裏邊!
  袁城留下的一個貼身保鏢向朗白欠了欠身,捧上來一個手機。
  朗白接過來一聽:“喂?”
  “阿白,是我。”袁城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大概信號不怎麼好,聲音聽起來有點斷斷續續的。
  “你還在生氣?爸爸那天真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帶你出去,只是想讓你輕鬆一天,沒想到落得這麼個結果。”
  空地邊上的保鏢在大力揮手,一輛小型壓路機緩緩開來,只聽劈裏啪啦一陣轟然的破裂聲,那堆DVD碟片被一遍遍壓過去,完完全全破裂開來……
  滿地塵土喧囂而上,那震耳欲聾的劈啪響聲讓人根本聽不清手機裏的聲音。
  朗白緊緊皺著眉,幾個手下站在他身前,把他牢牢的護在了身後。
  “……你太心急了,阿白。”袁城似乎在歎息,聲音非常的低沉,“……我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每天所做的只是忍耐和等待而已。為了這個位置我整整等待了三十年,而你呢?你已經等不及了嗎?”
  朗白望著眼前彌漫的塵土,臉色陰晴不定。半晌他才冷笑起來:“父親,你等待了三十年,但是你名正言順,每一天在你面前出現的都是希望!然而現在,每一天出現在我面前的,都是絕望!”
  說完,他也不等袁城開口,直接就掛了電話。
  壓路機已經把那堆DVD壓成了無數碎片,朗白再也不看一眼,直接轉身上了樓。
  等袁城從墨西哥回來,已經大半個月過去了。在香港的事情已經刻不容緩,袁城甚至沒時間在紐約停留,直接就要轉道飛回東南亞。
  不過他在經過紐約的時候派人把朗白找了來,問他:“你今年真的不回香港過寒假?”
  朗白壓根連一個字都沒回答他。
  “那就沒辦法了。”袁城歎了口氣,“阿白,爸爸已經兩年沒跟你在一起過耶誕節了。今年你十八歲成年生日,不管是作為你的父親也好還是別的什麼也好,我都得陪著你一起過去才行。”
  朗白根本來不及反抗,袁城轉過身,直接揮手下令:“把白少綁回去!”
  於是浩浩蕩蕩一行人,把他們身嬌肉貴的小少爺直接綁了往袁城的私人座機上一扔,然後就這麼開上飛機回香港去了!
  朗白當然竭盡所能的掙扎了,但是掙扎又能怎麼樣呢?他再精於算計、擅於強辯,也沒法用牙齒去咬精鋼手銬吧。何況他是被扔在袁城的私人座機裏,袁城根本不讓別人來照顧他,每天一日三餐都是親手伺候,晚上睡一張床,朗白根本連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袁城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卻故意裝糊塗。晚上他只要稍微翻個身,哪怕動一動手指,都能讓朗白僵硬半天,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來。有一次他故意把手搭在朗白肩膀上,這孩子連掙扎都不敢,整個人都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袁城心裏暗笑,慢條斯理的吃了兩口嫩豆腐,才裝作起身去洗手間的樣子,在門外呆了半小時才回來。果然他一走朗白就放鬆了警惕,等他回來的時候,這孩子已經完全睡熟了 袁城估計這會兒自己要是打算做什麼,這孩子根本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到下飛機的時候,袁城精神奕奕的,朗白倒是疲憊不堪,眼底佈滿血絲,活像是一個星期沒睡覺一樣。
  實際上,朗白自從去美國之後就沒回過香港,香港本家的人已經兩年沒見過他了。他本來就不大涉足上流社會的交際圈,這兩年一過,人們幾乎已經把他忘光了。
  袁城下飛機以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袁家那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也不是出席無數個接風洗塵的宴會,而是調集了一大批人 幹什麼呢?為他即將十八歲的小兒子舉行生日典禮。
  袁城極其看重這次生日典禮,要求越隆重越好,越盛大越好,至於花費麼……花錢越多越好!
  有些事情要是想得到效果,就必須用錢去砸。在一些方面有所欠缺,就必須用另外的東西去彌補。對於朗白來說,他所欠缺的是出身,是名分;這些東西他已經欠缺了十八年,只能用金錢去彌補這個缺憾了。
  比方說生日宴會吧,袁騅的生日典禮根本不需要發請柬,自然有大批名流自動自發的趕來奉承。但是朗白呢,袁家的私生子就算再受寵,那也只是私生子而已,身份上是讓人非常看不起的。一些自持身份的清高名流根本就不屑於出面參加,還有些更加惡毒的,會把自己家的偏房子女派出來祝壽。
  反正你是私生的麼,我們家沒有私生子,那就把偏房庶子派出來應對你吧!說起來就算是庶子庶女,也比私生子要高貴些呢。
  想想看吧,在生日宴會上放眼望去,根本沒什麼上得了臺面的賓客前來賞光,滿眼都是烏七八糟不知道什麼身份的客人,這該有多難堪啊。要是有哪個尖酸刻薄的小報紙再一報導,什麼豪門恩怨啊,什麼嫡庶之分啊……這張臉還要不要?直接吐血算了!
  朗白深知這一點,也絕對不想自取其辱,所以前邊幾個生日他堅拒了袁城幫他辦的生日典禮,只自己一個人孤獨的過去了。
  今年十八歲,是個重要的大生日,萬一丟臉那就是一輩子的事。如果換做朗白自己,他一定選擇在美國跟骷髏會成員一起度過 管你他媽的香港本家!朗白對這地方簡直膩歪透了!
  不過袁城顯然是不允許的。
  袁城心裏有些隱秘的歉意。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時光退回到兩年以前,他還是一樣會那麼做,因為不那樣的話他一輩子都得不到親近自己小兒子的機會;但是不管怎麼說,他不會做得那麼絕,一下子把小兒子給傷透了。
  這個孩子跟了他十幾年,給了他很多幸福和愉快的感覺,然而他給孩子的痛苦遠比關愛要多。
  袁城想要補償。
  他不可能讓小兒子從此享有袁騅那樣正統的地位和名分,但是至少,多給小兒子一些尊嚴和驕傲,袁城還是辦得到的。
  36、生日禮物
  如果僅僅送一張寫著“請來參加袁家小公子朗白十八歲生日典禮”的燙金請柬,那麼根本沒人賞光駕臨,大家都會不約而同的送上大批值錢的禮物,然後一個個推託身體不適、不在香港等理由,萬千抱歉的說自己來不了了實在遺憾云云。
  所以袁城這次,自己坐一輛防彈車,一家一家的、挨家挨戶的,親自上門送請柬去了!
  他甚至都沒有提前打電話,就這麼拿著請柬登門按鈴,那些世族豪門大多是有門房的,當門房氣喘吁吁跑去通知主人“袁總他親自上門送請柬來了!”的時候,很多人第一反應是:“啊?袁總?!哪個袁總?!”
  袁城和藹的微笑著,往別人家的真皮沙發上一坐,精美豪華的請柬往人家面前一推 那,最近有時間嗎?我家小兒子馬上就要十八歲了,有時間的話來喝杯薄酒吧!
  他是那樣的閒適,那樣的輕鬆,那樣慈祥和善的微笑著,就好像他從來沒做過那些殺人滅口打家劫舍的事情一樣!
  那些可憐的世家貴族的老爺們,簡直就像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了似的 這個時候別說叫他們去參加一個私生子的生日典禮了!就算叫他們把自己家的宅院貢獻出來辦典禮,他們也是願意的!
  袁城還不忘記解釋一番:“我那個小兒子脾氣壞啊,嬌貴啊,從小被慣著養大的,吃不得一點苦!這生日典禮要是辦得寒酸了,他絕對要跟我鬧彆扭發脾氣的!唉,這幾天忙得我腳不沾地,可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害得我連集團裏的公務都推遲了。這樣吧,等他的生日典禮過去之後,咱們再談生意上的事情吧!”
  聽了這話以後,那些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清高貴族們簡直眼前一黑!
  日他娘的,你在要脅人啊?是不是我們不去參加你兒子的生日典禮,咱們就永遠別談生意上的事情啦?!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知道家族做著軍火相關的衍生行業,比方說海上運輸、五金材料等,他們都是仰仗袁家的生意來過活的。就算你不做這些行業,你的客戶或者你的供應商也可能同時在跟袁家做生意,一環關係套一環,千萬不能把袁家這麼一頭巨鱷給得罪了。
  這幫世族名門們紛紛賭咒發誓,一定把袁家小公子的生日典禮當做一件要事、一件大事;一定好好的辦,仔細的辦,全力以赴的去辦;爭取辦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讓小公子心滿意足,絕不讓你袁總難做!
  於是袁城的送請柬之旅一帆風順,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歡樂祥和的氣氛中取得了圓滿成功。
  這一連串的動作挺大的,當然瞞不過人,袁騅很快就得到了這個消息。
  “親生子當私生子的養了這麼些年,現在想補償了?晚了吧!”袁騅搖搖頭,似乎有點不以為然。
  “區區一個生日宴會而已,說明的了什麼?再說就算把英國女王請過來,私生子也還是私生子,本質上的東西沒變。一屋子的貴族名流們不過就是個點綴,一個虛幻的面子罷了,阿白他是那種要面子的人嗎?我看未必!”
  齊夏國在邊上幫他翻譯東西,看辦公室裏沒其他人,才低聲笑道:“白少不是挺好面子的嗎?”
  “那是因為十幾年來他的面子被削狠了!他需要留一點兒最後的尊嚴!”袁騅哼了一聲,又轉了轉眼珠:“我要是他就不稀罕什麼生日典禮,我要實權!實實在在給我幾筆生意去做,再撥給我一間公司,那可比一場豪華的生日宴會要靠譜多了!”
  齊夏國雖然出身王家,但是這麼些年跟著大少爺在袁家混,袁家這些事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對袁騅這番話也深以為然,“沒錯,就是這樣。不過既然袁總想要給小少爺面子,我們也跟著給就是了。到生日那天好好的備一份厚禮,再陪小少爺鬧一晚上,差不多就得了。”
  “就是這個理兒,差不多就行。”
  袁騅和齊夏國把這件事看得很清楚。不過他們能看出來的道理,朗白也一定能看出來。
  他自從回到香港以後就沒跟那些上流社會交際圈來往,而是從美國請來了一些朋友,每天跟他們一起出去喝茶、打球,並不理睬父親。
  他那些朋友也一個個大有來頭,不過畢竟跟香港本地勢力隔太遠了,雖然他們跟連成一串的胡蘿蔔似的噗通噗通都跳進了這塊小地方,但是卻沒有激起很大動靜。
  不用說,羅斯索恩一定是第一個趕到香港來陪伴朗白的,還帶來了朗白丟在美國的大批書籍當做禮物。緊接著他那幫忠誠的朋友來跟了過來,艾克尤其積極,他攢了一肚子的新聞要和朗白分享。
  當然他們也帶來了相當多的問題,等待這位聰明而和善的東方成員為他們做出分析和建議。
  從這一點上看來,在結交朋友這方面朗白比他大哥要精通得多。袁騅是沒什麼朋友的,有也是他的手下,跟他同齡又跟他有相似地位的人很少。就算有這樣的人,也差不多跟王家棟似的喜歡喝酒泡妞,不大喜歡家族事業。
  袁騅自己本人也沒什麼招徠人心的本事。那些向著他的人眼睛大多盯著他的地位,畢竟袁家這一代沒什麼好爭的,就袁騅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太子之位穩到不能再穩。
  袁騅壓根就不需要放下身段去主動結交朋友 因為不需要,所以這項本事自然而然就退化了。
  朗白回到香港以後,日子就在不斷的出門喝茶、集會、偶爾室外運動當中度過了,基本跟他在美國的生活沒什麼差別。袁城似乎也知道得罪了小兒子,不大主動來招惹他,父子倆晚上基本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就這樣到了他生日的前一天晚上。那天骷髏會的成員們專門為朗白舉行了一個特別PARTY,類似于美國年輕人結婚前告別單身的一個聚會。他們包了一個酒吧,叫來大量啤酒和食物,還叫了幾個年輕漂亮的香港妞兒。朗白那天晚上也放得比較開,不像進入骷髏會宣誓的那天那樣拘束了,甚至當羅斯索恩把一個小妞硬塞到他懷裏的時候,他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卻並沒有拒絕。
  就像他們在美國時那樣,幾個口味稍重的成員帶了“塑膠球”,在最HI的時候躲進洗手間去了。如果是平時朗白一定會裝作沒看見,然而那天晚上他似乎特別友善,甚至還問他們要了一個“塑膠球”,放在手裏慢慢的把玩,似乎隨時準備打開來抽的樣子。
  所謂“塑膠球”,就是一個大號彈球那樣大小的圓形塑膠外殼,從中間打開以後裏邊是大麻。一般把這種大麻捏碎了撒進煙葉中,然後用一種玻璃煙槍罩起來,直接就能抽。大麻的量多量少則由自己隨意增減。
  到後來大家都喝HI了,誰也沒注意到朗白是不是真的抽了那支大麻,還是把塑膠球扔掉了。不過當員警上門來盤查的時候他神智還很清醒,直接用自己的駕照和一疊鈔票打發了他們。
  當他起身告辭的時候也才十一點多,艾克他們還想留他,但是羅斯索恩攔住了:“讓他走吧,他有個非常麻煩的父親……你們以後見到就知道了。”
  那個身材誘人的小妞兒已經脫得差不多了,眼看朗白要走,立刻醉醺醺的撲上去,鮮紅的嘴唇在他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
  朗白顯然心情極為不錯,竟然也沒有拒絕:“羅斯索恩,她有點太亢奮了,你們走的時候別把她丟在馬路上。”
  “說什麼呢兄弟!”艾克也喝多了,張嘴就是一股酒氣迎面撲來:“我們會把她留給你的,放心吧!”
  朗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輕輕把艾克推開,然後告辭出門。
  這家酒吧離袁家本來就遠,朗白又故意拖延時間,這樣他回到家的時候就已經十二點多了。
  不過他進家門的時候顯然還是驚訝了一下 因為袁城竟然在家,沒有上樓,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看書,顯然就在等他回來。
  朗白腳步下意識的頓了頓。
  經過在酒吧一晚上的薰染,他衣著非常鬆散,頭髮淩亂,身上還帶著酒氣和煙味,更要命的是脖子上還有個鮮紅的嘴唇印!
  袁城放下書,一言不發的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半晌才緩緩道:“……我接到警局打來的電話,說你跟一群美國人在酒吧裏包場,帶了幾個女孩子,還抽了大麻。他們看了你的駕照,不敢去找你的麻煩,但是也不敢瞞著我。”
  朗白站在門口,淡淡反問:“ 那又怎樣?”
  “……不怎樣。”
  袁城歎了口氣,看看手錶,已經零點四十五分了。
  “好吧,阿白……生日快樂。”
  說實在的,朗白原本以為袁城會勃然大怒,會對他動手,他都已經做好迎接怒火的準備了 但是出乎意料,袁城竟然沒找他任何麻煩,似乎壓根就不打算再追究這件事了。
  他心裏的確松了口氣,但是也沒什麼感謝袁城的意思,只冷淡的點點頭:“謝謝父親。”
  說著,就頭也不回的走上樓。
  誰知道袁城在身後沉聲說:“等等!”
  朗白站住腳步,沒有回頭。
  過了大概十幾秒鐘,袁城一步步走上前來,一直走到他身後才站住了。他一隻手輕輕搭在朗白肩膀上,另一隻手則溫和的覆在朗白的脖子上,慢慢擦去那個鮮紅的嘴唇印。
  動作不溫不火,一點也沒有要突然暴怒然後動手的意思。
  “你困了嗎?我今晚準備帶你出去一趟的。”袁城的語調竟然十分溫和,“我給你準備了一件生日禮物,咱們一起去看看吧。反正宴會是明晚舉行,你白天還能再睡一覺。”
  頓了頓,他又添上一句:“好嗎?”
  這可稀奇了 袁城一般從來不徵求朗白的意見,這句“好嗎”簡直比“你是我親生兒子啊”還要罕見!
  朗白相當不適應,勉強回答一句:“……好吧。”
  袁城似乎真的在等待這個回答,得到朗白的許可之後,他才脫下外套罩在他身上,然後拉著他的手,帶他走出客廳的門。
  司機早就在臺階上等著了,一看他們出來,立刻默不作聲的打開車門,恭恭敬敬把小公子請進去。
  對於袁城準備的生日禮物朗白一點好奇心也沒有。袁城不會吝惜金錢,也不吝惜精力,但是他準備的往往跟朗白真心想要的,總有點微妙的差別。
  汽車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穩行駛,朗白坐在父親身邊,一言不發。
  袁城也不說話,但是一直攬著朗白的肩膀。這個姿勢一直保持到汽車停穩,司機打開車門,欠了欠身:“袁總,小公子,我們到了。”
  朗白走下車,臉色微微有點變了。
  是跑馬地。
  是跑馬地的那棟公寓!
  袁城板著朗白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強迫他跟自己走上樓梯。那棟公寓相比於兩年前來說一點也沒變,光是那個熟悉的樓梯口就讓朗白臉色難看了 在那個讓他沒齒痛恨的晚上,他曾經裹著毯子坐在那裏,叫袁城把這棟公寓給燒了!
  “我不是叫你把這裏燒了嗎?”朗白站在公寓門口,冷冷的問。
  袁城看著他,那目光甚至有些柔軟的悲哀。他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阿白……你先看一看再說。”
  房間裏的一切陳設都變了。
  別說是袁家大宅了,就算是兩年前朗白上大學時的那棟公寓也比這裏要豪華許多。一切傢俱、裝修和風格都非常老舊,甚至有些土氣的意味。
  地板是石頭的,那種灰色的石頭,看上去灰濛濛的仿佛永遠不乾淨;傢俱上貼著咖啡色的紙,那是十幾年前的老舊東西,現在根本看不到這種傢俱了。牆壁也不大乾淨,一點也不像剛剛裝修過那樣。
  如果讓一個室內設計師來看的話,估計他會很不得把這棟公寓給砸了重新蓋!
  但是朗白站在那裏,刹那間就像是整個人都恍惚了一樣,眼神飄渺而輕柔,仿佛置身於一個陳舊的夢中。
  每一個細節都這樣熟悉,每一寸地板,每一縷光線,每一點空氣中漂浮著的淡淡的灰塵味道。
  都完完全全是他六歲前記憶中的翻版!
  “我已經把產權轉到你名下了。從此這個地方完完全全是你的了。如果你不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你的家門……包括我。”
  袁城把手用力按在朗白肩膀上。
  “不要覺得這是我施捨給你的,阿白。這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東西,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了。”
  朗白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你喜歡嗎?”袁城在他耳邊低低的歎息,“阿白,你稍微有點喜歡嗎?”
  朗白動了動,微微側過頭,盯著袁城的臉。
  那目光很古怪,非常複雜,看不清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喜歡還是不喜歡。
  半晌之後他才咳了一聲:“您不必的……我已經給自己準備好一份豐厚的禮物了,其他什麼……您想給就給,不想給我也沒辦法。”
  “什麼豐厚的禮物?”
  袁城問這話純粹是因為奇怪,自己給自己準備禮物?還很豐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朗白回過頭去,一聲不吭,看上去不想回答他。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那個司機沖了上來,舉著一個手機,看上去神色非常慌張:“袁總!袁總!實在抱歉!美國傳來一個緊急消息,必須立刻就通知您!”
  “什麼消息?”
  司機頓了頓,吞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結結巴巴的憋出來一句:“那個 您的叔祖父,袁家在美國的長老袁興彥老先生,他、他死了!”
  37、喪鐘敲響!
  有刹那間袁城的表情停滯了一下,然後才聽不出情緒的“哦”了一聲:
  “是怎麼死的?”
  “出行的時候,被、被藏在汽車下的炸彈炸死!連屍體都沒留下來!是在紐約唐人街門口發生的事情,已經引起轟動了,報紙上明天就會報導了!”
  “那麼,”袁城問這話的時候臉部神情一絲不動,“ 是什麼人幹的?”
  一陣久久的沉寂之後,司機才結結巴巴的低聲道:“是……墨西哥蒂華納家族的雇傭兵,他們已經聲稱對袁興彥老先生的死負責。”
  袁城沉默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朗白:“我記得你那些朋友當中有個年輕人,叫做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是這樣的嗎?”
  朗白平靜的和父親對視著:“是的。”
  “阿白,你對此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父親,您對此有什麼看法需要我解釋嗎?”
  袁城挑了挑眉毛,似乎對朗白堪稱挑釁的語氣非常不以為然:“看法?我對這種愚蠢的謀殺方式一向沒什麼看法。極度的暴力應該更加低調,而不是囂張高調到人盡皆知,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低級了。阿白,簡直不像是你會犯下的錯誤!”
  “您說錯了,父親。”朗白站在公寓客廳佈滿了灰塵的地面上,僅僅只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望著他父親。雖然他的目光和語調都非常沉靜,身形也孤獨而清瘦,但是通身的氣勢竟然完全不輸于袁城。
  “ 囂張高調的刺殺方式不是我犯下的錯誤,而是禮炮。慶賀我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生日的禮炮。您不覺得嗎?火光和血肉組成的禮炮,比那些奢侈典禮上裝模作樣的花炮要隆重多了,不是嗎?”
  “……”袁城臉色變了變,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良久他才低聲問:“袁興彥是在美國時審問你的袁家長老之一,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殺他的?”
  朗白搖搖頭,“不,父親。那場審問沒對我造成什麼不能忍受的傷害,您把我想像得也太睚眥必報了點。”
  “那是為什麼!”
  “……”朗白沉默了一下,說:“我離開美國之前,想辦法見了他一面。我對他說我是你沒有冠姓的私生子,快滿十八歲了,我想擁有袁家承認的身份……我想冠上袁姓,想進袁家的族譜。
  當然,他拒絕了。”
  朗白的語氣很沉靜,但是袁城卻臉色驟變。
  “通過我對您這位父親十幾年來的瞭解,我知道您沒有讓我姓袁的意思的。武力上的逼迫不能使您讓步,唯一有可能的是請幾位長老聯名起來向您施壓,然後修改族譜。但是袁興彥的拒絕,讓這個可能性也被斷絕了。……我的憤怒您可想而知。”
  朗白臉上沒有半點憤怒的神色,不過袁城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極少把情緒放在臉上,他那隱晦的、滔天的憤怒,全都被壓制在心中最黑暗的底層裏!
  “我告訴袁興彥老先生,如果他固執己見的話,那麼我出生的日子就會變成他的死期!但是他顯然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也許這是老人的通病吧……固執的認為這個世界還掌握在他們的掌心,眼睛只看到往日的榮耀與輝煌,卻看不到自己已經被架上了刀的脖子!”
  朗白的話音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點類似於微笑一樣的表情:“結果如您所見,父親。現在您還想祝我生日快樂嗎?”
  從很早以前開始,袁城就有個隱秘的認知:他知道那個被眾人所忽視的私生子,比長子袁騅更具有帶領黑道世家的才能。
  他生性聰慧,冷靜,謹慎,嚴苛,涼薄,善於蠱惑,狠得下心。
  這個認知在今天,在小兒子十八歲生日前一天晚上,比原先幾倍幾十倍的更加清晰了起來。
  陳舊的客廳裏,清冷的月光灑過窗櫺,牆壁和傢俱在地板上留下大片陰影。朗白站在黑影的交界線上,半張面孔隱沒在黑暗裏,露出來的部分蒼白冷淡,沒有表情。
  袁城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換了一副有點嘲諷的神情:“但是阿白,就算殺了袁興彥又有什麼用呢?就算是禮炮,也得有點實際用處吧,別跟我說你只是得到了一個心理安慰什麼的……”
  “不,不是心理安慰,而是心理脅迫。”朗白冷冷地道,“是對父親您的心理脅迫!”
  袁城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您以為只殺一人就足夠平息我的憤怒了嗎?您把我想像得太仁慈了。”朗白抬手指向窗外,他的手指在月光下格外細膩修長,充滿了說不出的寧靜的美感,“父親,袁興彥作為第一個人死在了午夜鐘聲響起來的時候,但是那沒有結束。拂曉之時,黎明到來,您會聽見第二個人的喪鐘!……就算阻止也沒有用,今天正午十二點,袁家會永遠失去第三個長老!”
  他放下手指,轉而望向袁城,嘴角帶著一點冰涼的笑容:“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挨著一個。在我的生日過去之前,喪鐘一直都不會結束,您可以一直聽著它在您耳邊迴響……”
  袁城閉上了眼睛。
  他久久的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也看不出他打算做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盯著朗白,問:“你到底想心理脅迫我什麼?這麼大一件事情,你不會只是閑著無聊做來玩玩的吧?”
  “您覺得我想要什麼,充滿了噁心回憶的一棟公寓?”朗白看著袁城,冷冷的笑起來:“ 開什麼玩笑,您自己留著吧。”
  袁城沒有說話,從他臉部細微的動作來看,他似乎是緊緊的咬了一下牙根。
  “我要進袁家的家譜。我要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就像我對袁興彥提出的那樣,什麼時候您答應了我的要求,什麼時候我停止這場屠殺。不然您可以儘管試試,看看您身為袁家掌門的權力和手段,能不能擋住我砍下來的屠刀!”
  朗白話音剛落,袁城猝然回頭,暴喝一聲:“來人!!”
  他好幾個貼身保鏢從樓梯跑上來,一個個如臨大敵:“是,袁總!”
  “把他給我帶回去軟禁!”袁城指著朗白厲聲喝道:“沒我的准許,不准他走出房間一步,也不准任何人進去見他!現在,立刻!!”
  那些貼身保鏢稍微猶疑了一下,緊接著對朗白欠了欠身:“小公子,請吧!”
  朗白淡淡的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轉向袁城。他這時候的目光簡直稱得上是同情或者是憐憫 從來沒有任何人在面對袁城的時候,能表現出這樣一種眼神來!他朗白還真是第一個!
  “您還是動作快吧,離拂曉只剩幾個小時了。我是不介意對所謂的親人砍下屠刀的哦。”
  袁城微微眯起眼睛盯著他,表情陰霾,一言不發。
  一個保鏢伸手想按住朗白的肩,卻被他輕描淡寫的甩脫了。然後他站直身體,步伐優雅的向門外走去。那幾個保鏢如臨大敵的跟在小公子身後,只見他微微偏過頭,居高臨下的吩咐:“明天早上美國報紙出來後,傳真一份到我房間去,我要好好的欣賞一下。”
  “是……是!”
  朗白回過頭去,刹那間和袁城擦肩而過。袁城猛地回頭望向他,卻只見他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公寓門口。
  這一刻是淩晨一點五十八分,還稱得上是午夜。
  但是離拂曉,已經沒幾個鐘頭了!
  傳統意義上的拂曉,是指用白色和黑色的細絲相互重疊,當天光映照在上邊的時候,人眼可以從黑絲中分辨出白絲,那個時候就被稱作是拂曉。朗白就偏好講究這一口,袁城估摸著現在是初冬,拂曉差不多要推遲到淩晨五點左右。
  也就是說,只剩下三個小時的時間,朗白就要再一次敲響他的生日喪鐘了!
  袁城不知道他會對誰下手,但是不外乎就隱居美國的那幾個長老,而且也只能是審問過他的那幾個。他火速命令手下跟那幾個老人取得聯繫,立刻叫他們提高警惕,否則就有生命危險!
  看起來容易,其實這件事對袁城來說無比敏感,甚至稱得上非常棘手。
  首先這個時段已經是美國的下午了,聯繫上那幾個老人十分困難,畢竟袁城在美國的時候強硬要人,讓這幫老頑固們相當不快 更別提他們之間還有殺父殺子之仇!
  好不容易一一聯繫上他們,袁城又不得不在極短的時間裏向他們解釋清楚發生了什麼。他能直接說我的小兒子想要你們的命嗎?顯然不能!這樣的話袁城自己也會被牽連上!所以他對那些長老們解釋的時候,無法避免的產生了語焉不詳的情況。
  但是那幫老頭子一個個都活精了,就算袁城話裏有稍微一點語焉不詳的跡象,他們就會抓住了拼命刨根問底!想想看,他們當年殺了袁城的父親,而袁城又殺了他們的兒子,這樣的仇恨能不深嗎?而且袁興彥的死剛剛傳開,袁城就打來警告電話,怎能不讓他們猜忌袁城在這起謀殺事件中的關係?
  這兩派人之間溝通起來無比困難,袁城要求長老們趕緊做好準備提高警惕,而這些老人們則完全提防甚至是懷疑著袁城,言語之間幾乎認定了袁城就是殺害袁興彥的兇手!
  如此一來,一直到淩晨四點多的時候,袁城還沒能完全聯繫上袁家所有隱居美國的長老,而且在已經聯繫上的人當中,他也沒完全對他們解釋清楚所有情況。
  袁城看看時鐘,知道來不及了。
  一切都晚了。
  離五點還差十分鐘,透過落地大座鐘的水晶鐘面,袁城幾乎能看見朗白冷淡精緻的,不動聲色的臉。
  這個曾經被所有人忽視甚至是輕視的小兒子,向他完美展示了自己解析人心的能力。他看透了袁城和那些長老之間的猜忌,並且成功利用了這些猜忌,把袁城置於一種有口莫辯的境地中,還有意無意把袁興彥的死推到了袁城頭上。
  “袁總,”周正榮推開門,幾乎不敢正視袁城,聲音也吞吞吐吐的,“這個……抱歉,您在美國的叔祖父,袁家的長老之一袁興敬老先生他……”
  “怎麼死的?”袁城口氣冰冷的打斷了他。
  “是、是剛剛傳來的消息,他坐在車裏準備去教堂的時候,一顆子彈從高處射來洞穿了他的心臟,當場就沒救了……是幾分鐘以前美國方面打電話來通知的……”
  啪的一聲巨響,袁城拍案而起,臉色可怕得讓人不寒而慄:“我不是告訴過他們不要出門的嗎!”
  周正榮不敢抬頭:“是是是……”過了半晌他才鼓起勇氣,低聲問:“袁總,那還繼續聯繫美國那些長老們嗎?”
  袁城突然一抬腳踹翻了桌子,轟的一聲,只聽他冷冷的、一字一頓的道:“不,我們走!”
  “去去去、去幹什麼?”
  “去把那個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給我找來!!”
  “是!!”周正榮再也沒等袁城吩咐第二遍,立刻飛速退了下去!
  結果袁城發現,連這一點平時易如反掌的小事,現在他都很難做到!
  首先,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的身份絕對不低,雖然他在學校的風頭完全被他的幾位同學蓋過,但是在墨西哥和美國交界的黑道領域裏,他是當之無愧的太子級人物。
  在墨西哥有六大黑幫家族呼風喚雨,他們分別姓庫裏阿坎、瓜達拉哈拉、華雷斯、瑪塔莫羅斯、索諾拉和蒂華納。這六個家族分割了墨西哥延至美國邊境的最大黑道地盤,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艾克同學的身份之高可以從他的名字上看出來:他的中間名是庫裏阿坎,姓是蒂華納!這說明他同時擁有兩個家族的直系血統,他是一個正兒八經的、政治婚姻中的嫡生子!
  通常來說政治婚姻造就更大的權力,而這權力終究要落到擁有兩家血統的嫡生子身上去,而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就恰好是這樣一個身份 這樣高貴的地位,跟東南亞黑道中的太子袁騅沒什麼差別了。
  再說袁家跟墨西哥這幫人相隔太遠,幾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人家沒必要大清早的跑來見你,更沒必要聽你的指揮!
  袁城咬了咬牙,心說好吧,到中午十二點還有七個小時,反正你還在香港,我直接去找你好了。我沒辦法讓美國那幫老頭子聽我的,但是我面對面的跟你談總行吧?
  但是袁城再一次失算了。
  原因很簡單 他在早上八九點鐘的時候找到了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而這位蒂華納家的小少爺深醉不醒,還在酒店的總統套房裏睡覺!
  這是可想而知的,他前一天晚上還在興高采烈的為朗白慶祝生日,喝了那麼多酒,抽了大麻,說不定嗑了點其他帶勁的藥,晚上還帶走了一個熱情如火的漂亮小妞……現在僅僅只是熟睡不醒,那得算他身體好。要換了其他人,估計得直接酒精中毒送醫院去搶救。
  當袁城感到酒店的時候,蒂華納家的幾個手下對他深表歉意:我們家少爺實在是醒不過來,剛才起來上了個廁所,但是在廁所間裏就直接倒下去了,還是我們把他扶上床去的……要不您看改個時間?明天再談您看怎麼樣?
  ……
  什麼怎麼樣!明天袁家那些長老說不定就被殺完了!
  心腹保鏢請示:“袁總,情況緊急,要不硬闖吧。”
  袁城在酒店裏用力咬了咬牙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把艾克?庫裏阿坎?蒂華納同學轟成肉泥的衝動,“不行。算了,咱們走。”
  袁城還算是比較清醒的:說到底人家艾克同學跟袁家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沒有,蒂華納家族做著殺手生意,人家少爺又跟朗白是朋友,對朗白忠心耿耿言聽計從,願意用自己家的殺手為朗白殺人,這你袁城管得著?
  就算朗白壓根沒付艾克什麼錢,人家也一樣有理由的:我跟他是朋友!我不跟朋友收錢,我願意給他免費!你說怎麼著吧?
  只要艾克?蒂華納理直氣壯的這麼一問,袁城就沒詞兒答了……
  殺手公司都是這樣,仇家之間殺來殺去,卻從來沒人跟殺手公司尋仇的,誰都知道殺手只是一把服從於金錢的刀而已。艾克願意給朗白打八折還是乾脆免費,那都是人家殺手公司的自由。袁城如果想阻止這一切,就必須從朗白身上入手,而不能去找人家殺手公司。
  否則那就違背了黑道的規則,傳出去了是個天大的笑柄!
  袁城沉默不語,也沒再去找艾克?蒂華納,他不置一詞的離開了酒店。
  這個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離朗白預告的第三次喪鐘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小時。
  再過不到兩小時的時間,袁家就要迎來今天的第三次噩耗了!
  坐在回程的車上,袁城始終盯著前車窗,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回程的方向是袁家,他那被軟禁起來的小兒子就被困在大宅裏,人身自由被限制,不能接電話,不能發消息,被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絡。
  但是他所精心安排的報仇計畫,卻始終不疾不徐、井然有序的運行著,連比他強悍、比他更有權力、比他經驗豐富的袁城都束手無策!
  在袁家的輕忽和父親的強制之下忍耐了整整十二年,這是第一次,朗白對袁城露出了他鋒利的獠牙。儘管袁城早就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是有一嘴尖牙的,但這是他第一次發現,朗白的獠牙上竟然還帶著毒!
  袁城歎息著,低得幾乎沒有人能聽見。
  他曾經以為自己在像朗白這麼大的時候,比朗白要更忍耐、更精明……現在看來,他簡直錯得離譜!
  38、逢魔時刻
  砰的一聲重響,房門從外邊被一腳踢開,緊接著撞到牆上,又重重的反彈了回去。
  以周正榮為首的手下們全都謹慎小心的退在門外,不敢抬頭往裏看。
  袁城收回腳,面目森冷,一步步走進小房間裏。
  朗白背對著他坐在窗前,看上去好像什麼都沒幹,雙手平靜的搭在腿上,淡淡的注視著窗外廣闊的天空。
  這是朗白的書房。房間並不大,鋪著厚厚的白色兔毛地毯,傢俱陳設一概是白色和淺色系,陽光映照下顯得非常明亮溫暖。兩架書櫥排列在房間兩側,裏邊陳設著朗白自己私藏的書,以及一些他認為有價值或者有美感的槍械零件。盡頭靠窗是桌椅和兩架精緻的屏風,屏風上手繡著山水花鳥,活靈活現,淡然秀雅。
  袁家很多人都知道,書房裏這兩架屏風是朗白花重金從外邊請繡女繡的。但是幾年後袁城又聽服侍朗白的傭人傳言,說那兩架屏風是小公子自己一針一線手繡上去的。
  這其實很有可能。技藝精熟的槍手通常有著細膩靈活的手指,朗白既然可以彈鋼琴,自然也有可能會繡屏風。至於他願不願意把自己這項技能公之於眾,那得隨他自己喜歡。
  袁城以前以為自己對這個孩子很瞭解,畢竟親手撫養了好幾年,連頭髮稍長長了一丁點兒他都能察覺到。
  但是今天他卻發現,其實他完全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瞭解朗白。
  在他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他過於自負從而忽略了的地方,這個孩子漸漸為自己編織了一張深不可測的網。袁城以為自己還是像以前那樣,伸手就能把小兒子從身邊抓過來,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發現朗白已經安全的呆在了那張網的底部,沒有人能隨隨便便就把他從那張網中拉出來了。
  這個認知,簡直讓人心驚!
  “快到十二點了,父親。”
  朗白沒有回頭,不過從他說話的聲音當中能聽出來,他似乎帶著一點微笑的感覺。
  “來和我一起迎接第三次喪鐘嗎?”
  他的聲音如此輕描淡寫,以至於袁城一時沒忍住,猛地把他從椅子裏拎起來,砰的一聲重重按在了桌子上。這一下應該非常痛,朗白的臉頰一下子撞到了桌面,同時一隻手臂被反擰在了身後,袁城用力太大,他的小臂骨頭上發出了危險的哢哢聲!
  “還剩不到一個小時第三個人就要被殺了,除了你以外沒人能阻止。阿白,現在住手的話我還能寬恕你,否則……!”
  朗白冷冷的瞥了袁城一眼:“否則什麼,殺了我?把我交給那幫長老?還是把我趕出袁家?……去做啊父親,您以為我會祈求您的寬恕嗎?不,我說過了,我是在脅迫你!脅迫這個詞您不懂嗎?”
  袁城俯下身,貼在朗白耳邊,緊緊盯著少年清亮的眼珠。
  多麼漂亮的眼珠,這樣近距離看著,漂亮得讓他簡直想把它們活生生挖出來!
  “你所謂的脅迫……”袁城咬著牙,一字一頓的問:“就是這樣一個一個的當著我的面殺人?”
  朗白垂下眼睫,似乎是蓋住了眼底冷冰冰的笑意:“哎喲,我的父親,您在殺害您叔父和堂弟們的時候怎麼就沒有這樣崇高的道德感? 或者說,當您的親人們把我囚禁起來連續審訊三天三夜的時候,您怎麼沒有這樣虛偽的、假惺惺的、讓人作嘔的道德感?”
  袁城猛地抬起手,似乎很想給他一巴掌,但是刹那間又忍住了。
  朗白冷淡的盯著父親舉起的那只手,神情波瀾不驚。
  “有本事的話,就去阻止十二點的喪鐘啊。有本事就去阻止第三個袁家長老的死啊。袁家掌門,黑道教父……聽起來多響亮,多厲害!無盡的金錢和權力任您揮霍,您卻只能在這裏對一個沒權沒勢、手無縛雞之力的私生子耍威風?父親,您可真夠有本事的!”
  袁城突然一手把他拎起來,面對面的盯著他,厲聲道:“我要是真有本事,早就狠心把你交出去了!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裏對我叫囂是因為什麼!”
  朗白一言不發。
  雖然處於這樣的劣勢,但是他看袁城的眼神,竟然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我確實沒什麼道德感,這個你最清楚……是,阿白,你指責的都對。”袁城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但是你知道為什麼我只有你跟袁騅兩個孩子嗎?”
  朗白不說話。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袁家有什麼爭殺!在你之前往上數三代,我們自相殘殺得已經夠了!我的父親是被我的叔父毒殺而亡,我的叔父和堂弟們又被我除了個乾淨,現在除了你我和袁騅,一個直系的都不剩了!阿白,你做的這些事情如果放到二十年前去,我不僅不會罵你,反而會覺得你很有出息……但是阿白,現在不行!我可以殺人,但是你不行!”
  袁城幾乎有點語無倫次,半晌之後,他深深的吸了口氣。
  “阿白……我不希望你成為像我或者是像袁騅那樣的人,我希望你……按照我所希望的那樣去成長……”
  時間一分一秒的接近十二點。
  書房裏的落地大座鐘左右搖擺著,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然而袁城似乎發洩出了他所有的怒火,他只是抓著朗白,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臉上表情似乎有些痛苦的意味。
  “……晚了,父親。”朗白淡淡地道,“我已經長成你最不希望的那個樣子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十指。他的手指其實非常纖細並且漂亮,因為練琴的緣故,指甲修剪得非常短並且整齊,指骨關節在光線中幾乎白得剔透,手背上淡淡的青筋都顯而易見。
  這雙手讓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覺得是一個鋼琴家的手,或者是保養得當的貴公子。
  “為了換取蒂華納家的忠誠,為了得到更多朋友的支持,並且最終為了用他人的力量威脅到袁家和你……我做了很多事情,對於犯罪或者是殺人都非常熟練……可以說,比大哥要熟練很多很多倍。
  其實我從不親手殺人,我沒有力量,非常弱小,所以常常游刃於各種勢力之間,利用計算和謀劃,巧妙的借刀殺人。就好像在商場上空手套白狼一樣,一點一點積累出自己的關係和勢力,我走到現在這一步其實非常艱難和危險,哪怕走錯一步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朗白頓了頓,輕輕地道:“我早就不是那個被您強 暴了卻無力自保,只能痛苦絕望的孩子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非常輕。
  但是聽起來,一字一句,卻又重若千鈞。
  袁城被這句話的分量壓得似乎頓了頓,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哈,”朗白搖搖頭,又恢復了他那漫不經心又不以為然的樣子,“話說回來,我的生日還沒結束呢父親。正午十二點的謀殺想必您是無能為力了,告訴您第四次喪鐘響起的時間吧,是下午整六點的時候,還有六個小時哦。”
  他目光一轉,望向袁城。那粼洵的水光在他眼底輕輕一轉的姿態其實非常吸引人,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冰冷又美麗的感覺。
  “下午六點和淩晨兩點被稱作是逢魔時刻,這個時候是最容易招引鬼怪和冤魂的。”這個時候他似乎走神了一下,喃喃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估計我死以後成不了佛,下午六點鐘的時候也會飄蕩出來吧。”
  袁城皺了一下眉頭,放開朗白。他往外走了兩步,似乎是要出去吩咐手下,但是突然他又停下步伐,轉過身。
  朗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些警惕的盯著他。
  誰知道袁城竟然拉開一把椅子,重重的坐下了。他好像是做了某種決定一樣,低聲道:“我不想再阻止你了。”
  朗白挑起眉梢。
  “算了,如果你真那麼怨恨的話,你愛殺誰殺誰好了,只要你有那個本事。”袁城苦笑一聲,“我不想以後一輩子都被你說,我給了你一個最糟糕的十八歲生日,還讓你有仇不能報,痛苦了一輩子。至少以後在回憶起爸爸的時候得有點美好的感覺吧!”
  他這個決定太違背朗白心中對於“袁城”的認識了,朗白甚至警惕的往後退了半步。
  袁城伸出手,仿佛是想把小兒子攬到懷裏,但是這個動作在中途就停頓住了,隨即垂了下去。
  朗白眼底戒備的目光是這樣明顯,這給了袁城一種感覺:如果這種戒備再多哪怕一丁點的話,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接近小兒子分毫了!
  “好吧,你贏了。”袁城歎息著說。
  “明天我就去通知他們修族譜,在你的名字前冠上袁姓,另外登報通告全港你是我親生兒子。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今天晚上在舉行你生日宴會的時候,我會當眾宣佈這個決定。”
  朗白微微睜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刹那間他臉上的表情的確是驚喜的,但是緊接著那微不足道的喜悅就被懷疑和警惕沖散得一乾二淨。
  就像個趴在商店櫥窗上眼巴巴盯著自己心愛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並且充滿希望。那希望持續了太久,幾乎都要變成絕望了,突然有一天店主出來宣佈要把玩具送給他,一分錢都不要。
  心願得償的喜悅太大,以至於讓人害怕!
  袁城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是終究什麼都沒能說出來。他拉過朗白的手,動作溫柔到讓人落淚的地步,輕輕撫摩著小兒子細嫩潔白的掌心。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歎了口氣,說:“我的確被你威脅了,但不是怕那些長老被你殺掉,而是怕你……”他苦笑了一下,輕聲說:“怕你恨我,怕你從此以後一點都不喜歡父親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你。”朗白有些僵硬的反駁。
  袁城看著他笑起來,說:“我不相信。”
  朗白別過頭去,臉色微微有點紅。那輕淡的緋色一直蔓延到耳後,黑色的發梢貼在嫩白的耳際上,讓袁城一動不動的看了很久。
  如果你不是我的親生孩子該多好……他默默的想。
  如果你不是我親生的,我就能名正言順的愛上你,保護你,讓你快快樂樂的長大,永遠不像現在這樣悲傷和痛苦……
  甚至讓你也……也愛上我。
  袁城低低的歎了口氣,伸手捋平朗白耳際的碎發。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昵的動作,因為每次只要他接近,朗白就會像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飛快躲避到安全的角落,並且立刻豎起尖利的爪子。
  你永遠也不會愛上自己的親生父親吧……袁城撫摩著朗白的頭髮,這樣默默的想。
  39、吻
  袁家上一次舉行這樣盛大的儀式,是在袁城就任公司董事長的時候,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之後就算是袁城整四十的生日和袁騅的十八歲、二十一歲兩次成人典禮,都沒有像這樣大肆操辦過。
  袁家主宅的整個別墅外觀都被裝飾一新,從廳堂臺階到大門,地毯貫穿整個廣闊的花園。從當天下午開始起,名流權貴們的車就絡繹不絕的停在車庫和門口,佔用了整整一條私家車道。
  這樣盛大的黑白兩道集會強烈刺激了警方的神經,雖然警督也收到邀請並且大駕光臨了,但是仍然有不少員警荷槍實彈的守在大門兩邊,警惕檢查來往的每一輛車。
  這樣盛大的規模不僅僅讓黑白兩道的名流們感到訝異,警方也一樣滿腹牢騷。這僅僅是他們黑道世家的一位小公子過生日而已!要是每一家都這樣辦,什麼成人禮啊壽筵啊職位交接儀式啊……那員警還要不要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跑到你家門口當警衛是不是?
  不過話說回來,袁家的勢頭也真是大啊,一個養子的生日竟然弄得跟港督就任典禮似的,搞沒搞錯啊……
  臥室的穿衣鏡前映出朗白的整個身體。袁城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扣上黑色西裝的第二顆紐扣。
  純黑色的手工西裝和銀灰色絲質襯衣,恰到好處貼合著削瘦的腰身。這套裝束讓袁城頓時覺得有點眼熟,他定睛一看,才確定這套裝束跟兩年多前他送給朗白的那套幾乎一模一樣。
  “你這麼喜歡這套搭配?”
  朗白頭也不回,淡淡的忘了鏡子裏的袁城一眼,“不,只是比較習慣而已。”
  袁城走到小兒子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朗白肩膀上。兩年前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勢自然無比,而現在,朗白已經長到他鼻尖那樣高了。
  “高興嗎,阿白?”
  “十八年裏最高興的一天。”
  袁城低聲苦笑:“你竟然這麼想要這些東西,真讓我感到驚訝。進不進家譜這些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重要到你甚至不惜冒著跟父親翻臉的危險……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給宰了?”
  “您不會的。”
  朗白這句話實在是非常低,以至於袁城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嗯?”
  “我說,您不會那樣做的。”朗白偏過頭,長長的眼睫下目光就像是流動著的水,蕩漾著清澈的碎冰,“雖然您不想因為我這個私生子而破壞掉袁家的名譽,但是我覺得您也未必會殺我。大概是直覺吧,總覺得您還不至於對我做出這樣的事,不是嗎?”
  袁城被他以這樣的目光看著,就忍不住愣了一下。
  半晌他才笑了一聲:“喂喂,阿白,原來在你心裏我還沒壞到那個地步去啊,你這樣讓我真是受寵若驚……”
  朗白想繞開他往外走,卻突然被父親抓住了手腕,強行拉了回來。
  “別這麼急,還有一會兒才開始,客人都沒到齊呢。”袁城顯然無視了朗白不想跟他單獨相處的意願,用一隻手就輕而易舉的把小兒子圈在了自己懷裏,“話說回來,誰跟你說我覺得私生子會破壞袁家的名譽?袁家本來就沒什麼名譽。這個世界靠實力來說話,跟名譽根本沒關係。”
  朗白輕輕嗤了一聲,顯然非常不屑。
  不過袁城也沒指望得到小兒子的認同。他就這樣看著朗白,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賞他親手栽種的一盆名貴蘭草,帶著罕見的沉醉和溫情。那目光讓朗白稍微愣了一下,緊接著袁城輕輕扳過他的下巴,輕柔的吻著他的唇角。
  “很少看到你這麼高興了。”袁城低聲道,說話時的氣息幾乎直接糾纏在朗白的唇舌之間,“真希望以後能讓你更加快樂一點。”
  朗白皺起眉,剛要使力推開父親,卻緊接著被袁城抓住了手腕。
  他第一次被人這樣綿長又溫情的親吻。一點也不暴力,也不讓人感到痛苦或恐懼,就像柔軟的羽毛一樣溫暖,讓人昏昏欲睡的包裹其中,甚至意識都要恍惚起來了。
  朗白覺得血往臉上湧,但是卻提不起勁來掙扎或反抗。手腳的力氣都仿佛被抽走了,甚至有些麻痹的感覺從指間上蔓延起來。
  除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以外,他從來都沒有跟其他人有過任何親密接觸。朗白的成長過程好像直接跳過了青春期,他從來沒有對異性產生過任何興趣,對同性之間的接觸也更是厭惡。
  他所有關於性的瞭解都來自于袁城,而袁城在這方面給他的痛苦遠比快樂要多。
  就比如說,他從來不知道人和人之間可以這樣甜膩而溫柔的親吻,完全是自願的,沒有任何強迫因素,沒有任何痛苦的感覺。
  袁城放開他的時候,朗白甚至有點站立不穩,幸虧袁城及時托了他一把:“你還好吧?”
  朗白閉了閉眼,臉色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半晌才慢慢把呼吸平緩下來,緊接著突然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打到了袁城臉上!
  啪!
  極其清脆的響聲,袁城的臉偏到了一邊。
  “與其問這種問題,不如想想馬上怎麼當眾宣佈我是您親生兒子的醜聞比較好。”朗白冷冷的說完,轉身大步拂袖而去。
  雖然語言和動作都極其無情,但是從他那略顯踉蹌的腳步來看,好像被打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袁城用舌尖抵著口腔被打的地方,笑了起來。
  “喲,會打人了……反叛期真的到了……”
  晚上八點鐘,袁家小公子的十八歲生日典禮正式開始。為了舉辦這個盛大的宴會,袁城特地空出了門樓在內的主要禮堂,還在花園的草地上擺了自助餐式流水席。流水淙淙的小溪沿著自助餐台蜿蜒而去,大廳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很遠就能聽見鼎沸的人聲。
  朗白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正式的場合裏亮相,但是他所表現出來的禮儀和風度簡直無可挑剔。當袁城按著他的手把他領到前臺上去的時候,沒有人能對他的舉手投足挑出半點不是。
  “袁家那個小公子教養得很好啊!”
  “就是跟袁家人長得不太像……”
  “很俊俏嘛!沒想到啊,據說袁總放在手心裏的寵著,也難怪……”
  袁城站在禮堂前璀璨的燈光下,兩個司儀迅速安排好話筒,然後欠了欠身,飛快退下。袁城一隻手把話筒調到比較合適的角度,一隻手拉過小兒子,非常親昵的摟著他的肩。
  “首先,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參加犬子的生日典禮。”
  袁城的聲音回蕩在宴會大堂中,聽上去無比響亮並且坦蕩 當然了,袁總都不辭辛苦的挨家挨戶送請帖去了,人家敢不來嗎?別說百忙了,就算天下下刀子也得拼了命趕過來啊!
  “各位的盛情我謹代表犬子朗白心領了。今天是他十八歲生日,總算他成年了。他是個非常孝順並且努力的好孩子 ”
  說到孝順的時候袁城偏過頭,縱容而揶揄的看了朗白一眼。
  朗白冷漠以對。
  “雖然他母親早逝,但是好歹他也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了,我非常欣慰。”
  底下滿堂賓客突然一片大嘩。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袁家那位小公子是袁城的私生子,母親的身份也相當不高!在這種場合下根本就不應該提起他母親,這個話題最好完全回避,甚至當做那個女人根本不存在!
  怎麼能堂而皇之的提起他母親早逝呢?如果是袁騅的話還差不多,人家母親畢竟是袁城早年的未婚妻,而且是名門貴族的大家閨秀!
  坐在親屬席首位的袁騅突然心神一震!
  父親……他難道打算……
  不,不可能!
  還沒等袁騅從震驚和混亂中回過神來,高臺上袁城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孩子已經成年了,我打算儘快把他列到家譜裏,同時在他的名字前冠上袁姓。近日會登報通告全港,請各位屆時留意消息。”
  袁城的每一個字都非常冷靜,然而就像一滴水滴進了油鍋裏一樣,突然間底下的賓客都炸開了!
  把見不得光的私生子這樣隆重的認回來,而且還認得這樣冠冕堂皇、理直氣壯!
  這跟當眾大聲宣佈“這小子就是他爹我當年風流一度後留下的親生兒子啊”有什麼區別!能面無愧色堂堂正正的宣佈這件事,袁城到底有沒有把他自己的臉面當回事啊?!
  “……把關鍵問題都繞過去了,您可真夠狡猾的啊,父親。”
  袁城拍拍朗白的手背,那動作很細微,甚至稱得上是在安撫,“你想讓爸爸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公開自己十八年前的風流韻事?乖,寶貝兒,給爸爸留點面子吧。”
  朗白安靜的垂下眼睫,“如您所見,我是個孝順的孩子。”
  袁城笑了起來,“是,你最乖了。”
  不過就算袁城當眾把自己的風流韻事當笑話一樣說出來,也沒人真的敢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袁家認回幼子,這件事讓無數到場的娛樂記者們都激動了,多麼聳動的八卦版頭條啊!比那些二三流小明星的桃色緋聞要爆炸多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黑道秘聞!
  不僅僅是袁家多了個正兒八經的小公子,代表著東南亞軍火行業的袁家集團也多了一個合法的繼承人!想想看當年吧,袁家的權力爭殺為金融八卦版提供了多少聳動的頭條?袁家大小兩位公子之間又將有怎樣轟動的新聞?簡直讓每一個記者的腎上腺素都像井噴一樣湧出來了!
  無數鎂光燈同時哢嚓哢嚓響起來,朗白溫順而守禮的站在父親身後,不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看,那都是一個俊秀完美的貴族公子的身影。
  咯吱一聲椅子擦動地面的聲音,朗白微微偏過頭,只見親屬席上的袁騅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廳堂。
  袁城顯然也看見了,但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眉宇間稍微沉了沉。
  在這樣正式的場合下,如此明顯的表露不滿,直截了當把情緒掛在臉上展示給所有來賓和記者看……簡直就像個被保姆和手下寵壞了的大少爺。
  實在是太難看了。
  朗白垂下眼睛,心裏默默的冷笑。
  這就忍不住了嗎,大哥?那如果你生來就像我一樣,在無形的輕視和壓力當中一年年熬到絕望,你會不會早就發瘋了?
  朗白搖搖頭,動作輕微幾乎不見。
  現在就不必起身去追你了,大哥,反正以後我們會經常打交道的……
  40、袁騅的質疑
  朗白在十八歲這一年養成了不看報紙娛樂版的習慣。
  究其原因是發生在他十八歲生日宴會的第二天早上。當他坐在早餐桌邊,一手撐著宿醉的頭,一手翻開早報的時候,突然只聽噗 !
  一口茶仰天噴了出來。
  娛樂版的頭條異常醒目:“絕對秘聞,養子變親生!袁家集團將面臨核心權力變動!!”
  然後在華麗麗的第一行,寫著這樣的開頭:
  “當養在深閨極少見人的袁小公子在生日會上亮相的時候,我們有理由相信他經過了長時間的良好教養。深受父親寵愛的‘養子’阿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面帶微笑接受了媒體的訪問,自始至終溫和有禮,就像少女一般美麗文靜。”
  朗白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家報紙絕對跟我有仇!以前一定不小心得罪過他們!
  但是當他把視線移到媒體照片上時,他自己都覺得無言以對了。華麗麗的斜拍角度照出他的半身特寫,除了頭髮稍微短一點以外,那微笑起來的臉部輪廓……
  單看還不覺得,但是當他跟袁城站在同一張照片裏的時候,對比真不是一般的明顯……
  朗白摸摸臉,非常不以為然。他雖然長得像母親,但是五官非常鮮明深刻,只有對媒體假惺惺微笑的時候才顯得輪廓柔和。就那一張抓拍角度有問題,才會顯得他像“少女一般美麗文靜”!
  朗白麵無表情的放下那張早報,不斷對自己做著“我已經忘記這件事”的心理暗示。
  然而到第二天晚上的時候,他赫然發現很多家小報紙和網上娛樂評論都轉載了那篇報導!雖然重點都是強調袁家權力中心的震盪問題,那句少女一般的評論也只是原文複製而已,但是那鋪天蓋地一般重複的資訊,卻一次又一次刺激著朗白敏感的神經……
  那天晚上朗白通宵了,因為他睡不著。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最終痛苦的披衣起床,開始看骷髏會枯燥的財務統計檔。
  像朗白這樣易感又多疑的個性,非常容易受到外界評論的影響。來自外界的細微刺激都會在他腦子裏留下深刻的印象,讓他一遍遍強迫自己回憶,然後一次次重複性受刺激。
  他本身就是個極易洞察他人心思的人,而且還有點小心眼,非常不豁達。這樣的個性在一般人看來有點神經質,雖然並不嚴重,但是卻會讓朗白自己覺得很不愉快。
  他採用了最直接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再也不看報紙娛樂版了。
  從那之後他養成了一個詭異的習慣,每天看報紙前會要求袁城把娛樂版抽出來,只給他留下社會財經版,確定沒有什麼讓他敏感的資訊之後,才開始看。
  袁城對他這個習慣啼笑皆非,卻又無可奈何。
  朗白的十八歲,就在一片兵荒馬亂中開始了。
  一個沒有被冠上袁姓並且還沒成年的養子沒什麼事情要做,但是一個已經成年的袁家子孫責任就多了。雖然還沒有正式接手集團事務,但是家族裏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首先他作為家族成員的基金帳戶被終於被他自己自由支配了,袁城知道自己再也沒理由掌管小兒子的經濟情況,只能要求他每個月遞交自己的信用卡帳單。緊接著在袁家大宅的範圍內,他分到了一座小宅院,如果他願意並且袁城也同意的話,他可以自己搬進去住,離父親遠遠的。
  並且,不管袁城願意不願意,他都必須讓名正言順的袁小公子接手一部分集團事務。因為朗白還要回美國去上學,所以袁城允許他參與美國至墨西哥範圍內的軍火路線運營,但是要求他在作出決策之前,必須先通知父親。
  朗白對此不置可否。
  袁城知道自己八成控制不住他,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僅僅一個季度從美國方面流通過來的資金就超過一個億,龐大又繁雜的運營體系就像巨人一樣,連經驗豐富的商場老將都未必能全盤拿下。
  朗白才十八歲,他懂得多少?他又會做多少?最後還不是要來求助於父親!
  權力可不是說給就給,說拿就拿的。沒有那麼大本事,就掌不了那麼大權力。如果偏要逞強,凡事都要自己硬來的話,最後要麼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團糟,要麼就把自己活活累死。
  他還太嫩了,袁城想。就像剛剛飛起來的小鳥,迫不及待扇動著稚嫩的翅膀,卻終究要追隨著父母才能飛翔。
  朗白沒在香港耽誤多少時間,族譜的事情安排好之後,他立刻就準備啟程回美國繼續學業。
  臨走那天晚上袁城幫他收拾行李。本來這種事情根本不用袁城動手,但是他既然堅持了,朗白也沒法拒絕,只能不言不語的坐在邊上,看袁城饒有興味的幫他把衣服一一疊好裝箱。
  “知道嗎?紐黑文下雪了,我幫你訂了一件大衣,送到你在學校的公寓裏去了。我已經讓人在飛機上準備好防水的長風衣和靴子,下飛機的時候記得穿上。”
  朗白聲音順從,神情卻淡淡的:“是,父親。”
  袁城瞥了他一眼,突然從行李箱裏拎出一條內褲:“你穿三十英寸號碼了啊?”
  “……”朗白沉默了幾秒鐘:“……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爸爸感到很欣慰啊。你走的時候才二十八英寸腰圍,衣服真難買啊,連訂制都非常麻煩……”
  朗白突然站起身,頭也不回的往外沖去。
  袁城哈哈一笑,擦肩而過的時候一把拉住小兒子,狠狠勒到自己懷裏:“喲,生氣了?”
  “……沒有。”
  袁城摸摸他的臉,“你就是生氣了。不過我很奇怪啊,你以前有什麼不滿也都藏在心裏,表面上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怎麼現在就捨得把情緒放在連臉上了?你這樣會讓爸爸受寵若驚的啊。”
  朗白一揮手,沒推開袁城,反而被他抓住了一擰。袁城可是練過的,這樣一下輕輕巧巧,既沒把小兒子傷著也沒讓小兒子掙脫,讓朗白被迫把身體一側,而袁城就順理成章的把他攔腰一抱,整個淩空抱了起來。
  “爸爸!”
  朗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惱羞成怒。
  “乖,讓我抱一會兒。”
  “爸爸!”
  袁城把朗白壓倒在床上,一隻手環繞他的身體,頭埋在他修長的脖頸邊。朗白被壓得一動也沒法動,只能很不高興的把頭偏到一邊,一聲不吭。
  袁城大半身體都壓在他身上,重量不可小覷,這樣一壓下來,朗白的呼吸就有點困難了。忍耐了十幾分鐘,看袁城還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朗白終於忍不住輕微掙扎了兩下。
  “別動!”袁城低聲命令,然後又威脅:“再動小心我欺負你。”
  朗白立刻安靜下來,閉上嘴巴。
  “……好了,我嚇唬你的。”袁城拍拍小兒子的臉,“才回來幾個星期就要走,先讓我好好抱一抱吧……你以為離開我日子就好過了?美洲軍火線運營的公務能累死你,底下那些人能煩死你,以前你惹麻煩都有爸爸頂著,以後你自己就要對自己負責任了,真不讓人放心……”
  袁城停頓了一下,朗白感覺到自己脖頸上呼過一片熱氣,好像是他父親歎了口氣。
  “以前我只是你父親,以後還是你的上司,很多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你都不懂的。”
  房間裏只在床頭開了一盞小燈,橙黃的光昏昏暗暗。朗白一動不動盯著空氣中的陰影,半晌才說:“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袁城剛想說什麼,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快就走到了門口。
  袁城平時只要在小兒子的房間裏,外邊就絕對沒人敢進來打攪他,因為朗白的房間並不靠走廊,要進他的臥室就必須先經過袁城的大起居室,而一般人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不能隨便靠近袁城的居處。
  能在這時候不打招呼就長驅直入的,不用說就知道是誰
  “阿白,我可以進來嗎?”袁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我是你哥。”
  朗白全身肌肉都繃緊了,目光僵硬的盯著袁城:“爸爸……”
  事實上房間裏的聲音很難傳到外邊去,但是他聲爸爸叫得,幾乎就像空氣一樣輕微,顫顫巍巍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似的。
  袁城比較惡趣味,沒有立刻放手,故意猶豫了一下。這幾秒鐘的空隙幾乎讓朗白連氣都喘不過來,只能大睜著眼睛盯住袁城,目光極其警惕,就像只全身炸毛的小動物。
  “阿白?”袁騅敲了敲門,“你在吧?”
  “爸爸……”
  袁城終於笑了一下,坐起身的同時順勢把小兒子從床上拉起來,又親手幫他撫平頭髮,仔細理好淩亂的衣襟。
  慢條斯理做完這一切以後,他才回過頭,對門口淡淡的吩咐:“進來吧。”
  事實上朗白根本不用感到緊張,當袁騅聽見父親聲音的時候,他受到的驚嚇比朗白要大多了!
  “父、父親?您怎麼在這裏?!”
  “咦,我不能來?”
  袁騅有點結巴了:“不不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有點沒想到父親也在……阿白明天就要走了,我只是來送送他的……”
  “我也是來送他的。”袁城輕描淡寫的把大兒子堵了回去,“我也沒想到你會來,這兩天都沒在家裏看到你,我還以為你離開香港了呢。”
  袁騅只低頭聽訓,卻不答話。父子兩人都非常清楚他沒有離開香港,只是沒回家而已,他有意避開父親和父親的手下,這種消極的抵抗就像是在對父親表示抗議,表示他非常不滿。
  怎麼可能會滿意呢,把一貫當做養子的朗白計入家譜,還特地通告全港,這本身就對袁騅的地位造成了重大威脅!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不再是下一任董事長的唯一人選了!
  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十八歲少年,那麼記入家譜就記入家譜了,袁騅捏著鼻子也能忍了 但那是朗白!連袁城都在他手上吃過虧的朗白!
  袁騅十分清楚,他這個年幼的弟弟有著超越年齡的心智和殘忍,一旦給他權力,他絕對幹得出像袁城當年屠滅血親的事情!
  朗白十八歲生日宴會當晚袁騅離開了家,之後種種一些需要他這個長子出面的場合他也都推病不見。他這是在表達抗議,作為父親的袁城十分清楚,甚至連朗白也都看在眼裏。
  但是沒有一個人點破,大家都心照不宣。
  “這幾天從你今年的年假裏扣。以後有事要出門,先跟你手下的人打好招呼,如果我也一聲不響的消失一個星期,你會怎麼想?既然那些人跟你吃飯你就要學會對他們負責。”袁城從床邊站起身,十分順手的拎起他之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弟弟你也見過了,走吧。留點時間給朗白自己收拾行李。”
  袁騅張了張口,似乎想對朗白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僵硬的笑了笑:“好吧。那麼,一路平安。”
  朗白溫順的低下頭:“謝謝大哥。”
  兩個人擦肩而過,袁騅幾乎沒有任何停留的時間,從頭到尾袁城都盯著他們。一直到袁騅走出房門,他都一直能感覺到父親視線所帶來的沉重壓力。
  “……父親,您該不會是認為我要對阿白做出什麼壞事來吧。”
  袁騅聲音裏明顯底氣不足,只不過是在強撐著故作輕鬆而已。不過袁城也不打算點破,而是輕描淡寫的反問了他一句:“怎麼會呢?你覺得我會允許兄弟相殘的事情發生在我眼皮底下嗎?”
  兩個人順著長長的走廊往下走去,地毯又軟又厚,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直走到樓梯口,袁騅才忍不住低聲道:“王家那邊,起碼要打聲招呼吧,父親。”
  王家是袁騅的母族,而袁騅的祖父雖然不管事了,舅舅卻還掌權。
  “我認回小兒子,為什麼要向外人打招呼?”
  “……”袁騅被哽得好幾秒沒說話,臉色也僵硬了,“但是阿白他明明 ”
  “袁騅,”袁城打斷了大兒子,“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明明勝券在握,卻總是沉不住氣。這點你弟弟正好跟你相反,他能在死局中走出活棋,而你卻總是把必勝的局面走死。有時候按兵不動才能制勝,懂嗎?”
  這樣直接的評論讓袁騅似乎無法接受,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反駁,袁城就揮揮手,徑直走下了樓梯。
  “……父親!”袁騅突然一咬牙:“您今晚明明應該在去西雅圖的飛機上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阿白的房間裏?!”
  袁城腳步頓了頓,很快波瀾不驚的回答:“跟你沒關係的事就裝作不知道好了。”
  “可是父親 ”
  “這是命令。”
  袁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袁城揚長而去。
  41、咳血
  “上午九點鐘Shrry教授約了你參加晨讀會。十點鐘有一節大課。中午已經安排好和羅斯索恩先生、蒂華納先生、瑪塔莫羅斯先生等會友共進午餐並舉行集會。下午兩點鐘要接見三位公司副總及聽取彙報,還要安排一個有關於總結投資專案的會議。”
  朗白從早餐桌的椅背上拎起黑色厚呢大衣,頭也不回的問:“晚上呢?”
  莫放的記事本翻過一頁,“晚上你有兩個小時安排私人時間,你上星期已經訂好和幾位警督的家庭成員一起打檯球,羅斯索恩先生也會出席。另外還有幾個小妞也會光臨,私人造型師的建議已經貼在你車窗玻璃上了。”
  朗白大步走出公寓的門,突然又回過頭,認真的盯著莫放。
  “下次別管那些名門閨秀叫小妞,要叫小姐。我不想再為你的口無遮攔付出犧牲色相的代價了。”
  嚴寒的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一些美麗凍人的女孩子甚至早早穿上了短裙絲襪,在比較溫暖的庭院裏,已經開了滿樹梨花。然而朗白至今還穿著長褲和大衣,儘管他每天只要走從公寓門口到停車場那短短幾分鐘的路。
  不管是公寓、學校、還是他在美國分公司的私人辦公室,只要他在的地方,暖氣全部開到二十度以上,不然他全身上下就一點熱氣也沒有,皮膚蒼白毫無血色,手指冰涼得不像活人。
  私人造型師曾經建議他約一個保健醫生,但是這位袁家的小太子完全沒時間。他每天行程都安排得滿滿的,他的時間就像一個大方塊,無數小方塊型的公務填滿了他的生活,滿滿當當,留不下一絲縫隙。
  事實上,朗白就算是想推掉一些工作都不行。他從香港回來的當天,艾克?蒂華納就火燒眉毛的把他從學校裏搶走了 這位墨西哥黑道家族的小少爺剛剛開始接手家族產業,如果朗白再不回美國,他就要被自己辦公室裏堆積如山的檔給活活壓死了。
  朗白的生活與其說是打仗,倒不如說是開足馬力的生產流水線。機械、精密、冷冰冰,一秒鐘都不停留。每天和不同的人共進午餐、晚餐甚至是早餐,和不同國家的客戶或供應商周旋,有時候他還沒起床,外邊客廳裏就已經排滿了要見他的手下。
  開春的某天早上,他史無前例的在衣帽間裏花了十分鐘時間,然後打了個電話給助手:“把我的所有正裝全部淘汰換新,腰圍減小一個英寸,褲腿長度增加半英寸。我下星期就要。”
  莫放恭喜他:“你又成功的離死神更近了一步,可喜可賀呀。”
  朗白嗤之以鼻:“你怎麼不說我又成功的為你多賺了一份工資?我要是破產了一定首先趕你出去睡大街,等著吧。”
  不管怎麼說,最難熬的年底總算過去了。耶誕節前期美國分公司所有工作全部交割完成,圓圓滿滿順順利利。新年伊始的時候從副總到實習生,全公司上下每個員工全部發放優厚獎金,所有人都對這個新來的年輕總裁爆發了巨大的忠貞和熱情。
  這個局面實在順利得讓所有人都驚訝,要知道美國分公司之前是屬於大太子袁騅的,很多工作朗白根本沒接觸過。
  他能如此迅速的抓住公司大權,讓袁家上下都為之震愕。
  在這種情況下,吃飯對於朗白來說已經不是享受,而是單純補充能量的過程。午餐那短短半小時對於朗白來說極其重要,往往很多長時間沒聯繫過的人,一頓午飯就重新熟悉起來了。一些平時想結識卻一直沒機會的人,要是能面對面的一起吃頓飯,那效果比在正式酒會上彬彬有禮的交談兩小時還好。
  因此當中午朗白感覺有點不舒服的時候,他放棄了睡午覺的想法,仍然趕去參加骷髏會的成員集會。
  雖然坐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裏,但是朗白卻昏昏欲睡,早春溫暖的風讓他全身發冷,腦子裏好像被填進了一塊石頭,沉重得抬不起頭。
  “阿白,你臉色很不好看。”艾克一邊切割魚排一邊說。
  “我有點發燒。”
  “是啊,開春了嘛。”
  “……我說,艾克同學,”朗白忍不住歎了口氣,“我這只是正常的發燒,跟你以為的不是一回事好不好?我是正常人類免疫力下降引起的呼吸道感染及發熱,你能不能別用發情星人的生活習性來看待我?”
  “什麼是發情星人?我才是正常的地球人!從性冷淡星來的沒資格說我!”
  艾克得意洋洋,朗白只能挫敗的轉過頭。
  “不過你臉色確實不好看,要我叫個醫生嗎?我從墨西哥帶來的金髮碧眼美女醫生,她通常都只在白大褂裏穿低胸蕾絲上衣的哦。讓她給你打一針的話……”
  “然後你就可以幫朗白預訂一個葬禮了。”羅斯索恩走過來,以不容拒絕的姿勢把艾克從椅子裏拎起來摔到一邊,然後轉向朗白:“你臉色很不好看,晚上還去檯球俱樂部嗎?”
  “去。”
  “因為聯邦法院法官的幾個漂亮女兒都來?”
  “因為聯邦法院法官本人預約了我晚上九點到十一點的兩個小時。”
  “啊?幹什麼?招婿?”
  “你被艾克傳染了發情星人病毒吧。”朗白把小銀勺丟到紅茶杯子邊上,叮的一聲:“他想通過我跟幾個走私大鱷搭上線,你知道的,來自黑道世界的友誼是他成功競選下屆大法官的重要保證。”
  “他也要求你的支持了吧?”
  “當然了。”
  “那你答應他了嗎?”
  朗白微微一笑,非常純真的樣子:“你覺得呢?”
  羅斯索恩也笑起來,“你這種善於巧言令色的人,一定沒有給他百分之百的保證吧。只有許諾給你最大利益的人才會得到你的支持對不對?你這種個性實在是非常危險啊。”
  “胡說八道,我只是在選擇朋友的時候謹慎一些而已。”朗白溫和的反駁,“我可是個膽小又善良的人呢。”
  羅斯索恩嗤笑一聲,沒來得及說什麼,朗白從雕花石桌邊站起身:“我走了,下午去公司開會,晚上我先打電話給你 ”
  他還沒完全站直身體,突然眼前一陣陣發黑,大地都在搖搖晃晃,緊接著他身體一軟,頹然倒了下去。
  羅斯索恩霍然起身:“朗白!”
  當的一聲朗白碰翻了茶杯,紅茶迅速浸濕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冰涼的液體讓他勉強恢復了點神智,只覺得手足一陣陣發軟,頭腦也昏昏沉沉的,胃部一陣陣痙攣讓他想嘔吐。
  距離近的幾個朋友立刻圍了上來:“阿白!你沒事吧?”
  “叫個醫生,趕緊去把醫生叫來!”
  “……沒,沒事。”朗白扶著桌面慢慢站起身,被冷汗浸透的臉色非常蒼白,“頭暈了一下,……大概晚上沒睡好。”
  羅斯索恩從桌面上抓住他的一隻手,指尖正好搭在他手腕脈搏上,過了幾秒鐘說:“你心臟早搏。”
  “……沒睡好吧。”朗白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不用擔心,下午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羅斯索恩沒有堅持,順勢放開了他的手,若有所思的盯著他。
  開春的時候很容易得傳染病,感冒發燒一類都是小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朗白這個冬天也實在瘦得太厲害了,手腕上骨頭都支棱了出來。
  摸上去有些脆弱甚至易折的感覺。
  朗白身體跟他那些骷髏會的朋友有很大區別。這些吃著牛肉長大的白種年輕人根本不用裹著厚厚的大衣過冬,哪怕偶爾感個冒不用吃藥也能扛過去。但是朗白體質太虛弱了,放在別人身上根本不用理會的小毛病,在他身上就會拖成大問題。
  羅斯索恩只是有點奇怪。朗白那位強悍的父親不是無所不能嗎?怎麼會允許他最寵愛的小兒子忙碌成這樣,甚至積勞成疾?
  怎麼會有那麼多工作需要朗白去做,難道袁家發生什麼變故了嗎?還是……
  羅斯索恩顯然不知道袁家父子之間複雜的情況,他不知道,如果朗白想偷懶的話,是完全可以把工作丟給父親去做的。
  袁城會非常樂意代勞,只是朗白不願意而已。
  下午接見公司副總的時候,朗白已經很難支撐清醒的神智,好幾次需要手下輕輕把他叫醒。那幾個副總一看就知道小太子貴體有恙,識相點的趕緊匆匆結束彙報,畢恭畢敬告辭走人。
  朗白勉強睡了半個小時,到開會前被助手叫醒,醒來的時候全身發燙,臉色出乎意料非常紅潤,跟平時蒼白冷淡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咳了幾聲,卻感覺全身軟綿綿的沒力氣咳嗽,口水裏帶細細的血絲,不知道是口腔還是喉嚨被燒裂了。
  助手小姐一邊看得心驚膽戰:“白、白少,要不通知下去把會議推遲吧,哪怕推遲一個小時,您可以再睡一會兒……”
  “那一個小時之後的工作呢?再推到哪里?”朗白仔細用手帕抹著唇角,聲音被燒得有些沙啞,但是非常冷靜,“ 給我沖杯強化劑,再加一管葡萄糖。”
  “是……是!”
  朗白這個冬天從保健醫生那裏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每天早上的一杯強化營養劑,最大限度調動身體機能,快速供給身體養分。那一小杯淡紅色液體對於朗白的意義就好像鮮血對於吸血蝙蝠,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生命之水。
  莫放對這種不合常理的進食方式感到毛骨悚然,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以為朗白每天早上喝的是血……
  “你還堅持要在今天去見那位大法官閣下?改天吧!”莫放忍不住勸他。
  朗白卻搖搖頭:“你也叫他‘閣下’了,那麼他對於我們的意義你也應該很清楚才對。”
  “但是……”
  “莫放,”朗白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而不容置疑,“你知道的,這次見面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像這種地位的政府高官以前我根本搭不上邊,對於我父親或者是袁騅來說,要見他們可能非常容易,隨便找個位高權重的朋友就能搭上線,但是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天邊的浮雲一樣高不可攀。”
  “……”莫放也沉默了。
  “我打算勸說他提供給我政治方面的支援,如果跟他們那些人達成交易的話,以後我在袁家說話也會硬氣很多。”朗白頓了頓,似乎有些愉悅,蒼白的臉色也隱約不那麼難看了:“這個冬天那麼難過,好不容易我才走上了上升的路,怎麼能隨便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呢?”
  “……但是朗白,”莫放低聲叫他的名字,似乎有些難過的樣子,“袁騅他們也許只要花費一點功夫就能上升一米,而你要花費十幾倍的努力才能達到相同的高度,你打算這樣跟他硬拼下去嗎?話又說回來,上升的空間是無限的,路是走不完的,你就算再廢寢忘食的拼下去也達不到終點,你會被袁家這個龐然大物活活拖死在半路上的!……”
  車廂裏陷入了一片靜寂,窗外一排排路燈飛速過去,在黑暗中留下轉瞬即逝的亮光。
  “……那就走到我死為止。”朗白輕輕的說。
  莫放猛地轉過頭,只看到他清瘦的側臉,在車窗下勾勒出一道暗昧的輪廓。
  檯球俱樂部會所裏聚集了這個社會最上流的權貴,身份顯赫的公子少爺們滿面笑容的談笑著,淑女們的裙裾散發陣陣芳香。籠罩在璀璨的水晶大吊燈下,朗白臉上的妝自然又柔和,讓他看上去溫和又禮貌,完全看不出他本身蒼白憔悴的臉色。
  就像預定的一樣,當公子哥兒們還在為得到名門小姐的青睞而爭相表現時,朗白已經受到了來自大法官的私人邀請,兩人在溫暖又豪華的茶室裏享受了紅茶,並打了幾把橋牌。
  如果按事後這位大法官的話來說,這次見面幾乎就是一頭老狐狸和一隻小狐狸的碰頭會,會談內容不外乎就是雙方地盤的劃分,以及今後如何交換利益。
  當然友誼是很重要的,在這一點上大法官閣下遵守了黑道世界的格言 “友誼是一條堅固的防線”。他相信通過這次會面他結交到了一位年輕而聰慧的朋友,贏得了一份重要的友誼。
  從朗白這方面來說,他尊重了政壇的潛規則,把友誼的基石永遠立於利益之上。他當場就簽署了一張巨額支票作為大法官閣下的下屆競選資金,而大法官閣下也感激的接受了。
  這不是白接受的,如果他競選成功了,那麼朗白能得到經濟、地位、政策、社會聲望……等等數倍的報償。可以說跟香港政壇相比,朗白在三權分立的美國政壇裏更加有空隙可鑽,也更加如魚得水。
  原定的兩個小時根本不夠,他們一直談到深夜,當朗白起身告辭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
  大法官閣下意猶未盡,但是朗白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雖然還微笑著,但是額角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頭髮,而且臉色也非常憔悴,站起來的時候甚至踉蹌了一下,差點一跤跌倒。
  “這老頭子也太囉嗦了吧,人老了都會特別嘮叨嗎,爸爸以後也會變成他那樣嗎……”朗白如此想。
  “這小孩身子骨也太弱了吧,這樣下去真的不會早夭嗎,萬一他突然夭折了袁家其他人還會像他這樣站在我這邊嗎……”大法官閣下如此想。
  會面於是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了,握手的時候兩個人都充滿了熱情,半點也看不出他們心裏在如何腹誹。
  朗白出來的時候外邊檯球俱樂部裏的集會也快散了,艾克他們幾個差不多都另外有安排,幾個漂亮的小妞也都翹著她們高傲的鼻子,各自挽著追求者的胳膊。羅斯索恩還站在大門口,好像在等他家的司機,看到朗白出來的時候笑了一聲:“喂!談完了?”
  朗白靠在門邊上,輕微的點頭,不說話。
  “做了一筆漂亮的交易吧!”
  朗白閉了閉眼,又點點頭。
  夜風徐徐拂過,霓虹燈映照著夜空,俱樂部門口的街道非常空曠,遠處幾輛車緩緩開出停車場,車燈的光線掃過,又很快恢復了黑暗。
  朗白依靠在玻璃門口,大概出來得急,沒有穿大衣,就一件襯衣單單薄薄的裹在身上。他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連呼吸都有些虛弱,看上去柔弱得可憐,好像伸手一碰就要全碎了一樣。
  羅斯索恩手裏夾著煙,卻沒有抽,眼神在煙霧中晦暗不清。
  這個時候朗白微微動了一下,扶著牆勉強站起身:“我的車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在擦肩而過的時候,羅斯索恩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喂,你……”
  但是隨著他不輕不重的這麼一拍,朗白猛地抬手捂住嘴,緊接著重重咳了兩聲。
  羅斯索恩突然覺得不對,定睛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只見朗白捂著嘴的指縫間滲出幾滴紅色的液體 他竟然生生的咳出了一口血!
  “喂!怎麼回事?阿白!醒醒!”
  朗白沒能回答,他甚至一個字都來不及說就頹然軟倒下去……
  羅斯索恩一把架住了他。
  42、羅斯索恩的邀約
  臥室門被一腳踢開。羅斯索恩雙手打橫扛著朗白,一隻腳準確抵住撞到牆後反彈回來的門板,然後走到床邊,放下朗白。
  “你去帶人守住門,你去接醫生。還有你是吧,給他倒杯熱水。”
  朗白閉著眼睛,但是仍然能感覺到莫放對自己責備的目光。一陣腳步聲之後房間安靜下來,羅斯索恩關上門,走回到床邊。
  “如果你再這樣工作下去的話,很快就可以幫你預訂葬禮了。”
  朗白微微睜開眼睛,羅斯索恩站在床邊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的身影逆光,所以看起來格外有高度感。朗白不得不仰起頭並且眯起眼,才能仔細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這個一度被朗白看不起的下等黑幫出身的大少爺,雖然臉上還維持著正常平靜的表情,他的眼神卻有點說不出來的奇怪。
  朗白垂下眼睛,說:“嗯。”
  “嗯是什麼意思?你以超人一般的速度頂起袁家在美國的所有事務並且連帶扛下了艾克?蒂華納的家族職責,用箭一樣的速度收服了美國所有下屬,並且在骷髏會裏佔據了最堅固最核心的位置。你一天的工作量能讓我做一個星期,但是你真覺得自己能比正常人多活七倍嗎?”
  朗白打斷了他,“我只要活到正常人的一半就夠了。”
  羅斯索恩氣極反笑:“然後呢?去死嗎?”
  出乎意料的是朗白竟然沒有反駁,他仰躺在大床上,削瘦的身體深深陷進浮雲般綿軟的床墊裏,出神的盯著米黃色天花板。半晌才聽他輕輕地道:“羅斯索恩,你在邀請我加入骷髏會的時候就應該瞭解了。我的處境,我的意願,以及我的野心。你不就是看到了這些才會邀請我的嗎?”
  羅斯索恩無法反駁他這一點。骷髏會極端重視成員的家庭身份,但那不是一切。他們更想看到成員的野心,不僅僅包羅在美國上流社會的權力網中,他們也想把觸角伸到歐洲、南非和東南亞。
  “我的父親當年在耶魯畢業,我的大哥幾年前也在耶魯上過學,但是都沒有受到邀請,為什麼呢?”朗白看了看羅斯索恩,抬起一隻手,有刹那間羅斯索恩以為他是想拉住自己的手,但是緊接著他看到朗白把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因為他們的地位都很高吧,他們的心也已經滿足了自己身體所在的位置,而我則十幾年如一日的沉默低微,我的心不滿足於呆在塵埃裏了。不僅僅是你,你們當初都能感覺到這一點吧?”
  羅斯索恩沉默的站在床邊上,燈光從他身後映照過來,在朗白臉上形成了一塊陰影,而他的眼睛在黑影中間又格外清亮,寒涼逼人。
  這個清瘦而蒼白的身體裏蘊含著能量,在一年年隱忍中越來越強勁,越來越無法忽視。當它找到契機爆發出來的時候,就像不再沉默的火山一樣撼動了整個袁家。
  “你要記住,物極必反。”過了很久之後羅斯索恩才用乾澀的中文一字一頓說道,緊接著他換了英文:“我能感覺到你太精於計算了,哪怕你不這麼仔細和謹慎,骷髏會中你的地位也堅固無比,任何人都不能動搖。很多人不是像艾克?蒂華納那樣對你死心塌地嗎?朗白,你已經很努力了,夠了。There is no life。”
  “There is no life。”朗白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閉上眼睛,歎了口氣,那聲音輕微得幾乎就像風一樣散落在了空氣裏。
  “不,羅斯索恩,你不懂的 我當初來到美國,就是因為在香港發生了一些事,……”
  羅斯索恩等著想聽他說下文,他卻就此住了口,久久的躺在那裏。這個時候外邊莫放敲門,羅斯索恩回頭一看,那個總是沉默跟在朗白身後等待命令的年輕人端著一杯水走進來,把青瓷茶杯輕輕放在床頭,然後看也不看朗白一眼,直接悄無聲息的退出去了。
  門哢噠一響。朗白沒有睜開眼睛,淡淡地道:“你也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羅斯索恩突然感到一陣煩躁,初春的天氣他竟然出了一身熱汗,薄羊毛衫裏濕濕的很不舒服。與此同時想抽煙的欲望也從他喉管裏升起來,看著眼前沉默側臥的朗白讓他更加焦躁。“我出去抽根煙。”他丟下一句,緊接著大步走出了房間,緊緊帶上門。
  朗白那間不小的公寓外守著幾個荷槍實彈的手下,看上去全部訓練有素,就像標槍一樣站在門口。莫放住在這間公寓樓上,現在已經回到他的居所去不知道幹什麼了。偌大的客廳裏冷冷清清的,羅斯索恩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抽煙,汗一點一點變幹,他也有些意興闌珊,萬寶路煙頭上不知不覺就蓄起了長長一段煙蒂。
  醫生很快趕到,在手下的引領下進入朗白的臥室,然後就沒動靜了。趁著這個空隙羅斯索恩懶洋洋的打量起朗白公寓的佈置,就像主人一樣所有傢俱都是黑白色調的,質料厚重,簡單實用,沒有半點華而不實的累贅。和客廳連接起來的廚房乾淨得一塵不染,白色的櫃子、洗碗機和刀具架閃爍著寒光,一看就知道從來不在這裏動火。
  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有條不紊,條理分明。唯一例外的是冰箱上貼著便簽條,上邊似乎亂七八糟寫著很多字跡。羅斯索恩走上前,只見上邊並不都是朗白秀麗硬挺的字體,有些也許是莫放的:“你的襯衣也全都換掉嗎?”“每天早上飯後一粒藥片不要忘了。”這句話之後又劃掉了什麼,在便簽紙上留下了黑黑的墨水團,跟了一句:“偶爾也只吃半片吧!”
  羅斯索恩奇怪有什麼藥是最好偶爾減掉分量的,他的目光往下移,便看到了朗白的字跡,在襯衣那一行下寫著:“退回去重做領口和袖口。”藥片那一行下簡單寫著:“知道了。”之後再翻過一頁,看到朗白整整齊齊的記著幾個產品序列號,下邊一一寫著它們的生產商手機號碼。
  羅斯索恩盯著朗白那清晰孤拔的字體看了好一會兒,又回過頭,環視整個廚房。電磁爐是這片空間裏唯一黑色的東西,其他不論是碗櫥、流理台還是瓷磚地面都是純白色的,他還注意到幾把湯勺並排放在鐵架上,每一把勺子都對著同一個方向,整整齊齊卡在一起。還有一些筷子放在青瓷的筷筒裏,竟然完全不見散亂,所有筷子都安靜而帖服的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就像順從的士兵。
  這一切都清楚而無聲的訴說著主人的個性,羅斯索恩記起朗白在學校的私人閱讀室也一樣條理分明,筆放在哪里,筆記本放在哪里,書本按種類一一排列好,每次當艾克?蒂華納過去的時候總會順手翻亂他幾本放在上邊的書,然後每次朗白都微笑著,溫和又不明顯的,再把它們放回原位。
  他自己也活得很累吧?羅斯索恩不由這樣想。
  臥室那邊傳來房門輕輕開合的聲音,少頃醫生走出來,看到羅斯索恩,趕緊欠了欠身:“已經檢查完了。”
  “怎麼樣?”
  “只是勞累過度產生的免疫機能下降和神經性胃炎,是長期處於焦慮狀態所造成的。所幸沒有惡性腫瘤等更嚴重的疾病。”
  羅斯索恩點點頭:“謝謝你了,這麼晚把你叫來。支票我已經叫人開好,另外還有一些現金。”
  醫生趕緊欠身道謝。為了避稅很多收費他們都更喜歡現金,不過像羅斯索恩這樣的有錢主兒,除了用信用卡或支票付診費之外,還會額外準備一些現錢,表示他們對醫生深夜出診的感謝。
  羅斯索恩走到朗白的臥室前,推開門。朗白靜靜躺在床上,房間裏地熱溫度調的很高,以至於他只把被子拉到腰際,上身還穿著那件出席酒會的煙灰色窄版襯衣。領帶已經被他自己拽下來了,領口松松掉了兩個扣子,袖子也卷到手肘上,露出一隻骨骼突出的細瘦手腕。在手背上打著一支針劑,針管搭在床邊上。
  他這樣閉著眼睛,看上去就像熟睡一般,但是羅斯索恩知道他並沒有睡著。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上。朗白的呼吸在這樣的深夜裏細微平靜,微微攪動幾乎凝固的空氣。他的手腕幾乎搭在床沿上,蒼白到透明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如此突兀的蜿蜒著,就像一條條安靜的小蛇。
  他的手肘帖服在繡著素雅花朵的絲綢被面上,皮膚極度的細膩,在橙黃色的燈光下泛出潤澤晶瑩的質感,看上去質地和絲綢幾乎沒有什麼分別。那只手看上去實在是太柔弱了,這樣微微的低垂著,給人一種不堪重負的感覺。羅斯索恩突然回想起下午他在花園裏摸到的朗白的手腕,骨頭支棱著,突兀而清瘦,也是這樣脆弱的支撐在那裏,稍微一折就有可能斷掉的感覺。
  那觸感至今留在羅斯索恩的手掌上,他忍不住稍微動了一下,緊緊握起拳頭。
  “……你在看什麼?”
  羅斯索恩猛地抬起頭,看到朗白在燈下看著他,目光低落無神,就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我在看……你的手很漂亮。”
  “漂亮?”朗白重複著這個詞,羅斯索恩這才注意到自己用的詞是pretty。這個詞對於形容一個男性來說未免有些上不得臺面的意味,純感官的,而且還有點輕薄的感覺。他還沒來得及改口解釋點什麼,突然頸上一道勁風,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一隻手緊緊錮住了,力量大得他都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那只手竟然有這樣強橫的力量,讓羅斯索恩更加出乎意料。
  朗白的眼睛就近在咫尺,秀麗卻又冷清,有種波瀾不驚的冷漠感。羅斯索恩注視著他,半晌才從喉嚨裏發出聲音來:“……我沒有那種意思。”
  “我不喜歡被男人這樣形容。”朗白鬆開手,慢慢坐回床頭。
  羅斯索恩摸摸脖子,感覺有道紅印留在上邊,他咳了幾聲說:“被女人這樣形容你也會感到不快吧,總之你就是個獨來獨往並且信奉禁欲的人,是不是?”
  朗白沉默了一下,神色裏閃現出無法掩飾的厭惡:“只是想不通為什麼人們熱衷於這種討厭的事情。”
  “討厭的事情?”羅斯索恩一邊揉脖子上的肌肉一邊搖頭,“你對性行為有心理陰影吧,整天埋頭在工作裏,又沒接觸過什麼好女人,想當然以為性都是骯髒討厭讓人痛苦的?對了,以你的身份,在香港有不少女人主動投懷送抱吧……她們太熱情了?讓你對這種事情產生陰影了?”
  就像他們以前提起這個話題時一樣,朗白總是用微笑代替任何回答,而現在他連一個短暫的微笑都沒有了,只是冷冷的注視著羅斯索恩,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用一種生冷無情的美國式腔調回答:“這是我私人的事情。”
  卸掉平時溫柔友善的面具,他此刻的冷淡讓羅斯索恩有點意外。但是很快他恢復了從容,說:“醫生說你長期神經處在焦慮中,無法放鬆,這樣下去你會把那根弦繃斷的。不來試試嗎?”
  他伸出手,這樣近的距離正好伸到朗白麵前:“你身體不好,我不做到底,只讓你放鬆一下。這樣可以嗎?”
  朗白一動不動盯著羅斯索恩那只手看了很長時間,久到他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要凝固了,那停頓已經遠遠超過了點頭答應所需要的時間。差不多過去了一分多鐘的時間,羅斯索恩才聽見他開了口,說:“下次再說這種話就連朋友也沒得做了,記住沒有?”
  “……”羅斯索恩收回手,笑了一下:“算了。不過真是可惜。”
  他心裏隱約有些感覺,朗白並不是像他入會時說的那樣沒有過性經歷,如果對這種事情一無所知,那麼他不會表現出那樣難以掩飾的厭惡。只有瞭解過所以才會討厭,他應該在這方面有過相當不好的記憶,甚至造成了抵抗性心理陰影。
  “那麼你睡吧,早點休息。我在這裏等到你針劑打完。”
  朗白坐在床上,一直看羅斯索恩在房間角落裏找了把扶手椅坐下,自顧自的掏出手機來發資訊,並且沒有再挪窩的意思了,他才沉默的躺下熄了燈。
  房間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羅斯索恩的手機發出亮光。被子裏悉悉索索的聲音很快安靜下來,沒過多久,就響起了朗白平靜悠長的呼吸聲。這聲音才真正表示他睡著了。
  羅斯索恩關掉手機,靜靜的坐在黑暗裏。
  最多再過半個小時針劑就打完了,他也沒理由在袁家小公子的臥室裏呆上一整夜。
  羅斯索恩其實很享受這樣腦子空空蕩蕩,什麼都不用去想的深夜。很多事情不能細究,非要往根底裏去想,就會把人逼到一個極限上,不得不在是或不是之間選擇一個答案。
  但是有些事情太曖昧了,保持隱約的想法就好,沒必要深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月亮躍過落地玻璃窗,又慢慢隱沒在東邊。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羅斯索恩輕手輕腳的站起身去拔針管,但是還沒走到床邊,突然朗白動了一下,翻過身。羅斯索恩以為他被自己的動靜驚醒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聽見黑暗中滲出破冰一樣細微的低吟,仔細聽來竟然有些痛苦。
  那是朗白髮出的無意識的呻吟,大概是在做惡夢,又沒法掙脫出來,意識在清醒和迷糊中做著痛苦的鬥爭。羅斯索恩更加輕的走到床邊,借著月光看見朗白的臉,眼睛緊緊閉著,眉毛擰在一起,神情絕望而扭曲。
  他好像在反復念叨著什麼,羅斯索恩俯下身,湊到他嘴邊,才聽見他不斷重複著:“爸、爸爸……”
  “爸爸……”
  沒有再更多的詞句了,翻來覆去都只是這一個稱呼而已,但是他掙扎的神情就好像是想說更多話,卻又意識恍惚,說不出來。
  袁家那位董事長袁城?
  他做了什麼夢啊,這麼絕望……
  羅斯索恩這樣想著,剛要伸手拍醒他,朗白卻突然翻了個身,含混不清的呢喃了幾句,慢慢安靜下來。
  羅斯索恩拔下他手上的針管,又在他身邊呆了一會兒。一直過了好幾分鐘,看他真正睡熟了,才慢慢退出了黑暗的房間。
  43、以退為進
  朗白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那是因為莫放在他的茶裏放了安定片,否則他的生物鐘會強迫他在早上七點半醒來。朗白一旦醒來就會立刻起身,因為有數不清的事情堆在他身上,大到一筆千萬美金的合同簽不簽署,小到公司排水管道要不要維修,全都需要他親力親為的去完成。
  朗白恪守的生活習慣是像馬其頓人那樣,一旦醒來就能在短短幾分鐘內進入戰鬥狀態,那是他崇尚的生活方式。
  一開始羅斯索恩以為他被袁城流放了,身邊沒有手下幫助他,所以不論什麼事情都要親自去做。但是留心了幾天之後發現,朗白身邊其實不乏精英團隊。這位新鮮出爐的袁家小太子為人親切笑容溫柔,不論對誰都十分和藹,而且從來不苛刻員工,所以剛進公司沒半個月就獲得了全公司上下的一致愛戴。很多新提拔上來的年輕中層管理人員都對他忠心耿耿,整個公司都處在高漲的工作熱情中,甚至很多員工都自發的加班加點。
  這實在是很不同尋常,要知道美國分部曾經處在袁騅的直接領導之下,應該算是他的嫡系力量。但是在小太子從天而降沒過多久,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袁騅,員工們眼裏只看得到袁小公子,甚至連後勤大媽們都有志一同的把八卦中心移到了新來的年輕BOSS身上。
  應該說是大少爺袁騅做人太失敗了呢?還是朗白太善於蠱惑了呢?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朗白史無前例的在家裏靜養了一天,沒有去公司。員工們紛紛打聽年輕BOSS為什麼沒來上班,朗白授意莫放的回答是他出差去了,明天下午才會回辦公室。
  對於自己的身體情況,則一個字都沒有提。
  第三天早上羅斯索恩估摸著他差不多醒了,就帶著禮物去公寓看他。誰知道他的車來到樓下,只見三輛加長防彈林肯停在門口,幾個西裝革履的手下守在那裏,誰都不給進。
  羅斯索恩亮出自己的駕照:“我是你們家小公子的朋友。”
  “我們家小公子現在不見客,您還是請回吧。”一個一看就滿臉精英相的中國男子笑容可掬,“不過我們會把您的來訪轉告給小公子,改日會去府上回訪的。”
  羅斯索恩皺了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只是滿臉笑容,連連搖手。
  羅斯索恩看看那防彈轎車的陣勢,看看那些保鏢的裝備,也不多跟他囉嗦,直截了當的問:“……你們袁總來了?”
  “這個也是沒有辦法的呀……”男子笑得圓滑無比,雖然沒有直接說是,但是看上去也算默認了,“改日一定讓小公子去府上回訪,今天的話的確不方便,要不您就……?”
  羅斯索恩升上車窗,直接掉轉車頭往回走。
  朗白前天晚上發病,今天早上袁城就到,算算看時間,應該是在朗白剛剛被送回來的時候消息就傳到了香港,然後他父親立刻就動身了。有這麼快嗎?是朗白身邊有父親的人,還是袁城暗中在美國安排了眼線?
  不論是怎麼樣,袁城到達的速度也太快了一點。
  羅斯索恩是家裏掌權的長子。他自問如果自己生病了,父母長輩會不會在第一時間從紐約趕來?想了半天,結論是不論如何都不可能。
  像他們這種世家,父母和孩子見面的機會比平常家庭要少得多,感情也不那麼濃稠。遠在異國的孩子生病了,父母要表示關心,那首先是把自己的私人醫生派遣過去,然後打個電話瞭解下情況。父母長輩有自己重要的公務,不可能在第一時間放下一切工作,立刻登上飛機去千里迢迢的看孩子。
  在孩子發病的四十八個小時內親自趕到身邊,在那樣的黑道家族裏,這種父愛簡直是奢侈!
  羅斯索恩面無表情的把車開走,公寓在他身後漸漸遠去。他回憶起前天晚上朗白的夢囈,在夢中叫著父親,但那明顯是個噩夢。他叫著父親的神態非常痛苦,帶著掙扎和哀求。
  更早以前在跑馬場裏,那對父子之間隱晦的氣氛也讓人覺得奇怪。作為父親的一方強勢並且溺愛,而作為孩子的一方則對父愛避如蛇蠍。在那之後羅斯索恩多次跟朗白打聽過袁城的事情,但是都被敷衍過去了。
  這對父子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阿白,……阿白?”
  朗白睜開眼睛,沒過幾秒鐘又輕輕閉上,一言不發。
  “阿白?”袁城輕輕拉起他擱在被子外的手,低聲笑道:“生氣了?”
  朗白還是無動於衷。
  “乖,別鬧彆扭了,爸爸沒有叫人盯著你。”袁城頓了頓,似乎在醞釀更好的措辭,“ 其實是我正好經過紐黑文,聽人說你昨天沒去公司,所以……”
  “騙人。”朗白翻過身去。
  袁城笑著把小兒子連人帶被子抱起來,狠狠親他冰涼的額角:“明知道是騙人還非逼著爸爸想法子胡扯,你這不是在故意為難爸爸嗎?真不孝!”
  朗白用力扯被角,想把頭蓋住,但是袁城緊緊抓著他的手,甚至把他的手指抓到嘴邊去親吻。
  不容拒絕又非常溫柔的唇舌糾纏,甜膩溫情,沒有一點讓人畏懼的情|欲摻雜在裏邊。朗白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甚至試探性的放鬆了掙扎,袁城立刻敏銳的感覺到了這一點,並相應放輕了抓著他手的力道。
  這細微的差別給朗白一種感覺,好像只要他不那麼堅決的掙扎,就不會受到強迫。
  袁城的動作雖然親昵卻又沒有過重的情|欲企圖,像朗白這樣保守又生嫩的新手,是最容易接受的。
  他慢慢的放鬆身體,蜷曲在鬆軟的大床上,袁城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前,撫摸他柔黑的頭髮。
  一下一下,不輕不重,讓人正好感覺到舒服的力度。
  朗白稍微動了一下:“……我頭髮兩天沒洗了。”
  “哦,沒事。馬上去洗個澡,我帶你去聽音樂會。”
  聽上去就像是普通情人間約會的邀請,朗白刹那間回憶起上次電影院裏的片段,頓時連毛都豎起來了:“我……我下午定了去辦公室!”
  “沒事,沒事,聽完了我送你回公司,乖一點。”袁城安撫性的按住小兒子,“演奏會就在紐黑文市區,很近的。再說李明羽也去,我們可以一起跟他打聲招呼。”
  不論是父親親自送他回公司還是音樂會離家很近,都不構成打動朗白的理由,唯獨最後一點讓朗白的耳朵稍稍豎了起來:“李明羽?”
  “是,你還沒有正式見過他吧?袁騅也沒有。他這個人很怪,除了公事會面之外從來不參加酒會典禮之類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他要去聽音樂會。”
  北朝鮮軍事總長李明羽,是近幾年來東南亞政治格局裏備受矚目的人物,他的強硬手段讓很多歐美國家都對他甚為忌憚。早幾年袁家就和他有很多生意往來,但是除了袁城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袁家人跟他有私人來往。
  甚至連名正言順的大太子袁騅都給他遞過請柬,卻被他直接無視了。
  這個人做事極其有原則,他跟袁家做生意,所以只跟袁家的掌門有往來,而且只限於公事往來。他從來不拉關係,哪怕對方是袁騅也一樣。
  袁城之前從沒說過要帶小兒子出席正式場合,更別提給他引薦重要人士了。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動要帶小兒子去見外人,而且還是聞名已久的李明羽。
  “怎麼這樣看我?”袁城笑著摸摸朗白的臉,這孩子正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別這麼警惕,爸爸沒有其他意思。你是我兒子,當然可以去見爸爸的朋友,這不是很正常的嗎?你又不是不能見人。”
  朗白垂下眼睛,不說話,似乎在內心激烈的掙扎著。長長的眼睫覆蓋了流水一般的雙瞳,因為生病而消瘦的臉頰蒼白透明,這個角度實在是好看極了,袁城不禁希望時間就在這一刻停下腳步,讓他永遠這麼近距離的看下去……
  “……那我去洗澡。”
  朗白終於艱難的做出了決定,看上去是勉為其難的相信了父親一次。
  袁城點點頭,說:“好。”
  朗白推開他,從床上站起身。他穿著白色V領短袖上衣,灰色的棉質短褲,這樣一翻身,就顯出一段清瘦柔軟的腰,仿佛一手就能環勒過來。袁城還坐在床邊上看著他,突然忍不住一伸手,把小兒子從身後抱起來:“阿白……”
  朗白一下子就繃緊了,刹那間呼吸都停頓了,極度防備的樣子。
  “別怕,阿白,乖,爸爸不對你怎麼樣……”袁城深吸了一口氣,又過了好幾秒,才低聲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下次生病的時候要打電話告訴爸爸,不要讓人擔心。我知道你是害怕我借這個理由奪走你的公司,你怕我出爾反爾,把你硬帶回香港……”
  朗白背對著父親,似乎已經緊張到極點,肌肉都繃緊了,連肩膀都在微微的顫抖著。
  “爸爸不會的。爸爸知道你喜歡給自己安排很多工作,喜歡擁有自己的公司,這讓你覺得快樂。這些爸爸都知道。”
  袁城站起身,低頭親吻著朗白的耳朵,卻非常溫柔甚至小心翼翼。
  “只要你覺得高興,想怎樣都可以。但是下次如果生病了,起碼打個電話回家好嗎?我保證不干涉你的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朗白微微睜大眼睛,緊接著好像被撓癢癢一樣的親吻給癢到了,稍微閉上眼睛躲閃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袁城笑起來,拍拍他的肩:“乖孩子。 去洗澡吧。”
  朗白的耳朵尖有點紅,沒有回頭看袁城,而是匆匆抓起浴衣跑出了臥室。
  “……真是長大了,有心思了啊……”他出去很久之後,袁城才重新坐下去,低沉的歎息著。
  這麼大的孩子,已經不像幾年前那樣清澈透底,喜悅、悲傷或者是憤怒都掛在臉上,一看就能看得明明白白。要激怒他容易,要討好他也容易,要讓他順從的話更是簡單不過。
  現在已經不行了。
  “這孩子……”袁城笑了笑,從西裝口袋裏抽出煙盒,啪的一聲點起了煙。
  44、朗白的禮物
  演奏會在市音樂廳舉行。也不知道袁城是怎麼打聽到的,連朗白都不知道今天在市音樂廳裏有新春交響演奏會要舉行。
  他們走下車的時候,腳踩在未盡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太陽暖烘烘的映照在樹梢和房檐上,泛出明晃晃的金色,空氣裏充滿了清新的氣味。朗白穿著一件制服式的黑色厚呢大衣,裏邊是他萬年不變的立領襯衣,雙手插在口袋裏。袁城倒是非常輕鬆的套著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嘴裏呼出熱騰騰的白氣,連外套都隨便的搭在手裏。
  在路上的時候袁城還嘲笑朗白,年紀輕輕的搞這麼嚴肅,整天把自己套在筆挺的制服襯衣裏,也太老氣了吧。但是見到李明羽的時候他嘲笑不出來了 就算在新春音樂會這樣的地方,李明羽也萬年不變的套著他的中山裝,面無表情,一絲不苟。
  李明羽身上有一種逼人的肅穆。不論是炎炎夏日還是數九隆冬,他總是穿著那套灰藍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下巴上,眼神清明,面色肅然,說話簡潔俐落,每一個發音都充滿了毫不拖泥帶水的力量感。在會議上跟他談判讓人感到很舒服,因為他從來都不跟你糾纏拖拉,總是很快一錘定音。
  但是在娛樂場所見到他就讓人難受了,因為他從來不笑!他總是遠離熱鬧的氣氛,獨自冷冷的坐在一邊,從來不跟人一塊兒起哄捧場。
  袁城歎了口氣,和李明羽打了聲招呼,說:“你跟我小兒子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李明羽跟朗白握了握手,臉色還是淡淡的:“我想也是。”他轉向朗白,說:“我見過你,袁小公子。在紐約碼頭上。”
  朗白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眉梢輕輕跳了一下。
  音樂廳的燈光一下子熄滅了,袁城正好回過頭去,沒有看到這一幕。李明羽側過來,問:“那箱單發火箭導彈泡了水以後還好用?”
  朗白這下子臉色是真的有點變了,但那僅僅是刹那間的事,隨即他就恢復了正常:“原來那天晚上的海底打撈隊是你的人。”
  李明羽一言不發的默認了。
  按朗白的脾氣,用集裝箱撞翻了他父親只是發洩了一下怨氣而已,他需要更多實質性的利益。在韋伯克?羅斯索恩引發動亂的時候,他手下的容青悄悄將一些新型重火力武器裝箱並沉入海底,當時袁城受傷人心惶惶,自然沒人追究那些從索馬里海盜手中劫來的軍火是不是對的上數量。
  換句話說,那些軍火被朗白一聲不吭的獨自悶了。袁城之後雖然想查,卻毫無頭緒 本來負責組裝軍火的就是朗白,具體數量也只有朗白才清楚。
  朗白從袁家長老手裏被送回來的當晚,就發佈了打撈那批軍火的命令。執行這項任務的容青迅速調動了她手下的機動隊,但是在實施打撈的過程中遭遇了另一批打撈隊,並在海上發生了短暫交火。
  當莫放聞訊趕來救援的時候,那批身份不明的打撈隊伍已經利用快艇逃之夭夭,連根毛都沒留下。雖然容青他們成功回收了海底的軍火集裝箱,但是那批打撈隊的身份一直是朗白的心中隱患。
  是誰知道了他的隱秘計畫,並探知到了那批海底集裝箱的位置呢?
  如果是索馬里海盜,那朗白根本不怕,那些人雖然兇狠,卻沒有什麼組織性的系統力量可以跟他作對。如果是袁騅,那也算不上大問題 說到底除了名分差距之外朗白就沒怎麼把他大哥放在眼裏。
  但如果那是袁城的人馬,問題就大了。袁城本來就對小兒子極度控制,如果被他發現朗白已經裝備了重火力武裝力量,他會怎樣無情的剿滅真是不可想像。
  這個隱患讓朗白一度寢食不安,雖然表面上十分鎮定,內心的焦慮卻讓他神經極度緊繃。一直到後來袁城承認了小兒子的名分,他才稍微輕鬆了一點。之後的整個冬天他都忙碌於控制美國分公司,對那支海上打撈隊的焦慮之心也漸漸淡了下來。
  誰知道今天竟然從李明羽嘴裏得知了答案,一時之間朗白不知道如何應對,半晌才道:“嗯……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我也沒有對令尊提起這件事情。”李明羽把目光重新移回演奏臺上,“我和袁家一直是朋友。”
  “……我想也是。”朗白歎了口氣,低聲說。
  他們坐在相鄰的座位上,中間隔著一條走道,然後才是袁城。在環繞式交響樂聲裏就算隔著座位也很難聽見聲音,他們這番對話完全不擔心會落入袁城的耳朵裏。
  況且李明羽說話的時候一直正襟危坐,眼睛盯著前方的演奏台,甚至連表情都完全沒變化。他全身都有種極度清正肅穆的氣質,很少有人敢面對面的直盯著他看。
  朗白突然問:“我聽說總長以前當過耶魯的老師?”
  李明羽開口時停頓了一下,“……嗯。以前在耶魯政治繫念書的時候,兼職過本科小課老師。你怎麼知道的?”
  “Sherry教授對我提起過你。”
  李明羽略帶意外的看向他:“Sherry Chai?你也是她的學生?看不出來你也是政治系的。”
  朗白微笑一下,沒有回話。
  李明羽卻像是突然來了興致,側過頭問:“Sherry教授還好嗎?她的晨讀會現在還定期舉辦嗎?”
  “是,我前幾天才去。”
  “這樣啊……”李明羽坐回去,輕輕歎息著說:“有點懷念啊。我至今還留著她的一本著作……”
  他的話音被突然淹沒在維也納氣質圓舞曲歡快的曲調中,只看見他嘴唇微微的開闔,卻聽不見他說了什麼。末了只看見他微微一歎,不知道為什麼讓人覺得有點悵惘。
  到音樂會結束的時候,袁城十分意外的發現,李明羽竟然跟他的小兒子關係處得非常好。兩人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相談甚歡,討論著耶魯大學校內餐廳的咖啡和灰鴿子,討論小約翰?施特勞斯和他的《維也納的氣質圓舞曲》,也討論美國“宙斯盾”海上防禦打擊作戰系統,一直到出了音樂廳的門都還興致勃勃。
  雖然李明羽不是個健談的人,但是和初次見面的人討論和工作無關的話題這麼久,這的確出人意料之外了。
  臨了到分手的時候,朗白甚至脫口叫了他一聲學長,雖然李明羽愉悅的接受了,但是袁城臉色卻有些驚訝。
  “你不像是懷念學生時代的人啊。”等待司機把車開來的時候袁城笑道。
  “物件特定而已。”李明羽對他揮揮手,一邊走下市音樂廳高大的石頭臺階,“我會很高興下一任袁家集團的董事長是我學生時代的學弟,雖然你看上去並無此意。”
  袁城盯著他的背影,半晌嗤笑一聲,“你的野心也真夠大的。”
  “您是想說我的野心真夠大的吧?”朗白站在他身邊,頭也不回的說,“只不過沒有像大哥那樣跟他交惡而已,爸爸你連這個都看不過去嗎?”
  袁城哽了一下,連忙把還沒來得及點上的煙從嘴裏抽出來:“說什麼呢寶貝兒,爸爸怎麼會這麼說你?你愛交什麼朋友就交去唄,爸爸支持你。”
  朗白哼了一聲,袁城討好的去拉他的手,被他一下子甩開了。這時候司機把車開到了臺階下,朗白抬頭挺胸的走下臺階,袁城趕緊追了上去。
  其實朗白誤會了,他父親那句“野心真大”說得的確不是他,而是李明羽。李明羽當年是北朝鮮的極少數公派留學生之一,在耶魯大學取得政治系博士學位後返回國內,一開始擔任國家一號領導人的貼身翻譯,之後在外交部任職。幾年前他被調任到參謀部,軍銜也一再上升,到現在他已經被人稱作是軍事“總長”了,堪稱鐵腕專斷的軍事領域一把手。
  按理說在李明羽這個年齡,這樣的地位他應該滿足了。只要不出政治立場上的岔子,過幾年他還能再往上升,成為排名前三號的大老闆也有可能。
  袁城一開始跟他聯繫上,是通過了王奕那條路子,王奕留美的時候曾經跟他是同學。確實在剛剛開始合作的時候他們兩人都獲得了巨大利益,但是經過幾年接觸之後,袁城開始有種感覺,好像李明羽並不滿足於現狀 不僅僅是他職務和權力方面的現狀,更多是一種對於國家命運的思考。
  從某個方面來說李明羽和朗白的個性十分相像,都是那種試圖用一個人的力量改變周圍環境的例子。朗白想改變的只不過是他父親和袁家而已,李明羽想改變的卻是他貧窮積弱的祖國。
  這個想法讓袁城感到心驚,他開始漸漸控制跟李明羽的合作,在東南亞一些軍事項目上也逐漸開始保留意見。
  袁騅的性格相較于父親只會更加保守和循舊,等將來他繼承了袁家,他一定會按照父親的老路子走,跟李明羽之間的關係也不可能再有所進展了。
  但是如果把袁騅換成朗白……
  袁騅不過是守成而已,朗白可比袁騅要精銳多了。兩個人的野心合攏到一起,會改變怎樣的將來還真是個未知數!
  聽過音樂會之後沒過幾天,李明羽結束了公式訪問,準備啟程回國。臨行前一晚突然有個叫莫放的年輕人到他下榻的酒店求見,說是袁小公子的助理,是來贈送臨別禮物的。
  李明羽稍微有點詫異:“你們小公子應該知道我所有的外交禮物都會上交國家的吧。”
  “是,不過那是價值超過一定數額的禮物吧?”莫放微笑一下,把一個不過相框大小的精緻禮盒推上前,“再說所謂上交國家也只不過是登記造冊而已,您還是有使用權的。”
  李明羽並沒有反對他的話,而是默不作聲的接過禮盒,打開一看,隨即竟然微笑起來。
  那是一本Sherry教授的簽名書,是關於自由經濟輸出的論述著作,扉頁裏Sherry Chai的照片下還簽著“贈予我最親愛的李明羽先生惠存!”等字樣。
  區區一本價值不過幾十美元的書本而已,既不必上交,也不必登記造冊,李明羽可以直接帶回家,甚至都不必跟外交部打招呼。更何況上邊還有學生時代教授的簽名,溫暖又妥帖,再沒有什麼比這更符合李明羽的興趣的禮物了。
  “請向袁小公子和Sherry教授表達我的謝意。”李明羽收下書,看起來心情愉快的站起身,“改日我會回禮的。”
  結果莫放轉達李明羽這個意思的時候,不僅僅朗白在場,袁城也在場。朗白一點也沒有要回避父親的意思,漫不經心的翻著書說:“看吧,我沒有什麼小動作哦,完全符合父親您的嚴格管制吧?”
  袁城笑了一聲,俯身親親他的額角,“是啊,你最乖了。”
  這句話說來,竟然有點歎息的味道。
  袁城想起幾年前自己的大兒子曾經在一次公式照面中送給李明羽一件禮物,當然了,身為袁家的重要合作夥伴之一,袁騅是需要跟他搞好關係甚至是討好他的。後來據袁城所知,那件禮物是價值百萬的青花間裝五色小茶鐘,不僅僅價格高昂,並且市面罕見。但是李明羽只僅僅看了一眼,就面無表情的上交給外交部了。
  袁騅不是沒花心思,而是他做得路子就不對。價值過高的禮物都要在外交部登記造冊,一般人可能會登記過後就把東西留下來自己使,但是那是李明羽!李明羽清正廉潔得連一根針都不用國家的!
  價值百萬的罕見瓷器,還不如朗白區區一本書來得對他胃口呢。
  袁城站起身,粗糙寬厚的掌心在朗白頭頂上緊緊按了一下,又輕輕撫摩起他的頭髮。小兒子這件禮物看上去樸素,實際上非常精明,如果袁騅在父親面前耍這種手段的話一定會被嚴厲訓斥,但是這是朗白……
  袁城只能摸摸小兒子的頭,親他一下,歎口氣了事。
  45、男性自尊心
  周正榮覺得自己實在是非常悲慘。
  他周家從爺爺輩開始起就從屬於袁家,算到他已經是第三代了。他祖父是袁家老爺子的秘書,他父親是袁城他父親的集團高層主管,他現在是袁城身邊最親近的特助。雖然他不成器的兒子被袁小公子一道旨意“優厚以待”的閑養起來了,但是他女兒跟袁小公子關係很密切啊。要不是他女兒比朗白略大幾歲……
  扯遠了。周正榮覺得悲劇的是,明明跟袁家人這樣親近,但是他被袁城罵的次數一點不比那些點頭哈腰的辦公室小白領要少!
  比方說吧,作為從小就以嘴巴嚴實而稱著的“周鋸嘴兒”,他必須承擔起在某些早上叫袁城起床的重任。而這項重任往往導致了他一大清早就被袁城罵的狗血淋頭。
  袁城的個人生活習慣其實是極其嚴謹的,這要拜他多年的奪嫡生涯所賜 他身邊可是有一大幫叔叔堂弟們虎視眈眈挑他的毛病呢。每天早上定時起床,慢跑,沖冷水澡,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在車上處理電話,到辦公室處理檔,晚飯前鍛煉,晚上准點睡覺。
  不過袁城也是個人,是個身體強壯生理健康的成熟男性;不僅僅他自己有幾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情婦,那些合作夥伴啊,關係人啊,高官要員啊……也喜歡互相贈送美女,以便梳理關係,打通情報。
  早幾年小公子在家的時候,袁城特別的克制,連最當紅的喬橋姑娘都不能在袁家過夜。天剛入夜的時候接來了,最晚淩晨時分送走,不讓小孩子見著那些女人的面。
  後來小公子離家了,袁城著實過了幾個月荒唐日子。有時候早上都快到點了,他還沒出臥室的門,後邊等著他接見的人已經排成長龍心急如焚了。
  在這個時候,最為老實可靠、不會亂說、並且天生一張炮灰臉的周正榮同志就擔負起了把袁城從情婦床上挖出來的重任!他不得不苦著臉砰砰砰敲門,一邊敲門一邊用那仿佛破鑼一般的嗓門叫著:“袁總!該起啦!袁總!袁總!該起啦!……”
  袁城通常一個箭步沖出來指著他的鼻子把他罵到狗血淋頭,有時急了也會當頭一腳踹過來 袁總也是人嘛,起床低血壓嘛,有起床氣的人上輩子都是地主老財哦。
  幸虧這苦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袁城就從離開愛子的痛苦中振作起來了,重新恢復到了定時起床定時晨練定時上班的模範老總生涯 這一點喬橋姑娘功不可沒。
  周正榮曾經欣慰的以為,自己再也不用一大清早冒著生命危險去叫老闆起床了。
  但是顯然,在袁城赴美探視小兒子的這段時間裏,周正榮的夢想被嚴酷的現實狠狠打碎了……
  “袁總!袁總!”周正榮恨不得跪在腳下厚厚的兔毛地毯上,聲音就跟凍過了似的止不住的發抖。
  “該起來了袁總,不能再拖了!美國分部的碰頭會再過半小時就要開始了,中午您定了打電話會香港總公司的!袁總!袁總您老就行行好趕緊起吧哎喲!……”
  緊閉的房門裏突然想起一聲類似於撞到傢俱的聲音,緊接著就突然沒聲了。
  周正榮對著門縫,竭力豎起耳朵。
  他確定袁城已經醒了,那聲音分明就是人體撞到櫃子才會發出來的,那麼重一下撞擊,再不醒那就一輩子都別醒了!
  但是醒了為什麼還不起呢?難道在做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
  不不不,周正榮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開什麼玩笑,這房子是袁城的嗎? 不是!這是朗白名下的學生公寓!袁城就是吃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他最驕縱高傲的小兒子的公寓裏公然招妓!
  朗白那是什麼個性啊,勾結墨西哥黑道家族,殺了自己家的好幾個長老,硬是逼著父親給了他計入家譜的正統名分,踏著血肉鋪出來的路走上去的主兒!要是讓他知道父親在他的臥室裏招妓了,那他不閹了袁城才怪= =
  ……那麼,臥室裏的除了袁城之外,另一個也許是朗白?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啊,袁小公子一直就矜貴體弱,從小跟著父親睡,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妥。袁城寵愛幼子那是他自己的事,他願意借住在小兒子家裏,有什麼不對的嗎?
  “嘭!”
  又是一聲悶響,聲音不大,隔音效果良好的木門透不出更多來。
  周正榮傻了 這聲音聽起來有點像重物倒地了,誰摔倒了啊?為什麼不答話?發生什麼緊急情況了嗎?!
  周正榮急了,開始用力錘門:“袁總!袁總!在裏邊嗎?怎麼了?袁總!小公子!小公子!”他這是急了,連朗白也開始叫起來。
  門裏靜了一下,緊接著只聽袁城的聲音傳出來,有點模糊不大真切:“……我沒事。今早的會議取消。”
  “啊?!”周正榮愣了一下,扯著嗓門追問:“是取消嗎袁總?”
  這回袁城的聲音清晰了很多:“是! 滾!”
  周正榮遲疑了一下,不過緊接著袁城好像不耐煩了一般,厲聲怒道:“滾!!”
  周正榮一輩子服從命令成為本能了,話音未落就連滾帶爬的往外跑,一直到客廳才心有餘悸的停下來。蒼天啊,這也太刺激了!袁總您不會真是在您小兒子的公寓裏招妓了吧?!
  雖然袁城叫他滾,但是他也不敢真的就這麼滾了;他滿心憂慮的在客廳裏轉悠著,一邊拼命繞圈子,一邊碎碎念著向上天祈禱:“萬佛啊!千萬別讓袁總在小公子的臥室裏做出什麼讓小公子火冒三丈的事情!我不想成為他們父子間內鬥的炮灰啊啊啊……”
  臥室裏落地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一片昏暗,只有床角一盞壁燈發出橙黃色的光。真絲薄被一角垂落在地毯上,淺色床幔斜斜拉到一半,露出一片淩亂的床單。
  朗白的一隻手從床幔縫隙裏伸出來,緊緊揪著床沿被單,指關節都扭曲泛白了,微微的發著抖,看上去就好像他會把自己的手指活活扳斷一般用力。
  袁城有意放慢動作,用手指扳過他的臉:“別咬,叫一聲我聽聽。”
  朗白緊緊閉著眼睛,牙關咬著被單,竭力讓自己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乖,寶貝兒,叫一聲我就放過你。”袁城想把被單從朗白牙關裏扯出來,但是他咬得太緊,實在是扯不動 袁城幾乎可以確定,只要朗白嘴裏沒了東西,他一定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這孩子平時生活得太清心寡欲了,對床上的事情極度回避。只要真把他的情|欲挑上來,他就完全不會控制,只能無助又被動的捲進欲望的漩渦中。他什麼都不會做,也不懂得如何紆解,撩撥得狠了,就能把他逼得哭出來。
  “難受嗎?感覺疼嗎?想怎麼樣,你說。”袁城停下來不再動作,耐心的親吻小兒子眼角的濕跡,“你想怎麼樣就告訴爸爸,這種事情並不都是痛苦的,知道嗎?”
  他不停下來還好,動作一停下來,欲望反而更加燒灼難耐。朗白意識都模模糊糊的,耳朵裏嗡嗡作響,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本能的叫了一聲:“爸爸……!”
  那一聲極其短暫,帶著哭腔的呻吟,脆弱而勾人,只要是個男人估計都得發狂。
  但是在那一聲過後他就緊緊閉上了嘴 剛才周正榮敲門的事情給了他極大刺激,昨天晚上其實還好,現在袁城不管再怎麼刺激,他都不願發出半點聲音了。
  袁城心裏的火呼的一下燒起來,眼底都佈滿了血絲,只有語調還勉強控制著不顯得那麼可怕:“叫爸爸做什麼?想要什麼?乖,說出來。”
  朗白扭過頭想去咬住枕角,卻被袁城強行阻止了,只能緊緊咬著牙關不吭聲,眼睫劇烈的顫抖著。過了一會兒袁城覺得不對,一伸手硬掰開他的牙,只見唇角已經被咬出深深的傷痕來,血都湧出來了。
  袁城心裏一驚,有點後悔:“阿白……”
  朗白淚水一下子湧出來,帶著哭腔顫抖的叫了一句:“爸爸,快一點!……”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被淹沒在失控的呻吟中,袁城重重的往裏一插,刹那間快感就像電流一樣滑過身體,朗白連意識都不清楚了,只能含混著哭腔一聲聲叫著:“爸、爸爸,求求你……爸爸!……”
  結果袁城不僅僅早上被開會,中午的電話會議也被取消了 結束後他要照顧小兒子洗浴睡覺,一應事情都是他親手去做,總不能這種私密的事情也吩咐傭人吧?這麼一耽擱,出來的時候都中午了。
  其實袁城心裏不是沒有成就感的。男人的心理十分微妙,並不是所有雄性都喜歡霸王硬上弓那一套,身體上暫時是發洩了,心理卻有種深深的挫敗感。而且那種感情上的負罪和虧欠會持續很長時間,比生理上的暫時快感要久多了。
  袁城三年前就是那麼一種情況。
  很多人都喜歡你情我願的那種感覺,尤其是人家小美人兒情願折服在你的男性魅力之下,不關乎金錢交易、權勢地位等其他外在因素,單純就因為你這個人有能力。朗白在乎他父親的權錢或者是地位嗎?從來不!這點袁城心裏清楚。這樣一個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小美人,他愛如明珠一般親生的小兒子,能夠在床上被他降服下去,不僅你情我願還開口求他,這比什麼都能滿足袁城的男性自尊心。
  這讓袁城覺得打消了一些三年前的陰影,雖然不至於讓小兒子立刻就消除所有仇恨心,但是至少表現出了一些溫柔的意思。
  袁城把朗白抱到床上去,給他披上睡衣,又掖好被子。朗白已經昏昏欲睡了,神智模糊的依偎在袁城懷裏,發出輕微的鼻息。
  情|欲褪去之後他臉色立刻恢復到了正常的蒼白,清瘦平靜的模樣,看上去有些虛弱。他體溫也沒有袁城高,微細迴圈不是很好的樣子,臉頰摸上去有些涼手。
  那樣安靜的側臥在那裏,讓袁城隱約有些不安。
  在他所知道的那些太子党中,很少有年輕人像朗白那樣體寒氣弱,大部分都被保姆警衛護著長大,身體矯健硬朗,也絕對比他們的父輩要活得久。如果說袁家養孩子有問題的話,袁騅身體不是很好嗎?從小到大連頭疼腦熱都沒有,壯實得跟什麼似的!
  跟朗白情況差不多的,袁城只知道一個,也不算正兒八經的太子党,是八幾年洗牌的時候從北京南下,到香港來的一個王家後輩。因為他父親不得志,全家把希望放在他這個孫子輩身上,因此他從小就格外有野心,也特別的精於心計。凡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說,他實在天生就是個領導的料,狠辣強硬無一不得,而且還算無遺策。只是這人命不久長,正值盛年的時候突然得了咯血之症,沒幾年就不在了。
  那是袁城這個圈子裏唯一一個兒子走在父親身前的例子,當年看人家家裏悲痛震天,他還不覺得什麼,現在回憶起來卻十分心驚。
  袁城一生兩個兒子,袁騅如果有什麼不測,對袁家來說十分非常重大的打擊;朗白如果有什麼不測,袁城覺得自己的後半生就全毀了!
  這個不愉快的猜測在袁城心裏盤桓了很久,以至於他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定,周圍氣壓相當低沉。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周正榮更是膽戰心驚。
  結果到晚上的時候,袁城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掌,轉頭問他:“對了老周!你兒子小時候抓周,你給他請來算命的那個摸骨師傅,現在還聯繫的上嗎?”
  周正榮說:“……啊?!”
  46、摸骨
  袁城問起那個摸骨師傅,不是好端端突然想起來的。周浩海抓周的時候,作為他父親的周正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請來這位摸骨師傅算命,結果人家只端詳了一下小孩子的面相,就說:“令公子有詩書氣,好美色,好財氣。雖然以後要耽誤在財之一字上,但是他命好,一輩子都吃不了什麼大苦頭,可以豐衣足食的終了性命。”
  結果被他說中了 周浩海不好黑道上的事情,但是喜歡搞藝術,還去巴黎進修過油畫。他還特別喜歡錢,後來因為貪污的事情被袁城弄到監獄裏去蹲了兩年,還連帶他父親周正榮被搞下去了。後來因為朗白想讓周浩海出來陪他看畫,袁城不願意在這種小事上悖了小兒子的意,所以就把周浩海給放了出來。周正榮後來也慢慢重新得到袁城的重用,再度回到了袁家的權力核心。
  這可不就是耽誤在了“財”上,但是偏生又命好,豐衣足食的了嗎?
  早年混黑道的一般都講究這個,這位摸骨師傅給不少人看過命相,據說都特別准,很多人經過香港時會特地找他算個命。
  袁城當年好歹是個留美的化工碩士,不信這玩意兒,也從不招惹這些半仙。周正榮請摸骨師傅來給他大兒子算命的時候,他還頗有點不以為然。誰知道年輕時不信的東西,到這個年紀上,反而有點相信了 既然那麼多人都信誓旦旦的說他准,那他一定有些准的地方,是不是?
  再說袁城也不打算問多,就問問小兒子的壽數,問問保健養生一類老人家都知道的東西。
  朗白這段時間明顯心情不豫,原因很簡單 他父親在美國呆的時間太長了。
  那天周正榮感歎說袁總這幾年真是修身養性了情婦都拋到腦後去了,朗白臉色扭曲著,差點把茶杯摔到周正榮臉上。他寧願袁城去眠花宿柳逛窯子!也不願意天天晚上被迫跟他父親睡一張床!
  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對床上的事情完全不感冒是不可能的,何況袁城最近學精了,不玩霸王硬上弓那一套了,改用溫情戰術攻城掠池。朗白每每在床上被他父親挑逗得要崩潰,神智完全不清醒了,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讓他叫什麼就叫什麼。結果往往到第二天早上想起來,後悔得恨不得去撞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個月,朗白天天早上晚起,骨頭都要養懶了,拖了無數公司事務沒有辦。幸虧罪魁禍首袁城十分有自知之明,往往趁著小兒子還在睡覺的時候,幫他把美國分部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反正他是大老闆嘛,御筆朱批比太子用印要權威多了是不是?
  好在這樣被迫縱欲的日子朗白不用熬多久了,本家袁騅已經發來急電恭請父親回港。臨回去前兩天,朗白正神清氣爽的坐在公司裏給一幫高層主管開會,突然莫放打主線電話進來:“白少你在嗎?你有個私線電話。”
  朗白的原則是不在開會的時候接私人電話,一聽就說:“說我在忙,回了。”
  莫放歎了口氣:“回不了,你爸找你。”
  大老闆親臨啊!周圍高管們頓時一個激靈!連忙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就好像那傳說中的大BOSS能透過電話線看到他們一般。
  朗白遲疑了一下:“……那……接進來吧。”
  莫放一聲不吭的擱了線,緊接著只聽袁城的聲音傳出來:“喂,阿白?”
  朗白慌忙提醒:“爸爸,我在開會!”
  “哦,在開會。”袁城的聲音聽上去像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笑什麼,“ 這樣,我從香港請了個算命的,給你看看相。晚上下班先別走,等我的車去接你。”
  “……就這事?”
  “嗯就這事。”
  “下次這種事情別在上班的時候打過來!”砰地一聲朗白惱火的掛斷電話,又接起內線來:“喂莫放,下次開會的時候別接私線進來!要是我爸再打進來,就把他給打發掉!”
  “……”莫放顫抖著說:“好。”
  可憐的大老闆……全會議室的高級主管們都僵硬了。
  “下次開會時接私人電話的統統扣本月獎金。尤其嚴禁上班時跟父母親通話!”朗白神色自若的打開檔,“下邊我們繼續開會。”
  下班後朗白果然沒能走成,因為袁城老早就等在公司門口了,只要走過路過,就絕對不會錯過那既牛逼且拉風並且全身上下金光閃閃的大老闆。一時間門口交通堵塞,大大小小的官兒們都要搓著手上前去跟大老闆扯兩句。
  袁城不常來美國分公司,明面上的原因是小兒子把美國分部打理得非常好了,做家長的沒必要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來討小兒子的嫌 不僅僅兒子奪老子的權是忌諱,老子奪兒子的權也是大忌啊!
  袁城像個國寶大熊貓似的在門外被眾人圍觀了大半天,奉承拍馬拍得差不多了,小少爺才拎著個包姍姍來遲。見了父親,也不廢話,自然而然的把包往父親手裏一遞,緊接著低頭上車。
  袁城殷勤無比的給小兒子拎著包,給小兒子關上車門。一系列動作自然純熟,周圍那些跨國公司的白領金領們簡直要嚎啕了,不帶這麼溺愛孩子的啊!小太子這副脾性完全是大BOSS您親自寵出來的的吧!
  “我今天打電話的時候,你在開會?”袁城坐在邊上,一邊給小兒子系安全帶一邊問。
  不提還好,一提就勾起了朗白的一肚子不滿:“爸爸!以後我在公司的時候不要因為這種事情打電話來好嗎?什麼算命不算命的,我都這麼大了!早就不信這個了!你這樣給人聽見了,他們會笑話我的!”
  少年音色十分清冽,微微的上揚著,帶著嬌縱出來的不滿。袁城耐心的聽他抱怨,仿佛每一個音節都要記到心裏去一般,直到他抱怨完了,才低沉的笑了一聲,說:“他們誰敢笑話你?”
  朗白還要反駁,袁城突然打斷了他:“誰笑話你我就宰了誰,可以了嗎?”
  ……以前在袁家笑話我看不起我的人還少了嗎,你說過半個字沒有?朗白這麼想著,淡淡的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從香港把那位摸骨師傅找到其實不難,人家有個鋪子在那裏,直接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難的是朗白不會回香港去的,只能把人家師傅給請到美國來。這點費了袁城老大一番功夫。
  老人被十分尊敬的安置在一棟酒店裏,身邊安排了幾個手下伺候著。雖然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給袁家最受寵的小公子算命,一個個都緊張鄭重無比,但是朗白本人卻相當隨便 他不信這個。他被一群人簇擁著,漫不經心的往包房沙發上一坐,隨口吩咐:“快點兒啊,我晚上還有個電話要打呢。”
  那摸骨的是個老人家,看不出來有多大年紀了,仿佛是很老,但是又說不出來有多老。就像個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老頭,又不大硬朗,又多了些皺紋。眼睛仿佛是看不見的,說話露不出牙齒,因此也看不見是否掉落了牙;說話也並不那樣清晰,含含混混的,卻讓人偏生聽的十分清楚,一個字一個字都極其明白。
  他雖然看不見,卻正好面對著朗白的方向,笑了一笑說:“客人不用擔心,誤不了您的時間。您要問什麼?”
  朗白興味索然的說:“問事業。”
  老人家抬起一隻枯瘦的手,點了點,道:“手。”
  朗白於是伸手給他去摸,自己閉上眼睛養神。只覺得摸骨師傅的手涼涼的,手勁卻很大,順著手指節摸上去,一直到掌心,細細的揉按了一會兒。差不多過了十多分鐘,朗白都要睡著了,才聽老人啞著聲音說:“你的命貴重啊!”
  朗白眼也沒睜,嗤笑一聲:“怎麼個貴重法?”
  “你生在第一等的富貴人家,又是麼子,雖然年幼失恃,但是承蒙父祖憐愛,嬌生慣養長大,怎麼能不貴重呢?這是其一。”
  周圍人全都驚訝的站起身,紛紛說:“小公子!這位老人家真的很准啊!”
  “您說剛才那是其一,那其二呢?”朗白還有點不以為然,他不知道摸骨的規矩,是不把客人的身份告訴師傅的,雖然袁城把他從香港請到美國,但是卻沒有告訴他是給誰摸。因此老人家能一口報出他是袁家幼子,又報出他年幼失恃 也就是小時候母親去世了,這是非常驚人的。
  “其二啊……”老人家停頓了一下,慢悠悠的道:“你的命格雖然貴重,卻沒有什麼福分。可憐你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
  朗白一聽臉色就沉下來了,還沒來得及發作,老人家打斷了他:“ 不過,幸虧你祖上有德,有人護持長大 這人麼,應該是令尊。你的命格也奇怪得很,掌骨凸出,小節凹進,那是個禍水的命,是生來惹孽,是不得善終的!幸而家族堂皇興旺,氣勢極盛,因此才能把你缺損的福壽給填上。我看客人這年歲,還小的很吧?請切記不可心氣太高,也不可貪圖命中缺損之福,如能安於閑淡過完此生,那就是最能長壽的辦法了!”
  朗白臉色都變了,霍然起身道:“胡說!你的意思是我生下來就為了惹孽,還要安於閑淡,要不然就活不長?開什麼玩笑!來人,把這位老人家請走!”
  摸骨的老人家厲聲道:“慢!”
  朗白已經氣得說不上話了,只盯著他看,看他還能說出什麼花樣來。只見老人家搖了搖頭,嘴裏念叨了兩句,又歎了口氣說:“這樣吧,客人既然不信,那說個近事吧! 你從上個冬天以來,就一直諸事隨心、榮耀加身,身邊也多了不少人跟隨奉承。最近有一位來自北邊的朋友和你日益交好,那人還是你多年來無法攀附的 可是這樣?”他不等朗白答話,就自顧自的接了下去:“不過那人氣勢太盛,已經侵害到了你的命格!如果再相交下去,會更削弱你現有的福分!今年一年,您在親、友這兩方面,要切切注意,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朗白不耐煩了:“來自北邊的朋友?我朋友多得是!我怎麼知道誰好心誰不好心!您老人家大老遠的跑一趟也不容易,這相也看過了,命也算過了,我會吩咐人把您老好生送回香港去的。來人!”
  保鏢立刻在他身後恭恭敬敬欠了欠身:“小公子。”
  “封紅包。”
  “是!”
  朗白不再囉嗦,也沒去管他父親,直接掉頭走人。
  摸骨師傅歎了口氣,搖搖頭,好像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並不介意朗白的無禮。倒是袁城神情凝重的站起身,半晌才問出一句:“老人家,可看了壽數?”
  老人那沒有光芒的眼睛“看”了袁城一眼,淡淡地道:“心高氣傲,命中沒福,壽數怎麼可能長呢?”
  袁城呆了一下,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朗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想著那摸骨的老人家的話。他倒是不在乎什麼命薄沒福,他想的是那位來自北方的朋友,氣勢極盛,還是多年以來想攀附又攀附不上的……那可不就是李明羽嗎?
  袁城可能真的不知道,也有可能知道了卻故意沒點破 自從那次送禮之後,朗白已經和李明羽暗地裏來來往往聯繫好幾次了。
  李明羽對袁家繼承人之間的鬥爭再清楚不過,也並不支持袁騅上臺。他曾經直接了當的問朗白:你到現在沒有動手要你大哥的性命,是不能還是不敢?
  言下之意,既然你要不了袁騅的命,那麼我幫你一把殺了他吧!
  朗白當時立刻回絕了李明羽。不是因為他顧念親生兄長的性命,而是因為李明羽的用心實在非常危險!想想看,就算袁騅身遭不測,袁城就一定會扶持朗白上臺嗎? 不一定!袁城正值壯年,誰知道他會不會再生出來一個兒子?如果他活到袁老爺子那樣的歲數,那別說兒子了,孫子都能即位!
  為了確保除掉袁騅之後袁家落到朗白手上,那麼李明羽是一定會連著袁城一起根除的!只有在袁家實在沒人繼承的情況下,才能確保朗白最大的勝算!
  朗白當時只說:“這件事情太重大,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李明羽坐在那裏,神色安然,平靜地道:“到今年年底為止都隨時可以動手,你好好想想吧。袁總是絕對不會跳過袁騅直接扶你上位的,是要當人上人,還是一輩子仰人鼻息,這個你自己來選擇吧!”
  47、導火索
  朗白和李明羽,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性格的確很類似,但是他們的結局卻迥然不同。朗白姑且不論,李明羽後來是真正在史書上留下名字了的,是那種教科書類型的人物,他那種罕見的狠辣一般人根本沒法比。
  雖然他建議朗白殺掉自己的親生兄長,但是朗白還猶疑著,遲遲不願早做決定。
  時間一拖就晃到了當年的秋天,很快袁城的生日就要到了。
  今年袁城不是整壽,但是恰巧,袁騅訂婚了。兩件事情加到一起,朗白這個通告全港上了家譜的袁小公子就不得不勞累一番,親自回香港走一趟。
  朗白也絕,他是典型的有仇必報的心理,不僅僅自己回去了,還帶著一大隊荷槍實彈的精兵悍馬,美其名曰路上貼身保護 其實就是帶回去炫耀的。這批人對朗白的忠心那簡直是天日昭昭,眼裏第一沒有袁家老總第二沒有袁家太子,只有一個二十歲不到的白少!什麼叫私人武裝?這就叫!
  結果回去的當天差點把袁家上下都嚇壞了,警衛老遠的看著,還以為是哪國政府派人來圍剿袁家呢,那浩浩蕩蕩的陣勢,簡直威勢逼人!幾十輛清一色的大奔,排隊緩緩開向袁家開闊的大門;這車隊還隔著兩裏地的時候,袁家就有人飛奔去申請了槍支派發證明,緊接著一排排警衛守在門口嚴陣以待。到兩百米遠的時候,第一排警衛甚至按捺不住舉起了槍想要示警,結果人家車隊根本理都不理!一直到最前邊兩輛大奔開過來,其中一輛速度放慢,緩緩駛近大門 只見車窗搖下,從裏邊伸出一隻素白修長的手,懶洋洋捏著一張……一張駕駛證!
  警衛隊長一看,立刻九十度欠身:“袁小公子!”
  朗白那只手刷的一收:“還不放行?”
  “傳令放行 !”“放行!”“是袁小公子回來了,還不快放行!”……
  ……
  袁城聽到這事的時候,噗的一聲把一口茶直直噴出來了:“行啊這小兔崽子!人家是一張證開一輛車,他是一張證開幾十輛!他想幹什麼,嫌老子我活長了,他來逼宮?”
  周圍人都不敢說話,不約而同的低頭賠笑。
  朗白的聲音從走廊上傳進來,不疾不徐,不溫不火:“就逼宮了,怎麼著?”
  袁城立刻從椅子上起身,大步往門口走去。還沒走到門口,朗白已經轉進了門,只見他穿著淺灰色V領背心,白襯衣領口翻出來,底下一條深藍牛仔褲,清瘦斯文又特別雅致的模樣。袁城加快腳步走上前,一時想上去,轉念又止住了步伐,只站在他面前,微微的笑著,盯著他看。
  因為袁家最近幾件大事一起辦,所以經常有手下人進進出出,朗白這麼一露面,幾乎所有人都轟動了,上趕著過來叫小少爺。有些反應不過來的,還以為袁城在生小兒子的氣,連逼宮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因此不敢湊上去,只遠遠站在外邊伸頭往裏看;有些知道內幕也跟袁小公子打過交道的,異口同聲的感歎:“幾年沒見,小公子都這麼大了!聽說都掌管美國分部的事情了!”“虎父無犬子啊!”“小公子怎麼瘦成這樣,一定是太辛苦了,得好好養養!”
  這親熱勁兒跟早兩年朗白沒上家譜的時候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沒法比。
  袁城不說話,只微笑著上下打量他的小兒子,那目光簡直是有熱度有形狀的一般,半晌才說了一句:“你可真是夠胡鬧的啊!”
  開什麼玩笑,豈止是胡鬧?帶著大隊人馬荷槍實彈的闖袁家大門,換做其他人,早就被拖下去斃了!
  朗白輕飄飄瞥了父親一眼,直接繞了過去,逕自往沙發邊上走:“我渴了。”說著順手拿起桌上的殘茶就要喝。
  誰知道卻被袁城攔下來了:“別喝這個,你要喝茶另外找人泡。”說著老管家顫顫巍巍的,親自上了一碗漢陽雲霧。
  朗白喝黃芽喝習慣了,擺擺手說:“我不要熱的,那個冷的就行。”
  誰知道袁城一把把他抓住了:“阿白乖,聽話。”
  朗白才不聽他的話呢,直接把手一抽,就要去喝那個冷茶。他的確有喝涼水的習慣,霍山黃芽口味略帶苦澀,口渴的時候就著冷水這麼一喝,特別清熱解渴。袁城拿小兒子沒有辦法,只能使出殺手鐧,說:“阿白,這個杯子是爸爸剛才喝過的……”
  話音未落,朗白乾脆俐落的把杯子給扔了!
  袁城苦笑一聲:“阿白,你嫌棄爸爸也表現得太明顯了吧?”
  朗白有很多習慣是跟袁城養成的,好喝黃芽、瓜片等苦性茶就是其中一個典型。袁城要弄好茶可不難,他喜歡特級的霍山黃芽,身邊養大的小兒子也跟著一起喜歡,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是從上次朗白在美國咳血昏倒之後起,袁城就親自出面找了幾位中醫給他切脈,都說袁小公子身體太虛太寒。袁城一想,好嘛,瓜片黃芽等都是典型的寒性茶,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喝得,小孩子可喝不得!袁城為了小兒子可什麼都做得出來,當年四月的時候他做了一件轟動全家的事 他親自往大陸派了幾個親信,讓他們千辛萬苦爬上漢陽山去,專門給他收當年第一批的漢陽雲霧茶!
  漢陽雲霧茶性極暖,據說極能調養身體,長期飲用便能延年益壽。不過頂級的漢陽雲霧是特供。
  什麼叫特供呢? 海拔一千四百米的高山上,就那麼幾十畝地的茶樹,終年雲霧籠罩雨水豐沛,因為氣候寒涼,清明前茶樹發不了芽,只能等穀雨前後的時候,才能掐出第一批芽尖來。再由當地的少女貼在肌膚上捂幹了,炒出來的那麼一點兒茶葉,是特級的漢陽山雲霧茶。這種茶葉一般直接供到北京去,並不是人人都能見到的;剩下來的次等茶葉要賣,也得等到五月上旬之後,才能陸陸續續出現在當地市場上。就這樣也不是輕易就能買著的,好點兒漢陽雲霧茶甚至都出不了江西省。
  袁城遠在香港,卻愣是趕在四月下旬前就讓人收了兩斤特級漢陽雲霧茶來!別看這區區茶葉,期間不知道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走了多麼曲折複雜的路子,又動用了多少人情關係……可能當年唐玄宗為楊貴妃千里策馬送荔枝,也不過就如此了!
  所以說,朗白帶人闖自己家的大門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高興,袁城壓根不想說他一個字。
  袁城在大多數小事上都完全站在小兒子那一邊,幾乎百依百順。少數幾個不容悖逆的原則性問題,一是在床上,二是在公司裏。這兩個地方父子的上下位置不能變,袁城說一不二毫無動搖。
  朗白回來的第一天,吃過晚飯才是傍晚,袁城不知道突然發了什麼興致,非要帶小兒子出去散步,還不准任何人跟著。袁家花園裏黃昏的時候景致特別好,一大叢一大叢的百合、鬱金香、薰衣草開在花田裏,紅的潑潑灑灑,綠的濃郁欲滴,金的貴氣逼人,白的如雪如霜。花園水池子裏還栽著大朵睡蓮,池邊每隔幾步就設著一塊籬笆,上邊栽著大叢大叢的玫瑰花,都正是盛開的時候,老遠就清香沁人,晃得人眼睛都看不過來。
  傍晚熱氣褪去,夕陽的餘暉伴隨著微風,吹得人心曠神怡。
  朗白走在袁城身邊,卻仿佛對這一切都毫無知覺一般,面無表情注視前方,雙手插在口袋裏。袁城說話,他就一聲不吭的聽著,袁城問他話,他一律用嗯這個單音節來回答。
  袁城突然站住了,指著玫瑰園,笑著說:“阿白,你喜歡哪一朵?”
  朗白無可不可的瞥了花圃一眼,“都還行。”
  “ 都還行。”袁城低聲重複,笑了一聲:“阿白,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縱有三千弱水,卻只能取一瓢飲’?你一輩子要遇到的花朵絕對不在少數,如果每一朵你都覺得還行,那你這一輩子豈不是要被亂花迷瞎了眼睛?總是要拿定主意選擇一朵的。”
  喲,老男人借題發揮了。
  幸好袁城是個中高手,這醋吃得非常有水準,真的仿佛慈父一般,聽得朗白哼了一聲:“是啊,反正總是要選定一朵的,遲早的事情,現在急什麼。”
  袁城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那有打算了沒有?”
  “到時候看著辦唄。”
  袁城大笑起來:“好好,到時候看著辦……到時候爸爸一定給你看著辦!話說回來,你看著那支花比較好?我給你折下來插花瓶裏去。”
  朗白臉色變了幾變,故意往高處一指。
  袁家這花牆有三四米高,園丁來料理的時候都要踩著梯子上去,朗白又故意使壞,非要最上邊靠頂的一朵小玫瑰花苞。那位置離地面大概有兩個成年人那麼高,又靠外,光抬頭往上看都有點困難。
  “你這是高嶺之花啊你。”袁城把袖子一摞,說:“成,看著吧。你爸爸雖然不是專業保鏢,但是好歹也練過的!”
  朗白退後半步,負著手,溫文爾雅的提醒:“父親小心,別摔下來斷了胳膊腿哦。”
  那表情笑盈盈的,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不像是個為父親擔心的孝子,倒是像在說笑話一般滿心愉快。
  袁城才不跟小孩子鬥這個氣,他直接把花牆下修剪精緻的茶花叢一推,整個人踩著籬笆往上一躍,非常乾淨俐落,幾下就爬了上去,一點看不出這已經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了。爬到牆頭上的時候他直接長腿一跨,半個人翻過了去,把那朵玫瑰花掐下來叼在嘴裏,然後回頭對朗白揮了揮手,滿臉笑容。
  夕陽金紅色的餘暉從他身後映照下來,滿眼都是金燦燦的。朗白抬手擋在臉前,最終好像受不住這明亮的光線一般,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個當口,袁城從三四米高的牆頭上往下一跳!呼的一下穩穩落地,乾淨利索一氣呵成,一點事都沒有。
  朗白往後退了半步,袁城拉住他,把玫瑰往他襯衣領口裏輕輕一插,低聲問:“你退什麼?”
  那玫瑰紅的花瓣正好觸碰到朗白臉上,柔軟清香,他卻像是被電打了一樣,猛的把花枝從脖頸裏抽出來,條件反射就想扔。
  袁城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那裏,低下頭去,輕輕吻他的鼻翼和唇角。
  這實在是太親昵了,雖然不准人跟上來,但是這畢竟光天化日,又是自己家的花園。朗白身體都僵硬了,完全無法動作,只能在袁城想親吻他嘴唇的時候猛的扭過頭:“爸爸!”
  那聲音有點尖利的感覺。
  袁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臉:“好了,乖。”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玫瑰叢後傳來一聲極其淩亂的腳步,就像是勾著了什麼枯枝一樣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朗白還沒反應過來,袁城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朗白背對著發出聲音的那個方向,刹那間臉上血色褪盡!他連回頭一下都沒有,猛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銀色M10微型手槍,直接回轉手臂一下點射!
  朗白那是什麼槍法?他認了第二,整個袁家集團裏沒人敢認第一!不過一個不回頭的聽音盲射而已,那簡直是想打腿就打腿想打胳膊就打胳膊,五十米射程範圍內生死由他!
  袁城突然卻突然把朗白拿槍的手一推,臉色微變:“糟糕!”
  這時已經遲了,只聽啪的一聲槍響,緊接著花叢裏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袁城抓著朗白,三步並作兩步的沖上前去一看,只見花叢裏赫然倒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子彈從她左前胸穿過後背穿出,鮮血已經汩汩的染紅了一片草地!
  朗白天生的殺手習性,不管人斷氣沒斷氣,只要一看沒打中致命點,立刻就想往頭上補一槍。誰知道他還沒動作就被袁城按住了:“不可以,阿白!”
  朗白還想說什麼,但是沒來得及。那一聲槍響可是清清楚楚,很快大批警衛湧來,一看這陣勢,都大驚失色:“袁總!”“小公子!”“沒事吧?沒事吧?”
  “快叫醫生,先救人!”袁城試了試那女孩子的動脈還在跳,立刻站起身來喝道:“這是袁騅的未婚妻!還不快點來人!”
  朗白愣了一下,袁城回過頭,低聲道:“這是你大哥馬上就要訂婚的姑娘,王家棟他們家的一個女孩子。不管怎樣都不能殺,你記住了嗎?”
  轟的一下,警衛都駭住了,反應過來的趕緊跑去叫醫生,有人用手去堵那位王小姐還在冒血的傷口,有人急急忙忙大吼大叫。僅僅刹那之間,袁家花園就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混亂裏。
  48、曝光
  袁騅在得知自己未婚妻中槍的事情時,一下子就懵了。
  他未婚妻可不是別人,親上做親,定的是他舅舅家的親表妹。王家棟這幾年卯足了勁兒往他房裏塞姓王的女孩子,這一個舅表妹跟袁騅的血緣最近,容貌也最出挑,閨名叫淑芳,好不容易才把袁騅的心攏得嚴嚴實實。袁騅是真有點兒喜歡她,要不怎麼能扛住了袁城的壓力,愣是要娶一個姓王的女孩子呢?
  袁城是不喜歡這位王小姐的 開什麼玩笑,太子的母族是王家,妻族還是王家,袁騅又不是他弟弟那樣心狠手辣的強硬主兒,萬一要是他將來耳根子一軟,袁家的大權豈不是要落到外戚手裏去?
  但是袁城再不滿,也架不住王家棟五六年來給袁騅灌下的迷魂湯。王家棟什麼人呀?色之一字,他最精通!整個王家上下都知道袁騅對他們來說有多重要,為了出一個姓王的太子妃,王家棟跑前跑後、謀算計畫了好幾年!
  這位王淑芳小姐也不是凡人 自幼養在深閨之中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來得,性情品德都沒得話說。最關鍵的是她的容貌,這麼說吧,幾乎跟袁家小公子朗白是一個級別的!
  好不容易把袁騅拿下了,好不容易要訂婚了,王家棟一口氣還沒松呢,這邊傳出一個讓人魂飛魄散的消息:王小姐傍晚在袁家花園裏散步的時候,竟然被一顆子彈打中!現在還在搶救中,救不救得回來還不知道!
  王家棟顧不上晚飯了,直接一車坐到袁家。袁騅也才剛剛得知消息,到底是鐘鳴鼎食黑道世家的大少爺,手段和膽氣都是有的,直接就把他父親派來送信的人給扣下了:“沒把話說清楚就別想走!來人,拷問!”
  王家棟一看這陣勢,得,他自己找個板凳坐下了,看袁騅審問下人。
  袁城派來送信的是個貼身保鏢,沒有老闆的命令,不敢多說,只一個勁的低頭:“大少爺我當時真的不在啊!袁總怎麼告訴我的,我就是怎麼告訴您的,別的我不敢說!在袁家裏亂嚼舌頭亂說話,袁總會要我命的啊!”
  “我父親會要你的命,你當我就不會了?”袁騅冷笑一聲,奪過自己手下的槍,砰砰兩下子彈貼著那保鏢的耳邊飛了過去:“還不快說!把當時花園裏的情況仔細告訴我,一個字都不准漏!不然就別怪我今天不給父親身邊的人面子,小心我讓你有來無回!”
  只見袁騅滿臉戾氣,那神情不像是開玩笑,保鏢也有點怕了:“大、大少爺別生氣,當時周圍真的沒有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晚飯過後,袁總說要帶小少爺去單獨散步,叫誰都不准跟上來,警衛們都遠遠守在花園外邊!我琢磨著當時花園裏有資格帶槍的,也就袁總跟小少爺兩個!王小姐為什麼在花園裏,後來又為什麼會中槍,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只有袁總跟小少爺兩人知道啊!……”
  王家棟轉向袁騅,低聲問:“難道是袁總……”袁總不樂意大兒子娶王家的女孩子,這個誰都知道。
  袁騅搖搖頭:“不,不可能是父親。如果是父親出手,絕對悄沒聲息就把人給料理了,絕對不會讓人把淑芳送去搶救!你別忘了,袁家有資格在父親面前掏槍的人雖然少,可還不是沒有 阿白身上不就隨時帶著槍嗎!”
  朗白是王家棟心口上永遠的一顆朱砂痣,袁騅一提起他,王家棟就沉默了一下,才說:“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我們要趕緊去醫院。如果真是白少幹的,那事情就不簡單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黑沉沉的壓在人頭頂上。夜空上隱約可見大片烏雲聚集,遮蔽了剛剛升起的月亮。
  “要變天了。”王家棟走出大門,抬頭喃喃地道。
  袁騅面色冷厲:“ 不得不變了!”
  王淑芳是王家棟的堂妹,袁騅的表妹兼未婚妻,說得誅心一點,袁城死了她就是袁家的主母。就憑這點沒人敢慢待她,這邊剛從手術室推出來,那邊立刻就有人要飛奔去通知袁城。
  誰知道還沒跑出大門,王家棟和袁騅帶著一批鐵杆忠心的手下把醫院圍了個結結實實!所有人只許進不許出,太子爺佩著槍,親自上門來問罪!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這家醫院就設立在袁家大門口,滿院子都是袁城的耳目,平時沒人敢在這裏鬧事兒。袁騅帶人把醫院一圍,荷槍實彈的,幾乎有點逼宮的架勢!
  袁騅不含糊,一邊走上醫院臺階,一邊厲聲問:“院長呢?淑芳怎麼樣了?”
  院長趕緊低眉順眼的跟上來:“王小姐已經從手術室推出來了,情況暫時比較穩定,沒有生命危險。子彈沒有擊中要害,正巧從肋骨膈膜之間穿過去,也是王小姐命大,再往上偏兩釐米估計就很難救回來了……現在人在ICU,我們院裏所有專家都隨時候命……”
  “帶路!”
  院長抹了把汗,顫顫巍巍的一路小跑,把袁騅和王家棟一行人領到頂樓ICU。誰知道在病房門口,又有一撥人守在那裏,袁騅一看為首的那個年輕人,頓時眼睛就眯了一下:“莫、放!”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齊夏國是大太子的心腹一樣,所有人也都知道莫放是小太子身邊的第一人。袁騅一早就在懷疑王淑芳中槍的事跟朗白有關,眼下在病房門口看到了莫放,頓時不再遲疑,立刻轉頭命令:“給我拿下!”
  三四個荷槍實彈的警衛立刻抓住莫放直接按倒!
  莫放看到袁騅的時候也吃了一驚:“大少爺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袁騅冷哼一聲,摔手推開病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我就是想看看,我那位好弟弟能為手下做到什麼地步!來人,把他帶下去好好拷問!”
  莫放沒來得及動作,立刻就被人指著太陽穴推了下去。
  病房裏靜悄悄的,只有醫療機器發出間或滴答一聲響。王淑芳躺在病床上,全身一色的雪白,臉色也灰敗得讓人心驚。
  不過她容貌真是個挑尖兒的,剛剛做完了大手術,人最憔悴缺血的時候,一般人這時候都不能看了,她倒是還有些病弱西子的模樣兒。王家棟看著袁騅的神情不像厭惡,反而有點像是可憐她,才在心裏松了口氣。
  漢武帝時著名得寵的李夫人,臨死時皇帝去看她,她用被子蒙著頭,寧死不願見皇帝最後一面。身邊侍女疑惑,她便對侍女說:我以美貌而受寵,色衰便會愛弛。如今我病得不成人形,如果這副模樣被皇帝看見,他一定會對我心生厭憎!果然李夫人死後,漢武帝悲痛欲絕,不僅以皇后之禮下葬,還讓人畫了自己心目中李夫人的畫像,每天徘徊在畫像前懷念她。試想要是李夫人最後留給皇帝的印象是個邋邋遢遢、紅顏色衰的女人,漢武帝還會把她當做心目中永遠的絕代佳人嗎?
  王家棟知道,袁騅定王淑芳為未婚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生的美貌。如果這美貌沒有了,袁騅對她的情分也就未必還能保得住了。黑道嘛還不就是這樣,男人以武力征服世界,女人以美色征服男人!這個生存法則一萬年都不會變。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女孩子的臉色動了動,竟是要醒來的樣子。袁騅立刻抓住她的手,低聲叫道:“淑芳?”
  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要是能在這時候醒過來,那她的證詞就比什麼都管用!王家棟心裏一震,也顧不上心疼自家人了,暗地裏就往她手背上狠狠一掐!
  這勁道真是連死人都能掐活!王淑芳臉色一變,竟然真的微微睜開了眼睛。
  “淑芳?淑芳!”袁騅趕緊推推她,“快醒醒!告訴我是誰打你的?告訴我!快!”
  王淑芳看見袁騅,開始還有些迷茫,過了幾秒鐘,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的一震,張了張口,低聲道:“大少爺……”
  那聲音啞的幾乎聽不清,袁騅立刻把耳朵貼上去:“你說什麼?別急,只管告訴我!”
  “大……少爺……袁總……跟……”
  袁騅這會兒臉色是真的變了:“是我父親開的槍?”要是袁城真的不滿王淑芳到這個程度,那也別說了,這個未婚妻就真的怎麼都不能要了!
  “不……不是……袁總,是……是……”王淑芳喘了口氣,喉嚨裏血泡湧上來,咕嚕了幾聲,半晌才聽她掙扎著道:“是小……小少爺……他……”
  袁騅厲聲問:“是朗白開的槍?”
  王淑芳已經臉色發青,勉強點點頭。
  王家棟跟袁騅異口同聲:“為什麼?!”
  “袁、袁總跟……小少爺……”王淑芳又喘了一下,血沫從嘴角裏湧出來,眼見說不出話來了,過了足足十幾秒,才顫抖著聲音說:“袁總跟小少爺……有……有私……”
  到最後幾個字,已經聲盡力竭,幾乎聽都聽不見了。
  王家棟聽著這“有私”兩個字,還沒反應過來,袁騅這幾年卻有點隱約的懷疑,這時猛地一下印證心中所想,頓時神情刷的一下就變了。
  當年深夜在袁家,朗白打碎瓷碗,不惜用碎瓷自傷,鮮血淋漓的逼父親不敢上前一步!後來幾番在美國病得要死,卻連年不願回香港! 袁城那樣強硬威嚴的一個人,好幾次被小兒子指著鼻子罵,卻愣是沒回一個字;明明是放在身邊親手養大的小兒子,父子之間卻沒有半點情分,活像是一對仇人!
  袁騅早就覺得自己的父親和弟弟之間有些古怪,早幾年時他已經有點可怕的猜測,卻從來不敢往深裏想。
  這種事情別說親眼看見了,就算聽說一個字,那都要死無葬身之地的!
  怪不得這幾年來,父親看弟弟的眼神如此不對!
  那根本不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幼子,那目光中的親昵和曖昧,說是看小情人都差不離!
  竟然是這樣……竟然真的是……
  袁騅全身都有點發抖,幾乎站都站不穩。
  王家棟本來只是疑心,這種事情又不好直接開口問。眼下一看袁騅這個樣子,那猜測也就十有八九坐實了。他的表情雖然竭力掩飾,但是心裏的震驚絕對不比袁騅少 難怪當年他衝撞了朗白,袁城差點剝下他一層皮來……難怪後來跟袁騅一起帶朗白去喝花酒,袁城幾乎要把他們兩個給殺了……本來挺清白的一件事兒,只是袁城自己心裏有鬼!
  我還帶著他們家小太子去看豔舞!那不是直接把綠帽子往袁總頭上扣麼!
  王家棟一時想起袁城的手段著實了得,一時又想起朗白精緻明豔的臉,心裏亂糟糟的,說不出話來,只能往袁騅那邊看。
  袁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臉殺氣,滿眼的血絲:“我們走!”
  王家棟大驚:“上哪兒去?”
  “找我父親問個清楚!”袁騅說這話時牙齒咬得咯咯響!
  49、兄弟交鋒
  袁騅和王家棟一行,帶著齊夏國等一些精銳的心腹手下,氣勢洶洶的闖進了袁家主宅。
  主宅是袁城平時起居的重地,平時如不得召,袁騅是不能輕易進入的。雖然他現在是熱血沖腦不管不顧,但是闖進主宅之後也沒有亂來,而是直接跑去了他父親的大書房。
  誰知道一排警衛守在門口,拼了命的攔住他:“大少爺!大少爺!冷靜一點!袁總不在裏邊啊!”
  袁騅哪里肯信?立刻讓人把這些警衛拉開押住,他和幾個最親信的手下一起破門而入。當他闖進書房的時候簡直氣勢駭人,眼底佈滿了血絲,跟平時那個養尊處優的袁大太子判若兩人!
  但是踏進書房的刹那間他愣住了 偌大的房間裏真的不見袁城,只有朗白一人在此,赫然跪在書桌前的地板上!
  袁城怎麼不在?
  朗白又為什麼跪在這裏?
  袁騅不知道的是,他帶人闖進醫院的所有事件全部都在朗白的監視之下,他讓人押走莫放的事情朗白也全都知道。只有王淑芳清醒的事,因為是在緊閉的病房裏,周圍也只有袁騅和王家棟在場,所以朗白並不清楚 但是這一系列動作下來,他猜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當他駕車闖進袁家主宅大門的時候,朗白就站在書房二樓的落地窗前,透過玻璃,冷冷的注視著他們。
  容青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欠了欠身:“全部按您的吩咐佈置好了。父親已經去通知袁總大少爺擅闖書房的事,想必袁總很快就會趕回來。”
  容青口中的父親,指的是周正榮。
  朗白點點頭,笑了一聲,從窗前退去半步,直直的跪在地上。
  容青嚇了一跳:“你這是做什麼!”
  朗白唇角掛著一點溫柔的笑意,讓人看了無端發寒:“做什麼? 做戲啊。”
  朗白這個人,似乎天生就比別人來得多情。總是溫柔和順的,平易近人的,對誰都殷勤友善,一泓泉水般清冽純淨,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心。
  然而這其中有多少根本是假的,別說旁人了,他自己都分不清。
  就像他的人生一樣,總是真真假假摻在一處,一開始還能勉強辨清真假,到後來則根本混淆在一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剩幾分真心 那心善情深的假像原本只是張面具,到後來卻長進他的皮膚裏,成為了他自己的臉。
  容青噤了聲,默默退出房間,留他一人跪在那裏,直到袁騅帶人闖進門來:“ 父親!”
  朗白回過頭:“大哥?”
  話音未落,袁騅一步沖上前,抓著朗白的衣領把他拎起來,劈頭蓋臉給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啪的一聲重響!王家棟、齊夏國和那幾個手下都驚呆了!
  朗白被打得臉歪到了一邊,臉色卻半點不見疼痛,半晌,平靜的回過頭來盯著袁騅:“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袁騅厲聲問:“父親呢?”
  “父親不在。”
  “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差點傷了大嫂,罪行深重,自願跪在這裏悔罪。”
  一問一答流暢無比,袁騅被他堵得哽了一下,臉色越發可怕:“哦,你還知道悔罪?!你傷了王淑芳,所以就跪在這裏悔罪,那你害了袁家,你又拿什麼賠?!”
  朗白眼角微微一跳:“大哥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
  “聽不懂 好,好,你聽不懂。”袁騅氣得雙手發抖,卻退後半步,深深吸了口氣:“你聽不懂,那我一件一件告訴你! 給我跪下!”
  朗白二話不說,立刻跪倒在地!
  這情景實在是太過驚人,連袁騅最心腹的親信都被嚇著了,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叫了聲大少爺,然而袁騅充耳不聞,直直的指著朗白的鼻子:“ 四年前入冬你滿十五歲的時候,父親想把集團百分之二的股份送給你,但是以集團元老佟止鑫為首的一批高管集體反對,父親就此作罷。不久佟止鑫被查出縱容家人貪污索賄,父親重罰他一家下獄,其實是想讓他狠狠的受個教訓,好在日後重新用他!誰知道你竟然冒充父親的簽章,以父親的名義把他妻子兒女從獄中救出來,還他家產祖業,又給他遞了一句話,叫他‘不必擔心身後事’!結果佟止鑫當真以為這都是父親的意思,心灰意冷之下,當天晚上就在監獄裏自盡了! 他妻子兒女後來被你遠遠打發去了越南,連個擊鼓鳴冤的機會都沒有,直到現在父親都以為佟止鑫是在監獄裏病死的!這件事從頭到尾全是你一人指使,心狠手辣欺上瞞下,你認不認?!”
  朗白神情中全無半點驚詫之色,只低了頭,歎息道:“ 我認。”
  王家棟他們幾個人都駭呆了。按袁騅的說法,當年朗白剛滿十五歲,就能以袁城的名義幹出這種事情,這一手軟刀子逼死人玩得如此漂亮,事後還能把袁城瞞得結結實實!這哪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
  “三年前你還沒去美國的時候,想從侯海峰督查他夫人手裏買一套公寓,結果他夫人不僅不賣給你,還對你破口大駡了些不足與外人道的胡話。事後雖然父親出面幫你買下了公寓,但是你恨極了侯家一門,就指使手下偽裝成內地建材商人向侯海峰督查行賄,再分別把行賄證據整理成冊貼到警督廳大門口!侯海峰下獄的時候,你買通警局高層,故意指派跟他有舊隙的對頭去審他,還密授幾種令人髮指的酷刑,沒過幾天就生生逼得侯海峰吞筷子自殺了!這件事父親知道,但是沒有證據也處理不了你 朗白,你今天說句老實話!這件事是不是你幹的!”
  朗白沉默了一下,低頭道:“是我。”
  袁騅一聲長笑 當年他還曾經不解,為什麼朗白做下的這件事情父親明明心知肚明,卻一再的不肯辦他!他還曾經恐慌過,懷疑父親是恨他打親生弟弟的小報告,恨他不知道為幼弟留足面子!事到如今他才知道那一切都是為什麼,歸根結底不過他父親心中有私!
  親生的孩子帶上了床,做父親的又怎麼忍心為這點小事削了小兒子的臉面?
  “還不止 ”袁騅長長的吸了口氣,似乎不這樣他就沒辦法完整說出話來一樣,“前年春天,曼薩尼尤分公司經理姜瑜帶頭給總部寫聯名信,求父親把通向南美的交易路線劃歸到我名下,但是計畫洩露被你提前知道,你讓人用一封措辭強烈的假信代替真信,堂而皇之送到了父親的書桌前!那封假信是你讓人寫的,內容是指責你這個美國分部總經理只手遮天逼死人命,父親一看大怒,親自去美國調查情況,結果當然發現那是子虛烏有的誣陷。父親回到香港以後,下令嚴查薑瑜一黨,為了給你出氣,還特地讓你監督去辦這件事 結果你行啊,你當著父親的面把薑瑜一党的人全放了,還說‘姜瑜為袁家辛苦一生,我不忍因私人恩怨而報復他,致使老臣寒心’! 你說的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啊!結果父親當時連聲誇你心善,說你把美國分部管理得好,順勢就把曼薩尼尤分公司也劃到了你的名下!”袁騅語調一轉,透出尖銳的諷刺來:“結果這件事過去沒兩個月,薑瑜突然被親信反水,足足揭發出貪污受賄、供應假貨、私自擅權、怠忽職守好幾個大罪名 你說薑瑜幹了一輩子都沒出事,怎麼那個時候突然就被所有親信一起反水了呢?緊接著在董事局會議上,你當著所有董事的面痛哭到咳血的地步,說可憐薑瑜辛苦一生,你不忍殺他!結果硬生生逼得薑瑜自己服毒了斷!”
  當時朗白在董事局面前替薑瑜辯護,辯護不成,便失聲痛哭,說一切事情都是從薑瑜寫信舉報自己開始,如今自己卻不得不殺他,“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實在是不忍心下手。董事局那些人雖然位高權重,卻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袁小公子在眼皮子底下哭成這樣?當時就紛紛趕上來勸,請小公子務必不能以私情而廢公務,薑瑜這樣的人實在是該殺!誰知道不勸還好,一勸朗白哭得更厲害了,幾乎到了“聲氣阻塞、口不能言”的地步,隨即張口就咳出一口血來!
  事情到了那種地步,已經愈演愈烈到不可收拾,薑瑜不死都不行了 袁小公子不殺他,自然也就沒人敢殺他,最終他被迫當著董事局的面服毒自盡!
  事情還沒算完!薑瑜自殺後沒半年,轟轟烈烈的“姜党”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全數瓦解,當初那封聯名信上的所有人不是東窗事發就是被牽連下水。這回朗白可不慈悲了,殺的殺關的關一個都不放過,前前後後牽連了上百人,曼薩尼尤分公司裏大大小小的官兒幾乎被他殺空了!甚至連薑瑜一雙漂亮的小兒女都沒放過 朗白把他們姐弟倆往袁騅面前一送,美其名曰是孝敬大哥的房裏人!
  當時袁騅覺得,自己才真的要吐血了!
  這樣狠毒的心腸,這樣狡詐的手段,別說袁家了,就算整個東南亞黑道都找不出第二個朗白來!
  袁騅覺得自己脊椎上都冒著寒氣,說不清是後怕還是憤怒,聲音都不大穩:“阿白,我也不聽你說你有多無辜這種話,你只告訴我,你逼死了這麼多人,晚上有沒有做噩夢過!”
  朗白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閉上眼睛。他眼睫尤其的長,微微的仿佛有些顫抖,看上去竟真的有些“不忍”的意味 只聽他道:“大哥,你有兩點說錯了。”
  袁騅冷笑反問:“哪兩點?”
  “第一,那封說我只手遮天逼死人命的信不是別人,是我親手寫的 旁人怎麼知道如何罵我才能讓父親最憤怒呢?”朗白頓了頓,又歎了口氣:“第二麼,就是把薑瑜那對兒女送給你的時候,我手邊上其實有一管HIV感染血的……我沒有把那一管子HIV打到那對美人兒身上去,就是因為我不忍啊。”
  袁騅一股寒氣從心裏竄上來,刹那間手足都有點發軟!
  朗白笑起來,竟是非常柔和的模樣:“ 薑瑜是你的鐵黨,說到底也是為了擁護你才死的,結果你還不是照樣收下了他那一對貌美如花的小兒女?要說待人涼薄,到底是我手段狠呢,還是大哥你更讓人心寒?”
  袁騅厲聲喝道:“你 !”
  “話說回來了,”朗白打斷他,笑著道:“四年前的佟止鑫,他兒媳婦就是齊夏國的姐姐對吧?他可是大哥你的左膀右臂了。三年前的侯海峰,他怎麼年紀輕輕做上督查的?除了他老婆是廳長女兒之外,跟大哥你的大力提攜也有不少關係吧?”
  袁騅刹那間開口無言,半晌,才突然冷笑一聲。那聲音極其可怕,說不出來的狠絕憤恨:“你說得對,看來咱們兩兄弟,也不是對彼此都一無所知的……阿白,你可能都不相信,我曾經真的十分羡慕 不,十分嫉妒你!”
  朗白低下頭,一隻素白修長的手輕輕擱在另一隻手腕上,十個指尖削蔥根兒一般,“ 哦,袁家尊貴的正子嫡孫,目下無塵的太子爺竟然嫉妒我?為什麼?”
  “正子嫡孫?”袁騅諷刺的哼了一聲:“擔著一個正子嫡孫的名,父親什麼時候把我當正子嫡孫看了?倒是你明明頂著義子的名頭,父親卻寵愛仿佛掌珠一般,目光始終落在你身上,不管我做得多好都沒用!……從小到大父親就圍著你一個人轉,什麼時候關注過我?我一年到頭都見不了父親幾次面!”
  朗白臉色微微的變了,似乎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堪。
  “我以前多怕啊,我怕以父親寵愛你的程度,隨時廢了我扶你上位都有可能!這害怕一直種在我心裏,你都想像不到我有多恐懼!有時候我就偷偷琢磨,我這麼一個正子嫡孫到底哪點比不上你,讓父親偏心冷落到這種地步?!……”
  袁騅吸了口氣,臉上顯出一點混合著鄙薄和憐憫的神情:“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為什麼!”
  朗白臉色劇變!
  袁騅居高臨下盯著這個容色秀美的幼弟。很久以前開始起,他聽人提起自己這個嬌貴的弟弟時,總離不了“容色懾人”這四個字。就連袁騅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朗白生得的確好 是啊,生得太好了!好得親生父親都忍不住下手了!
  “阿白,”袁騅俯下身,在朗白耳邊輕輕的問:“你費盡心機謀劃了這麼幾年,確實是壓在我頭上,但是又能怎麼樣呢?父親只會讓自己的兒子繼承家產,他會讓見不得光的情人上位嗎?”
  一句話直中朗白死穴,他臉上血色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到了極點,竟然泛出微微的青灰來。
  這句話說得極其隱秘,他帶來那幾個手下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竟然一句話就讓朗白頹敗成這樣。只有王家棟大概能猜到他說的是什麼,忍不住往朗白臉上瞥了好幾眼。
  袁騅看著朗白這樣的臉色,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誰知道就在這時,朗白突然冷笑一聲,輕描淡寫的問:“ 這又怎麼樣?你既然知道這個,就一定知道為什麼佟止鑫、侯海峰、薑瑜他們的事情都板不倒我!告訴你吧,就算今天王淑芳死了,你也一樣找不著我的麻煩!什麼正子嫡孫,什麼王家小姐,就算你把我做過的事情都掘地三尺調查出來然後寫封血書放在父親桌子上,你也一樣殺不了我!”
  這話說得實在不像朗白平時隱忍溫柔的性格,袁騅都幾乎愣了一下,隨即從未有過的怒火就這麼猛地燒了起來!
  “我是挺下賤的是吧?跟你相比我是挺微不足道的是吧?但是就算我這樣一條微不足道的小命,只要有父親在跟前擋著,你也一樣要不了!大哥,你這個袁家太子,當得實在是太沒有意思了!”
  袁騅整個人都氣得發抖了 不僅僅是他,他帶來的那幾個心腹都忍不住上前,一個個眼冒怒火。
  朗白卻有恃無恐一般,幾乎在明晃晃的挑釁他們:“怎麼,不僅擅闖父親的書房還荷槍實彈的,這副樣子做給誰看?有本事你們在父親的書房裏動我一指頭試試啊!誰動了一槍子兒,我就讓你們全家陪著去死!”
  說著還真的轉過身,面對著那幾個手下,滿臉高傲挑釁的神情!
  王家棟突然覺得不對 不僅僅是他,甚至連袁騅,都在憤怒中隱然感覺到一點不對勁來。
  這不是朗白的處事風格,這也不是他那樣智商會幹出來的事情!這樣故意賣弄、仗勢欺人的話,簡直就在慫恿引誘著那些手下對他開槍!
  他是故意的!
  袁騅還沒來得及開口喝止,就只見齊夏國猛然抽出佩槍指向朗白,厲聲道:“要是讓你活下去你一定會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大少爺,這人不能再留了!你今天要是心慈手軟,明天就一定會被他置於死地的!”
  袁騅還沒來得及大叫不要,砰地一聲巨響 齊夏國真的對著朗白開槍了!
  嘩啦一聲!
  整面落地玻璃窗全數碎盡!
  朗白還好端端的站在那裏,面不改色,似乎對剛才貼著他身體飛過去的子彈都完全不在意一般。
  齊夏國狠狠推開王家棟:“你為什麼阻攔我!”
  在齊夏國說“明天一定會被他置於死地”的話時,站在他身邊的王家棟就察覺到他真的要開槍,當時就撲過去把他狠狠一推,這樣子彈才貼著朗白的耳朵邊飛了過去。
  王家棟還沒開口,袁騅對齊夏國破口大駡了一句:“蠢材!”
  “為什麼……”
  就在這時,齊夏國的話被破門而入的巨大聲響打斷了!只見一身黑衣的容青帶著七八個人闖進書房,刹那間就圍在了前邊,把朗白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來人啊,”朗白臉色淡淡的,哪里還有半點剛才的挑釁模樣?只見他一指齊夏國,輕描淡寫的吩咐:“在父親的書房裏對少主開槍,按袁家家規,屬大逆不道。眼下人證物證皆在,來人,拿下!”
  齊夏國倒抽一口涼氣,頓時五六個人猛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蠢材!”袁騅破口大駡:“他怎麼激你你就怎麼上當?!他這是要拿你救莫放!”
  齊夏國如同醍醐灌頂,刹那間臉色一震,卻已經來不及了。朗白懶洋洋的對容青一揮手,道:“押下去帶走。”
  容青一點頭,幾個人強行押著齊夏國,一步步倒退著出了房間。
  雖然口頭上罵他,但到底是跟著一塊長大的下屬,袁騅到底還是不能撒手不管,只得回過頭對朗白冷笑:“你 你這麼冷血的一個人,倒是能為自己的一條狗以身犯險,我算是見識了!”
  “齊夏國不也是你的一條狗嗎?”朗白哈哈一笑,“既然都是狗,那麼是生是死又有什麼關係? 這樣吧,容青,叫人按我的吩咐,把我們家醫院大食堂裏煮整豬的那口大鍋拿來,順便拆幾包木柴,在樓底下空地上生火架鍋,咱們今天吃吃狗肉湯,也算嘗個鮮兒!”
  這話一出來,別說是袁騅王家棟了,連最冷靜鎮定的容青都變了臉色!
  “去呀,”朗白不鹹不淡的吩咐,“愣著幹什麼?”
  容青強壓震驚“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站住!”袁騅一聲暴喝,“朗白!你! 你敢!!”
  “我怎麼不敢?”朗白笑起來,似乎袁騅說了個笑話一般,“別說是活煮齊夏國了,就算你現在讓人煮了莫放,送來一碗肉湯,我都敢一口氣兒喝下去! 你不妨試試看我敢不敢!”
  50、無冕太子
  偌大的書房裏一片沉寂。
  空氣如此緊繃,以至於刹那間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無法呼吸的錯覺。
  齊夏國被帶下去時發出掙扎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袁騅敢肯定,如果自己輸了這一局的話,朗白一定會毫不猶豫把齊夏國給活煮了!他幹得出來!他這個弟弟天生下來心智就不正常,他是個犯罪的天才!別說齊夏國這個得罪過他好多次的下人了,就算他鐵杆忠心的手下莫放在他面前被人活煮了,保不定他都能眼不眨心不跳的喝一碗活人湯!
  袁騅知道自己沒法跟這個年幼的弟弟比 開什麼玩笑,就算活了四十年已經修煉成精了的袁城,也未必狠得過他這個小兒子!
  “……阿白,”袁騅勉強保持著一點長兄的模樣,聲音裏卻帶著一點難以壓制的顫抖,“齊夏國得罪了你,你吩咐人罵幾句打他一頓也就得了,幹什麼親自動手搞上這麼一出?他一條小命不算什麼,你不怕這種做法 這種做法太過殘忍,反而讓你遭了報應?”
  朗白瞥了袁騅一眼,臉上半點不見懼怕,反而掩著唇輕輕笑著咳了兩聲,臉色都緋紅起來一般:“ 大哥這話說的,真是笑話了。說手下人是狗的不是大哥你嗎?反正大哥你都說齊夏國一條小命算不得什麼了,那他是死是活又有何妨。”
  說著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看起來真有幾分少女一般楚楚動人的意味:“我朗白只活了二十年不到,事情雖然見識過不少,但是這大煮活人還真沒看過。今天就算給大家開開眼界,咱們一起去見識見識吧。”
  袁騅厲聲道:“站住!”
  朗白頭也不回:“大哥還有什麼事?”
  袁騅站在那裏,臉色青紅交錯,眼見著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王家棟怕他氣急之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趕緊對他拼命使眼色。
  “既然我弟弟今天這樣好興致,那我也湊個熱鬧好了 ”袁騅猛地一摔手,喝道:“來人把莫放提過來!光煮齊夏國怎麼夠,咱們今天把莫放也一起煮了!”
  書房裏當場一片大嘩!
  “大少爺!”
  “大少爺冷靜一點!”
  “袁騅!”王家棟厲聲喝道。
  袁騅一把推開王家棟,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一把抓起他弟弟:“走啊阿白,咱們兄弟倆今天就看一看,到底誰能狠到底!走!”
  “就為了個手下,你們兄弟倆都想死嗎!”突然書房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袁城的聲音冷得讓人發抖,“ 王奕周正榮!把他們兩都給我拉開!”
  袁騅和朗白都一愣,緊接著書房裏鬧成一團的兄弟倆的手下們都同時一個激靈,立刻肅立站好:“袁總!”
  周正榮和王奕小跑上前,也不敢太拉扯這一對兄弟倆,一個拉開袁騅一個拉開朗白,都輕手輕腳的小聲勸:“大少爺/小少爺,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啊~~~”
  你們動手了不要緊,袁總不至於當著人面打孩子,但是你們倆的手下可就倒楣了啊!
  袁騅一開始被憤怒擾亂了心神,只恨他弟弟做事心狠手辣不留餘地,在這樣強烈的憤怒衝擊之下,反而把袁城父子亂倫的事情給忘了。現在看到父親出現在他面前,他一下子又把這件事給想起來了 餘怒未消,更大的憤怒和痛恨就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怎麼不能動手!我堂堂袁家的大少爺,被人欺到頭頂上來了,我還不能動手嗎?!”袁騅把王奕一推,沖著他父親咆哮起來:“王淑芳現在還躺在醫院裏,醫生說差點就救不回來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怎麼辦,父親您打算用什麼理由回答王家?!您打算怎麼替您和阿白兩個人找藉口?!”
  袁城眼皮輕輕一跳:“你說什麼?”
  “我說您打算怎麼替您和朗白兩個人尋找藉口!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之間 ”
  “閉嘴。”袁城打斷了大兒子,“王奕周正榮,送小少爺回臥室。其他人全部退下,今天書房裏發生的事情一個字都不准往外邊說 只要透出去一個字,我就把你們所有人給活煮了。聽到沒有?”
  不管是袁騅的心腹人馬還是朗白從美國帶回來的手下,所有人都動作一致的低下頭,甚至王家棟都冷汗涔涔的跟在後邊答了聲:“是!”
  朗白靜靜的站在那裏,一言不發,臉色晦暗不清。
  袁城看了小兒子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只歎了口氣:“阿白你……”
  “我回去了。”朗白毫不客氣的打斷袁城,緊接著揮退了王奕和周正榮:“ 我自己會走路,用不著你們送。該忙什麼忙什麼去吧。”
  王奕和周正榮都是在袁家幹了多少年了,平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在這位身份矜貴的小太子面前半點不敢放肆,只能低頭說是。
  朗白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和袁城擦肩而過,緊接著拂袖而去。
  袁城看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收回目光,閉了閉眼睛,似乎極為無奈,“……你們都下去吧……”
  緊接著他看了一眼大兒子:“袁騅,你過來。”
  袁騅走進書房內室的時候,把門狠狠一摔,發出驚天動地嘭的一聲。
  外人全部退下,內室裏只有袁城和袁騅父子兩人。門一關,厚厚的隔音板隔絕了一切,袁城也不再克制自己的怒火,直接一耳光打過去:“你幹什麼!吃火藥了不成!”
  啪的一聲脆響,袁騅捂住臉:“是,我是吃火藥了!阿白為什麼要殺王淑芳,父親您為什麼要幫忙遮掩,您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嗎?!您覺得這火藥還不夠嗎?!”
  袁城盯著大兒子看了半晌,眼神沉沉的,半晌才說:“你都知道了。”
  這句話完全沒有半點疑問,完全是肯定句式。
  “我不應該知道嗎?!我的父親,我的弟弟,從小他們就告訴我這是袁家唯二有資格稱得上我袁騅的親人的人!結果你們!”袁騅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臉色都憋紅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不是這兩年的事情了吧?我就這麼一直被蒙在鼓裏!我就這麼 就這麼 ”
  就這麼一直被當成個傻瓜,被瞞得團團轉!
  一直以為父親偏心幼子,一直以為自己做得不夠好!
  結果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唯二的親人之間,竟然隱藏著這種上不得臺面的陰私!而且還不是一年兩年,已經很長時間了!
  這要是傳到外邊去,不僅僅是袁騅,整個袁家的臉都丟盡了!
  “朗白是您的兒子!親生兒子!”袁騅聲嘶力竭的咆哮,幾乎要指著他父親的鼻子上:“我一直以為您不續娶是因為不想讓兒子多個繼母!我一直以為您是因為王家棟冒犯過朗白,才看不上王家的!結果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父親您要錢有錢要權有權,為什麼偏偏要跟自己的親生兒子發生這種事?!您則樣讓我如何自處!不僅僅是我也不僅僅是您,整個袁家都會身敗名裂!淪落為上流社會的笑柄!!”
  袁城一動不動的任由大兒子咆哮,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丟人!簡直丟盡了人!我沒有這樣的父親和弟弟!你們簡直!簡直 !”
  袁騅狠狠掀掉了桌上的擺設,嘩啦一聲巨響,袁城不動聲色的退後了半步免得被波及到。袁騅餘怒未消,順手抓起茶几上的花瓶茶杯往地上一摔,隨著嘩啦啦的摔碎聲,他又掀翻了書架上的瓶中船、銀質的小掛鐘、水晶金沙的小沙漏……幾乎能摔的全都被他摔了。
  書房的地攤上簡直慘不忍睹,各種碎片和渣滓鋪了滿地。袁騅終於摔累了,猛地一腳踹翻了茶几,隨即狠狠坐倒在地。
  袁城居高臨下注視著狼狽不堪的大兒子,看不清他到底有沒有生氣的表情,他臉上甚至一點情緒的表示都沒有。
  半晌袁騅的粗喘聲終於停止了,他的一時之怒終於發洩完,情緒漸漸退熱,臉色也漸漸恢復正常。
  袁城還是不動聲色的盯著他,問:“摔完了?”
  袁騅猛地一驚,眼看著狂風過境一般狼籍的房間,地面上一堆堆的各種碎片,還有堪堪翻倒在父親腳邊的茶几
  他慌忙爬起來:“我……”
  袁城揮揮手,阻止了他。
  “我能理解你的憤怒,”袁城說,“你弟弟當年表達得比你強烈多了。”
  袁騅張口結舌的愣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從小被當做袁家唯一的嫡子,長了這麼多年,一直被人明裏暗裏的稱作太子。雖然後來你弟弟也被列入族譜,但是所有人都堅信你才是最後的繼承人,這兩年來當面尊你一句太子爺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幾乎在我面前,都一點也不知道避諱。”
  袁騅一驚,緊接著心裏悄然泛起一點寒氣。
  清朝康熙立太子,滿朝文武當著皇帝的面官八皇子叫太子,惹得皇帝大為光火,直接把這位“民心所向”的兒子給圈了。袁騅早年在老師傅手下接受家族教育,所有長輩都對他耳提面命:千萬仗著自己是嫡子,就在你父親面前擺出一副繼承人的款兒!
  沒有哪個上位者能容忍自己有個民心所向、大勢所趨的好兒子!
  “我沒有讓他們……”
  袁城搖搖頭:“我知道你沒有讓他們那樣叫你。他們只是認為你鐵定能繼承袁家,認為我死以後,你是唯一的掌門人。”
  袁騅慌忙道:“我沒有這樣想……”
  “不論你有沒有這樣想,都阻止不了別人這麼認為。”袁城阻止了大兒子的辯解,聲調淡淡的,“就算我沒有明確立下由你擔任繼承人的遺囑,在別人眼裏,你也照樣是太子 只不過是暫時無冕的而已。”
  袁騅緊張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袁騅,”袁城低聲道,“我也不想否認,我跟你弟弟的事情的確有,並且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只問你一句話!”
  聽到“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袁騅差點又跳起來,但是緊接著袁城那罕見的態度把他鎮住了,只能僵立在那裏聽著。
  袁城居高臨下的盯著大兒子,一字一頓的道:“我只想問你 這個無冕的太子,你還要不要繼續當了?”
  朗白回到他那座小院子的時候,進門就看見一個挺拔勁瘦的背影站在花叢間,仰頭嗅那盛開的月季。
  那是李明羽。
  朗白愣了一下,隨即悄沒聲息的退回到大門之外,又狀若無意的咳嗽了一聲,故意踩著重重的腳步走進來。
  果然再進來的時候,只見李明羽已經站在樹下,離玫瑰花籬有幾步之遙,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靜平淡。
  袁城曾經評價李明羽,說他像一台雙核電腦多過於像個人。不論任何時候看李明羽,他都是清肅嚴整、不苟言笑的,就像終年工作的精密電腦一般,冷靜、鎮定、算無遺策。
  李明羽就像一潭深水,從來不起半點波瀾。
  等在主人家的院子裏,抬頭輕嗅枝頭豔麗月季花,以至於到有些忘神的地步 那在李明羽看來,簡直就是失態了。
  朗白故作渾然不覺,只微笑著走過去:“參謀長也來了,怎麼不讓人通報一下?我剛才有點事,耽擱了一下,參謀長千萬不要怪罪於我。”
  李明羽搖搖頭:“不要放在心上。是我一個人來的,特地不讓別人通報。”
  他們兩人並肩往房裏走去,青石板道被霜氣薰染,踩在腳下,發出細微水浸的聲音。天色這樣的暗,這樣近的距離之下,都看不清對方的臉色,只聽朗白笑了一聲,說:“今天也是真巧,我一個不小心,把未來的大嫂給傷著了……剛才在父親的書房裏給我大哥賠罪呢。”
  “尊少夫人如何了?”
  “看樣子是能救回來的吧 就是我大哥生氣了,所以剛才頗費了點功夫。”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聽朗白又咳了一聲,輕輕地道:“恐怕我父親這回……是真的想扶我大哥上位了……”
  李明羽“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這跟你打傷尊少夫人的事情有關係嗎?”
  朗白不好直說,只敷衍道:“我父親有時候也要顧及一下嫡生長子的情緒的。”
  當然要顧及 袁城這種事情,玩了個普通小男孩兒沒什麼,強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這就有點過分了!就算袁城自己豁出去,袁家也還要臉呢!為了平復袁騅的情緒,同時也迫使袁騅以後守口如瓶,袁城這次十有八九會用金光萬丈的太子之位來安撫憤怒的長子。
  就算跟李明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朗白也無法親口告訴他袁城和自己之間的陰私。
  所幸李明羽也不再追問,只淡淡的問道:“那你打算眼睜睜看著袁騅上位嗎?”
  朗白沉默了一下。
  “我曾經告訴過你,如果你想徹底除掉袁騅這個巨大的障礙,那麼今年年底之前我都可以幫你。眼下已經深秋了,你真想拖到明年嗎?明年就算我想幫你,也有心無力了。”
  朗白聽著這話覺得蹊蹺:“明年參謀長要做什麼?”
  李明羽並不答話,他坐在小客廳一把紫檀高背扶手椅上,一隻手輕輕搭在身側,看起來貌似是在沉思,有些靜止如山的意味。朗白沒有打攪他,過了半晌,房間裏一片靜寂,只聽他輕輕的道:“明年 明年開春的時候,我會死。”
  朗白眉梢微微一跳!但是還沒等他追問,李明羽開口打斷了他:“你恐怕不知道,我並不是個純粹的朝鮮族人。我的祖父以前在中國當過兵。”
  朗白奇道:“當兵?”
  這可真是奇怪了。誰都知道李明羽白手起家,少年時代品學兼優,後來公派去耶魯大學念書,回去後當了第一號領導人的翻譯。後來因為他英文流利、儀錶秀麗,所以被派去在外交部幹過一陣子,之後又在參謀部任職。 這些履歷其實都不算什麼,真要說榮耀的話,前段時間他的授銜儀式可是跟金韓率一起舉行的!
  這意味著如果情況不出變化的話,李明羽很可能會成為輔佐幼主上臺的顧命大臣!如果他祖父真的在中國當過兵,那他身份上的忌諱可就大了。既進不了那個最核心的家族,也未必有在朝鮮授銜的資格,更別說還是和太子一起授銜。
  李明羽平靜的點點頭,“是,只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參謀部沒有人知道我其實出身於 ”說著他伸出手,比了一個“四”的手勢。
  51、對峙
  如果是袁城,他是那樣一個年代裏出來的人,一看那個四,就能立刻反應過來。
  朗白雖然為人處事極有乃父風範,但政治嗅覺比他父親跟他大哥還差了點兒,因此頓了頓,才輕輕的“啊”了一聲,道:“ 四野。”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原身是參加過遼沈、平津兩大戰役的東北野戰軍,其後揮師南下,挺進華中、廣西一帶,一九五零年年初悍然揮師海南島,年中解放全華南。
  這只由有軍神之稱的林彪所帶領的軍隊,從解放戰爭時期開始就是絕對的主力戰鬥部隊,總兵力一度達到27萬人之多。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第四野戰軍的三個“朝鮮師”被連人帶武器移交北朝鮮,直接受轄於北朝鮮第一號領導人金日成。
  可惜第四野戰軍的鐵血精銳,卻沒能在朝鮮戰場上發揮他們最強大的戰鬥力。因為指揮意見不合等種種分歧,四野軍中的一些高層軍官被殘忍清洗,一支最鋒利的長矛由此被削去了它的矛頭。
  不僅僅如此。善於攻陷陣地、衝鋒向前的四野軍,在戰場上卻遲遲等不來向前進發的命令。為了“鞏固陣地”等蒼白的理由,金日成將這早已凝聚成為一體的三個師兵力打散,分別布在了綿延千里的後方戰場上。
  這直接造成了朝鮮戰爭第五次戰役中駭人聽聞的慘敗!
  第五次戰役中朝鮮軍隊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逆轉勝利,而在這趁勝追擊的緊要關頭,朝鮮方面卻以保存實力為理由,強行命令北朝鮮軍隊撤退,由四野部隊予以掩護。
  這道命令無疑將四野軍隊置於極度危險之地,並給了美軍喘息之機。在春川以南中國第四野戰軍第一八零師駐地的側翼邊上,美軍如同冬眠之後出洞的毒蛇,從側翼迂回包圍了一八零師,並亮出了尖銳的獠牙!
  在這樣緊急的時刻,如果上級下令果斷突圍的話,一八零師也許還能勉強保留生存之機。然而情況大出意料,兵團總部給予的命令卻是讓一八零師死守!死死守在春川之南!
  孤懸敵後的一八零師,是第四野戰軍志願兵部隊中戰鬥力最弱的一個師,在面對數倍於己、兵強馬壯的美軍部隊時,雖然拼命守住了陣地,卻不可避免的增加了一千多個傷患。
  無愧於第四野戰軍的鐵血名號,一直到這個關鍵的時刻,一八零師的主力部隊都尚有一戰之力。如果在這個時候讓主力部隊先行突圍的話,或許一八零師仍然能為後世保存一線血脈 然而,此時由第三兵團發來的電報,則命令一八零師“不准放棄傷患”!
  一八零師如同困死了的孤狼,被一封封“上級命令”活生生釘在了美軍的毒牙之下!
  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一八零師全員死戰到最後一刻,幾乎全部壯烈犧牲在了春川之上。而李明羽的祖父,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據說在聽聞這個驚天噩耗時,時任志願軍司令員及政治委員的彭德懷大帥勃然大怒,當面狠狠甩了金日成兩耳光!而在戰鬥結束後,整整七千多四野軍戰士被重傷俘虜,在美軍戰俘營裏受到了令人髮指的虐待。
  一直到今天人們都難以回顧那段鮮血染成的慘烈歷史 那實在是殘酷到了人性所能容忍的範圍之外!
  “一九五五年四野軍隊秘密撤回中國時,一些殘餘部隊及隨軍人員還留在駐地上,我們家因此滯留在了北朝鮮。後來這些殘軍被打散混合,而我的父母親都出身於那裏。”
  李明羽輕輕吐出一口氣,“ 甚至連我剛剛參軍的時候,也因為有著四野的背景而倍受防備……北朝鮮的軍隊,其實是相當畏懼中國軍人的。抗美援朝戰爭不僅僅打垮了麥克亞瑟的高傲,也打垮了北朝鮮民族對於中國軍隊的輕慢之心。”
  “這跟你明年開春的時候會死有什麼關係?”朗白皺起眉,“我聽說你前陣子不久才授銜……”
  李明羽顯然不想多談授銜這個話題:“不是有誰要處死我,是我不想再服從于金日成家族了,我已經接受了聯合國非常規軍的徵召……你不需要多問我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訴你,明年開春的時候李明羽這個人就要消失了,可能以後我都自顧不暇,甚至需要來自於你的幫助。如果你想除掉袁騅,現在是你唯一的機會。”
  朗白不是傻瓜,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李明羽可不是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友情才幫助他的。如果朗白成功上位了,那麼以後當李明羽遇上麻煩的時候,他也得同樣傾盡全力的予以回報。
  “……我要再考慮一下。”
  李明羽看了朗白一眼:“你不忍心?”
  朗白沉默不答。
  “真是個孩子啊。”李明羽低聲道。
  “……”
  “你現在不忍心,是因為袁騅是你哥哥,你不想對血親下手。但是你不妨想想,他日如果寵愛你的袁城死了,袁騅總攬大權說一不二了,他會如何對你?你們現在都還年輕心軟,彼此之間還有些客氣在,但是等到袁城老死的那一天,起碼得有二十年過去了,袁騅也四十多了,他還會像今天一樣婦人之仁嗎? 學弟,我告訴你,我十幾二十歲的時候,也比今天要心軟多了!”
  朗白眉梢猛地一跳。他想起當年王家棟事件之後袁騅的反應,想起袁騅曾經把他當成槍靶子一樣送進學校,想起這位同父異母的大哥曾經親手把他押到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元老手裏去,想起剛剛在父親的書房裏,袁騅當面給他的一耳光。
  這些記憶如同快速翻動的畫面一般從他腦海中掠去,刹那間如同時光回溯,他只想起多年以前,那個如血般的黃昏,他母親最後伸給他的蒼白削瘦的手。
  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還是個孩子啊……”李明羽輕輕的道。
  這一晚朗白沒有回臥室,而是在沙發上迷糊了一會兒,天光剛亮的時候就醒了。
  袁城的生日晚宴就在今天舉行,根據每年的慣例,總要在宴會上放出什麼有關家族變動的大新聞來。朗白想來想去,心事重重,在黑暗的房間裏睜著眼睛一直等到天光乍明,直到外邊漸漸傳來傭人來回走動的聲音。
  敲門聲輕輕的響起來,容青在門外低聲問:“白少?起了嗎?”
  朗白翻身坐起,揉按著太陽穴:“怎麼了?”
  “他們對莫放用刑了。”容青頓了頓,又說:“您最好去看看他。”
  莫放被關押的地方,朗白還真不大好去。
  袁家本家主要分為三大塊,最裏邊是家主的本宅,也就是袁城帶著朗白住的地方。這裏是核心中的核心,終年重兵把守,如果沒有召見的話,袁騅也得儘量少來。
  這幾年袁城自知理虧,不敢強迫小兒子跟他住同一間套房了,只得在本宅週邊劃了個小院子給朗白。這也只是做個樣子而已,朗白常年呆在美國,這個小院子他一年住不到一個月。
  本宅之外就是袁騅的大公館,那基本上就是袁家太子爺的地盤,袁騅十歲從臺灣回來的時候就開始在那裏居住,一幫保姆傭人伺候著他。雖然說袁城有權力隨時檢查大兒子的住所,但是袁城這人對繼承人實行放養策略,所以基本上不費那個神。當年袁騅設宴招待王家棟就是在他自己的大公館裏。
  除了袁城的本宅和袁騅的大公館之外,另外一塊地方就比較混雜了,傭人、警衛、保鏢、臨時在袁家過夜的集團高管們都住在那,人口流動比較大,屬於袁家的最外層,面積也是最大的。袁城和他兩個兒子都很少去那裏,那片地方是周正榮管著。
  如果莫放被關押在那裏,朗白還能捏著鼻子去見他 但是問題在於,莫放被袁騅押到自己的地盤上去了。
  連袁城都很少涉足的地方,朗白有權力硬闖嗎?答案顯然是沒有!
  “我們的眼線傳來消息,袁騅讓人關押莫放的時候,確實說了拷問這兩個字。我估計著現在的情況不大好,如果您不及時趕去的話,恐怕……”
  朗白沉聲道:“我現在就去。”
  容青看他一眼,這時候天色還比較暗,朗白穿著一件黑色修身厚呢大衣,領口露出煙灰色的細紋襯衣立領,襯得臉色格外淡。
  “您真的打算硬闖嗎……”她低聲問,“畢竟是在大少爺的府上……”
  “誰說我要硬闖了?”朗白目光冷冷的,“叫人把齊夏國領來!”
  朗白這人也絕。從他的小院子到袁騅的住所,駕車五分鐘的距離,他讓人把齊夏國打昏了,用刀子抵著架在前邊,自己帶了幾個手下跟在後邊,就這麼一路浩浩蕩蕩的過去了!公館大門口都是袁騅的人,一看朗白要硬闖,都趕緊上來攔;但是還沒攔住呢,就只聽朗白厲聲吩咐:“誰敢擋我!擋一下我在齊夏國脖子上割一刀,擋兩下割兩刀,割到他斷氣為止!你們試試看!”
  齊夏國是袁騅身邊的第一號心腹,手下哪里敢輕舉妄動?立刻一個個打著寒戰,全都老實了。
  朗白就讓人這麼拎著齊夏國當擋箭牌,一路開進了袁騅的大公館,半路上還抓了個警衛隊長帶路。等到手下把情況報到袁騅跟前時,朗白都已經闖進關押莫放的禁閉室去了!
  袁騅簡直要瘋了!我才是正兒八經的袁家太子吧,我還是你朗白要尊稱一句大哥的親生兄長吧?你就這麼提著我的人闖進我的院子?你還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袁騅一怒之下,也不管是不是昨晚剛惹惱過父親,直接就派了人去請袁城 太子說了,親生弟弟來鬧事,打不得罵不得,求父親來主持公道!
  朗白來找袁騅,袁騅又找父親;袁城一聽大兒子來告狀,當時就差點摔了早餐桌子。
  什麼主持公道,主持個屁公道!
  這兄弟倆就為了兩個下人鬧成這樣,臉面都不要了!按袁城的脾氣,直接把這兩個手下殺了乾淨!
  袁城帶著人一車趕到大兒子的家門前,袁騅早就等在那裏,見了面立刻迎上來:“父親 ”
  袁城打斷了他:“你弟弟呢?”
  “大概在禁閉室……”
  “走!”
  袁騅強忍怒火跟了上去。
  52、父子衝突
  禁閉室不是一個單獨的房間,而是一座小院子。朗白帶著容青他們幾個順著走廊找下去,果然在一間單獨的小房間裏找到了莫放。
  莫放神智有些不清醒,不知道受了多少皮肉傷,衣服都血跡斑斑的。容青一看到他,就低低的抽了口氣,吩咐人:“快、快去看看有沒有重傷!”
  不等手下答應,朗白率先走上前,動作輕緩俐落的把莫放放平在地上,快速檢查了一下,“就是被拷打了,還沒有發炎。包紮一下就可以。”
  他說話聲音淡淡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容青卻從他話裏聽出一股寒氣。
  幾個心腹趕緊把莫放扶起來,朗白又攔了他們一下,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厚呢大衣,小心的披在莫放身上。
  “白少,那齊夏國怎麼辦呢?”容青提醒了一句。
  齊夏國還沒醒,被容青拎在手上。朗白看了他一眼,眼底生出一股戾氣來,緊接著抬腳一踹把齊夏國踢翻在地,說:“殺了。”
  容青一驚:“白少!”
  朗白說:“殺了!”
  這可不是好玩的!袁家可不是一般黑道,殺了個人就地埋了就能瞞天過海!袁家有政府做擔保,姓袁的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政府掛了號,袁大太子身邊的齊夏國、袁小公子身邊的莫放、容青等,這些貼身心腹的檔案都是掛在政府裏的!朗白不過是個庶出小少爺,沒有袁城給他命令,他怎麼能說殺就殺?
  這也就是袁騅雖然討厭莫放,卻只讓人拷打他,沒讓人殺他的原因。
  容青跟莫放的關係那是相當不錯。看到莫放被拷打成這樣,她也很不滿,但是還沒要到殺齊夏國的程度!朗白要是叫她把齊夏國關起來打一頓,那還說得過去,但是要殺齊夏國她還真有點下不去手。
  朗白看她不動,厲聲道:“這點事情你都不敢?!”
  說著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匕首,直接對著齊夏國的肚子就是一刀!
  齊夏國猛地抽搐了一下,鮮血一下子從腹部噴湧出來!朗白剛要補上第二刀的時候,突然門被猛地踹開了,袁城沉聲喝道:“阿白,住手!”
  朗白臉色一寒,刀鋒直接對著齊夏國的脖子捅了過去!
  袁城一個箭步沖上前,一把抓住了小兒子的手腕,哐當一聲匕首掉在地面上。
  “你想幹什麼?”袁城盯著朗白的眼睛,這樣近的距離,幾乎能看清他每一根垂落的眼睫。
  “就為了個下人,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齊夏國的腸子都流出來了,在地上抽搐著。袁騅火冒三丈的咆哮,周圍的人手忙腳亂把齊夏國抬出去緊急搶救。血流了一地,那樣鮮烈的紅色,在滿地灰塵中顯出蛇一般蜿蜒的陰影。
  朗白抬起眼睛,盯著袁城。半晌他冷笑一聲,掙開了自己的手。
  從袁城那個角度看去,朗白的那個側面,那個眼神,實在是鮮明得讓人觸目驚心。他不由自主的被推開半步,緊接著朗白抬頭挺胸的跟他擦肩而過,容青和幾個手下慌忙跟了上去。
  “通報美國分部上下管理層,我在袁家遭到大哥手下的槍擊,手下又被大哥嚴刑拷打險些致死,父親卻一味偏袒下人,欲置我於死地。”朗白走出門外的時候頓了頓,又頭也不回的對容青道:“ 父親不慈,大哥不悌,這個家看來是容不下我朗白了。傳信給羅斯索恩,我現在就備機回美國!”
  他的語氣非常平穩,房間裏的其他人卻都被駭呆了!
  容青抽了口涼氣:“……是!”
  朗白一步跨出門檻,卻只聽身後袁城厲聲道:“給我站住!我沒說放你走,你以為你走得掉?!”
  如果說朗白要殺齊夏國,兄弟倆之間的暗流洶湧讓滿屋子的人都顫若寒蟬的話,那麼現在這袁家父子之間的針鋒相對就更讓人驚恐萬狀!朗白那說的是什麼?一個不慈,一個不悌,那是身為幼子所能指責父親和兄長的最大罪名!他那是在直接指責袁城要逼他死!
  古禮說慈,那是父母對孩子的;說悌,那是兄長對弟弟的。如果有父母被指為不慈,那就等同於指責他們沒有身為這個孩子的父母的資格;如果有兄長被指為不悌,往輕裏說這個兄長要被父母族人所斥責;往重裏說,如果這個兄長是庶子的話,那是可以被族裏除名的!
  各人臉色都變了。如果袁城現在立刻暴跳如雷的打死他兒子,他們都一點也不會感到奇怪!
  房間裏一片靜寂,連一聲呼吸都沒有,真正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半晌卻只見朗白站在門外,頭也不回,輕輕地冷笑一聲:“父親,喬橋陪你八年,她走的時候你以重金相贈,還許了她一個風光大嫁;如今我要走了,你就連句好話都沒得說?”
  這話仿佛就像在沸騰到極點的油鍋裏突然掉進一滴水,轟的一下,袁城臉色整個都變了!
  “朗白!你 !”
  袁騅突然腿一軟,猛地趔趄一下才站穩,慌忙高聲打斷了袁城:“父、父親!”
  那話裏提醒的意味實在是太明顯,袁城猛地頓了一下,突然轉過臉去,對周正榮怒道:“把他給我綁回去!”
  周正榮腦子裏嗡的一聲:“袁總……”
  “綁回去!!”
  周正榮一個激靈!再借給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綁朗白啊!他簡直要哆嗦了,根本不敢抬頭看朗白一眼,只能結結巴巴的說:“小、小少爺!回、回去吧小少爺!咱們回、回去吧!”
  朗白麵無表情的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周正榮差點跪倒在地,慌忙使眼色讓幾個手下緊緊跟在朗白後邊。
  袁騅這才真正腳軟了一下,幸虧邊上心腹機靈,堪堪扶了一把,他才勉強站穩,覺得自己身上已經是冷汗涔涔。
  朗白說喬橋嫁人的時候袁城重金相贈,那倒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喬橋這幾年著實受寵,人人都說她有可能坐上主母之位,然而突然她就抽風了,好好的突然要嫁人,嫁到臺灣去。黑道教父的情婦可以自己提出分手嗎?顯然那是開玩笑吧!正當別人都震驚無比覺得喬橋這回死定了的時候,袁城竟然也跟著一起抽風,不僅僅同意她嫁人,還把別墅、汽車、首飾、贈款一一交割清楚,給她辦了個風光大嫁!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袁城的情婦跑光了一樣!
  袁騅當時也覺得疑惑。現在他清楚了。喬橋那幾年奉旨照看小太子,估計早就知道袁城跟他兒子的事情,保不定還拉過多少回皮條。別人還不知道為什麼朗白好端端拿父親的情婦出來跟自己類比,袁騅卻知道朗白這話的意思!
  他弟弟那是在諷刺父親呢!喬橋陪了你八年,分手時你一點也沒虧待她;我陪了你幾年,連求個分手都不行嗎?
  袁騅覺得,自己要是袁城,一聽這話估計連滅了朗白的心思都有!
  袁城當時的表情也確實像是他想把小兒子給滅了 要是朗白站得離他近一點,保不准他能把小兒子給活活掐死!
  袁騅當時真是嚇了一跳,幾乎嚇得都要癱倒了。那麼多人都在場呢!袁城要是一時激怒說出什麼話來,他們兩個可以豁出去了,袁騅還要臉面呢!再說要是袁城真殺了小兒子,回頭他絕對會後悔!
  他後悔了不要緊,關鍵是他會拖著全部的人一起給朗白陪葬!
  袁騅幾乎是冒著冷汗,眼睜睜看著朗白走遠了,才猛地松出一口氣。然而那口氣松了之後就沒能吸回去 袁城突然轉向他,冷冷的問:“那個齊夏國現在在哪里?”
  在哪里?人家腸子都出來了你說人家除了去搶救室之外還能在哪里?!
  “他是王家的人,袁家不好直接處置他。”袁城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去,“……我覺得,他因為實驗槍支時誤中流彈,死在手術臺上會比較適當。”
  袁騅猛地一僵。
  袁城卻不看他,直接往朗白離開的方向大步走去了。
  53、動手
  朗白站在袁城臥室的落地玻璃窗前。
  從這個角度望去,整個袁家都伏在腳下,就仿佛一頭靜臥著的滄桑的雄獅。朗白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走進袁家大門的時候,那時他是多麼的震驚又恐慌,眼前巨大而空曠的草地、高大連綿的別墅、一望無際的天空……都是那樣威嚴肅穆,壓得他幾乎不敢站起來。那份記憶的重量一直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那是袁家百年權威所帶給人的巨大壓力。
  然而今天當朗白站在這裏的時候,他才發現袁家原來這樣小,小到可以居高臨下一覽無餘,小到可以靜靜拜服在他一人的腳下,小到讓記憶裏那份畏懼都刹那間煙消雲散……
  這就是站在頂峰上的感覺啊!
  這種眩暈般的滋味是那樣讓人沉溺,以至於朗白久久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那裏,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注視著遠方的天空……
  袁城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朗白背對著自己,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他倒映在上邊的側臉,沉靜中帶著一點茫然的空寂。
  袁城原本滿心火氣,卻被朗白那不同尋常的安靜所壓了一下,問:“你在看什麼?”
  朗白回過頭,淡淡地道:“沒什麼。”
  袁城火氣又上來了:“你就是這麼跟你父親說話的?”
  “您不是我父親,”朗白頓了一下,“ 您也未必想當我父親。如果有選擇的話,您更願意當袁騅的父親吧。”
  這要是袁騅說這種話,那他絕對是不想要命了。不過這話被朗白說了,袁城卻不怒反笑,問:“你的意思是爸爸還不夠疼你嗎?”
  “……”
  既然小兒子不知道如何回答,袁城也不打算為難他。他走到視窗去望了一眼,原本以為外邊發生了什麼事情惹得朗白站在這裏看,誰知道外邊空空蕩蕩的,除了門口停著一大排車以及傭人在清掃庭院之外,什麼也沒有。
  “你到底在看什麼?”
  “什麼都沒有。”朗白輕輕掙脫了被袁城按著的肩膀,“我在看只有我看得到,你和大哥都看不到的東西。”
  “啊?”袁城真有點驚訝了。
  “人一旦對什麼東西習以為常了,就會不自覺的忽略它……您和大哥都是這樣。等到失去以後就知道了。”
  朗白轉身往外走,還沒走兩步,袁城一把按住了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從袁城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小兒子的背影,看到他修長的脖頸和耳後一小塊薄薄的皮膚,白的幾乎透明,顯出淺淡的青色血管來。這個孩子的確已經長大了,似乎他穿著小衣服小褲子在庭院裏玩球的日子還歷歷在目,轉眼間他已經長了這麼高,孤拔清瘦,完全脫去了童年時的輪廓。
  仍然是非常秀美的一張臉,卻完全消失了幼時的溫馴柔弱,五官線條陡然鮮明起來,那樣精緻並且深刻,甚至給人一種漂亮得很淩厲的感覺。
  袁城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的體會到,他的兒子長大了。
  他曾經奇怪為什麼小兒子跟黑道世界如此格格不入,那樣文靜秀雅,仿佛真正世家貴族教養出來的小公子一般,彈琴弄調、潛心書畫,十指不沾陽春水。他甚至曾經擔心過,這樣一個完全不知世俗、不沾煙火氣的孩子,萬一以後離了自己的保護,會不會在這殘忍的黑暗世界裏吃虧。
  但是袁城萬萬沒想到,只有自己這個小兒子的身上,才流著真正屬於黑道的血。
  沒有人比他更涼薄冷酷,沒有人比他更能狠得下手,沒有人比他更善於玩弄權術和人心。
  有人天生就容易看到人性中的光明面,樂觀而熱情,把什麼人都往善良的方面想;有人想法客觀並且中立,看事情也一分為二,既不過分輕信也不過分悲觀。然而朗白,他天生下來就善於洞悉人性中的陰暗面,並且還特別善加引導,利用他人的軟弱和貪婪來成就自己。
  真是他天生的,無師自通。
  “你到底想看到什麼?”他們相隔得這樣近,袁城低沉的聲音幾乎就貼在朗白的耳朵上,“這麼幾年下來,你到底想得到什麼呢?”
  “我想要什麼……”朗白低聲重複了一遍,帶著微許冷笑的意味,“我想要袁家 爸爸,你給嗎?”
  袁城陡然間沉默了一下。
  “我想讓所有人臣服在我腳下,尊敬我,服從我,甚至於畏懼我,貫徹我的想法和意志,讓這個黑道的世界裏沒有人能忽視我……爸爸,你能為我做到這一點嗎?”
  袁城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朗白在他還沒出聲之前就打斷了他:“不要慌著說是,也不要用虛無縹緲的許諾來打發我。別跟我說什麼爸爸會保護你之類的謊言 我早就不信這個了。”
  袁城的眉峰跳了一下:“阿白,你就這麼恨我?”
  朗白沉默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搖搖頭說:“您應該知道,就算我想要,要的也不是什麼保護……我寧願你站在我的對立面上讓我真刀真槍的死爭到底,如果贏了就奪走袁家的所有榮耀和權力,如果輸了也能輸得心甘情願一死而已。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中立又曖昧的保護……我沒有那樣懦弱。”
  他從來不說這樣的話,袁城也從沒想到小兒子清瘦又病弱的身體裏隱藏著這種絕烈,甚至連死亡的下場都“如此而已”!
  袁城實實在在的愣了一下。
  “如果您站在大哥那邊,就不要再說什麼保護我之類的話,我不需要。如果您站在我這一邊……”朗白頓了頓,突然放棄了:“ 算了,看起來您不打算那樣做。”
  袁城很想辯解,但是突然發現無從開口,“我站在你大哥那一邊?你……”
  “我只要徹底勝利或者徹底失敗,不需要在您所謂的保護下殘喘苟活。”朗白看也不看他父親一眼,聲音冷冷的,波瀾不驚:“ 就像父親您當年上位時誅殺的那些血親一樣,我想他們也寧願死爭到底,也不願在您的憐憫下苟活至今吧。”
  這話實在是太誅心了,袁城的臉色都變了一下。
  朗白卻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逕自走出了房間。
  這個時候已經臨近中午,再過幾個小時,生日晚宴就要開始了。
  這個時候是最混亂的,袁家洞開大門,所有賓客全部緩緩入場,有些從內地或國外趕來的貴客已經被安排在袁家住宿,各家的隨從保鏢全部混在一處,很容易在袁家碰上生人。
  朗白沒有挑大路走,而是順著花園小徑往自己的院中走去,只聽遠處傳來隱約的車輛和人聲。
  突然一個普通清潔工打扮的男人匆匆迎上來,在朗白身後跟了幾步,低聲道:“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羅斯索恩那裏也準備好了嗎?”
  “是的,蛙人隊伍也都已經安排妥當,甚至連醫療人員都已經隨時待命。”
  朗白點點頭,腳步不停的往前走去。那個男人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邊,忍不住又問:“羅斯索恩先生說,如果白少有什麼其他事情需要幫忙的話,也可以儘管……”
  “不需要了。”朗白淡淡的道。
  那個男人低下頭:“是。沒什麼其他吩咐的話我先去了。”
  朗白頓了頓,突然低聲道:“ 等等。我們家負責警衛調動的,有一個人叫劉餘靖,這人你是見過的吧?把他給我叫來,我立刻就要見到他。”
  那男人一驚:“他不是大少爺身邊的親信嗎?您要見他幹什麼?”
  “他有個把柄在我手上 總之你別管,把他給我叫過來,我有話吩咐他。”
  “……是。”那男人一低頭,就像來時那樣無聲無息匆匆走開了。
  正午的太陽升上中天,但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天空出現了厚重的雲,慢慢遮蔽了太陽。
  朗白抬起頭,只見遠處的雲層逐漸集結,泛出陰沉的色彩。
  “果然今晚會下雨啊……”朗白擋著眼睛,喃喃的道。
  下午袁騅一直覺得自己眼皮在跳,滿心火氣,卻無從發洩。
  他跟父親說他出去接待幾個貴賓去了,實際上去的是王家棟,他自己則偷偷帶人潛入醫院,準備帶心腹把齊夏國從手術臺上換下來。
  畢竟是跟著他一塊長大的手下,又是外公家特地派來照看他的,這麼多年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連齊夏國他都沒辦法保住的話,以後袁家誰聽他的?
  就算以後他真的取代朗白當上掌門,也沒有人把他這個正牌嫡子放在眼裏!
  齊夏國的傷並不非常嚴重,但是因為袁城有令,醫生不敢給他多處理,只能把他放在ICU裏等他自然涼。袁騅先是帶人圍住了醫院,然後把知情的少數幾個醫生嘴巴一堵往禁閉室裏一關,然後直接讓幾個人把齊夏國從ICU裏運出來,袁騅親自開車帶著他往碼頭跑。
  袁城為了安撫小兒子,顯然已經準備犧牲齊夏國。香港他是一定不能呆的,袁騅早年在臺灣度假,在臺北頗有一些勢力,他打算把齊夏國送到臺北去避避風頭。
  船已經在碼頭準備好,路上堵車耽擱了一點時間,袁騅等得心裏冒火,好不容易趕到碼頭,立刻就厲聲吆喝著讓手下把齊夏國運上船。
  誰知道他一早安排好在碼頭上接應他們的手下卻一個都不見,陰霾的天空下只見一片空空蕩蕩的海域,碼頭下停著一艘船,也不是袁騅安排好的那一艘。
  袁騅突然感覺到不對,但是已經晚了。
  突然從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大哥,大半天不見了,別來無恙?”
  袁騅猛地回過頭:“朗白?!”
  只見朗白站在他身後的碼頭上,居高臨下的望下來。他穿淺色襯衣,外套隨便搭在肩上,頭髮和衣角都在猛烈的風中飛揚起來。
  袁騅突然覺得不妙,朗白看著他的眼神慈善柔和,卻讓人不由的心裏發冷。
  “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袁騅有點口不擇言:“你來這裏幹什麼?!”
  “來見大哥最後一面。” 朗白微微的笑著,輕聲說道。
  54、兵不解翳
  “來見大哥最後一面。” 朗白微微的笑著,輕聲說道。
  朗白的笑容一貫溫文和善,仔細看去甚至帶著一點赧然。然而就是這樣溫柔的笑意,卻讓人一看就覺得心裏發寒。
  袁騅情知不好,不由自主的退去了半步 然而還沒等他轉過身,突然只覺得腦後一痛,緊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把他送到船上去。”朗白淡淡的吩咐手下,一邊從碼頭往下走來,“準備開船。”
  當朝魚半潛艇從碼頭起航併發動機關閉入水的時候,差不多是當天下午接近六點。
  袁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匆匆走過抄手遊廊,一邊聽手下彙報賓客的安置情況,一邊扭頭問周正榮:“袁騅人呢?”
  “大少爺帶人去了醫院。”周正榮低聲道。誰都知道袁騅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齊夏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殺,他對袁城謊稱說自己正出席見面會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都幾個小時過去了,還沒回來?!”袁城點了點手錶,動作非常不耐煩,“把他給我叫過來!十分鐘內他必須出現在我面前!阿白呢?”
  “小公子說身體不舒服要睡一覺,不讓人打擾……”
  “我看他是心裏不舒服。”袁城頓了一下,不過他對小兒子一向是偏袒的,語氣也奇異般的有些緩和:“叫他起來先吃點東西再睡。”
  周正榮點點頭,趕緊退下去吩咐下人。
  就在這個時候袁城的手機響了,他那個手機很少有人能打通,除卻袁騅和朗白之外,也只有包括周正榮、王奕等心腹中的心腹,在緊急事態發生的時候才有資格打。
  袁城接起來問:“怎麼了王奕?”
  “不好了!”王奕一貫穩當的聲音帶著少見的慌亂,“廚房給李明羽送去的茶水中發現有被下毒!現在李明羽手下的北朝鮮官兵已經把廚房控制起來了,您還是趕快來一趟吧!”
  話音未落,周圍的人都一片大驚失色,只聽袁城冷靜的問:“你們現在在哪里?”
  “客房315號。”
  “我十分鐘後到。”
  王奕和李明羽的關係十分奇特,雖然王奕比李明羽大上幾歲,但是他們在耶魯念書的時候是同學。不僅如此,李明羽曾經兼職過本科的哲學系小課老師,而王奕又曾經輔修過哲學選科,所以李明羽對他來說有著半師半友之誼。
  雖然李明羽這人一心撲在他的大業上,對於人情來往看得比較淡,但是讓知根知底的人去接待客人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每次李明羽來袁家都是王奕出面接待,他被下毒的事情也是王奕第一個發現。
  也幸虧被派去接待他的人是王奕,要不然李明羽早就不顧情面的派人把袁家包圍起來了!
  袁城進入客房的時候,只見走廊上沾滿了北朝鮮來的人,每一個都裝備精良,看那架勢估計這棟樓都已經佈滿了李明羽的人。袁城皺了皺眉,扭頭問李明羽的秘書官:“這還是袁家的地界呢,用不著這樣吧?”
  那個秘書是李明羽從外交部帶出來的,笑容可掬的,說起話來無懈可擊:“發生這種事我們也感到十分難過,為了防患於未然,也為了防止不測發生,進一步破壞參謀總長和袁家的友誼,我們不得不做出這些防衛舉措。您知道,參謀總長他畢竟是軍方排名前三的人物……”
  袁城也不是第一次在李明羽身邊看到這種架勢了,這種緊要時刻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推開了房門。
  李明羽坐在客廳扶手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茶水,面色冷冷的:“袁先生,您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袁城環繞房間一眼。除了端坐在沙發上的李明羽之外,只有兩個沉默的警衛站在他身後。
  李明羽還算有分寸。
  “這件事情是怎麼回事,還得經過確認才可以。”袁城走進房間,一邊低頭再次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一個半小時宴會就開始了,你先擔待下吧,等結束後再處理這件事情。”
  李明羽面無表情,“您在試圖告訴我,因為我們有過幾年的合作關係,所以為了你的生日宴會按時舉行我必須要置生命安全於不顧嗎?”
  李明羽平時可沒這麼能說的,袁城看著他的目光不禁驚異起來:“唔……我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你竟然理解了。”
  李明羽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那兩個警衛好像隨之繃直了身體。
  不過那僅僅是刹那間的事情。
  “宴會應該是八點鐘的時候開始,離現在還有一個半小時……”李明羽走過來,在經過袁城身邊的時候貌似不經意的停頓了一下,“ 時間差不多夠了。”
  袁城皺了皺眉:“什麼夠了?”
  “把您留在這裏的時間夠了。”李明羽頭都沒有回,啪的一聲輕輕打了個響指,猛然間只見那兩個警衛掏出槍,一左一右抵住了袁城的腦袋!
  這變故實在是太迅速,袁城愣了足足幾秒鐘,才突然苦笑起來:“李總長,這個玩笑實在是太惡劣了……”
  “並不是玩笑。”
  “那是什麼?”
  李明羽吊梢形的鳳眼微微瞥過來,目光冷淡:“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這叫做,”他頓了頓,突然轉為一口流利的中文:“ 叫做圍魏救趙。”
  袁城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半晌突然歎了口氣,緊接著刹那間砰砰兩聲巨響,那兩個警衛竟然同時被狠狠踹了出去!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哢噠一聲脆響,袁城極為俐落的躍起掏槍,動作精悍得簡直就像一頭發動攻擊的豹子!
  啪!啪!連續兩聲骨頭折斷的輕微悶響,整個動作快到讓那兩個警衛沒有半點還手之力,幾秒鐘內被解除了所有武裝!
  袁城一手卸掉腳下警衛的臂膀,一手猛地轉過槍口,緊接著就撞上了李明羽冰冷幽黑的眼睛。
  “您還是一樣的強悍啊。”李明羽不動聲色,77式小巧的槍口指著袁城的眉心,“不過,幸好我也不太弱。”
  袁城估計了一下自己手槍裏子彈的剩餘數字和李明羽扣動那把77式所需要的時間,然後無奈的歎了口氣,扔掉手槍,“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告訴過您了,”李明羽從後腰上解下一副手銬,“圍魏救趙。”
  此時此刻,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一艘朝魚半潛艇正從水底三米深處緩緩升起。
  袁騅是被出水時驟然減輕的壓力所驚醒的。他一動,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好痛……”
  當然痛,容青記恨他對莫放下重手,打昏他的時候自然不會放輕力道。
  朗白坐在袁騅對面的一把椅子上,淡淡的問:“大哥,醒來了?”那語氣那神態,簡直就像平平常常的問一句早上好。
  袁騅動了動手,發現自己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依靠著船艙牆壁半坐在角落裏,倒是雙腳仍然是自由的。房間非常狹小,只有一扇窗子可以勉強看到外邊,觸目所及也只是一片茫茫的灰白。
  “……我這是在哪里?”
  朗白語氣波瀾不驚的說:“海面上。”
  袁騅冷笑一聲:“你應該知道,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我把我拋屍大海,你也未必能坐穩袁家繼承人的位置!”
  朗白點點頭說:“我知道。”
  “就算父親有意包庇,袁家長老也不會放過你的。再說就算父親有辦法讓你瞞天過海,王家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來自社會各方面的壓力都會非常大,你知道嗎?”
  朗白有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還堅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買賣?”不知道是不是從未落到這種危險的境地中去,袁騅顯然有些焦躁,“還不快放開我!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朗白淡淡地道,突然轉而反問了袁騅一句:“大哥,你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袁騅被他搞得有點莫名其妙:“海面上啊。”
  “ 海面的一艘快艇上。”朗白道,“準確點來說,是北朝鮮最新半潛式魚類快艇上,我們的前進速度已接近五十節,正向公海海面逼近。”
  “公海海面 ”袁騅話音戛然而止,隨即臉色驟變:“ 北朝鮮最新半潛式魚類快艇?!你、你跟李明羽 ”
  “是的。”朗白輕聲道,“想想看,如果你死在公海海面的一艘北朝鮮軍方半潛式快艇上,這世界上是認為我殺了你的人比較多呢,還是認為你死于李明羽之手的人比較多?”
  袁騅駭然呆在那裏,半晌才喃喃的道:“你連李明羽都算計?”
  “你沒有必要多問。”
  袁騅呆了半晌,突然苦笑一聲:“看來為了要我的命,你已經準備很長時間了?”
  “很長時間……”朗白輕輕的重複了一句,那聲音竟然像是在歎息,“不,我沒有刻意去準備要你的命。從十幾年前開始,我就只是羡慕你,嫉妒你,討厭你,強迫自己無視你……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甚至到今年年中的時候,我都沒想過有一天要和你兵戎相見。”
  袁騅愣了一下:“你覺得我會相信?!”
  “如果我真的做了長期準備,你還能活到現在?”
  從船艙裏可以隱約聽見聲聲海潮,襯得房間裏更加靜默。許久之後,袁騅輕輕歎了口氣:“ 只是為了繼承權?”
  “……不。”朗白搖搖頭,“不僅僅是為了繼承權……我想,更多是因為我討厭你……”
  我討厭你。
  這句話由朗白說來,也許整整晚了十幾年。
  不管是袁騅還是朗白,他們心裏都非常清楚,從當年那個秋天的午後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朗白就從沒有喜歡過這個同父異母的尊貴長兄。他們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兄友弟恭,就如同袁城和朗白之間從未有過真正的父慈子孝。
  地位尊崇無比卻不受父親重視的哥哥,和地位低下受人嘲笑,卻備受父親寵愛的弟弟。
  自出生開始起他們彼此之間就存在著巨大的鴻溝,永遠不可能真正站在一起。十幾年來外界投注在他們身上的不同眼光,以及袁家眾人明顯的區別對待,還有袁城若有若無的默許態度,都決定了他們兩人不同的社會地位。那是存在于這對兄弟之間的,本質上的不同。
  “沒關係,”袁騅歎息著道,“你不喜歡我,我也沒有真心喜歡過你,這個大家都早就知道了。”
  朗白從扶手椅裏站起身,輕聲道:“抱歉了,大哥。”
  “有什麼好抱歉的?成王敗寇,這是我們家百年以來的老傳統。”袁騅苦笑一聲,閉起眼睛:“你動手吧!看在我們好歹兄弟一場的份上,大哥只求你給我留個全屍!”
  誰知道過了半晌都沒有動靜,袁騅越等越奇怪,忍不住睜開眼睛,只見朗白靜靜的站在那裏:“你打算叫我動什麼手?”
  袁騅一驚,臉色也隨之古怪起來:“你不是要殺了我?”
  “我沒這麼說。我一直說的是‘如果’。”
  袁騅這下是真的呆住了:“啊?你不打算殺我?”
  朗白微微眯起眼睛,盯著袁騅。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船艙裏本來就非常昏暗,現在更是仿佛黑夜一般,只能隱約看見朗白冰冷沒有感情的眼神。
  雖然那雙眼睛就像古井一樣深邃不驚,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是袁騅還是憑直覺感到他好像在猶疑著什麼。袁騅大概能猜到朗白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在殺和不殺之間一遍遍徘徊著。
  這個認知讓袁騅身後悄悄滲出了一點冷汗。
  過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朗白重重閉上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重新睜開,低聲說:“我不殺你。”
  袁騅只覺得心裏一塊巨石猛地放下去,如果不是他本來就半坐著,現在他也許已經癱倒在地了:“……你不殺我?為什麼?”
  “不為什麼。”朗白打斷了他,突然轉向門外:“來人,上甲板!”
  門立刻被容青推開了,她和另一個朗白從美國帶回來的白人親信一起,把袁騅從地板上拎起來往外押去。在經過朗白身邊的時候袁騅瞥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朗白的臉,刹那間只能看見他眼底,恍惚有些軟弱的情緒。
  但那只是一刹那間的感覺。
  袁騅甚至覺得那是錯覺。朗白會軟弱?他這個心狠手辣無所不能的弟弟竟然也會動搖,會軟弱?
  開什麼玩笑!
  55、短兵交接
  袁家,客房。
  李明羽掀開窗簾的一條小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說:“天黑了。”
  袁城坐在沙發上,一隻手和沙發扶手銬在一起,聞言苦笑:“說起來,宴會好像已經開始了?”
  李明羽說:“本來應該是這樣。”
  “現在呢?”
  “現在稍微有點混亂。”
  李明羽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如此平靜,口氣如此正常,就好像那混亂的罪魁禍首不是他一樣,袁城忍不住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李明羽突然道。
  “奇怪什麼?”袁城懶洋洋的,順著他的話問。
  “奇怪為什麼你失蹤這麼長時間,卻至今沒人找過來。”李明羽頓了頓,迎著袁城的目光,說:“你不妨猜猜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唔,我可猜不出來。”袁城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起來還是非常不經意的,但是緊接著就被李明羽微微上挑的槍口定住了。“不准動。我知道你能在一秒鐘內逃出射程,但是我能用十分之一秒擊斃你。”
  袁城歎了口氣,坐回原處:“好吧,我認輸。不過你可是堂堂一國軍事總長,要是什麼心思都能被我猜中那還了得?我認輸得不冤。”
  “多謝恭維。”李明羽臉色淡淡的,一點“多謝”的意思都沒有,“袁家最多半個小時前發現你失蹤,到現在卻沒能組織什麼有效的搜救行動,大概是因為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指揮得動他們吧。”
  袁城一直懶散的神色突然變了:“怎麼可能?袁騅 ”
  他猛地頓住了!袁騅在這之前就已經去了碼頭,他吩咐周正榮去找,潛意識裏覺得這個大兒子很快就能回來,但是看目前的情況,估計袁騅是壓根就沒找著!
  袁騅在哪里?朗白呢?
  袁城不愧是在政治鬥爭中出生、黑道鬥爭中長大的人,腦子一轉就直接得出了答案。李明羽對他動手,明顯就是瞅准了袁騅也不在家的時機,而李明羽近幾年來越發的位高權重,沒有絕對壓倒性的利益是沒法誘使他親自出手的!
  他一定把寶壓在了朗白身上!
  一定是朗白在策劃什麼,而李明羽只是在協助他,只是在“圍魏救趙”,給朗白拖延時間而已!
  一旦確認袁城失蹤,那些手下一定會首先去找太子爺,太子爺不在就去找小少爺。朗白跟他大哥不一樣,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要是朗白在家的話,一定早就下令闔府戒嚴了。然而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搜救隊伍,原因很簡單,只有一點 朗白也不在家!
  頃刻之間袁家上下已成了一盤散沙,父子三人全都消失了!
  朗白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看來我小兒子這次是玩真的了?”袁城歎了口氣,“他到底打算把他哥哥怎麼樣呢,紅燒?清蒸?切肉絲爆炒?”
  李明羽反問:“您怎麼不認為有可能是令長子對朗白動手?”
  袁城哈哈笑了起來:“別開玩笑了,袁騅是阿白的對手?他再長二十年也未必玩得過他弟弟。袁家的風水全教我這個小兒子占去了,剩給袁騅的可委實不多。”
  李明羽一時沒有說話。天色已經黑透了,房間裏沒有開燈,又緊緊拉著窗簾,看不清他臉上有什麼表情,半晌才聽他淡淡地道:“朗白對令長子動手,有我說服勸誘的因素在裏邊,但是歸根結底是因為您不正常的偏愛……歷來上位者選擇繼承人,都要早早確立一個目標好好培養,把不可能的子孫分開來冷淡對待,這種做法看似不慈,其實是有道理的。儘早選定繼承人,可以使被選定的兒子及時認識到自己的責任和目標,有利於對孩子的培養;而將其他子孫冷淡對待,則是要他們趁早死了那條心,把心思轉到人生的其他方面上,說不定還能得到善終。這樣才是父母真正的慈愛之心啊。”
  他在說到“不正常的偏愛”時,袁城眼睛突然微微一眯 他以為李明羽是從朗白那裏知道了什麼或者看出了什麼。但是隨後李明羽的話又讓他的懷疑產生了動搖,他往沙發上一靠,貌似十分放鬆的微笑反問:“照你這麼說,我沒有父母的慈愛之心了?”
  “您對長子尚算盡責,對幼子的偏愛就奇怪了。一個無權無勢沒進家譜的孩子,對他的寵愛只能引來嫉妒和非議,甚至會引來殺身之禍,這一點您竟然看不出來?”李明羽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冷淡:“或者我可以認為,您故意偏寵庶子,只是在為嫡長子樹立一個擋箭牌?”
  袁城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臉色變得極度難看。半晌才聽他冷笑:“李明羽,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會說這種誅心之論!”
  李明羽安靜的看著他:“誅心與否我不知道,不過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你是要負主要責任的。”他看了一眼沙發邊的座鐘,上邊時間已經越來越接近反九十度,“時間快到了,走吧。”
  “去哪?”
  “碼頭。”
  袁城就算再能控制情緒,此時臉色也不禁變了:“碼頭?”
  “白少那邊應該已經完工了,我們去接他。”李明羽走到沙發邊,低頭摸袁城手銬的鑰匙,“ 順便讓您見您的小兒子最後一面。”
  儘管袁城心裏已經有所準備,但是真的聽到李明羽這麼說的時候,他心臟還是禁不住緊縮了一下。
  朗白是絕對會殺掉他大哥的,但是儘管袁騅死了,他也沒辦法確立自己唯一繼承人的地位,因為擋在他面前的不僅僅是袁騅,還有一個正當壯年的父親!真正保險的做法不是僅僅除掉袁騅,而是把他這個當父親的也一起滅口!
  一下子沒了掌門沒了長子,已經入了家譜的朗白就是鐵板釘釘獨一無二的繼承人了 不,連預備役都不用,他直接就能升任掌門。就像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一樣,不管朗白有沒有這個意向,底下人都會強行把黃袍往他身上披!
  更別說朗白,他從小就有些超越年齡的野心。
  袁城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李明羽,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實話實說的回答我?”
  李明羽道:“看在你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份上我儘量不撒謊。你問吧。”
  袁城苦笑:“我只想問你……最開始想要我命的,到底是阿白,還是你?”
  大概沒想到袁城會問這個,李明羽一貫沒什麼表情的面容都怔了一下,隨即幾乎不聞的歎了口氣:“是我。事實上最讓我困擾的也是這一點,因為朗白至今不願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下殺手。我剛剛還在思考,萬一我殺了你之後朗白對我翻臉,我該怎麼跟他解釋?”
  袁城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動不動的在那裏坐了很久。房間裏一片黑暗,遠處喧鬧的人聲遠遠傳來,又緩緩退去刹那間一切都靜寂無聲,仿佛死去了一般。
  過了很久,才聽他淡淡的道:“我知道了……給我解開手銬吧。”
  李明羽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給他解開那只靠在沙發上的手銬。要是按平常,李明羽好歹也是搞軍事活動出身的,絕對不會僅僅只把人質靠在沙發上,他通常都是讓人把人質堵上嘴巴五花大綁再銬上雙腳的,但是袁城身份畢竟擺在那裏,他也沒有要侮辱這位黑道教父的意思,所以只象徵性銬了一隻右手。
  哢的一聲輕響,手銬彈開的刹那間突然只見袁城右手一抽。李明羽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道勁風揮過臉頰,砰地一下重擊把他狠狠打出去好幾步!
  李明羽踉蹌一下,還沒站穩就抬手一槍!只聽啪的一聲消音器悶響,緊接著嘩啦一聲,落地玻璃窗片片盡碎!
  電光火石之間勝負立分,李明羽只來得及聽見嗖的一聲,輕得讓人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但是緊接著他脖頸被針紮了似的一痛,然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
  燈光刹那間大亮。袁城站在李明羽面前,右手還按在左手手錶的鏡面上。
  “強效麻醉針,射程一米半,強度可使一頭大象全身癱軟,時效為半小時以上。”袁城揉揉一直被銬著的手腕,補充道:“我小兒子從動畫片裏得出的設計靈感。”
  李明羽仰躺在地面上,歎了口氣:“學弟在武器設計方面一向很有創意。”
  “你要是有命回北朝鮮,也可以讓人定制一下,我給你打九折。”袁城俯身把李明羽拎起來,“現在我們去碼頭吧。”
  李明羽手腳完全麻痹,說話的聲音都因為喉嚨肌肉麻木而顯得有些虛弱:“去做什麼?”
  “教訓我那搗蛋的小兒子。”袁城一手拎著李明羽一手推開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56、如若往生
  袁騅被押上甲板的時候天色已經漆黑如墨,海天交接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昏黃的燈塔,周圍一片水聲嘩嘩作響。
  他被容青粗暴的推到船舷邊上,險些跌到海裏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朗白站在他身後的甲板上,揮手命容青帶著幾個手下退到一邊。
  袁騅這才發現朗白帶到船上來的人也確實不多,加上容青也才五六個而已,想必這次行動對朗白來說也是絕密而又絕密的。不過有了這種配有反雷達裝置及炮火裝配的半潛艇,確實也不需要帶很多人上來 要是被袁城追上,只需要把自己往水底下一潛就沒問題了。
  袁騅歎了口氣,高聲問:“你真的不準備殺我嗎,阿白?”
  朗白搖搖頭。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把我推到海裏去自生自滅?千萬別,我寧願你給我一槍來個痛快,也好過這麼冰涼的水。你哥我最害怕水了,尤其是這麼深的海裏不知道有沒有鯊魚……”
  “我已經安排人來接你。”朗白打斷了袁騅的話,“他們會把你帶到美國去。”
  袁騅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我跟人借了德州鄉下的一座莊園,那裏會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時看守你,但是你可以在莊園內部自由活動。不用擔心吃喝,用度方面也不會受委屈。那裏空氣不錯,你會喜歡的。”
  袁騅久久的瞪著朗白,“……待遇這麼好?”
  朗白冷冷地道:“讓你體驗一下我九年來在袁家的生活而已。”
  有吃有喝,但是沒地位,任誰都可以踩一腳,必須仰視上位者的臉色來行事的生活。
  袁騅顯然聽不出朗白的潛臺詞,他難以置信的搖搖頭,問:“那你打算這樣關我一輩子?”
  “等我死的那天自然會有人把你放出來。”
  “你死的那天 ”袁騅突然住了口。朗白這樣的身體絕對活不過他,甚至有可能連袁城都活不過。袁騅一直覺得這是父親不願扶持小兒子上位重要原因之一,畢竟哪個家族能承受住短短幾年換一次掌門的激烈動盪呢?
  “人死如燈滅。”朗白淡淡地道,聲音輕的仿佛剛出口就消散在了狂風之中,“……等我死後你可以自己回到袁家,不論你和父親如何評價我,都沒有關係……我也不會葬在袁家,我什麼都不帶走,這個家族最終還是你們姓袁的。”
  “你現在也姓袁了,”袁騅忍不住反駁:“你這樣做根本沒什麼意思,根本沒必要,簡直 簡直 ”簡直就是白忙活一場!
  朗白卻也不去解釋,只說了一句:“我只想要這個過程而已。”
  “過程?什麼過程?你明明 ”袁騅不知道能說什麼,張口結舌了半晌,才突然放棄似的歎了口氣:“阿白,我小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們兄弟倆會鬧到這種不死不休的境地……”
  朗白本來已經打算揮手叫人送袁騅下船了,聞言動作一頓,目光複雜的看了他哥哥一眼:“你該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個好弟弟。”
  “不,你是。從你決定不殺我的那一刻開始起,袁家人當中你也算是難得了。”袁騅苦笑一聲:“阿白,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你小時候,我是對你有點不靠譜的想法的……不過現在想來,其實也都過去了。以前我倒是有好好待你的心,可惜你一直在父親身邊長大,我們兄弟倆沒什麼相處的機會;後來你去美國了,自由了,我們之間卻已經生分了。如果以後我再能有一個弟弟的話,我一定……”
  朗白神色微微一變,似乎有點動容。
  袁騅好像突然覺得自己失態了,猛地搖頭道:“怎麼可能?我說胡話了……不過雖然你今天不殺我,但是從此以後我們兩人天各一方,估計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面了。阿白,不怕你笑話,我心裏還真有點……”
  袁騅頓了頓,自嘲般笑了一聲:“……有點難受。”
  朗白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似乎都聽得入了神,半晌才輕輕歎息了一聲。
  夜深露重,海面上已經很冷,這口氣剛出來就凝成一片白霧,隨即卷在咸腥的海風中消散了。
  袁騅柔聲道:“阿白,怎麼說都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你能不能過來擁抱哥哥一下?”
  朗白似乎有些遲疑,走近了一步,卻又站定在那裏躊躇著。
  袁騅見狀苦笑:“那這樣好了,你稍微走近一些,讓我最後再看你一眼,可以嗎?”
  朗白心裏似乎也在掙扎著,但是最終沒硬的下心,又往前走了一步,在離袁騅差不多一兩步左右的距離上站住了。
  袁騅一動不動,久久的看著朗白,似乎要把這個弟弟的臉永遠刻在記憶裏一樣。說不清是過了多久,似乎一個世紀都只在刹那間流過了,袁騅最終閉了閉眼,輕聲道:“阿白,對不起,……再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頭頂上突然傳來直升機的轟鳴,朗白還沒來得及抬頭一看,突然袁騅從身後猛地抽出手,手裏竟然攥著一把極小的槍,緊接著火光一閃槍擊巨響!
  掌心雷!
  朗白只覺得腹部一熱又一涼,隨即不受控制的往後一倒!
  “白少!!”站在甲板另一頭的人都大驚失色!
  “……”朗白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晃,血不斷從腹部噴湧出來,就算他用手緊緊去捂都捂不住。滾燙的鮮血沾了滿手,風一吹就刺骨冰涼。他張了張口,聲音勉強卻非常平靜:“……你什麼時候解開繩子的?”
  袁騅站在他面前,低聲道:“就在剛才。”
  就在剛才他拖延時間和朗白說話的時候,夜色這樣深,甲板上又熄了燈,就算他雙手在身後有什麼異動,朗白也很難看見。
  而掌心雷是他事先藏在內衣中的,這種槍能藏在女人的手掌中而不被發現,可見它到底有多小。掌心雷子彈容量僅兩發,射程兩米,如果朗白剛才沒有走近的話,袁騅也不敢貿然對他開槍。
  畢竟掌心雷相當少見,在袁家屬于被嚴禁的武器,就算是袁騅也只敢在身上藏一把而已。
  朗白閉上眼睛,神情慘澹的笑了一聲:“難怪……”緊接著他突然住了口,猛地從地面上站起來,退到船舷邊上,動作極快的從後腰上拔出77式,對準了袁騅!
  這一系列動作實在快得不像是個中彈的人,袁騅都沒反應過來,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然而就在這時,直升機猛烈的勁風已經襲到了甲板上!朗白畢竟中彈之後動作延緩,這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他還沒來得及對袁騅扣下扳機,就只聽夜空中傳來砰地一聲!
  朗白拿槍的手被精確擊中,77式在強大的慣性之下飛了出去,撲通一聲掉進了海裏!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秒鐘之間,甲板另一頭上的容青等人根本來不及趕上前去,就只見夜空中一架直升機呼嘯著緩緩降落。袁城站在艙門口,手裏的槍還在冒煙,明顯剛才精確貫穿朗白右手的那一槍就是他開的。他甚至來不及等軟梯完全放好,就這麼急匆匆的順著吊繩一躍而下。
  並不止這一架直升機,袁城帶來的人顯然不少,整整一支身穿城市迷彩、全套武裝的雇傭兵跟著他從幾架直升機上淩空躍下,飛快控制了甲板上的局勢 容青等幾人一看這些雇傭兵手臂上的徽章,就直接放下武器束手投降了,壓根沒抵抗。
  袁騅一看自己帶到碼頭去的手下也跟著一起出現,不由得松了口氣 但是緊接著這口氣他就沒再吸回去。因為袁城落到甲板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指著朗白,對那些雇傭兵咆哮:“把他給我控制住!不准傷到!”第二件事就是指著袁騅,命令十分簡單:“ 拿下!”
  袁騅一聲沒來得及吭,就被兩個雇傭兵直接按倒在甲板上。他扭頭一看,頓時抽了一口涼氣:“神罰部隊?”
  袁城竟然出動了他最精銳最忠誠的私人雇用兵部隊?!
  朗白站在甲板邊緣,後腰抵著船舷,勉強站在那裏。幾個雇傭兵還沒來得及撲過去,就被他喝止了:“站住不准過來!否則我跳下去!”
  他的位置稍微再退半步就掉下去了,那幾個人不敢拿小少爺的生命開玩笑,立刻站住了腳。
  袁城剛才在直升機上,距離太遠,看不清朗白被袁騅開了一槍,只能看到朗白對袁騅舉槍的刹那間。等到他跳上甲板的時候,才看清朗白腹部已經被血浸透了。袁城腦子裏嗡的一聲,幾乎手腳發涼,站都站不住。
  他那個厲害得無與倫比的小兒子,他那個看上去永遠不會受傷永遠勝券在握的小兒子
  竟然……竟然!
  袁城幾乎說不出話,張了好幾次口,聲音發抖難以成句:“阿白回來,……聽爸爸的話,到爸爸這邊來……”
  朗白站在呼嘯的風中,明明相隔只有幾步遠,卻仿佛咫尺之間,遠隔天涯。
  袁城只能看見他笑了一下,卻不說話。
  “阿白,求求你過來……”袁城雙手都在劇烈的顫抖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能一遍遍的重複:“阿白,求求你,趕緊過來,不要站在那裏,……阿白,阿白……”
  朗白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過,在掃過袁騅身邊一個貌似親信的男子時頓了一下,隨即又移開視線,最終落到袁城身上。
  他那樣平靜,幾乎有些超脫了的感覺,雖然流了那麼多血,但是聲音卻非常平緩,聽起來仿佛在歎息一般:
  “爸爸,多謝你二十年來生養之恩。我祝爸爸長命百歲,一生安康;祝袁家繁榮昌盛,千秋百代 ”
  袁城只覺得刷的一下,血從身上完全退去了,手腳都冰涼得可怕。
  朗白卻還對他笑了一下,聲音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
  “只求你我如有來世,再也不見 ”
  如若往生,永世不見!
  朗白閉上眼,身體往後一倒,眾目睽睽之下墜入了大海。
  刹那間仿佛整個世界萬籟俱寂,那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所有人都被死死釘在原地,直到那入水時的撲通一聲。
  袁城的咆哮從來沒有這麼尖厲過,幾乎都稱得上是撕心裂肺了:“ 給我追!!”
  刹那間袁騅身邊的一個男子飛跑上前,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見他往水裏砰砰砰連續開了好幾槍!這一變故簡直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那幾個雇傭兵立刻奮不顧身的沖上去,飛快把那個男子按倒在地。另一邊立刻有人上去跟袁城彙報:“袁總,是警衛部的,大少爺帶來的人,叫劉餘靖。”
  袁騅就在邊上,刹那間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劉餘靖是他的人沒錯,但是他可從來沒命令手下去殺朗白啊!為什麼劉餘靖突然幹出這種事,他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啊!
  事情已經容不得袁騅開口辯解,因為袁城一聽這話,立刻反手就給了他重重一耳光!
  袁騅簡直被打懵了!要不是邊上有人押著,他已經摔倒在地了。
  袁城打完這一耳光,竟然一個字都沒說,幾步沖上船舷就往下跳!
  這下子把那些手下都駭呆了,紛紛不要命的撲上去攔。但是袁城這時候已經幾乎發狂了,那些人哪攔得住他?撲通一聲袁城也跳下了海,並且直接就往水下沉去。
  袁城都跳了,還有誰敢不跳?!他私人武裝部隊的雇傭兵也都一個個接二連三,跟下餃子似的跳下了水,一邊拼命拉袁城上船,一邊飛快的在海中搜救朗白。
  袁騅幾乎完全沒有動作,傻愣愣的半跪在甲板上。哪怕那幾個人不押著他,他也完全站不起來。
  事實上,他已經完全沒知覺了,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麼感覺都沒有。
  “大少爺,大少爺!”他的一個親信拼命搖晃他,“劉餘靖死了!大少爺!”
  袁騅猛地一個激靈:“你說什麼?!”
  “劉餘靖自殺了!剛才一時不注意,他趁亂自殺了!”
  袁騅突然打了個寒戰,一股冰涼的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仿佛浸泡在冰水中一樣,久久震駭難言。
  他腦子裏只有朗白臨下水之前的那個微笑,那一刻的情景一遍遍重複,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袁城終於被幾個人一起強行拖上船,而更多的人還潛在水底,繼續尋找已經沉下去好幾分鐘了的朗白。
  其實找不找都沒什麼區別了,這片海域水流非常湍急,幾分鐘時間足夠把人沖出去很遠。再說就算水流很平靜,掉水裏去幾分鐘也足夠溺水而亡,完全沒有繼續搜救的必要。
  雇傭兵隊長已經偷偷聯繫打撈部隊,準備隨時打撈小少爺的遺體。畢竟袁城已經瀕臨瘋狂,如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話,他可能會發起狂來讓所有人一起陪葬。
  袁城被人拼命擋在船舷邊上,他幾次想跳下船,都被人緊緊的拉住了。
  重複好幾次之後袁城終於不再往前沖,那麼多人擋在他前邊,但是都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半晌才聽他嘶啞著聲音,低聲問:“……找到了嗎?”
  離他最近的那個雇傭兵顫聲道:“袁總,還沒有。”
  袁城“哦”了一聲,聽上去平靜得讓人心悸。
  他站立不穩,好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扶著他,防止他突然又發起狂來往海裏跳。但是過了很久很久,袁城都沒有半點動靜,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裏,面對大海,目光空茫。
  袁騅在他身邊,顫抖著叫了一聲:“父親?”
  袁城似乎才剛剛發現他的存在一樣,盯著他看了半晌。
  袁騅戰慄得更加厲害了:“父親……”
  袁城突然轉過身,仿佛聽而未聞一般,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往回走去。
  那些人立刻攙扶著他往前走,袁騅剛想追上去,卻被攔了下來。他還想掙扎,卻只見雇傭兵隊長回過頭,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大少爺,別追了。”
  袁騅愣在那裏:“怎麼了?”
  隊長搖頭,道:“袁總哭了。”
  57、血肉
  那天回去以後,袁城有整整兩天閉門不出,一個人呆在他小兒子的臥室裏,不吃不喝,任誰敲門都不開。
  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親信都急瘋了,周正榮著急上火,嘴邊起了一圈血泡。要不是怕袁城在裏邊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他幾乎都想開槍崩門!
  袁騅也來了,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砰砰砰砸門。道上其他人只知道袁總死了一個最喜歡最能幹的小兒子,袁家上下也只知道小公子是當著他父親的面跳海自盡的,但是只有袁騅知道,朗白他不僅僅是父親最喜歡的兒子,還是父親這一輩子唯一當真愛上了的情人!
  朗白那一跳,把袁城這輩子最後的希望都徹底粉碎了!
  袁騅真怕他父親一時想不開就此跟著去了。跟權力繼承什麼的都無關,他只是單純害怕而已。他已經死了一個能幹的弟弟,如果緊接著再死一個強悍的父親,那袁家也就剩下他一個了!所有動盪、所有問題、所有困難、所有無助……全都只能由他一個人來承擔了!
  袁騅一想到這一點,就心裏發寒。
  是的,在船上的時候他的確想過一舉殺掉朗白,但是那只是慌張之下的一時決絕而已,如果當時情況不那麼急迫的話他下不了親手弑弟的決心的。況且如果父親因此而有了什麼三長兩短的話,袁騅心裏會一輩子都無法安寧!
  種種悔恨交加的心情讓袁騅哭得格外真切,別說袁城在房門裏如何,他在房門外是哭得歇斯底里,幾乎要昏過去了。周正榮怕太子爺也跟著一起出事,趕緊半強迫的把他扶起來,一溜煙送去輸液。
  結果一瓶葡萄糖還沒輸完,袁騅把針頭一拔,翻身就往房門前沖。周圍人要攔攔不住,只能爭先恐後的跟著他。
  袁騅往房門前一跪,聲音嘶啞得不成語調:“父親求求您!阿白走了,您要再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袁家就完了!您再不開門我就跪在這裏不起來,我跪死在這裏為止!父親!父親求求您了!要是阿白他在天上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您叫他情何以堪!您叫他心裏多難受!……”
  他哭得實在是太慘烈,周圍不少人也都紅了眼眶,紛紛上前去拉的拉勸的勸。
  ……袁城坐在書桌邊的扶手椅裏,望著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的灰塵,面無表情。
  那鼎沸的人聲,那紛亂的步伐,那世俗中的一切,仿佛全都跟他毫無關係。
  他完全聽不見,看不見,觸碰不到,感覺不到,整個人仿佛還浸在那天夜裏刺骨的海水中,冰冷難言。
  阿白走了。
  那個為他彈奏夢中的婚禮,對他微笑對他撒嬌,叫他爸爸的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了。
  十四年前他牽著這個孩子的手把他領進家門,那一天的種種還鮮活如同昨天。他那樣愛他,親手撫養他長大,教他念書寫字,教他彈琴畫畫,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愛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心裏最深的地方,十四年來日日夜夜汲取著他的血他的肉慢慢長大,成為纏繞他心臟的一株蔓藤。隨著他的呼吸,隨著他的心跳,跟他的心臟合為一體,註定了不可分離。
  然而轉瞬間,那一株他親手種在心臟裏的苗被活生生拔除了,連血帶肉硬生生撕裂了,傷口被強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鮮血淋漓,慘烈猙獰。
  那痛苦是如此讓人痙攣,讓人瘋狂到絕望。
  一開始還哭得出聲流得出淚,到最後就連眼淚都沒有了,哭都哭不出聲音來,嘶啞的喉嚨迸裂出血,卻一切都靜默無聲。
  明明還記得的,那個孩子身上的氣息,他說話的聲音,他笑起來的模樣,他眼神裏鮮活明亮的光芒。明明都還是記得的,只要閉上眼就能出現在他眼前,只要閉上眼就能聽見他玩鬧撒嬌,聽見他一聲聲,一聲聲叫著爸爸。
  袁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暗了又亮了,太陽升起又落下了,時間的流逝仿佛指縫間細沙溜走。十四年光陰就仿佛大夢一場,醒來之後茫然四顧,那個人已經頃刻之間灰飛煙滅,這蒼茫的世界上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冰涼。
  恍惚間袁城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朗白跳海的那一刹那,他也死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他不該回來的,他應該跟朗白死在一起。他那個最溫柔又最深情的小兒子,不應該一個人死在黑暗冰涼的海底,不應該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那裏。他也許會害怕,也許會孤獨,也許會想念自己尚在人世間苟延殘喘的父親。他也許會希望那個曾經許諾過一輩子保護他的父親能夠下去陪他,和他一起,走完最後一程。
  ……
  房門在緊閉兩天兩夜之後被打開了。袁城自己走了出來。
  周正榮剛想松一口氣,然而這口氣就再也沒有吸回去 袁城這時候已經沒意識了,袁騅和其他人的哭叫拉扯他都感覺不到,只知道往外走。
  周正榮一看就知道不對,袁城這時候眼神是渙散的,目光沒有聚焦,他並不清醒。
  袁騅幾乎都嚇呆了,連滾帶爬的沖上去抓住他,拼命叫著:“父親您要去哪里?父親,節哀啊父親!來人!來人啊!”
  眾人都一窩蜂的沖過去,拉的拉扯的扯,但是完全攔不住。袁城踉踉蹌蹌的,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他眼裏沒有任何事情,沒有任何人。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老管家走上前,輕輕推開了袁騅,說:“大少爺,小心呀。”
  袁騅跪了一天多,已經很虛弱了,被他一推就不由自主的往後倒去。
  周正榮慌忙接住袁騅:“快來人扶著大少爺!袁總,袁總……”
  袁城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再往外走,因為老管家擋在他前邊,輕聲道:“先生,就算您想去找小少爺,也得先整理整理、換身乾淨衣服再去呀。您這樣狼狽,萬一被小少爺看見了,他能不笑話您嗎?……”
  不知道是他的話起了效果,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袁城眼睛裏竟然閃現出了一點光芒,腳步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了。過了好幾秒鐘,才聽他張了張口,聲音嘶啞而低沉:“……阿白……他回來了嗎?……”
  老管家說:“回來啦,回來啦,……但是您總得打理好了,才能去見他呀,是不是?小少爺最愛乾淨啦……”
  袁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圍都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張的望著他們,手心裏捏著一把汗。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只見袁城終於緩緩的點了點頭,喃喃的道:“是,你說得對,阿白他……最不喜歡人邋邋遢遢的,……”
  他仿佛是要回去整理一樣,慢慢的轉過身,又往房間裏走。但是搖搖晃晃的沒走兩步,突然猛地噴出一口血,然後就一頭栽倒下去。
  周正榮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沖上去扶住他,周圍一片炸開了鍋的叫醫生,鼎沸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一時袁家上下慌做了一團……
  那一年的深秋,袁城大病了一場。
  初冬到來的時候是朗白的二十歲生日,但是袁家上下沒有人敢提這件事,連小少爺三個字都不敢說出口。袁城病得很重,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恍惚,糊塗的時候他看著日曆一天天數著等著朗白生日的到來,清醒的時候就長時間的沉默,不吃不喝。
  最嚴重的時候他發高熱,但是拒絕治療。醫生束手無策,誰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們都知道,袁城這是在求死。
  但是誰都沒有辦法。
  第二年開春的某一天,袁家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起暗殺未遂事件。
  袁騅的外公王家派人來探病的時候,有殺手裝扮成隨從混在裏邊,想趁機混到病房去暗殺袁城,但是被及時發現並擊斃了。當時如果再晚半分,可能一切後果都將會不堪設想。袁騅得知消息後匆匆趕來,一見面二話不說,立刻跪倒在父親眼前。
  王家幾個人都被押倒在地上,袁城坐在那裏,冷冷的看著。
  甚至當袁騅跪在腳邊上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都半分未動,只淡淡的問:“袁騅,你說這幾個人該怎麼處理?”
  袁騅呐呐不敢言。
  袁城轉向周正榮,輕描淡寫的道:“ 殺了。”
  那幾個人都一震,齊齊望向袁騅,但是袁騅只跪在那裏一個字不敢說。很快幾個警衛員把他們堵上嘴巴,連拖帶拽的弄了出去。
  病房裏只剩下這父子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跪在地面上,戰慄不已。
  最終袁城開了口,慢慢的道:“袁騅,這件事我知道你沒有參與,甚至,你也並不知情。”
  袁騅猛地一抬頭,剛想說話就被他父親打斷了。
  “我說我知道,就像我知道阿白的死歸根結底是因為我一樣。但是,袁騅,害他的人當中,你也有份。”
  袁騅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袁城低下頭,注視著他的大兒子。
  “臺北鄉下有我的一些產業,你就到那裏去住著……去替我贖罪吧。”
  袁騅想說什麼,但是喉嚨裏仿佛堵了什麼硬硬的塊,酸澀難言。最終他只能低下頭,勉強說了一聲是。
  袁城閉上眼睛,良久之後才聽到他一聲沉重的歎息。
  “袁騅,我們父子兩個,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面了吧……”
  58、曼哈頓
  紐約,曼哈頓。
  初春略帶潮濕的暖風吹過中央公園的時候,羅斯索恩終於不再往他的私人別墅裏絡繹不絕的召醫生了。很快的,一些大型醫療設備從宅子裏搬運出來,陸續被裝車送走。
  這一切都沒有造成太大動靜,短短半天之後,別墅就恢復了往日的肅穆和安靜。
  “他真的說不需要整形醫生來看一下?我認識幾個很有名的專家,別說整手指骨了,重新接一隻手出來都不成問題……”
  羅斯索恩歎了口氣,把手裏的報紙輕輕放到早餐桌上:“艾克,你覺得我在這裏呆的整整一個冬天都在白吃飯嗎?有關於手的問題我問過不下一百次了,人家不願意治,我總不能把他綁起來給他治,你說是吧?”
  艾克漲紅了臉:“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奇怪……”
  “沒什麼好奇怪的。”羅斯索恩重新拿起報紙,口氣卻有點心不在焉的敷衍意味,“東方人有句話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還有句話叫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意思就是說孩子的身體是父母給的,父親怎麼處置兒子都是可以的,合法的,不過分的……你不要做出這種表情來看著我,我又沒說這種觀點很正確!朗白可能認為他手上的槍傷是他父親打的所以他不願意做整形,那是他的決定,我無能為力。”
  艾克張口結舌:“不,我還是不能理解你這種說法……”
  “不能理解就自己去問他。”羅斯索恩往座鐘上看了一眼:“這個時間他應該在花園裏散步。需要我叫人領你去花園嗎?”
  艾克不需要他說第二遍,立刻扔下啃了一半的麵包,一溜煙的跑了。
  在他身後,羅斯索恩閉上眼睛,輕輕的歎了口氣。
  整整一個冬天過去了,但是那天晚上的種種激變都還歷歷在目,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驚心動魄。
  當天事發的時候,朗白的原意是不讓他親自來香港的,但是出於謹慎和私心羅斯索恩仍然不告而至的來了。 事實證明幸虧他沒有聽朗白的,要不然今天朗白墓碑上的草都已經發出了新芽。
  羅斯索恩至今還記得,當他剛剛抵達原定接應的海灘時,監控人員就立刻傳來了一條“袁家出動精銳雇傭兵部隊”的消息,險些讓他大驚失色。袁家雖然走私,但他們是半政府式的走私,家族武裝力量都在政府備了號的,他們哪來什麼“精銳的雇傭兵部隊”?!朗白事先在謀定計劃的時候,也根本沒料到有這麼一支武裝力量在他父親手上!
  還沒等到他回過神來,接下來的消息就立刻讓他認識到情況不妙:袁城不知道為何竟然親自來到海面上,三下五除二控制了那艘目標快艇,很快朗白那邊就中斷了通訊,不論怎麼呼叫都得不到回答!
  在通訊電流的沙沙聲中,羅斯索恩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什麼叫茫然無措,他甚至有種即將大難臨頭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十分正確 中斷音訊整整一個半小時之後,海上監視人員傳來目標快艇已經掉頭回航的消息;緊接著海中蛙人搜救隊傳來緊急通告,要求海灘上的救援人員立刻做好搶救重傷患的準備!
  羅斯索恩幾乎腦子裏一片空白,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死了沒?”
  手下回答他:“還活著。不過已經往最壞方向發展了。現在立刻準備回航嗎?”
  “沒時間回航了!立刻就地搶救!”
  朗白上岸的時候,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吊在喉嚨裏。他腹部和右手各中一槍,兼有溺水導致的深度昏迷,看上去就像已經死了一樣。幸虧他之前已經做好了萬一計畫失敗的第二套行動方案,急救設備佈置得極為完全,羅斯索恩可以立刻在海灘上佈置起一個臨時病房,甚至連心臟復蘇和挖出子彈的初步處理都可以做。
  朗白在決定行動之前,佈置了兩套人馬等在海上,一套是他自己的人馬,準備把袁騅接走並送去美國;另外一套就是羅斯索恩的蛙人小隊,萬一朗白計畫失敗不幸中槍落海,他們能在第一時間把他從海裏撈上來。
  朗白的原話是:“我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了,你要替我保管好。”
  這一句話把羅斯索恩激得,幾乎把自己的全副家底都掏了出來。
  海灘上的臨時搶救花了一個多小時,奇怪的是袁城竟然也沒有派人追來,羅斯索恩得以從從容容的把朗白弄醒,再裝車帶走。幸虧他腹部中槍並不深,沒有造成穿透及攪碎性槍傷,看得出來那是射程僅僅兩米的掌心雷,子彈恰巧從胃部之下的腑髒縫隙間穿了過去,卡在體內 如果子彈射程再多半米,可能朗白就真的要在海底長眠一輩子了。
  比較嚴重的是右手上的貫穿性槍傷,造成了三根掌骨、三根指骨全部粉碎,整個手部支離破碎,基本沒有了徹底復原的可能。
  羅斯索恩把朗白裝上飛機帶離香港,這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從機艙視窗往外望去,可以看見東方天際一線隱約的魚肚白。
  他回過頭,出乎意料的發現朗白竟然醒了,微微睜開眼睛,望著窗外。然而還沒等他高興,緊接著就發現朗白眼角有些水光,默默無聲的,順著臉頰緩緩的流下來。
  他這才發現,朗白竟然在哭。
  事後羅斯索恩無數次想問朗白,當天的行動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到底為什麼會失敗。然而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朗白的眼淚,他就覺得問不出口。似乎有很多他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在他沒有留意的時候就發生了,然後在他無法看見的地方,又終結了。
  那流淚的刹那間在他腦海裏一遍遍重複重播,以至於後來他甚至懷疑那一幕的真實性,懷疑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問題,懷疑朗白這個人,是否真的會哭泣,會流淚。他無法弄清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如他無法弄清那天晚上,朗白和他那對他兵戈相向的父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
  艾克火燒眉毛的從別墅裏跑出來躥進花園,僅僅十分鐘後,又像火燒屁股一樣從花園裏躥了出去,險些撞翻迎面走來的羅斯索恩。
  “你到底對艾克說了什麼,怎麼急匆匆的?”
  朗白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看書,頭也不抬一下:“雖然我這個死人不用上學念書,但是他的畢業論文還是要交的,我只不過略微提醒了他一下而已。”
  羅斯索恩默然一會兒,眼底神色變幻,好一會兒才突然聽他淡淡的道:“朗白,只要你想,你就能把周圍的人都哄得好好的,一個個都把你引為知己,還這樣順你的心聽你的話……你知不知道,我真看不起你這種巧言令色的習性。”
  朗白翻過一頁書,“看不慣你可以不看。”
  羅斯索恩哽了一下:“……我就是奇怪,怎麼對我你就從沒客氣過?”
  “因為有些人是不需要對他客氣的。”朗白啪的一聲收起書,抬起頭來,平靜的盯著羅斯索恩:“你既然是個中國通,就應該知道中國人有句話是‘無事忙’。你就屬於這種‘無事忙’的人。”
  羅斯索恩這下真正被堵住了,半晌才咳了一聲,說:“你,你也沒必要這麼直接吧。”
  “對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話說回來,袁家最近怎麼樣,有什麼新聞沒有?”
  朗白那個有關於自己的新聞不看的怪癖在羅斯索恩家裏發揮得淋漓盡致,一般報紙根本不沾手,重大新聞就讓人念給他聽。羅斯索恩實在理解不了他這種詭異的習慣,只能搖搖頭說:“你們家這種事情哪上得了明面,只能道上私下裏傳吧……不過我倒是聽說,袁城因為小兒子死在眼前的事情而大受打擊,重病了一場,上個星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對大兒子發了火,然後把他趕到臺灣去了。”
  朗白怔了怔:“趕到臺灣?……哈,我父親捨得?”
  “你父親的年齡還來得及再生幾個孩子吧,又不是非得袁騅不可!如果袁城還能活四十年,那連孫子都看得見,幹嘛把家業都交給大兒子一個人?袁騅出身上的優勢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行得通罷了。”
  朗白聽他話裏的意思很是不屑,不由得苦笑一聲:“你不懂,出身上的優勢只有在我面前才行得通,偏偏也只有我才吃這一套!這不是麼,我這麼個大活人都死了,我父親才把大哥趕到臺灣去住一陣子,我要是沒死,說不定他連毫毛都傷不著。說起來出身可真是關鍵啊。”
  羅斯索恩是他們家長孫,這話他沒法回答,也沒法感同身受,只能哈哈一笑。誰知道朗白還沒感歎完,又意猶未盡的加了一句:“所以說我是現代一夫一妻制度的堅定擁護者,不為別的,只為以後自己的孩子全是一個媽生的,看著多和諧!”
  羅斯索恩臉色突然變了變,但也僅僅是一瞬間就立刻恢復了正常,微笑著道:“這種沒影子的事情以後再說。我來就是想問一句,我這幾天總在琢磨,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雖然說袁騅被打發去了臺灣,但是你父親又出來管事兒了,回袁家的事情我實在是不看好……”
  這個冬天最深的時候,很多地方盛傳袁城有可能會一病不起,甚至直接撒手人寰。羅斯索恩對朗白提起過,但是朗白僅僅冷笑不語,看得出來他並不相信。
  或者是他理智上相信,但是感情上已經心冷了,也不相信袁城會因為自己的死而傷心到那種程度。
  他這種心思羅斯索恩看得出來,此後就很少提和袁城有關的事,只說袁家的新聞和動盪,而且專撿壞的來說。後來袁城的情況轉好,袁家在動盪了一個冬天之後也漸漸恢復正常運作,羅斯索恩也就不在朗白麵前提香港了。
  他曾經想過,如果朗白對袁家的印象壞到一定程度,可能他傷好以後就斷了回香港的心思。他是骷髏會的成員,在美國會受到其他成員的諸多幫助,隨便開個公司當個股東,每年拿一筆數量可觀的分紅,幹什麼不比回香港要好?
  況且他這樣聰明,這樣擅於計謀,如果留在羅斯索恩家族,如果留在他身邊的話,……
  這些心思在自己腦子裏想想是可以的,絕對不能直接在朗白麵前說出來。羅斯索恩只把話說到一半,然後站在那裏,微笑的看著朗白。
  朗白顯然沒想到這麼多,隨口說了一句:“再看吧,先吃你一陣子再說。”然後就隨手收了書,起身往屋子裏走。
  羅斯索恩一邊跟著他往裏走,一邊看著他的身影。朗白重病過後清瘦了很多,穿著棉白的家居衣服,上衣寬寬鬆松的披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幾乎透明的脖頸。那頭髮柔黑油亮,在陽光的照映下泛出微許光澤,柔軟得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摸上去。
  羅斯索恩知道是不能摸的,但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笑問:“你白住白吃我的,又沒什麼拿來還我的情,不如你就……”
  朗白沒聽清,一回頭問:“你說什麼?”
  羅斯索恩卻不知道為什麼住了口,微微笑著,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以後再說不遲。”
  59、小麻煩
  朗白竟然真的在羅斯索恩家住了下來,並且住得平平穩穩,住得心安理得。
  其實他並不發愁生計。艾克同學才是個真正的“無事忙”,聽聞朗白奪權失敗,困守在羅斯索恩家裏,就三番五次的拿著文件公務和作業等登門來糾纏。幸虧是朗白沒那個心思,否則一舉幹掉艾克並將他的地位取而代之都完全能做到。
  不僅僅是艾克·蒂華納,骷髏會中跟他交好的大部分同學都紛紛上門來,表示願意合資開一家公司,由朗白負責運營。身份不是問題,自然勳貴世家的同學願意把朗白歸入到自己家支系的族譜中,只要他願意改個姓,就自然能得到光鮮亮麗的好出身;錢也不是問題,大家都不是缺錢的主兒,何況是為朋友、為兄弟兩肋插刀呢?
  羅斯索恩去徵求朗白的意見,卻毫無例外被婉言謝絕了。
  是,他是有理由,傷勢沒有痊癒、身份不得見光、心理上還沒走出袁家的陰影……等等等等。但是羅斯索恩懷疑那些都不是朗白真正的想法。他懷疑朗白,還沒有忘記遠在香港的袁家。
  也對,換成是我也一樣忘不了,畢竟是那樣世間難得的富貴權勢啊 羅斯索恩冷笑著想。再說你看那個袁城,當年為了權力能一口氣放棄兩個兒子的人,殺了幾個堂弟又流放了一眾血親,心狠手辣得簡直讓人髮指,結果竟然為了一個身份低微又大逆不道的小兒子傷心成這樣!小兒子死了不到幾天,香港就傳來消息說袁城遭到重大打擊,甚至一病不起,還拒絕治療一心求死!何止是朗白沒有對袁家死心?他父親顯然也還思念著小兒子!
  羅斯索恩的危機感是很強的,當他發現這一點以後,就開始有意無意的對朗白進行洗腦。
  比方說當他對朗白念新聞的時候,會裝作不經意的告訴他你父親又出席了什麼什麼場合啦,又跟什麼什麼重要人物見面啦;或者是在跟朗白說八卦的時候,會提起你大哥在臺灣鬧出什麼什麼新聞啦,跟哪家閨秀見面啦……
  種種不一而足,有些倒是事實,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是羅斯索恩聯手了艾克,跟其他幾個朋友一起瞎編。這純粹就是在告訴朗白,你父親他們離開你也一樣活得很好,你大哥在臺灣也順風順水根本沒受到什麼懲罰,袁家有你沒你都一樣啊!你還回去幹什麼哪?
  艾克本來還有點抗拒這種瞎編行為,但是羅斯索恩一句話就讓他心悅誠服了:“中國人都是很孝順的,朗白傷好以後說不定還會回香港去見他父親,你願意眼睜睜看著他再被他父親殺一遍嗎?不如我們現在讓他死心了,說不定他以後就決定留在美國了,到時候讓他一心一意輔佐我們的事業,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艾克一聽,的確是這個理兒呀!羅斯索恩說得很正確呀!於是每天快快樂樂高高興興的來羅斯索恩家,把朗白當三歲小孩兒一樣的哄騙。
  羅斯索恩這番動作,就算有心隱瞞,也瞞不了他家族裏幾個重要關鍵的長輩。事實上朗白能下床走動後沒多久,就有一個伯父親自上門來“請”羅斯索恩把朗白送回袁家去,態度也稱得上有道理:“我們都知道你有你的朋友,他傷勢嚴重的時候當然不好移動,但是現在他能下床了,我看你就儘早把他送回自己家去吧?雖然是朋友,但是究竟是外姓人,總是留在我們家這叫個什麼事?”
  羅斯索恩不置可否,只笑著打太極:“伯父說的我都知道。”
  那伯父急了:“知道你就早點安排個時間把人給送走!不是家裏長輩不允許你交朋友,而是你這位朋友太危險!他在香港試圖謀殺兄長和父親,想奪取家族的權力,而且還差點就成功了,這種人的心智和手段能簡單得了嗎?你把他留在我們家族,還這樣信任他,誰知道他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反咬你一口?!”
  羅斯索恩輕描淡寫的道:“真有那麼一天再處理就是了。”他在心裏還加了一句,到時候我很高興親自來處理,絕對不假手他人!
  “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到時候處理還來得及嗎?”伯父生氣了,“再說他是香港袁家掛了名的人物,他犯得那是什麼罪?謀殺兄長!謀殺生父!袁城親手把他打落海底!你收留他就不怕惹惱袁城?你以為你的實力已經能跟袁城一較高下了?開什麼玩笑!”
  羅斯索恩沉默下來,卻仍然不言語,神色間極為不快。那個伯父看實在勸不動,只能怒氣衝衝的回去了。
  果然過了沒多久,羅斯索恩回本家去的時候,接到他母親想跟他“談談”的消息。
  羅斯索恩的母親帕翠霞是義大利人,早年從政,後來從商,整個家族中出了名的鐵娘子,手段和魄力比起他父親來過了十倍都不止。羅斯索恩能在家族這一代中坐穩第一人的位置,跟他這個強勢的母親也有很大關係。
  當帕翠霞在辦公室裏見到兒子的時候,滿面笑容的上去緊緊擁抱了他一下:“小半年不見了,你看上去還是那樣精神……來喝點什麼嗎?威士卡來一點吧?”
  她穿著名家設計的黑色職業套裝,看上去非常精明強幹並且富有魅力,完全看不出是年近六十的女人。羅斯索恩對他母親微微笑了一下,說:“不,我回去還要開車 不過如果有紅茶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帕翠霞的秘書欠了欠身,走出辦公室,體貼的關上門。
  “好了,現在讓我們抓緊時間來談談你和你那位年輕朋友的事。你的伯父已經把一切情況都告訴我了,你那位朋友的事蹟我也從香港的一些熟人那裏知道了個大概。”帕翠霞坦蕩的攤了攤手,表示她完全不在意讓兒子知道自己的調查行動,“好吧,我不得不說,我完全認同你伯父的意見 那位年輕的黑道公子真是個極其危險的人。”
  羅斯索恩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能在這一點上取得共識我真是太高興了。現在,開誠佈公的告訴我,為什麼你會把他留在身邊?你看中他的什麼,身後的勢力?還是他本人的智計讓你獲益匪淺,以至於讓你不捨得把他交出去?”
  羅斯索恩笑了起來:“母親,我又不是艾克·蒂華納那樣的公子哥兒,連家庭作業都要求助於他才能完成……再說勢力什麼的他壓根就沒有,他已經是個官方名義上的死人了。”
  帕翠霞表示肯定的“哦”了一聲,“那麼是因為你們之間存在著深厚的友情,所以你不願眼睜睜看著朋友去送死?如果你擔心這一點的話,我擔保那不會發生。我可以出面去置辦一處別墅,讓他搬到裏邊去,掩蓋你曾經庇護於他的事實。這樣既可以保護他不被袁家找到,也可以堤防他一旦被找到後,袁城發現你曾經包庇過他謀逆的小兒子。你看這怎麼樣?”
  羅斯索恩皺起眉,顯然思慮良久,卻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不想那樣做。”
  帕翠霞看著自己的兒子,連他臉上沒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都不放過。她的眼神深思漸漸轉為明瞭,最終她咳了一聲,緩緩的問:“那麼,也許我可以做出一個大膽的猜測……袁家那位小公子據說十分秀麗,性格也非常吸引人,而你在跟他相處的過程中慢慢發展出了超越一般友誼的感情,以至於你不捨得讓他離開美國回去香港……我這樣說你認同嗎,親愛的兒子?”
  羅斯索恩這次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而是就那樣看著他母親,微微笑著不說話。
  帕翠霞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氣,也不強迫他立刻就作出回答,反正結論如何他們母子倆都心照不宣。她歎了口氣,攤開手說:“我無意強迫改變你的性取向,不過我要求你在作出決定之前,好好的想過這個決定可能帶來的後果。既然選擇愛上一個人,就必須承受他給你帶來的一切,我希望你像個男人一樣對待自己費了這麼大力氣才選定下來的情人。寬容和仁厚都是必需的,同時承擔責任也是必備的良好美德。這些美德可不是說說就算了,你這位朋友 姑且稱之為朋友吧 他的背景十分複雜,同時也並不是個良善友愛的好人,所以他帶給你的麻煩一定出乎你的意料。我只希望你能把今天在我面前所作出的決定貫徹下去,就算將來遇到什麼挫折和困難,也不要輕易作出會傷害他人的事情。作為你的母親,我不想干涉你愛上了誰或者想跟誰上床,我只希望你時刻記住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負起責任來,並且永遠不為自己作出的決定而後悔。這你能做到嗎?”
  羅斯索恩緩緩的道:“我從來都沒有讓你失望的,母親。”
  帕翠霞點點頭:“這樣就好。如果有一天你到我面前來哭訴說你上當受騙了,想放棄想反悔了,我可是要把你一腳踢開的。”
  秘書在門外敲了敲門,隨即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
  “喝過茶就趕緊走吧,”帕翠霞完全無視了她兒子還想說什麼的意圖,鐵口直斷的下了逐客令:“我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忙呢,復活節的時候再一起回家去吃飯吧,希望到那時你看起來還像現在一樣精神。”
  羅斯索恩點點頭,彬彬有禮的舉杯向他母親致意:“遵命,親愛的女士。”
  朗白對羅斯索恩家裏的事情並不清楚,他也完全沒有興趣去弄清楚。
  事實上,他最近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另一件事上
  給袁家找麻煩。
  袁城十幾年來治下極嚴,整個家族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一般外人是絕對找不著袁家的麻煩的。但是朗白從小生活在權力核心中,機密隱晦的材料和檔都能隨手取來,除了袁城之外,估計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瞭解這個家族了。
  以往他也看出袁城治下的一些弊病,但是他都忍著不說,因為就算說出來也對他毫無益處。他只想著有一天自己能上臺,雷厲風行的改革掉這些弊病,贏得家族眾人對他刮目相看,上下對他尊重俯首,這才不枉他母親生他到世間來活過一趟。
  這些隱秘的期待在現在看來都成了鏡花水月夢一場,朗白也不願再去想這些讓人傷心的回憶。他現在顯然沒有跟袁城作對的實力,但是小小阻撓他一下,讓他心裏不爽一會兒,朗白還是做得到的。
  比方說他知道袁家從幾個重要供應商那進貨的價格,他就讓人偷偷的在道上散播,結果惹得幾個供應商一起來找袁城抗議,說袁城同志你也太不厚道了,你得了便宜還大肆聲張,不是故意讓我們難做人嗎?我們還有其他客戶要伺候呢!
  袁城當然是不認賬的,但是他又疑心是以前袁騅手下的那些人故意來給他使絆子,畢竟進價方面的機密也沒幾個人知道,供應商也絕對不可能自己說出去打自己的招牌。袁騅手下的人囂張跋扈久了,而他們主子又被袁城貶到了臺灣,難說他們心裏是不是在記恨袁城,記恨袁家。
  袁城原本就深恨太子爺手下那些人不給小兒子臉面,活生生把小兒子往謀逆那條不歸路上逼。這一下給他抓著了把柄,他立刻將袁騅手下那些人打的打殺的殺,牽連了一大批人,手段極其殘酷強硬,一時間搞得人心惶惶。
  朗白當然不出聲,遠遠的呆在美國看笑話,看得心裏十分解恨,晚飯都多吃了大半碗。
  再比方說,朗白知道袁家出貨時走的幾條秘密航線,各個碼頭的情況他都非常熟。他派人故意散出消息,引來道上一些不講規矩的幫派黑吃黑,在墨西哥邊界線上劫了袁家不少軍火。
  袁家畢竟是個龐然大物,雖然每次損失都不大,但是被幾隻小蒼蠅盯上的感覺真不好受,惹得袁城簡直煩不勝煩。最終他實在是受不了了,親自飛往墨西哥去抓了一大批人,又把墨西哥分公司的高層領導全都丟進了監獄,弄得當地沸沸揚揚。
  這當然傷不了袁城的根基,但是讓他無比心煩,讓他平白無故多出不少額外的事情來。今天是墨西哥綁架分子又惹麻煩了,明天是道上又傳出袁家什麼花邊小道新聞了,後天是哪里哪里的貨又走得不太平了……袁城簡直一天都歇不下來,一歇下來就要出事情。
  好不容易把供應商安撫好,把那幫墨西哥人處理完,把一天到晚只知道胡說八道的香港小報拎拎清,突然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政府突然派出專員來,問他有關於當年跟索馬里海盜聯手,迫使美國奧茲諾克軍火公司破產的事情。
  袁城只覺得奇怪。當年他做這件事的時候非常隱秘,詳細知道內情的,也不過就幾個人而已。事後那些窮兇極惡的索馬里海盜不是被他肅清就是被他招安了,連韋伯克·羅斯索恩都被殺了,誰把這件事捅到上邊去的呢?
  專員看他臉色不好,忙拍拍他的肩,說:“兄弟啊,我們都知道你最近家裏……咳咳!但是再傷心也不能糊裏糊塗顛三倒四的啊,你看看你憔悴成什麼樣子了,哀毀過度啊你!最近袁家小麻煩不斷吧?到處有人議論吧?肯定是出內賊了嘛!趕緊好好查查吧!我跟你說,就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人趁著你傷心難過、放鬆警惕的時候出來作亂,這種事情什麼地方都有,你得好好警惕起來!你想想看,你那在天上的小兒子要是看見你這麼痛苦的樣子,他會怎樣加倍的傷心?你這不是讓孩子走得不安心嘛!”
  袁城心裏劇痛,臉色都變了,半晌才勉強道:“這件事情就……就別提了。”
  那專員看他這樣,只能充滿同情的歎了口氣不提。上邊原來有這樣的想法,想挑一個跟那位袁小公子長相、性格都差不多的孩子過繼給袁城,好歹能讓他有個念想,不至於哀毀過度,一心想跟了小兒子一起走。畢竟袁家在道上的地位舉足輕重,袁城要是倒下去了,有哪個家族能替政府管起他們的事業呢?
  但是據說袁小公子長相極其出挑,一時半刻還真不容易找到跟他相像的人。再沒找到之前,那專員也不好跟袁城提起這件事,畢竟萬一真找不到,讓袁城有了希望再狠狠的失望一次,估計他很難受得了。
  那個專員只能拍著袁城的肩膀:“說什麼都沒用,兄弟你還是先查查袁家內部吧,最好從你身邊的人開始查起。唉,知道你煩,但是沒辦法啊!人走都走了,日子總是要過的!”
  袁城簡直痛如刀絞,半晌說不出來話,最終也只能低低的苦笑了一聲。
  60、巧合之巧合
  朗白走後的第二年冬天,某天深夜,袁城突然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幽長深黑的隧道裏,朗白穿著臨死那天的一身白襯衣、黑長褲,遙遙站在隧道盡頭最黑暗的地方,清瘦而孤寂。
  袁城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了,他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拼命想伸出手去夠他的小兒子,但是朗白只站在虛空中靜靜的望著他,神情非常悲傷。
  “阿白,阿白!”袁城聲嘶力竭的呼喚他,“阿白,回來!爸爸在這裏,快回來!”
  朗白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袁城一遍遍叫得要絕望了,只見他把手從背後拿出來,右手上赫然是一個鮮血淋漓的空洞。
  “爸爸,你為什麼要打我?”
  袁城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站住了,張開嘴叫不出聲音,手腳都沉重得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朗白慢慢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爸爸,你為什麼要打我?……”
  “我的身體都不完整了,連全屍都沒有了……”
  “連完整的身體都沒有了……”
  “爸爸……”
  “爸爸……”
  袁城猛的坐起身,臉色灰敗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房門被輕輕敲了幾下,老管家在書房外輕聲問:“先生?快兩點了,還不休息嗎?”
  “……不,不用。”袁城慢慢回過神,只見周圍是自己的書房,面前還攤著電腦和檔紙筆,牆角裏的座鐘正指向淩晨兩點,剛才只不過是累極了躺在書桌上做的一個夢而已。
  但是夢裏的一切都那樣清晰,那是他第一次這樣清楚的看見死去後的朗白,穿著衣服,光著腳,從頭髮梢到腳趾尖都清晰可見,還有鮮血淋漓的殘缺的右手。一切都仿佛是真實存在的,仿佛觸手可及,完全不像是個虛幻的夢境。
  袁城少年時期移居香港,已經在這座島上生活了幾十年,對迷信神鬼的事情是有點相信的。朗白死去整整一年,不論袁城多麼痛徹心肺,都沒能夢見過他一次。他一開始猜測是小兒子痛恨自己,說了來世都不願意相見,那肯定這輩子也不願意托夢的。每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那種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感覺,都讓他恨不得自己去死一次。
  今晚是他第一次夢見死去後的朗白,他來問他父親,為什麼連個全屍都沒留給他。
  袁城在黑暗的書房裏坐了半晌,恍惚間覺得小兒子問得很有道理,他是有手有腳完完整整的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怎麼能在走的時候,反而丟下了一隻手呢?
  他小兒子是最秀氣最好看的,彈得來琴畫得來畫,甚至繡得一手好屏風,那只手卻偏偏被毀了,叫他如何走得安心?
  袁城猛的站起身,動作過猛甚至把椅子整個帶倒了他都沒在意,急匆匆的走出書房,大聲叫管家:“打電話叫周正榮他們幾個過來!快點快點!”
  老管家嚇了一跳:“怎麼了先生?!來人!來人!您有什麼吩咐?慢慢兒說!”
  袁城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要去一趟緬甸,明天就動身。”
  “緬甸?……您去緬甸幹什麼?”
  “買玉石。”
  老管家徹底糊塗了:“玉石家裏就有啊,老太爺祖傳的跟大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裏邊有幾塊上好的玉件兒、玉鐲子,您要的話現在就給您找去……”
  袁城打斷他:“我要跟人等高這麼大一塊的玉,家裏有嗎?”他頓了頓,又說:“給阿白打替身用,這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我要親自去看。”
  老管家一下子僵在了那裏,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半晌只得歎了口氣:“……那我這就給您安排去。”
  朗白死在海裏的時候,袁城幾乎都瘋了,強逼著別人每天給他打撈屍體,他就坐在船上盯著看。但是屍體哪里就能找到了?朗白掉下去的那片海域水流湍急,剛掉下去就立刻被卷走了,何況又過去了這麼多天,就算找到估計也泡得只剩骨架子了!
  那些人被強逼著在海底打撈了半個月,啥都沒打撈著,被海水泡得苦不堪言。後來還是王奕聰明,勸袁城說:“一般老人都說掉水裏的屍體就找不回來了,除非拿替身替他,說不定能把屍體替換回來,要不咱們也試試?”
  可憐王奕堂堂一個留美博士,整天跟在老管家屁股後邊搞這套封建迷信的東西,先後整了好幾個“替身”,都是用上好木料雕成一個十幾歲少年,或者拿鐵澆鑄成貌似朗白的樣子,丟到朗白當時落水的地方。袁城當時傷心到了極點,只要找回小兒子的屍體,他什麼辦法都願意去嘗試,所以就這麼任憑王奕折騰了幾個月 最終當然是毫無動靜。
  袁城還傷心,王奕就勸他說,小公子他連來世不見這樣的狠話都說出來了,您幹嗎非要糾纏於他的遺體呢?萬一他在海底躺著很安靜很舒服,他不想被您打擾呢?您這樣興師動眾的不是讓他睡不安心嗎?
  這話簡直在拿刀子割袁城的心,從此他再也不硬逼著人去搞海底打撈,也不到處找名貴木料做替身了,只沒日沒夜的用工作來麻痹自己,閑下來的時候就一個人坐著翻看老相冊。短短一年時間,小公子這三個字就成了袁家的禁忌。
  老管家一邊去打電話給王奕周正榮他們,一邊在心裏納悶,怎麼袁城突然又想起來要給小公子做身體了,怎麼這次又換成玉了?他要是再這樣絕望下去,總有一天要把自己給活活拖死的呀……
  袁城一刻都沒耽誤,第二天就帶著周正榮他們幾個飛往緬甸仰光去挑玉石去了。
  袁城對賭石一點興趣也沒有,他不動聲色的站在邊上看人家賭,尋找切出大塊玉石的賣家。雖然袁城一貫不是個高調的人,但是這一行人的氣勢打扮都跟尋常買家有極大不同,他們在市場邊上站了不到一會兒,就被很多賣家注意上了。
  有個賣毛料的緬甸人湊過去,賠笑著問:“幾位老闆,看石頭呀?”
  周正榮看了袁城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就搖頭道:“我們不要毛料,要上好的大塊綠,你可不見得有。”
  緬甸人一拍大腿:“再好的滿綠,都是從毛料裏切出來的!再說玉石這個東西,開出來一塊就少一塊,慢慢就開完啦,價格就越來越高啦,買現成的大塊綠,價錢可高著呢!”
  周正榮笑起來說:“我們老闆不在乎價錢,但是要大塊,越大塊越好,成色也不能太差。”
  緬甸人忍了忍,終究忍不住問:“多大塊?”
  周正榮回憶了一下小少爺的身高,用手比了比:“差不多這樣……能雕成一個人大小。”
  緬甸人嚇了一跳:“呦!那樣大!還要好成色!那是可遇不可求的,雖然也見到過,但是價錢可就……”
  周正榮心說袁總他不在乎價錢。小兒子那就是他的命,命都沒了,要錢幹什麼?
  在仰光市場上轉了好幾天,雖然也切出幾塊上好的老坑冰種,但是都不夠大,袁城一一看過,最後都一一否決了。到最後一天的時候,也是時機湊巧,毛料商人進了幾塊極大的新貨,其中一塊被賭石家買下來,當場切了,結果從裏邊切出一塊大半人高的老坑翡翠玉來,小半滿綠的玻璃種混合著准玻璃種,邊緣淺綠色澤一致,看上去非常潤澤可愛,最邊上混合著濃翠鮮豔的冰種,體積總共加起來,勉強夠雕出一個小一號的朗白來。
  水頭這樣足、翠綠又這樣滿的老坑玻璃種,而且又是這樣大塊,一切出來就轟動了整個市場,很多買家都紛紛擠過來圍觀。那個賭石家一看切出來的玉石這麼大塊,就知道很難帶出緬甸,便想在緬甸出手賣個好價錢。誰知他這邊放出要出手的風聲,那邊袁家的人就帶著空白支票過來了。
  袁城要雕這塊玉,是為了給他小兒子入土為安的,根本就沒想過要討價還價,十分鐘之內就痛痛快快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乾淨俐落的結束了這場交易。
  那個賭石家切出來的玉石多了,給錢如此痛快的客人倒是第一次見,他看著手裏的支票還以為是在做夢,忍不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哎喲!還真疼!”
  還有些不甘心的珠寶公司和當地蛇頭,眼睜睜看著寶貝被幾個外地人交易走了,都忍不住在後邊跟了幾步。誰知道玉石剛到袁家手裏,周正榮立刻帶著幾個保鏢亮出槍來,荷槍實彈的押運著這塊玉石出了仰光市場。
  當地那些蛇頭老成精了,一看就知道這幾個外地人勢力極大,是一頭外地來的強龍,實在不大好惹,於是只能悻悻退走。
  袁城坐在旅館房間的沙發上,慢慢摩挲著面前大半人高的玉石料,眼底有些悲傷又有些溫情。他請來的那位老玉雕師傅不敢輕易開口,心驚膽戰的等了半天,最終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袁先生,您這塊玉石料,到底是打算切呢,還是雕呢,還是……”
  袁城抬起頭,上下仔細打量了老師傅一眼,語氣裏完全聽不出情緒來:“他們都說您是整個緬甸仰光最好的雕刻師傅,玉雕做了一輩子,最擅長雕人,以前還給廟裏雕過玉菩薩,是這樣的嗎?”
  老師傅老老實實的說:“最好不最好這個我不知道,不過雕人我倒是雕了一輩子,做玉佛玉菩薩都沒問題,也能照著客人的樣子來雕。不過客人最好能盤桓一段時間,給我當個模特兒。客人,您是要照著您的樣子來雕嗎?”
  周正榮趕緊噓了一聲,低聲道:“是給我們家小少爺。”
  老師傅道:“給小孩子雕也沒關係,但是最好那孩子能出來讓我看一看,照著摹個樣子,否則雕出來怕是不像,白浪費了您這麼好一塊玉石料子。”
  袁城沉默半晌,才低聲道:“我小兒子……他不在了。”
  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尾音幾乎完全沉了下去,有種抑制不住的痛。
  老師傅“啊”了一聲,心說怪不得呢,天價買來這麼大一塊老坑玻璃種,卻不做首飾不鑿鐲子,只為了給小孩子雕一個像。世間最慘不過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個男人白有這麼大一筆家產,卻死了心愛的兒子,也真夠可憐的。
  這樣想著,老師傅不由得就多了幾分同情:“人不在也罷,要是有照片或者畫像什麼的,讓我看一看也好。雖然不能十分神似,到底有一兩分意思相像也行。”
  “照片和畫像都是有的有的。”周正榮立刻起身去拿了一個小手提箱出來,鄭重萬分的開了鎖,從裏邊拿出一疊朗白生前留下來的照片和後來袁城請人給他畫的像,恭恭敬敬萬分小心的遞給老師傅。
  誰知道老師傅接過照片來一看,就“咦”了一聲,緊接著越看照片臉色就越奇怪。
  周正榮忍不住問:“有什麼不對嗎?您老這是……”
  老師傅指著照片上的朗白,肯定道:“這個人我見過!”
  袁城猛的抬起頭:“您見過?阿白從沒來過緬甸,您是在哪兒見過他的?”
  “我、我確實見過,上 上個月!”袁城氣勢太可怕,老師傅忍不住退後了半步,但是仍然堅持:“上個月仰光翡翠公盤的時候,這個人拿著一小塊翡翠來請我雕扳指,他生得俊極了,比電影明星還耐看,我記得非常清楚!他還有個高高大大的美國朋友跟著一起,兩個人一塊兒來的,我絕對不會認錯!”
  周正榮覺得自己腦袋裏好像有雷一陣轟轟劈過,他下意識的回頭看袁城,袁城因為過於震驚,反倒顯得臉上一片空茫,什麼表情都沒有。
  “對了!還有,他的一隻手跟別人不一樣!”老師傅回憶了一下,越發肯定:“是右手,他的右手上有傷疤,手指伸不直!這個我記得特別清楚!”
  嘩啦一聲巨響,只見袁城猛撲過來,動作之踉蹌甚至碰翻了一把椅子。
  “你說你是什麼時候見到他的?”袁城緊緊抓著老師傅,眼底泛著血絲,看上去頗為可怕:“還有,他現在去哪里了?”
  61、E罩杯兇器
  袁城在緬甸一擲千金的同一時刻,羅斯索恩正和幾個關係好的骷髏會員坐在辦公室裏,商量著諮詢公司的運行事宜。
  突然艾克指著羅斯索恩的手:“你手上戴的那是什麼?戒指?哪個小妞送的?”
  羅斯索恩慢條斯理的把手伸給他看:“你這白癡,戴在大拇指上的這個叫扳指,是一種很像翡翠的玉做的……傳說中中國古代流行的一種男士飾品,據說非常昂貴。”
  “你泡上中國妞了?”艾克同學對於送戒指的小妞的興趣遠比戒指本身大得多。
  “想知道?”
  艾克同學閃著水汪汪的星星眼一個勁點頭。
  羅斯索恩笑了:“我不告訴你。”
  說著慢條斯理的縮回手,端起咖啡杯,動作優雅得讓眾人恨不得揍他。
  這家新成立的諮詢公司是用骷髏會名下資金創辦的,實際幕後運作人是朗白,主要作用是為幾位骷髏會成員的公司提供運作建議和進行市場諮詢。
  骷髏會的確有為一時落入困境的成員創立公司、提供經濟資助的歷史,最著名的事例是沒什麼經濟頭腦的小布希,當他剛從耶魯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創立了一家勘探公司,但是很快就宣告破產。另一位骷髏會成員自掏腰包買下了這個爛攤子,並支付小布希每年7.5萬美金的薪水以及一百六十萬美金的股票。在骷髏會成員的運作下,小布希積累了幾百萬美金資產,並在總統選舉中獲得了巨額資金支持,最後成功當選美國總統。
  創立這家諮詢公司的建議是羅斯索恩首先提出來的,大部分資金也是從他口袋裏掏出來的。雖然明面上公司的管理人是另一位骷髏會成員,但是幕後的實際決策者卻是朗白。
  羅斯索恩對朗白不可謂不好,上個月他去緬甸開會,還特地帶著朗白一道,理由是“你需要出去散散心”。結果他們倆路過仰光翡翠公盤的時候,朗白順手買了一塊上好的滿綠翡翠雕了只扳指給他,說是為了表示感謝而送給他的禮物。
  當時羅斯索恩臉色很詭異:“雖然你說這是送給我的,但說到底買翡翠的錢是從我信用卡上劃的吧……”
  朗白漫不經心的打了個哈欠:“看開一點,至少我的心意到了不是嗎?”
  “……”於是羅斯索恩就默默的把“朗白的心意”接過來戴手上了。
  朗白顯然送了扳指之後,就立刻把這件事忘了。雖然他看到羅斯索恩每天都戴著那個扳指,但是他也只是認為羅斯索恩喜歡那個,也許人家喜歡翡翠,也許人家喜歡扳指,也許人家只單純的喜歡中國文化,總之朗白是絲毫沒往自己身上聯想的。
  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袁城把他寵到了什麼地步,他對於愛情方面的感知已經完全遲鈍掉了,他從出生到現在二十年,只知道他父親喜歡他,別人對他的思慕和感情他完全都接收不到。只要人家不說,他就完全感覺不出來。
  諮詢公司正式開始起步的時候,朗白因為經常在辦公室裏工作到深夜,住在羅斯索恩的別墅裏有些不方便,就打算找地方搬出去住。
  他跟羅斯索恩打了聲招呼,還客套化的感謝了一句:“打擾你這麼久實在太不好意思了,等我租的房子佈置好了請你過來吃晚飯吧。”
  羅斯索恩沉默了半晌,腦子裏飛快閃過各種應對方法,軟的硬的手段各個過濾一遍之後,最終態度十分完美十分滴水不漏的笑了一下:“先不急,以後再說。”
  第二天晚上朗白準備從公司回家的時候,剛走出大門就看見羅斯索恩的車停在公司門口,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如花似玉萬般嫵媚的金髮小妞 這位元美人朗白認識,在他們家族的聚會上見過一面,那是羅斯索恩的表妹莉蒂亞。
  莉蒂亞美人第一次見到朗白的時候幹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她趁周圍沒人飛快脫下自己的高跟鞋並徒手扭斷鞋跟,然後用“我的鞋斷了我的腳扭了好疼好疼哦!”的理由,柔若無骨的趴在朗白身上哼唧了整整半個小時,直到朗白艱難的架著她找到休息室為止。
  只要一有侍應生試圖把她從朗白身上扶起來,她就立刻淒厲的慘叫起來:“啊我的腳不能動!我的腳好疼好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朗白被這位身高一米七五的美人壓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深深覺得要死的其實是自己。
  從那次聚會之後莉蒂亞美人就被羅斯索恩打包扔到香港購物去了,朗白也就再沒見過她。當他在公司大門口看到沖他熱情揮手的莉蒂亞的時候,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蹬蹬蹬往後退了三步:“你怎麼來了?”
  莉蒂亞滿面笑容的沖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朗白臉上狠狠印了一個烈焰紅唇:“親愛的能再次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聽說你要搬家我特地買了飛機票連夜趕回美國來幫忙!甚至連香奈兒的店員打電話約我看新貨都沒去!我實在是太想你太想你太想你了!”
  朗白從E罩杯中艱難的探出頭,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我不搬家了,求求你快回香港去吧!”
  莉蒂亞才不管他要不要搬家呢,她甩著一頭燦爛無比的金髮,扭著裹在桃紅色緊身短裙裏的屁股,踩著十二釐米的尖錐狀高跟鞋,緊緊揪著朗白的襯衣領口把他塞進車裏去,順便把他一把按倒在後車座上惡狠狠的吻了一口,才心滿意足的“嘭!”的一聲摔上了車門。
  “表哥,開車吧。”莉蒂亞女神帶著勝利的笑容,趾高氣揚的道。
  那天車一開到家,朗白就衣衫不整連滾帶爬的從車裏逃出來,就像屁股上著了火一樣躥上樓甩上房門,打死都不出來了。
  莉蒂亞美人翹著足足兩英寸長的鮮紅的手指甲,風情萬種的倚在客廳沙發裏,遙望著那扇兀自顫動不已的房門:“表哥,你真的很失敗也。”
  羅斯索恩脫下外套交給管家:“關我什麼事?失敗的是你吧。”
  “哼,在我面前還嘴硬什麼,姨媽都告訴我了~~~”莉蒂亞用兩根手指掩著烈焰紅唇,咯咯咯笑起來:“你喜歡他但是他不喜歡你,而且還要從你家裏搬走,你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來~~~怎麼,自己吃不下才想起來我了?”
  羅斯索恩沉默了一下,說:“你要是不想配合的話可以立刻滾走。”
  “哎喲喲,你在說什麼呢?我說我不想配合了嗎?事實上,我不僅僅打算配合,我還很感謝表哥你有福同享的無私精神呢。要不是你非逼著我去香港休假,早在那次聚會上我就已經……哼哼哼……”
  莉蒂亞美人一邊神采飛揚的哼著小調,一邊起身去洗手間補妝。在她身後羅斯索恩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不關心你打算怎麼幹,但是如果在他面前漏出一點口風,我就讓你後悔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莉蒂亞回過頭,輕蔑的撇了她表哥一眼:“快去照照鏡子,吃醋的男人最醜陋了!”
  羅斯索恩的意圖很簡單,在色_誘方面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管用多了,何況他表妹莉蒂亞雖然花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金髮碧眼的尤物。
  這個尤物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分地點不分場合的貼身纏住了朗白,就像一條碩大妖豔的美女蛇緊緊纏住了一隻小白兔,並張開了她有著兩柄雪亮毒牙的嘴。在沒有她之前,朗白以為自己生下來見過的最可怕的情人就是他父親,在見識過莉蒂亞之後,他甚至覺得袁城當年真是又慈祥又溫柔。
  莉蒂亞爭分奪秒的糾纏朗白,朗白則爭分奪秒的向羅斯索恩求救,他寧願整天跟羅斯索恩呆在同一個辦公室裏,也不願意被一個有著E罩杯的性感女神在光天化日之下按倒強_暴。
  羅斯索恩終於感到他表妹還是有點用處的,至少朗白再也不提要搬家的事情了,他每天只問莉蒂亞什麼時候走。不過,羅斯索恩的得意沒有持續多久,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完全改變了他的想法,讓他對自己把莉蒂亞召回來見朗白的事情後悔莫及。
  莉蒂亞在美國歡快的呆了一個星期之後,終於沒能抵抗住香奈兒新品的誘惑,飛回香港血拼去了。臨走前她還特地跟朗白道別:“什麼時候想搬家了儘管打電話來找我幫忙!我立刻就飛回美國!立刻的!”
  朗白立刻瞬移到二十米之外,就像傳說中中國古代神秘的輕功高人一樣。
  莉蒂亞雖然有時沒腦子,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家大小姐,而這種大小姐們通常有著層層疊疊的人情關係網,不論在美國還是在香港,莉蒂亞都能輕鬆的找到陪她一起逛街血拼、採購名牌新品的夥伴。
  比方說,她這次回香港的時候就通過閨蜜認識了一個造船企業的名門小姐,這位小姐叫什麼名字呢? 王淑芳。
  當年朗白在花園裏的那一槍讓王淑芳在醫院裏足足躺了半年,等她能下地的時候,袁騅已經被送到臺灣去軟禁了。
  雖然中間發生過一次暗殺事件,王家和袁家已經極度交惡,但是她跟袁騅的婚事卻沒有被取消。對於朗白的離奇死亡,她也從堂哥王家棟嘴裏聽說了不少內幕,她甚至知道袁騅是因為朗白的死才被父親所厭棄的。
  王淑芳沒有被一起送到臺灣去 怎麼說她都是王家的小姐呢。但是袁騅不在,她也不好呆在袁家,只能先回王家去每天逛街美容打發時間。
  結果逛著逛著就逛出事來了。
  她們幾個大小姐在太子大廈一邊閒聊一邊逛,正好走到卡地亞旗艦店門口,莉蒂亞就突然想起來要給朗白帶禮物,於是拉著一幫小姐浩浩蕩蕩的開進卡地亞看手錶,跟鬼子進村似的。
  正好有個閨蜜多嘴問了一句:“你是給你表哥帶禮物嗎?我上次看到一款方表很適合他哦。”
  莉蒂亞頭也不回的擺擺手:“不是給他,是給我的新男朋友,跟羅斯索恩根本不是一個種類的,簡直像兩個星球上的人!”
  莉蒂亞這個一貫會來事的,大概是為了同時展示她的新“男友”和新手機,於是當場把手機裏跟朗白的合照拿出來給大家看。
  正好那是一張效果清晰的正面合照,也是朗白迫於牛乳威脅,留給她的唯一一張照片。幾個姑娘看著都覺得很帥很美好,都紛紛表示莉蒂亞這次眼光不錯,只有王淑芳一看那張照片,臉色就白了。
  雖然她從沒有和那位名義上的小叔子打過照面,但是她見過朗白,也見過朗白的照片。實際上在看到莉蒂亞手機的第一眼,她腦子裏就轟的一聲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難道當年那個女人生的是一對雙胞胎,袁總只抱走了一個,還留著一個跑美國去了?
  “Shirry,你怎麼啦?”莉蒂亞關心的問她。
  “……沒,沒什麼!”王淑芳猛地一驚,飛快合上手機遞還給莉蒂亞,“你、你的新男友很好,我只是看著有點,有點眼熟……”
  “你覺得眼熟?這怎麼可能?”莉蒂亞懷疑的看著她,羅斯索恩明明告訴她朗白是在美國出生美國長大的一清二白的商人家庭的孩子啊。
  王淑芳張開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掩飾的笑了笑,趕緊岔開話題。
  王淑芳的胸雖然沒有莉蒂亞大,但是在你死我活的世家內宅鬥爭中長大,手段心機都比莉蒂亞高多了,她完全懂得不能打草驚蛇的道理。隨後幾天她刻意主動結交莉蒂亞,趁她不注意時套了不少話,從她嘴裏的一些細節描述中差不多能確定,一年前羅斯索恩收留的這個“中槍落水,重傷在身”的朋友,就是曾經賞過她一槍子兒然後又離奇“自殺”了的袁家小公子。
  王淑芳沒有把這個猜測告訴王家任何人,甚至跟王家棟都沒有說。直到這個秘密差不多完全被證實之後,她才一個人躲在房間裏,拿起了電話。
  袁城在公司裏接到王淑芳的電話時真是莫名其妙,兩個家族之間的交惡在道上是人盡皆知的,他也從來關注過袁騅的這個小女朋友。
  難道是想申請去臺灣看袁騅?想去就去啊,還特地給我打個電話幹嘛?
  袁城帶著疑惑接過電話:“喂?”
  “袁總,是我,我是淑芳。”王淑芳吞了一下口水,聲音聽起來有點艱難,“抱歉打擾您,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您當初把袁騅送到臺灣去,是因為您家小少爺的事情嗎?……”
  袁城默不作聲的沉默了半晌,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王淑芳從他的沉默中敏銳的感覺到某種確認,她停頓了幾秒,輕聲問:“如果我說,小少爺可能……可能沒有死的話,您會把、會把袁騅 接回香港來嗎?”
  “那又怎麼樣?”袁城驚異於自己這時的口氣還能保持平穩,事實上經過上個星期在緬甸的轟炸之後,他已經能做到心裏驚濤駭浪表面卻半點不顯了。
  然而,緊接著王淑芳就給他扔了個絕對重量級的炸彈:“我想,我知道小少爺現在在哪里。”
  袁城這下沒能控制住,猛的從椅子裏站了起來:“你說他在哪里?!”
  “……在紐約,”王淑芳又咽了咽口水,“跟羅斯索恩家族的人在一起。”
  62、魚兒上鉤
  袁城在緬甸聽說朗白有可能尚在人世的時候,周正榮以為他會立刻拍案而起,掀地三尺的把小兒子從地縫裏拎出來關回家去。但是出乎意料,袁城竟然沒有這樣做。
  甚至在第二天的時候,他都完全沒有其他反應,只整天整天的坐在辦公室裏發呆。
  周正榮是不會理解的,袁城此刻的心情十分微妙,儘管他堅信那個玉雕師傅的話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他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不能相信,千萬不能相信,萬一那個人不是阿白怎麼辦?
  萬一真的相信阿白還活著,結果卻發現是一場誤會怎麼辦?
  世界上最慘痛的不是絕望,而是在絕望中升起一絲希望之後,再狠狠把你的希望奪走,把你打落到更悲慘的絕望的深淵中去!
  袁城這個叱吒風雲了半輩子,天不怕地不怕甚至連亂倫都亂得沒有絲毫心理負擔的男人,這個時候是真的怕了。他甚至一度軟弱的想,乾脆把這場緬甸之行都當做一場夢好了,乾脆就這樣絕望到死好了。如果升起希望之後再發現這其實都是誤會一場的話,他還不如立刻回頭跳樓去一了百了!
  袁城在緬甸的最後一晚徹夜難眠。但是到了第三天回到香港的時候,他終於下定決心悄悄的派人去美國打探一下,並不造成多大動靜,只當做一次不抱什麼希望的試探。
  在下達這個命令之前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萬一沒有找到朗白怎麼辦,萬一找到了卻發現只是個相貌相似的人怎麼辦,甚至萬一,找到了朗白的屍體又怎麼辦。
  這個時候在袁城心裏有一張懷疑名單,是關於陪同朗白去緬甸的那個美國朋友,名列懷疑名單第一位的是艾克?蒂華納 這是當然的,艾克同學在朗白的十八歲生日上表現精彩,給袁城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況且艾克同學也的確有那個實力把朗白藏起來。
  但是蒂華納家族畢竟不好惹啊,人家在墨西哥和美國的邊境線上稱王稱霸了幾十年,連美國駐墨西哥大使都敢綁架,連美國政府都敢勒索,從他們家查一個刻意要藏匿身份的人,那談何容易?
  所以說,袁城派出去的人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朗白根本就沒去艾克同學他們家。他一直呆在羅斯索恩身邊,但是羅斯索恩壓根就沒在袁城心裏排上號。
  袁城對於羅斯索恩的唯一印象,就是有一次他在騎馬場上遇見小兒子,羅斯索恩陪著他一起騎馬。朗白當時簡短的替他們介紹了一下,但是袁城壓根沒把這個年輕的美國人放在眼裏 羅斯索恩他們家族是紐約小混混出身,傳到他手裏才是第四代,根基不厚背景不深還沒有政府高層給他們撐腰當後臺。如果說袁城是一頭狡猾成精了的老虎的話,羅斯索恩他們家族只是一頭剛出生的小狼崽,一點威脅都沒有。
  所以,當王淑芳告訴袁城“小少爺跟羅斯索恩家族在一起”的時候,袁城第一個反應是驚,第二個反應是怒:哪個角落裏蹦出來的玩意兒,也敢藏匿我兒子?!
  朗白這幾天一直感到哪里不對勁,莫名其妙的心裏發慌,好像有什麼他無法控制的事情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悄悄的變質了。
  美國的冬天遠比香港更冷,早上起床的時候外邊下了厚厚的大雪,松樹蒼綠的枝條上被壓滿了雪堆,路人都裹得像個圓球一樣在馬路邊走來走去。朗白穿著厚厚的羊呢大衣和高筒皮靴,一下車就立刻哈著白汽搓起手,一路小跑著沖到公司寫字樓大門裏。
  寫字樓的Ground Lvevel裏有個咖啡店,每天早上上班前都排滿了鬼佬,個個伸頭等著他們的咖啡和早餐。朗白等了十分鐘才等到他的白茶和雞肉卷,立刻把紙袋一拿匆匆往電梯方向走。
  誰知道大廳裏的大理石地板沾了雪水,非常的滑,朗白走路又非常急,結果猛的一打滑差點跌一跤。幸虧羅斯索恩疾步走來,堪堪的伸手一扶:“慢點,你沒事吧?”
  朗白倒抽一口涼氣,好不容易穩住咖啡紙杯,驚魂未定的搖搖頭:“沒事。”
  “走這麼急幹什麼,又沒人非逼著你按點上班,遲到一會兒也沒什麼要緊。”羅斯索恩接過紙杯,“沒燙著吧?”
  朗白搖搖頭,掙脫了他的攙扶,一邊咬雞肉卷一邊向電梯跑去。
  在他身後,羅斯索恩望著他匆匆的身影,半晌才突然笑了一下,然後緊走幾步追了上去。
  裹挾在上班的人流中,他們兩人都沒有發覺,在大廳咖啡店的角落裏,袁城坐在沙發上,遠遠的注視著他們。
  很難說袁城臉上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至少在別人看來,他的神情是相當不辨喜怒並且高深莫測的。他的目光一直緊緊鎖在遠處的朗白身上,如果那目光是實質的,估計朗白已經被按倒拖過來無數次了。
  直到朗白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袁城才轉過頭,面對著眼前的冷汗淋漓的中年美國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明明沒什麼特殊的意味,卻讓斯克羅?羅斯索恩忍不住想打寒顫。
  “現在您親眼看到了,斯克羅先生,關於您的家族藏匿我兒子的事情,您不想對我做出個交代來嗎?”
  斯克羅是羅斯索恩的父親,就像我們前邊介紹的那樣,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個強勢的老婆,然後生了個強勢的兒子。關於這個嫡出的家族第三代,人們很少能在媒體上看到他,他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事蹟和成績。事實上在袁城找到他之前,他已經準備收拾收拾跑去昆士蘭,去度過一個溫暖而漫長的冬天了。
  袁城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把他嚇了個魂飛魄散:“斯克羅先生,您的兒子涉嫌軟禁我兒子,您對此有什麼好說的?”
  斯克羅當然知道羅斯索恩沒那個膽量去綁架袁家小少爺,但是人家當父親的說了!那就是綁架!而且人家父親現在就是找上門來鬧事的!
  袁家那位出名漂亮也是出名有反骨的小少爺並不難調查,事實上斯克羅只稍微吩咐了一下,就有人立刻把朗白跟他父親的種種恩怨調查了個乾乾淨淨。這位小少爺擺明瞭就是逼宮不成假死逃命來的,也不知道羅斯索恩吃錯了什麼藥,竟然把袁城指名要殺的人給救走了!還藏起來一年多!
  這不是明擺著跟袁家過不去嗎?
  斯克羅不像羅斯索恩那強勢的母親帕翠霞,一看到證據他就懵了,剛想抵死不認就被袁城冷笑一聲拖過來當面確認。結果事實鐵板釘釘,羅斯索恩那小子確實把袁城的兒子給弄回家來了,而且還貌似對人家兒子心懷不軌!
  周正榮看著袁城的表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低聲問:“袁總,請小少爺過來嗎?”
  袁城搖搖頭。
  周正榮不解:“為什麼……”
  “還不到時候。”袁城打斷了他,笑容幾乎要扭曲了,連牙齒縫裏都散發出一絲絲寒氣來,“人這麼多,場地這麼大,小心嚇著他……”
  不止周正榮,連斯克羅都刷的一下冒出了冷汗,“我,我這就去叫人把您的孩子綁過來送到您手上!我這就去!”
  他還沒起身,就只見袁城勃然大怒:“綁過來?你們家藏了我兒子一年多,現在還敢當著我的面把他綁過來?!你當他父親我坐在這裏是死的嗎?!”
  斯克羅抖著臉頰上的胖肉倒抽一口涼氣:“是,是!NO,NO!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
  “就算要綁也是他老子我親自來綁,而且不是在美國,必須是在香港。我不在乎多等幾天,但是必須要萬無一失。”袁城手裏緊緊擰著那個空了的咖啡杯,直到把紙杯攥成一個扭曲的麻花,“聽著,我現在就回香港,但是你在美國必須按我說的去做。要是我兒子中途出了半點差錯,我他媽的就把你兒子活宰了然後片成肉絲!不信你試試看!”
  斯克羅胖胖的臉上幾乎要被虛汗浸透了:“您、您、您說!您儘管吩咐!我我我一定照辦!”
  袁城面色陰霾的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斯克羅忍不住要尿褲子的時候,才冷冷的道:“你給我聽著……”
  沒過幾天羅斯索恩回家的時候,竟然罕見的接到他父親一個電話,說是馬上要去昆士蘭度假了,臨走想讓兒子送他。
  羅斯索恩跟他父親平時沒什麼交集,對這個性格懦弱的父親也沒什麼感想,不過偶爾聯絡下感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把斯克羅開車送到機場,結果聽他父親“無意中”提起,他那個中國小朋友的父親,就是那個袁家的董事長,貌似在香港出了事,被人暗殺了,現在情況不知道如何,已經被送進XX著名醫院搶救去了。
  羅斯索恩吃了一驚。
  他知道斯克羅是有一些情報管道的,雖然不知道消息真假,但是他父親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他不是嗎?而且羅斯索恩也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確實沒有聽到來自袁家的任何消息,這對於一向高度關注袁家動態的羅斯索恩來說是非常不尋常的。
  羅斯索恩回去之後,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朗白。
  朗白在聽到這個消息的刹那間臉色猛地變了,過了很久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羅斯索恩看他神情有異,忍不住拍拍他:“喂?你還好吧?”
  朗白猛地一個激靈,貌似突然回過神來,立刻搖頭否定:“假的,一定是假的。如果是真的話新聞早就滿天飛了,不可能……”
  “我一開始也覺得是假的,不過後來又想了一下,可能正是因為情況兇險生死不知,所以才壓著新聞不給報導。如果只是虛驚一場的話,早就被拿出來炒新聞了你說是不是?”
  朗白手腳冰涼,臉色蒼白,過了好半天才冷笑一聲:“就算是真的又關我什麼事,我才不……我才不關心袁家的事情。”
  羅斯索恩試探著問:“你就沒有想過,萬一你父親真的不行了的話……”
  “不可能!”朗白條件反射的厲聲道,聲音倉皇得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我不相信!根本沒有這種可能性!就算是真的不行了那也不關我的事!”
  “你有沒有想過去看你父親最後一眼?”
  話一出口羅斯索恩就覺得後悔,果然朗白哆嗦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空氣中某個飄渺的點,半晌才低聲道:“我根本就不相信這件事……別說了,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羅斯索恩也怕多說多錯,只得悄悄退出了書房,輕輕合上門。
  那天晚上朗白就沒出過書房的門,他一個極少抽煙的人,竟然在房間裏抽掉了半包煙,咳嗽聲響個不停。
  羅斯索恩能聽見他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心事重重猶疑不決,他知道那是朗白在掙扎著要不要回香港一次。
  羅斯索恩悄悄招來艾克,跟他說了這件事,然後囑咐他:“萬一朗白真的要回香港,你多安排幾個人跟著他,千萬別出什麼事情。”
  艾克同學那單細胞的腦袋比羅斯索恩、朗白這樣的聰明人要簡單多了,立刻就覺察出不對:“我覺得朗白不應該回去,既然逃出來了就不應該回去嘛,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哪有人越獄以後再回去一趟的?”
  羅斯索恩聰明得太過,對艾克同學的想法嗤之以鼻:“你不用管,總之如果朗白要回去的話你得派人全程跟著。中國人有一句話,叫做小心駛得萬年船,仔細一點總是沒錯的。”
  羅斯索恩的顧慮顯然很有道理 雖然朗白第二天沒說什麼,第三天也沒說什麼,但是到了第四天,當香港傳來袁家派人把大太子袁騅從臺灣接回去的消息時,朗白終於坐不住了。
  他決定一個人,悄悄的回香港一趟。
  63、落網
  兩天后,一架客機緩緩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朗白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提著行李箱,裹挾在人流中走出了海關。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這都是個疲憊而冷漠的商務白領形象:身形削瘦挺拔,筆挺的白襯衣,米色條紋領帶,灰色西裝長褲,筆記本電腦隨身拎著,墨鏡下露出筆直的鼻樑和淺薄漂亮的唇線。
  出了候機廳大門,他立刻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頭也不回的彎腰鑽了進去:“去淺水灣。”
  要混進袁城所在的醫院是很難的。最保險的辦法是等袁城死了,通過各種關係的手段拿到葬禮請柬,然後混進去遠遠的看一眼棺材。
  朗白直接拋棄了這個做法。
  長久以來他心裏都有個想法,自始至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在他心裏漸漸發酵 他想在袁城就要死去的那一天,站在病床前,低頭看著這個給予了他生命並且控制了他一生的男人,一直看著他閉眼斷氣,一直等到他身體涼透,徹徹底底的告別這個世界為止。
  你給了我生命,我目送你遠行。
  如果不能在袁城死前看到他最後一眼的話,這個遺憾會跟隨著朗白一輩子。
  打聽到袁城所在的醫院並不難,實際上出乎意料的順利,羅斯索恩很快就圈定了三座有可能的醫院。第一是威爾士親王醫院,第二是據說離事發地點最近的瑪麗醫院,第三是跟袁城私交甚好的一家家族私人醫院。因為這次暗殺事件是不公開的,沒人知道袁城現在是死的還是活的,所以也沒人知道袁城有可能住在哪家醫院裏。
  朗白在淺水灣找了家酒店暫時安頓下來,用的身份是羅斯索恩給安排的,一家普通外貿公司的專案負責人,來到香港是出公差。他把看上去十分簡單的行李寄存在酒店裏,然後洗了個澡,吃了點東西,徑直出門逛街去了。
  來到香港的第一天下午他掛了這三座醫院的急診,趁著等待的功夫,一個人貌似不經意的去住院區逛了逛。等到他把這三家醫院逛遍之後,他基本上能肯定袁城所在的是第三家,家族私立醫院的頂層貴賓區。
  其實分析的過程也很簡單,朗白只需要在門口坐一坐,看看醫院門口進出的人當中有沒有他熟悉的面孔就好了。他在袁家大宅裏生活了好幾年,比較貼身的傭人和保鏢他都面熟。後來他去了美國,身量、長相都有了很大變化,別人未必認得出這位袁家小少爺,他卻是認得出別人的。
  朗白不愧是黑道世家出身的,行動之前先踩點,並且踩點踩的專業無比。他只用了三天就把這家醫院的頂層警衛佈置、換班時間、醫生查房次數、護士巡邏時間給摸得清清楚楚,很快就找出了混進去的可趁之機。
  中午一點鐘的時候護士基本上都呆在護士站裏,醫生有一次短暫的查房,而值早班的警衛都還在吃飯,下午的警衛還沒開始輪崗。這個時候頂層人最少,唯一保持活動的就是查房醫生了。
  而查房醫生並不帶多少護士,有時甚至一個人出來點個卯,檢查一下儀器,甚至隔著病房玻璃牆看一眼就好了。
  選定了混進去的時間之後,朗白還想確定一下袁騅在不在香港 袁騅的去向是袁城生死情況的重要判斷標準。這個被袁城親自下令軟禁臺灣的太子,如果不是到了最緊急的關頭,是沒人敢讓他出現在明面上的。只有當袁城真正咽氣了,他才會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第一時刻宣佈接任集團董事長的職位。
  朗白發現,在他等待的這幾天時間裏袁騅出現過一次。那是在最後一天晚上,突然住院區裏跑出來很多醫生,一個個形色匆匆的往頂樓跑,很是兵荒馬亂了一陣。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一輛防彈轎車緩緩駛進醫院,雖然天黑看得不大清楚,但是那個從車上下來的身影和袁騅極度相似。
  到底是十幾年的兄弟,朗白有種血緣上的直覺,那個從車裏下來的就是袁騅。
  袁城一定已經到最後關頭了。
  確認這個事實的時候朗白心裏涼了一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冷從肺腑中升起來,一點一點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轉身的時候甚至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
  那個在他六歲的時候牽著他的手把他帶進家門的男人,那個他叫了十幾年父親的男人,那個曾經像山一樣扎實像獅子一樣強悍的男人,明明應該是永永遠遠無堅不摧的,應該是眼中釘肉中刺一般長長久久存在於那裏的,卻突然要倒下了。
  就像是心裏滿腔的仇恨突然被抽空了那樣,突然一下子找不到依靠了,找不到寄託了,整個人空空蕩蕩的,茫然無措的漂浮在半空中,再也沒有一個能立足的地方了。
  朗白幾乎是無意識的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眼睜睜盯著天花板,就好像喪失了全身的力氣一樣不吃不喝也不動。很多年前的一幕幕都突然浮現在眼前,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的,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的,都像是破了閘的洪水一般滔滔而出,席捲了他所有的記憶。
  他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他怎麼能這麼爽快的,撒手不管了?
  朗白一動不動的躺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陽光越過酒店玻璃的時候,他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遊魂一般的稍微洗漱了一下,吃了點東西,然後從酒店打車去了私立醫院門口。
  他在醫院邊上的麥當勞裏坐了幾個小時,直到快中午一點的時候,起身走進了醫院大門。
  事實證明羅斯索恩非要叫艾克派幾個人去跟著朗白的行為是正確的,朗白一個人想混進戒備森嚴的醫院頂樓,那真是難上加難。雖然這個時候頂層戒備最虛弱,但是那大門口站崗的兩個守衛也不是吃素的,任憑誰稍微打量一眼,就會發現朗白和當年莫名消失了的袁家小少爺有多麼相似。
  艾克手下的一個家族醫生首先混進了醫院,拿到進出名牌卡,在裏邊隨時提供情報,另外兩個手下把守住電梯口,同時悄沒聲息的拿下了頂樓門口的兩個守衛。
  朗白從頂樓電梯裏出來的時候,走廊上空無一人。不遠處醫生值班室的大門開著,一個年輕的值班醫生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正當這位醫生站起身的時候,突然發現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
  “怎麼了?你是誰?”醫生下意識的問。這個年輕人看上去蒼白削瘦,但是並沒有病人那頹唐消沉的氣息,他眼神沉斂目光穩重,並不像是個走錯了路的病人。
  朗白盯著他,一邊抬手晃了晃名牌卡,一邊大步走進辦公室:“樓下急診科的,請心電室的人去拉條直線。”
  “你走錯了,心電室在樓下,這裏是……”醫生還沒說完,朗白已經走到他面前,突然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狠狠給了他腹部一拳!醫生還沒來得及驚叫就痛苦的彎下腰去,就在此時朗白重重一記手刀劈在了他側頸上,那醫生連吭都沒吭,就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側頸是僅次於後腦的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遍佈主要血管及迷走神經,稍微重力擊打一下,就能輕易致人昏迷。不過朗白能得手也是占了很大便宜的,要是醫生一抬頭就看到個面目猥瑣形容醜陋的大叔在他辦公室門口,那他第一個反應絕對是大叫來人!而絕不是傻愣愣的問請問你來做什麼?
  五分鐘後醫生辦公室的門開了,朗白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手裏拿著文件夾,穩步從裏邊走出來。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去,這都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的醫生,甚至身量都和剛才那個值班醫生沒有多大差別。只要沒有人盯著他的臉看,就不會有人覺得今天的值班醫生有什麼不對。
  走廊盡頭只有一扇病房門,那半堵牆都是透明玻璃的,朗白走過去的時候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保鏢,看上去十分眼生,應該是在他離開袁家之後才被調上來的。
  他面無表情的把胸前的名牌卡晃了一下,說:“查房。”
  保鏢看了他一眼,讓開一步露出病房門。
  “哦,對了。”朗白一邊伸手推門,一邊頭也不回的吩咐:“藥房有一張單據要簽字,你們誰能把管事的招來?主任說可以找你們那個周……周什麼……”
  那保鏢一時嘴快:“周正榮先生?”
  “嗯對就是他,讓他去簽個字。”
  “什麼字?”
  “你告訴他是主任叫的,他就知道了。”
  保鏢有點猶疑:“但是我走了這裏誰守著?”
  “反正就是幾分鐘的事情,今天要檢查儀器,等你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我還沒走呢,不會脫了人的。”朗白頓了頓,又道:“萬一耽誤了事情,我被主任罵不要緊,你也想被你們那個周先生罵?”
  那保鏢激靈一下:“那……那我這就去,我沒回來之前醫生你千萬不能走啊。”
  朗白揮揮手,見那保鏢飛快的跑了,才哢噠一聲,推開了病房的門。
  這兩天他在飛機上的時候,在路上的時候,無數次想像自己站到袁城的病床前時,應該是怎樣的一番情景。袁城會不會有意識?能不能認出他?等真的見了面時,他又能說什麼?
  他設想了無數種場景,無數種對話,無數種心情。然而等他真正站到病床前、真正看到袁城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子裏嗡嗡的,一片空白,一片茫然。
  袁城看上去沒什麼變化,略微瘦了一點,如果他不是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的話,應該會顯得更加精神才對。他手上插著幾根輸液管,儀器的導線連到被子裏,一個呼吸罩罩在臉上,看不清跟記憶中相比面容有什麼變化。
  朗白的心跳一聲聲嘣嘣作響,每一次跳動都好像頂在喉嚨口上。他的手腳好像完全沒知覺了,冰涼發抖,完全不受控制。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顫抖著聲音,輕輕的叫了聲:“爸爸……”
  在朗白的記憶裏,每次只要他叫爸爸,袁城都一定會立刻予以回應。儘管有時候他的回應並不討朗白的喜歡,但是不論如何他都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的躺著,全無反應。
  朗白愣了一會兒,才想起現在不論怎麼叫,他父親都不會給予任何回應了。
  他近乎無聲的苦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袁城粗糙的、因為長年握槍而佈滿槍繭的手掌。
  突然就在這時,只見袁城手掌一翻,直接一把拉住朗白的手,緊接著用力把他往懷裏一帶!朗白刹那間幾乎驚呆了,措手不及的摔了個踉蹌,被袁城狠狠拉進懷裏,反手就按倒在床上!
  朗白張了張口,因為太過震驚而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只見袁城滿不在乎的把手上那些輸液管一拔,把還帶著血的針頭隨手丟到一邊。
  朗白臉色刷的白了:“你,你……”
  袁城根本不跟他廢話,直接一個膝蓋把小兒子抵在床上,一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沾滿麻醉劑的布,朗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袁城死死堵住了口鼻。
  他只來得及掙扎了兩下,緊接著身體一軟,倒在了袁城懷裏。
  “你老子我都快被你折騰死了,住個院不應該嗎?”袁城哼了一聲,拍拍朗白的臉,“寶貝兒,你真是太會鬧騰了啊!”
  朗白竭力想保持清醒,但是沒過幾秒他就無力的閉上了眼睛,緊接著沉沉睡去。袁城親了他一口,用白大褂把小兒子一裹再打橫一抱,溜達著走出了病房。
  周正榮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抹了把汗:“恭喜袁總,恭喜袁總……接下來怎麼辦?”
  袁城抱著朗白,心情愉悅的向電梯走去:“還能怎麼辦?回家去!”
  64、打包帶回家
  朗白一生有兩次,是正兒八經從袁家正門、大門、內門三道最重要的門中間穿過然後走進袁家的,而且兩次都是被他父親抱進去的。
  第一次是他六歲的時候袁城正式宣佈繼承家產,作為當年完完整整經歷了那場奪嫡之戰,並且是當時唯一一個陪在袁城身邊的兒子,朗白跟著他父親穿過了這三道門,在無數人矚目中走上了袁家正門大堂。這段路程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漫長,後來他實在走不動了,為了避免小孩子當眾大哭出來,袁城只得把他抱在懷裏走完全程。
  第二次就是現在。袁家小少爺死而復生,雖然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是袁城的心情極度愉悅,下令開了正門讓汽車一路開進去,最後是他親手抱著小兒子走進家門的。
  這種特殊的優待連袁騅都沒享受過 父親上位的時候他還在臺灣避難,袁城這輩子又沒正兒八經結過婚,所以他連跟著父親出門迎接袁家主母進門的機會都沒有。
  麻醉藥的作用實在是有點猛了,朗白一路顛簸回來竟然沒醒,渾渾噩噩的被父親抱進大宅的門,親手安置在主臥大床上。當然人事不省的他絕對不會察覺到袁家已經炸開了鍋 倒不是因為小少爺死而復生,畢竟現在袁家認識他的人也沒幾個,而是因為袁城連開三道中門,親手把一個眉目秀麗的男孩子給抱了進來!
  袁總!你當這是在娶親嗎?!
  太驚世駭俗了吧喂!
  得知消息的一眾親信早就在第一時間全員聚齊,王奕一邊抹汗一邊問周正榮:“到底怎麼回事?我一路上聽到兩個傳言,一是說袁總決定結婚二是說小公子死而復生,哪一個是真的?”
  周正榮十分淡定:“流言止于智者 顯然兩個都是真的。不過你那光禿禿的腦袋顯然無法理解這樣高深的事實,我只能簡單的告訴你:是的,小公子回來了。”
  王奕足足愣了十幾秒:“……這……這跟我禿頂有什麼關係?小公子還活著?真的還活著?!”話說到最後已經透出了些許狂喜之色。
  “不僅活著還活蹦亂跳,你放心吧。”周正榮安慰的拍拍王奕。
  如果說朗白死了誰的日子最不好過,第一是袁城,第二就是以王奕為首的技術部老臣了。這幫人很早以前就站在了小公子的那一邊,袁騅在的時候看他們百般不順眼。雖然說現在袁騅遠在臺灣,但是袁城總會死的,太子爺總會上位的,到時候袁騅上臺了,還能給亡弟以前的舊部好臉色看?
  “你們說什麼呢?這都什麼時候了跑我家來幹什麼?”遠遠在走廊上就聽見袁城的笑駡聲,明顯心情極好,王奕嚇了一跳,趕緊快步迎上去:“恭喜!恭喜!恭喜袁總!聽說小少爺他……”
  “小兔崽子睡著呢,我就不留你們吃飯了。”袁城向周圍環視一圈,發現一干心腹全都在場,不由笑道:“怎麼,你們消息也太靈通了吧?還杵在這裏幹什麼?你們那小少爺暫時醒不來,不見客。”
  這要換做是幾個星期以前朗白還“死”著的時候,袁城絕對沒有這樣愉快的神色,看到這麼一大幫人不請自到的堵在他門口,他早就讓人統統打出去了。
  王奕松了口氣,摸摸光頭上的汗:“我們就是好奇心強,這事兒也太……不過小少爺回來了這是好事,哈哈,是好事。袁總有什麼吩咐的嗎?順便一塊兒吩咐下來,咱們就手辦了,明天您正好就請個假在家陪孩子吧。”
  袁城一下子想起什麼,轉身問周正榮:“醫院裏的那幾個人還扣著在?”
  “在,已經問清楚了,是美國那邊跟過來的。”
  袁城臉上閃過一點狠色,但是緊接著停頓了幾秒鐘,似乎是克制了一下:“算了,放回去吧。讓這幾個人回去告訴他們主子:我謝謝他照顧我兒子這麼長時間,他要是還有什麼話想說的,改天我親自上門去感謝他全家! 你去吧。”
  周正榮一下子冷汗就出來了:“是!”
  王奕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周正榮一把堵住直接拖走。一直到出了袁家的大門,王奕才好不容易掙脫開來,氣急敗壞的問:“你堵我幹什麼?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覺著這事兒裏裏外外透著不對勁兒?”
  周正榮趕緊對他“噓”了一聲,看看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問:“老兄,說句老實話,小公子‘死’了的這一年多以來,你覺得袁總他表現得怎麼樣?”
  王奕愣了一下:“很傷心啊。”
  “不覺得傷心得不正常嗎?”
  王奕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袁城有多傷心、有多想跟著一起死,作為他最親信的心腹之一王奕是十分清楚的。別說黑道世族裏父子親情淡漠,就算是在普通人家,也沒有兒子死了,父親絕望崩潰成這樣的。這一年多來袁城的精神狀況已經不大好了,他暴躁、易怒、多疑、神經質,有時候王奕甚至覺得,袁城再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會精神崩潰的。
  王奕是個聰明人,他老早就感覺隱隱的不對,只是那猜測太過駭人,他實在不敢深想。
  “小公子他……”周正榮停頓了一下,才含混道:“不是情願回來的。袁總用了一些辦法,捂了一針麻醉劑才把他帶回來。所以最近的局勢……誰也說不準小公子醒來以後,這袁家的局勢,又會變成怎麼樣。”
  王奕呆愣了一會兒,才慢慢的道:“人家父子之間的事情我才不感興趣,我只是想確定繼承人選的事情罷了。”
  周正榮反問:“一個已經死了的兒子和一個曾經勾結外人企圖弑父的兒子,你覺得哪個上位的可能性大?”
  可憐的王奕錯亂了:“……兩個都絕無可能好吧!”
  “淺薄!”周正榮鄙視了一下,“要我說,這倆都有可能!”
  朗白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他稍微動了動手指,卻馬上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動彈不得。
  “麻醉劑的效力還沒過,先躺一會兒。”
  朗白竭力轉過頭,只見袁城坐在床邊上,把他的右手放在掌心裏仔細打量著。
  朗白平時終年戴手套,只有在夏天最熱的那幾天才光著手,但是很少把右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一開始他十分不習慣,後來慢慢就學會了用左手寫字,生活中一些不方便的細節之處,也都有羅斯索恩一概代勞了。
  乍看上去他的右手是有點可怕的。手部骨骼和身體其他地方又不同,精密細緻的手骨一旦被子彈貫穿,就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無法修補的毀損,一輩子都難以恢復完整的手部功能。
  袁城把小兒子的右手按在手掌裏:“怎麼連個手術也不做?救治及時的話至少能把手掌補全吧。”
  “……”朗白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道:“我想留著,記著這個教訓。”
  “什麼教訓?”
  朗白撇過頭,連看都不看袁城一眼:“ 惦念親情,婦人之仁,一失足成千古恨!”
  袁城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親吻小兒子殘缺的右手。漸漸的那個吻沿著手腕一路往上,氣息噴在皮膚上熱熱的癢癢的,朗白剛想抽回手腕,袁城突然俯下身,粗魯而又熱切的親吻著朗白修長的脖頸。
  “一會兒找個醫生來,把你的右手補齊全了。”
  朗白皺著眉竭力掙扎:“不!”
  “乖,聽話。”袁城用力扳過小兒子的下巴,親吻著他的唇角和臉頰,一點胡渣紮得朗白皮膚立刻泛起緋紅,“把手術做了,別再讓我看到這些。你知道這一年多來爸爸有多難受,有多傷心嗎?你知道爸爸多想……多想……”
  不知道為什麼袁城頓了頓,把後邊的話吞了回去。
  朗白卻無暇猜測他想說什麼,被撕開衣服的恐慌讓他更加猛烈的掙扎起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沒關係,我也不打算告訴你。”袁城從容不迫又冷靜異常的剝下小兒子的上衣,寬鬆的棉質長褲也很快被褪下來,他一個膝蓋卡在朗白雙腿之間,強迫他抬起頭望著自己,“ 不過,爸爸會讓你親身感受到的。”
  朗白的眼睛瞪大了,下一秒他突然重重閉上雙眼,臉色極度難堪。長久以來被他刻意忽視的欲望被袁城直截了當的勾引起來,當袁城俯下身,把他勃_起的器官含進嘴裏的時候,他甚至差點失控的發出聲音來。
  袁城是歷經風雨三十年早就修煉成精了的,不僅僅在公司裏,在床上也是一樣。小兒子身體緊繃的刹那間他伸出手,在朗白後腰的某個位置上狠狠一擰,這可憐的孩子連聲都出來就徹底軟了下來。
  “你他媽生嫩著呢,”袁城擰著朗白的下巴,一隻手極富技巧的把玩著他已經完全勃_起的器官,“有感覺了嗎?想射嗎?……叫聲爸爸來聽聽……”
  朗白用力撇過頭,緊接著被袁城狠狠扳回來粗暴的親吻。從額角到眉心,一直到臉頰和嘴唇,就仿佛是一種野獸在標記屬於自己的地盤。他沒有辦法躲開,袁城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他給人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朗白只在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時見過這樣可怕的父親。
  極富手段並且鐵血狠辣,完全不給人半點可趁之機,任何反抗都會被立刻鎮壓到底。
  朗白渾渾噩噩的搞不明白。絕大部分時候袁城雖然強硬,雖然不容拒絕,但是至少不會這樣粗暴並且鐵血。如果他在床上的表現一直這樣讓人恐懼,朗白估計早忍不住逃跑了。
  “痛……好……好痛……!”
  尾音顫抖的呻吟讓袁城全身燒起來一樣的狂熱,他甚至都來不及做完潤滑就把自己插了進去,刹那間炙熱緊窄的包裹讓他長長吐了口氣,極盡愜意。
  “你覺得痛?你這點痛跟老子我相比算得了什麼?”袁城死死的把朗白按在枕頭裏,緊貼著他的耳朵喘息著,“我怎麼養了個敢當著我面自殺的兒子?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會傷人心的兒子?你知道爸爸有多痛嗎?你知道我簡直……簡直活著就是在煎熬!簡直生不如死!你知道嗎?”
  甬道被繃緊到極限,得不到發洩的痛苦和被強行侵犯的痛苦交疊在一起,朗白嘴唇顫抖著,耳朵裏嗡嗡響。
  “來生不見,來生不見,你怎麼能對爸爸說這種話?你明明知道這麼說就是在拿刀子捅你爸爸,你明明知道……”袁城用力一下把自己插入到底,擠壓的水聲和朗白帶著哭腔的呻吟同時響起來,袁城用力親吻和撕咬著小兒子的耳廓,幾乎想把他咬碎了一口一口吞下去,“你明明知道爸爸有多……有多愛你……”
  酸麻甜美的感覺一點一滴從身體內部聚集起來,每一根神經都焦渴難耐,燒灼得朗白神志不清。他咬著牙拼命忍住情_欲,卻被一下下猛烈的插入衝撞得難以控制。袁城扳開他的牙,顫抖的哭泣和呻吟立刻泄了出來。
  痛苦中夾雜著烈火般的歡愉,那刺激太過強烈和持久,到最後朗白完全喪失了神智,他哭著叫爸爸,一聲聲的求饒,聲音都哭啞了。袁城被他求得一股邪火越燒越旺,到最後他只有一個念頭,要是再不停止這孩子估計會被自己活活弄死在床上。
  袁城禁欲了足有一年多,沒有心思也沒有精神,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在美國親眼看見小兒子的刹那間他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從美國回到香港,他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在做一個漫長而甜美的夢,一不小心夢就醒了,等待他的遲早是更黑暗的深淵。
  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確信這不是夢,也不是自己精神壓力過大而產生的幻覺,自己的的確確是失而復得,重新把小兒子抓在手裏了。那激動和狂喜簡直讓人窒息,袁城最終把朗白死死按在懷裏,親吻著他汗濕的頭髮,呼吸還沒有平復,兩隻手都在激動得發抖。
  “你贏了,”袁城顫抖著聲音道,“這一次你想要什麼我給什麼,阿白……你贏了。”
  65、耍流氓與耍賴皮
  朗白醒來的時候,一睜眼,猛地一下翻身起床,連身下隱約的不適感都被直接忽略了。他一把推開臥室門,厲聲問:“我父親呢?”
  主臥門外站著兩個傭人隨時待命,一看朗白冒頭,立刻回答:“袁總他……”
  話沒說完,這倆人同時看清了朗白的臉,頓時跟大白天見了鬼一樣:“啊啊啊 !小、小、小少爺?!”
  朗白在尖叫聲中淡定的揉揉耳朵:“我父親呢?”
  “袁袁袁袁袁總在在在在在書房裏打電話話話話話……”
  朗白呼的一聲拉開門,上身披著淩亂的襯衣,隨便套著一條棉質長褲,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氣勢洶洶的往書房走。
  兩個傭人目瞪口呆的目送他遠去,半晌一個問另一個:“白少不是死了嗎?!”
  “也許是長、長得像的其他人?”
  “你沒聽他問‘我父親’嗎?”
  被問的傭人打了個寒戰:“借、借屍還魂?!”
  袁城正跟人打電話交代公務,突然書房門被砰地一聲踹開了,朗白大步流星的走進來,身後背景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
  袁城立刻對電話那頭交代:“行了暫時這樣吧,我早上不去公司了……下午?先把下午要緊的安排都統統取消。沒辦法啊我家小祖宗回來了,他老子我還不得當三陪嗎……”
  朗白拉開父親書桌另一頭的扶手椅,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來,緊接著因為某處不可言說的疼痛而稍微表情詭異了一瞬間。
  袁城掛了電話,抬起頭來心平氣和的問:“怎麼了寶貝兒?”
  朗白麵無表親的說:“我要回美國。”
  “哦,回美國。”袁城低下頭,繼續走筆如飛的改檔,平靜又淡定:“不行。”
  朗白起身往外走,還沒走到門口,袁城從身後猛的扔過來一塊翡翠鎮紙,嗖的一聲貼著朗白的胳膊飛過去,重重“啪!”的一下打在門上,嘭的把門給關上了。
  “你詐死一次,差點真把你老子我給折磨死了,這次你要走,乾脆踏著我的屍體走吧,省得鈍刀子殺人殺我一年多。”袁城從書桌抽屜裏拿出配槍,往桌面上一摔,“哪,槍在這兒,要走是吧?先把我擱倒了再說!”
  朗白咬了咬牙根,猛的走過來抓起槍,砰地一聲一個點射,結果子彈在距離袁城耳朵兩英寸的地方飛了過去,聽那聲音應該是嵌進書房的磚石牆角裏去了。朗白沒想到他父親竟然真的不躲,倒是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袁城大步從書桌後走出來,抓住他就往椅子裏一按!
  朗白一下子被嚇呆了:“放……放開我!”
  袁城置若未聞,隔著褲子對著小兒子的屁股狠狠甩了兩巴掌,一邊打一邊罵:“你他媽的還真開槍!你他媽的還真開槍!”
  朗白一開始發呆,緊接著就是惱羞成怒:“你幹什麼!你,你放開我!啊!”袁城的手勁豈是一般人能比的,朗白掙扎著翻不過身來,最後被袁城一把抱著翻過身來,按在自己懷裏,惡狠狠親他的臉頰。
  朗白的神經比一般人更細更敏感,這麼大的人了還被他父親按倒打屁股,他差點沒哭出聲來,哽咽著指控:“就開槍了又怎麼了?你不也照樣對我開槍嗎?不還瞄得挺准的嗎?我恨你,我才不留在你們這裏,你們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袁城一邊把他的手腳都束縛在自己懷裏,一邊低頭親他的臉,低聲道:“好了,好了,……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
  “你才不在乎我,你只在乎大哥,你就在乎你的面子,袁家的名聲,那你跟這些東西過一輩子去好了!我回美國去!”
  “我在乎袁騅不在乎你?”袁城苦笑,用力把小兒子冒出來的頭按進懷裏去,“你從哪冒出來的奇談怪論?你不知道袁騅已經去臺灣了嗎……是,我當初不該對你開槍,但是我當時根本不知道船上發生了什麼,我怎麼知道你已經中彈了呢……”
  袁城聲音越來越低,到尾音幾乎已經是喃喃自語了。這些為自己辯解的話他也就對朗白說說,他心裏其實並不是這樣想的。儘管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當初開那一槍是別無選擇,沒有眼睜睜看小兒子槍殺大兒子的道理;但是感情上他沒法接受自己的行為,他有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感。如果袁城的精神稍微弱一些,這種悔恨和自責能把他活活壓垮。
  在那一槍之前,袁城一直以為小兒子是非常心狠的,別說殺掉跟自己同父異母的大哥了,就算親手弑父估計他都幹得出來。在朗白剛跳海的那幾天,他雖然悲痛欲絕,但是潛意識裏一直是朗白想殺袁騅,自己開那一槍其實只是阻止了朗白而已。
  但是之後的調查揭示了一個讓他震驚的事實 朗白一開始是沒打算殺他大哥的!他本來已經備好了快艇準備把袁騅送走!
  不論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絕對不能手軟的事情,朗白竟然手軟了!而袁騅竟然狠下心對他弟弟開了一槍!這件事同時推翻了大小兩個兒子在袁城心中的形象,袁城看著那份調查報告,簡直後悔得恨不得去撞牆!
  後來袁城無數次的猜想,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及時趕到的話,如果自己沒有開那一槍的話,那個夜晚的結果會變成如何?
  在沒有外力的干擾下,朗白絕對能制住他大哥,然後把袁騅送去美國軟禁。李明羽當時已經被壓制住了,朗白是等不來他接應的,他那艘半潛艇只能往香港碼頭回航。袁城已經在碼頭準備好人馬,朗白這邊剛到碼頭,那邊就會被立刻擒獲。
  如果是那種情況的話,他的兩個兒子都能得以保全,甚至連朗白的一根汗毛都傷不著!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袁城的話,一切的結局,都截然不同!
  袁城後來被這個猜測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最珍視最溺愛的孩子,衣食住行都是他親手帶大,寄託了他所有的親情和愛情,恨不得綁在身邊過一輩子的小兒子,竟然是被他間接害死的。親生父親對他開槍,他死前到底有多傷心?有多絕望?如果不是到了萬念俱灰生無可戀的地步,他怎麼會當著父親的面跳海了呢?
  袁城活了四十多年,只覺得自己有時做的不夠好,從不覺得自己做錯過什麼事,是個強硬慣了的男人。只有對小兒子開槍的這件事,一下子把他整個人都否定掉了。他痛恨當時的自己,深深的自我厭惡著,無數次絕望得恨不得去自殺。
  他對朗白說,爸爸這一年多來簡直生不如死,這句話字字血淚沒有半點虛言。人一旦產生負罪感之後就會加倍痛苦,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身體和精神的狀態都急速衰弱下去。他不允許生活中發生什麼讓自己快樂的事情,一旦感覺到心情變好,他就會下意識的強迫自己想起那冤死的小兒子。只有日復一日的生活在痛苦中,才能讓他沉重的心感覺到一點解脫。
  人活到這種地步,其實就是在活受罪了。
  袁城把朗白緊緊抱在懷中,把頭埋在他肩窩裏。朗白一邊掙扎一邊叫駡,結果沒一會兒就掙扎累了,喘著氣停下來,聞到他父親身上上好的雲煙味兒,忍不住多聞了兩口。
  袁城按著他的頭不讓他動,朗白扳開他父親的手,探出頭,猛的看到袁城眼圈發紅,眼底佈滿了血絲。
  朗白愣了一下:“爸爸……”
  袁城揉揉眼睛,說:“沒事,我想起你剛走的時候……不過幸好,小兔崽子你又給我抓回來了。”
  朗白盯著他父親看了半晌,扭過頭去:“反正我要回美國。”
  袁城鬆開手,朗白立刻退到桌子後去,謹慎的貼著椅子邊兒坐著,隨時準備起身逃跑。
  袁城咳了一聲,整理一下表情,盯著朗白問:“你要回美國,行啊,不過你拿什麼回去?”
  朗白想當然的說:“買飛機票回去。”他來香港的機票不是雙程的,現在想來果真是失策!
  “買飛機票,”袁城笑了一下,聽不出什麼意味,“ 你哪兒來的錢買飛機票?”
  “我有 ”朗白話說到一半就哽住了,緊接著變了臉色:“你把我帳戶凍結了?!你哪來的權力動我的帳戶?”
  “我當然沒權利凍結你那個假身份的任何資產,不過阿白,你要回美國,至少得在回去前先把你在香港欠我的賬還清了再走吧?你不是挺硬氣的麼,你老子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欠了一大筆賬,拍拍屁股走了?”
  袁城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男人,不僅善於耍流氓,還善於耍潑皮。可憐朗白完全無法反駁這一口歪理,當即就愣住了。
  “你帳戶裏的資產我查過了,完全不夠還。當然你可以說等會了美國再湊齊款項打給我,但是阿白,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我養你到現在花費的所有投資,你賺十輩子都未必還得清,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朗白氣急:“胡說八道!我能吃你多少?”
  “你是吃的不多,”袁城給他扳手指,一項一項的算賬:“但是你看看啊,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是六歲,跟著我吃跟著我睡,所有待遇跟我平齊,十幾年過去你花了多少?你小時候又特別嬌養,光是出個門都有不下十個人跟著,彈琴畫畫學念書,你那些書啊畫冊啊要麼是我特別訂制,要麼是拍賣會上出來的孤本,這算上去又要多少?”
  朗白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這些我都不算了,我是你父親,法律規定有撫養義務,養你是應該的。咱們看看另外一項啊,”袁城調整了一下坐姿,更加靠近他小兒子,但是朗白已經呆了,愣是沒覺察到,“ 看看你小時候破壞過我多少東西:原先放在臥室裏的那個清初宮廷大瓷花瓶,你小時候搗蛋往上爬,結果一下子掉進去了出不來,最後我把它敲碎了才把你弄出來的,你知道那個花瓶值多少錢嗎?還有啊,當年我母親,也就是你奶奶陪嫁過來的一對宮用翡翠鐲子,被你一眼瞅見了,非要拿來玩,我怎麼哄都沒用,最後只能拿給你。誰知道第二天就被你打了一隻,第三天又打了另一隻,你知道那對鐲子值多少錢嗎?”
  朗白對這事是有印象的,不過他當時小時候打碎的玉器多了去了,區區一對鐲子,不過是被他破壞的幾十件玉器中的一件而已,他能有多深的印象?袁城別的不說,只說這一對鐲子,已經算是比較厚道了的。
  “好吧,看在你年幼無知被我縱容壞了的份上,這筆賬我們也先不談。”袁城又往小兒子身邊坐了坐,現在他幾乎貼到朗白身邊上了:“你稍微回憶一下你九歲的時候,那一年的冬天,我正好去日本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招標,把你一人留在香港。那一年香港人工降雪,你非要跑出去玩,你大哥又管不住,結果你在雪地裏玩了一下午,當天晚上回來發高燒,第二天燒到四十一度。管家打電話給我,你在電話裏哭著要爸爸,結果我連會都沒開,掛了電話就直接坐飛機回來香港。你知道那個標沒拿下來,後來損失了多少嗎?那不是金錢能衡量的損失,我可能已經損失了大半個日本市場!從此以後我上哪去出差都把你帶著。你還記得這事兒嗎?”
  “……”朗白仿佛想說什麼,但是嘴巴張了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半晌才虛弱的反駁:“十八歲前不承擔超出民事義務的巨額債務……”
  袁城說:“我知道這沒有法律的什麼事兒,但是阿白,你要是想一乾二淨的跟我斬斷父子關係,你就不能任憑自己欠我的情,是不是這樣?當然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也沒辦法,我還能把你告到法庭上去不成?”
  朗白這一輩子都要強,就算袁城這時候給他來一句“算了我不要你還了,你走吧咱們沒關係了”,他都不能真的站起來就走!對朗白來說,別人欠他的情那是可以的,他欠別人的情那是萬萬不能的。
  哽了半天,憋得朗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好一會兒才極不自在的問:“那……那你說怎麼辦?”
  袁城一聲長笑,靠到椅子裏,一伸手把小兒子抓到懷裏來摟著,說:“看來咱們的父子關係暫時還斷不了。”
  朗白難受了,但是他父親太過精明,他又玩不過,難受了半晌只能喃喃的抱怨:“我不想留在香港,我在美國有自己的事業……”
  袁城心裏說了聲呸!那個諮詢公司的底細早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注入資金大部分是來自骷髏會的,規模又完全上不了臺面,那也能稱之為事業?老子動一動手指就能活活碾死它!
  不過當著小兒子的面顯然不能這樣說,這孩子一貫要強,要自尊,要成就感,要體現自己的自身價值。
  袁城咳了一聲,擺好了一個談判的架勢,然後意味深長的說:“阿白啊……咱們來談判吧。”
  朗白立刻抬起頭,警惕的盯著他。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權,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要這個家族嗎?沒問題,都可以啊。”袁城頓了頓,看看小兒子的臉色,攤開手:“ 你不要一副不信任的表情,我這兒正準備答應你呢。”
  朗白皺起眉,上當受騙的神色更加明顯了。
  “不,我是認真的。”袁城說,“不過你要是想上臺,總得證明你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我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十幾年,雖然不敢說完美無缺英明神武,但是起碼沒出過岔子,袁家也沒遇上過什麼大的危機,十幾年來一直穩定的向前發展著。如果你一上臺就弄得亂七八糟錯誤百出,那就算我不說,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做下去,你說是不是?”
  “……”朗白皺起眉:“你憑什麼說我會錯誤百出?”
  他語調裏不服氣的意味太明顯,袁城笑了起來:“你不要不高興,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樣吧,給你一個月,你先做著試試看,怎麼樣?”
  朗白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滿眼茫然的看著他父親:“……做什麼試試看?”
  話音未落他“啊”的叫了一聲,因為袁城突然站起身,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幾步走回到書桌後,把小兒子放在自己平時坐的那張高背扶手椅裏。
  朗白注視著眼前書桌上的一攤檔,神情非常疑惑,直到袁城扶著他的肩,俯在他耳邊低聲笑道:“ 做董事長啊。”
  66、走馬上任
  袁城當然不是指通告全港董事換人,正兒八經搞一個董事局投票大選。雖然當年沒有給朗白辦葬禮,但是知道袁家小公子夭折了的人也有,他們都不知道朗白還活著,並且又回來了。
  袁城的意思是,從那天開始起一個月,他日常辦理的所有公務全部移交給朗白去做,他只坐在一邊當場外指導。除了一些必須親自出席的會議之外,所有決策都是朗白坐在書房裏擬定的,袁城只負責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以自己的名義拿出去公佈。
  如此胡鬧的事情也只有袁城幹得出來,周正榮知道這件事之後直打哆嗦:“袁總,這這這不合規矩,萬一小少爺想賣公司呢,萬一他想要發行新股呢,萬一他火氣上來把董事局全罷免了怎麼辦呢?一個月時間,足夠把集團一年的收益給賠光啊!”
  袁城一邊欣賞他小兒子在文件上寫的字兒,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那就讓他賠唄。老子我為集團做牛做馬了三十年,打下的江山還不夠我兒子玩一個月的嗎?”
  周正榮直覺想昏過去,急忙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玩一個月?您的意思是哪怕小公子要賣公司,您也照樣在檔上簽字?!”
  袁城不高興了:“你這是什麼態度!賣公司怎麼啦?賣你家公司啦?我就養了這麼一個寶貝兒,他高興不就行了嗎?”
  周正榮哆嗦半晌說不出話來。可憐我們老周同志,領的是貼身大太監的工資,幹的是太監加首輔的活兒,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差,幹得比牛多,還時不時被小太子飛兩把眼刀,整天被嚇得顫顫巍巍,恨不得立刻告老還鄉領退休金去也。
  袁城這次下血本兒了,那真是鐵板釘釘的四個字:說到做到。他只用了三天時間把集團的現狀稍微給朗白說了一下,第四天開始所有日常工作全部交給小兒子。朗白有辦不好的或者是要諮詢的,沒關係,袁城就坐在他身邊,隨時隨地恭候著。用老管家的話說,就是袁總這輩子都沒想現在這樣會伺候人過!
  從沒獲得過這麼大權力的朗白稍微有點懵。
  這段時間正好集團內部在搞員工福利,袁城奉行高薪養廉的政策,簡而言之就是我發給你多多的薪水,三天兩頭發紅包發獎金,車費手機費出差費全都給報銷,過年過節給你往家扛東西,甚至你愛人你小孩的生活補貼我都給你解決了 但是不准你貪,否則讓你後悔一輩子。
  他在集團裏設了一個閒職部門,裏邊專養無所事事的閒人,對上班時間沒有要求,一星期來公司的時間達到多少小時就可以白領一份工資。這個部門的待遇還極度優厚,美其名曰是資訊處理部。
  朗白開始當幕後董事長的第一天就接到人事部議案,說要把這個部門的員工薪水提升百分之二十。小少爺一看就怒了,本來你們就在尸位素餐,竟然還有臉要求漲工資?再說這都什麼玩意兒,漲工資這點小事竟然報到董事長跟前來?直接否決!
  袁城在邊上提醒:“不行啊阿白,這個議案不能駁呀。”
  朗白啪的一聲把檔扔到他父親面前,冷冷的鳳眼吊梢起來。
  袁城好脾氣的把檔收起來,說:“你知道袁家跟多少官員有關係?每年有多少條子要批,有多少私活要走?這些官員都有個什麼親戚什麼朋友的,你還不得幫人家安排一下?這個部門就是用來專門安置這些關係戶的。你別擺出這樣一副表情來,我就知道你在美國念書念壞了,生意場上這些人情世故複雜著呢,以後你就慢慢知道了。”
  朗白捏著鼻子問:“以前我怎麼沒聽說過?”
  “以前,”袁城笑了一下,心說以前那是我不願意告訴你,我知道你不耐煩這些,所以不願意用這種事情來讓你煩心。他咳了一聲,說:“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是喜歡一心做事的人,乖,去吧。”
  朗白於是回去繼續工作。他在美國分部養成了自己的領導習慣,十分的西化,幹事情要求極其精細,寧願稍微慢一點都不願出任何差錯。任何人情世故的東西他都看不慣,他是個習慣帶領團隊往前衝鋒的人。
  袁城坐在書房的沙發裏,手裏拿著一杯茶,笑吟吟注視著他的小兒子,就像在欣賞自己親手雕琢的心愛的寶貝一樣。朗白被那炙熱的目光注視著,幹什麼都覺得不自在,忍不住哼了一聲,隨手扔出幾本文件:“不要大白天夢遊,這些是歸你的!”
  袁城哈哈一笑:“我沒夢遊,我這是在意淫……哎喲!”他接住那支淩空飛來的鋼筆:“會打人了!真不孝!等爸爸做完事情再來收拾你。”
  朗白扔出來的這些,全都是類似於剛才的加薪議案,是有關於那些關係戶、人情往來、送禮接待的。還有一張長長的禮物單子,涉及金額太大,朗白自己不敢批,夾在檔裏丟給了他父親。
  袁城心裏發笑,表面上卻十分嚴肅的拿起筆,中規中矩寫了回復,再拿回去給朗白看:“以後要是遇上這種事就這樣處理,有例外的再來問爸爸。”
  朗白半天不去接,袁城這個二十四孝父親就站在那裏,耐心的等著他。過了半晌,朗白終於繃不住了,推出一大疊檔說:“這些我……都不大拿得准。”
  雖然朗白十分擅長於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成精了的袁城仍然能從小兒子的語調裏聽出一點氣急敗壞。
  袁城一看那文件標題,就充滿成就感的笑了。
  你拿不准?當然,你拿得准就怪了。
  國家下達的最新指示,中央透露出來的內部情報,連你老子我都前前後後準備了半個月、上下打點了無數張嘴,才稍微把情況給摸清楚。你要是看個十分鐘就能看出名堂來,老子今晚就躺下來讓你上!
  袁城伸手去捏小兒子的下巴頦兒,慢悠悠的調戲他:“看不懂是不是?”
  朗白一撇頭沒掙扎開,皺著眉點點頭。
  袁城一把把他抱起來,自己順勢坐到椅子上,把小兒子放在自己大腿上,正好把朗白整個環抱過來。這個姿勢實在是有點敏感,朗白僵硬了一下,聲音都變了:“……爸爸!不要!”
  袁城在他頭髮上親了親:“不要可不行,問問題是要付出代價的,誰叫你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看不懂呢。不過別怕,爸爸給你解釋解釋你就懂了……什麼時候懂了什麼時候把你放下來。”
  父親說話時帶動的氣流就拂在後頸上,朗白脖子上的毛都要炸起來了,整個人僵硬得一動不動。袁城故意把一隻手勒在小兒子的腰上,還不時的捏一捏摸一摸,吃兩口嫩豆腐。這些充滿**意味的小動作搞得朗白神經高度緊張,拼命集中精神卻又難以聽清父親在說什麼,臉色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袁城低聲笑問:“聽明白了沒?”
  朗白根本無法分辨他父親說完了沒有,只得拼命點頭:“明白了,放我下來!”
  袁城說:“這可不行,你說明白就明白了?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明白?來給爸爸重複一遍,我剛才都說了什麼?”
  朗白呆了一下:“這……你說宏觀經濟調控出臺了新政策,未來三年內要傾向重化工業……”
  “哪幾種重化工業?”
  “……有色金屬冶煉,重型卡車,還有有機玻璃……”
  “說錯了,”袁城親了小兒子一下,“有機玻璃下屬相關企業我準備賣出去,在這個行業上我們已經尾大不掉了,不如賣給國家。這裏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太複雜了,會把你累垮的。”
  朗白感覺袁城的手已經伸到他腰帶裏,忍不住僵硬了一下:“誰說的?……爸爸!放開我!”
  袁城一把把他抵在書桌邊緣,用一隻手禁錮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拉下他的褲子拉鏈,很有技巧的逗弄起那年輕生嫩的器官。朗白驚喘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袁城緊緊捂住了嘴巴:“你想叫可以叫大聲一點,門口有傭人和秘書,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他們都聽聽。”
  朗白皺起眉,眼底微微發紅,水光粼粼。那神情夾雜著微許難堪,卻誘惑得讓人發狂。
  “從早上到現在整整六個小時,連續工作不吃不喝,你不累我都累了……年紀輕輕的不要這樣辛苦,爸爸還活著,你沒必要這樣硬逼自己成材。”袁城親吻著他小兒子的眼皮,過度刺激的快感讓朗白差點哭出來,袁城可以感覺到淚水打濕在自己臉頰上,“乖,放鬆一點,你已經很優秀了……你已經足夠爭氣了……”
  朗白簡直喘不過來氣,斷斷續續的呻吟仿佛瀕死一般,帶著脆弱的哽咽,讓人恨不得把他撕裂了吃下去。他一隻手被袁城緊緊抓在掌心裏,另一隻手勉強按著桌面邊緣,指甲和關節泛出青白色,劇烈的顫抖著。
  高_潮來臨的時候他癱軟在袁城懷裏,頭仰在袁城肩膀上,喘息著露出一截線條完美的脖頸。袁城沒有動,一邊等他慢慢的緩過氣來,一邊低聲說:“我知道你想爭一口氣,但是別太逼自己,你已經足夠有出息了。如果你早生二十年的話,也許當年這把椅子……我還未必搶的來……”
  朗白沉默了很長時間,不說話也不動,就這麼蜷縮成一團兒。袁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誰知道過了半晌,只聽他很輕很輕的問:“那你當初為什麼只把大哥當袁家的兒子,從來不把我當一回事?”
  袁城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有說,最終只歎了口氣,低聲道:“對不起……是爸爸錯了。”
  朗白閉上眼睛,神色極其疲憊:“……我已經累了。”
  袁城把他抱起來,十分輕柔的放到沙發上,又親了親他閉上的眼睛:“乖,好好睡一覺吧。”
  67、紅綠燈
  袁城以為他的小兒子只是在搞陰謀詭計上很有手段,最近他才發現,朗白在商業上也頗有些天賦,這很讓他驚訝了一把。
  朗白料理生意,跟他在黑道中為人處世一樣,手段有些激烈孤狠,但是利潤率卻鐵板釘釘不容置疑。他一接手袁城的工作,就立刻簽了幾個對沖基金合同,然後十分有針對性的大批訂購海外私貨,前後幾番動作都十分激烈,一時間不明真相的人都以為袁城轉性了,怎麼行事風格越發像他十幾年前的樣子?
  袁城看著周報表,對朗白的這些決策無話可說。但是在不斷增長的數字之後,他又有些隱秘的擔憂。
  這孩子的行事手段,和他年輕的時候太像了。在他身上袁城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如果把家族交給朗白的話,袁城甚至可以預見到未來十年袁家所走的道路。
  這並不好。
  家族已經動盪了很多年,是急需穩固修養的時候。這個已經向前狂奔了十幾年的古老黑道世族,需要一個脾氣溫和、性格中庸的人來緩緩的帶動它,讓它慢慢消化這十年以來的快速發展,鞏固已經取得的成果,同時發現那些潛在的問題。
  朗白現在所做的事情,是更快更迅猛的把家族往前帶,風馳電掣一樣往前衝刺。那些年輕精銳的少壯派自然對小太子心悅誠服頂禮膜拜,但是後邊那些老邁遲鈍、拒絕前進的頑固派,就直接被他用鐵血手腕給除掉了。
  這對袁家來說將是一場災難。袁家有太多“元老”們在頭上壓著,那些老態龍鍾的“前輩”們有著各種各樣錯綜複雜的利益網,雖然不掌實權,但是他們說話也有分量。這些老人們萬萬除不得,還必須得供著,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有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測的意外。
  袁城在少年時代開始掌權,三十年過去還沒完全擺脫老人們的掣肘。這就是百年黑道世家,有些事情你明知道它是錯的,但是你不能去改正,因為這個家族的人都太老了,就像老房子裏總有積年的腐朽之處一樣,你不能強行去拆,只能等它自己慢慢爛掉,慢慢消失。
  小太子確實有才華,但是他沒有三十年時光賦予袁城的最寶貴的東西 耐心。
  朗白回來後半個月,有個世交請袁城去吃飯。
  中國人喜歡在飯桌上解決問題,有時候費盡心機都無法接近的人、無法解決的事,一頓飯就解決了。有個銀行行長想跟袁家牽上線,輾轉幾番拜託到那個世交朋友的頭上,於是安排了這場飯局。那位世交朋友的面子又不大好駁,袁城只得把他隨身攜帶的小兒子裝到口袋裏,然後出門吃飯去也。
  那位世交知道袁家小公子死而復生的事情,看袁城進門的時候帶著一個極年輕、極俊秀的男孩子,心裏八成就有了點兒譜:“袁總,這位是……”
  袁城拍拍朗白的肩,說:“我小兒子。”
  滿包廂的人立刻站起來滿面笑容的打招呼,唯恐自己落在了別人的後面。袁家這位小公子實在是有傳奇性,傳說中和袁城一起走上掌門之位的私生子,被當成養子長了十八年,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硬是逼得袁城承認了自己當年的風流韻事,還上了袁家的家譜。雖然說現在大家還叫他朗白,但是人人都知道他公民證上的名字是袁白,正兒八經的有了繼承權。
  這個時候的香港,大凡有錢有權的家族,都免不了出現幾個小媽生的、幾個外邊生的。出生在家門裏的還好認下,出生在外邊的大凡都不能進門,否則那是給當爹的沒臉,是折辱了家族的門面。袁家這位小公子據說生母地位極低,但是偏偏他不僅進門了,還認祖歸宗了,還掌權了 這其中的種種手段怎能不讓外人又敬、又畏、又好奇?
  袁城拉開首座的椅子,笑著把朗白按下去:“你們不知道,我們家現在是這位小祖宗當家,你們有什麼事都不要來問我,問他就行了。”
  那個世交知道袁家這幾年兩個兒子在爭儲,袁城又春秋正盛,不可能把家業交給小兒子的,也就當袁城是在開玩笑:“袁總你太不厚道了,今天盛行長找你有正經事,你稍微上點心!”
  袁城正色道:“誰跟你開玩笑了?我們家就這位小祖宗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發的話連我都不敢駁。他爸我現在就是個貼身伺候的,他下命令我去執行。沒辦法呀,孩子長大了……”
  盛行長不知道袁家那檔子事情,袁城說什麼他信什麼,一聽就笑了:“虎父無犬子嘛!怪不得我說最近袁總的行事風格怎麼變了,原來是小太子出馬,果然厲害啊!”說著就轉過身來跟朗白握手。
  朗白這樣一個對上對下都遊刃有餘的人,對於這種交際是非常精通的,臉上的笑容也恰到好處,絕對的友善親和又不過分殷勤,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但是當盛行長伸出手來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動作一時遲疑下來。
  袁城說:“他最近右手刮傷了,有些不方便。”
  滿包廂人都同時看朗白的右手,只見他在室內還戴著真絲手套,就知道有些難言之隱。
  朗白主動伸出左手,跟盛行長短暫卻有力的交握了一下,微微的笑道:“實在是不好意思,前段時間不小心傷了手,現在已經變成左撇子了。黑道嘛,總有些磕磕碰碰的。”
  滿包廂的人都趕緊點頭稱是。
  盛行長忍不住看一眼袁城,只見他果然是靠著朗白的左手邊坐下來的。在他這個年紀混到這個地位上的都是人精,只一看就知道,這家父親是偏愛幼子的。
  那位世交朋友忍不住說:“我認識幾個非常好的骨科醫生,要不請來給世侄看看?前段時間一直沒見著世侄,聽說是……咳咳……”
  袁城善解人意的解釋:“出去玩了。”
  “哦,出去玩了。”世交咳嗽幾聲掩飾過去,又語重心長的道:“世侄呀,下次可不能這樣了,你父親這一年來真是傷透了心,他嘴上不說,但是我們都看在眼裏……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父親是真疼你,要孝順他呀。”
  朗白輕輕笑了一聲,說:“世伯說的是。”
  “你不在他身邊,你父親這一年多來都沒出過門,除了出差每天晚上絕對九點前到家,大傢伙兒要請他賞個光比登天還難,據說是沒心情,他傷心!你看你父親這麼多年沒續娶,他要是把一個後媽領回家,你們兄弟倆的日子還能好過不?”那世交朋友越說越來勁,忍不住站起身去拍袁城的肩膀,對朗白一臉苦大仇深狀:“上次我請了十幾個藝校的姑娘來陪酒席,幾十年不見的老朋友都請到了,只有你父親請不到!你不在家裏,他連稍微熱鬧點的地方都不去,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們看著都擔心。世侄啊幸虧你回來了,以後別再鬧脾氣兒了知道不?”
  袁城板起臉:“胡說八道!別在孩子面前亂說話!”
  “什麼亂說,我特地請你來你不來,我又只好把人給你送去,結果你也不要,還給我退回來,搞得我真掃興!要不是看你這麼失魂落魄得跟不想活了一樣,我管你怎麼樣啊?”
  袁城剛想叫他閉上嘴,朗白在一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簡單幾句就掛了。然後他轉向那朋友,笑道:“是我的錯,世伯說得對。今天大家聚得齊,算我向世伯賠罪,給大家叫幾個人來活躍下氣氛,我父親也好鬆快鬆快。”
  袁城突然一口酒嗆在喉嚨裏:“阿白你……你叫了什麼人?”
  朗白看著他父親,微微揚起下巴頦兒,目光從吊梢眼角上瞥下來,半晌才輕輕一笑,說:“ 藝校的妞兒啊。”
  袁城抽了口涼氣,還沒來得及反對,那個世交和盛行長已經十分識趣的捧起場來連聲叫好。這種行為在他們看來很正常,這種私下裏的聚會都是這樣,叫幾個一線明星來作陪,出場費在十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既能聯絡交情又能活躍場面。有時候也叫二三線的明星,出場費低上不少,但是勝在隨叫隨到,而且很會玩放得開。
  袁城以前也參加過這種聚會,對此習以為常。他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家裏孩子過生日,請一堆藝校的小姑娘來玩,有時候給點錢,有時候完全不給。大多數情況下袁城不是個端著的人,大家都有興致,他也就跟著一起湊熱鬧,聽兩個葷笑話,調一調情之類的。
  但是現在,他小兒子就坐在身邊呢!
  朗白叫來的人果然有效率,二十分鐘不到就來了幾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緊接著又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頓時整個包廂一片脂粉香氣。看得出有幾個是熟面孔了,剛剛初春的天氣就穿著小吊衫超短裙,走過來一陣香風,甜滴滴的挨個叫人打招呼,看到袁城的時候相當熟練的嬌笑:“袁總!好久沒見了!”
  袁城“嘶”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偷眼去看小兒子。朗白翹著腿坐在邊上喝茶,眼睫長長的覆蓋下來,面沉如水,優雅無匹。
  袁城牙齒發癢,忍不住招手叫那個藝校姑娘,說:“過來過來。”
  小姑娘嬌笑著湊上來,還沒來得及說話,袁城指著朗白,低聲對她道:“看見這個人沒有?”
  姑娘連連點頭。像她們這樣總“走穴”的,傻子都知道一進門先看首座上坐的是什麼人。首座上的那是主角,是最需要討好的人物。
  袁城問:“認識不?”
  小姑娘遲疑一會兒,又搖頭。
  這是很自然的,朗白去美國前十五歲,遠遠不到可以被帶著參加這種場合的年紀。
  袁城笑起來,說:“去,去伺候他,伺候好了我有賞。”
  這姑娘二話不說,端起一杯酒就一屁股坐到朗白身邊,目光盈盈的盯著朗白的側臉:“這位少爺怎麼稱呼?”
  朗白瞥她一眼,又瞥袁城一眼,不說話。
  這姑娘僵了一下,趕緊嬌笑著站起身,把酒一飲而盡:“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這杯酒我先幹為敬!”
  盛行長坐在邊上,轉過頭來笑問:“白少好像不大喝酒,叫他們上一壺碧螺春來?”
  朗白滿含歉意的道:“實在不好意思,沒法敬你了。”說著轉向那個藝校姑娘,說:“你替我敬盛行長吧。”
  他看女人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這樣能夠私密的場合,這樣放浪形骸的陪酒玩笑,滿屋子年輕美貌又放得開的女人,大家都多少有些暈陶陶的,只有他的眼神清醒並且冷凝。
  盛行長哈哈笑著跟朗白喝了一杯,心裏卻想難道這位矜貴的小少爺討厭女人不成?不對啊,他看上去明明不討厭這種場合,也不反感別人圍著他、奉承他、對他說好話,怎麼只有對女人這麼不來勁兒呢。
  袁城坐在一邊,笑眯眯的看著他小兒子,眼裏帶著欣賞和寵愛,卻完全沒有要干涉他的樣子。
  太奇怪了,盛行長不由得想。這位黑道教父,到底是怎麼教養他寵愛的麼子的?
  “最近確實有一些合同想簽,只是還沒有談妥條件。”朗白善解人意的挑起了話頭,“我聽說過盛行長,但是一直沒機會被引薦,今天能見到面實在是太好了。”
  盛行長急忙收回思緒,點頭道:“的確,有些事情當面才能說清。既然今天見了面那就是朋友了,跟朋友說話嘛,當然要……”
  朗白笑道:“跟朋友當然不說公事。我只有些私下裏的忙要求人幫,盛行長不過是看在朋友情面上,提點我兩句而已。”
  盛行長心裏一樂,臉上不自覺帶了點輕快:“那是那是。白少果然是 果然會說話,哈哈哈!”
  略施善意拉攏人心,本來就是庶出私生子想要掌權的必備素質,朗白更是玩得爐火純青,絕對的此道高手。
  “咱們在這裏可不好說。”朗白站起身,盛行長下意識的跟著他站了起來,只見他往隔間指了指:“上那裏去吧,我陪你喝兩杯。”
  “那袁總……”
  朗白走過父親身邊,幽黑的眼珠往眼角上輕輕一瞥,緊接著就收了回來,穩步向前走去:“我父親的樂趣多著呢,怎麼能打擾他,那豈不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孝順?”
  袁城看著他走過去,直到走遠了,他才噗嗤一笑,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
  世交老友問:“怎麼啦?”
  “……沒事,”袁城哈哈一樂,“我在看小貓兒炸毛。”
  世交一臉茫然不解,只見袁城站起身:“這屋子裏味道熏得我頭痛,我出去抽根煙。”
  袁城這根煙抽了大半個小時,刻意錯過了滿場女人投來的火辣目光。
  那麼多男人出軌,對老婆辯解說只是逢場作戲,只是應酬無奈,別人都偎紅倚翠,要是自己一人清高免俗,那豈不是給別人難堪?袁城以前覺得這種說法可以理解,但是朗白長大以後,他又覺得這理由簡直是放屁。你要是真不願意,還有誰拿刀頂著你脖子硬把你往小姐懷裏推不成?
  他這個小兒子,第一不喝酒,第二不沾女人,卻能從容遊走在最聲色淫_靡的場合裏,半點都不讓人詬病,實在是奇了。
  袁城終於抽完煙回去的時候,朗白已經跟盛行長談完了。剛轉過走廊,袁城就突然頓住了腳步,只見朗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包廂門口,半開的門裏傳來一陣陣不堪入耳的調笑聲,朗白一動不動的看著,臉上帶著說不出什麼意味的表情。
  仿佛有點厭惡,有點嫌棄,有點不屑,還有點……難言的微妙。
  迷離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身影有一半隱沒在深黑的陰影裏,安靜而岑寂。
  那天回去的時候是袁城親自開的車,車裏就他和朗白兩人。
  朗白喝了兩口酒,頭有些沉,倚靠在副駕駛席上不說話。袁城看了他一眼,問:“想什麼呢?”
  朗白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本來我的命運也應該和那些人一樣……”
  “哪些人?”
  “今天你看到的這些。”朗白淡淡地道,“這些男人,以及這些……女人。”
  袁城神色一動,剛想說什麼,被朗白打斷了。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初我母親沒有死的話,我會接受怎樣的教育,看到怎樣的事情,接觸怎樣的社會,最後變成怎樣的人。儘管我是懷念她的,但是每當我深更半夜想起這些事的時候都會覺得很驚心,會不由自主的慶倖有一位父親出現,把我從那樣的命運裏……帶走。”
  袁城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阿白,你想太多了。”
  “然後有時候我又想,如果我沒有那樣的母親,沒有那樣的出身,就像大哥一樣出生在袁家家門裏面,我又會變成怎樣一個人。我會從小就有鮮花和財富環繞,聽著別人的諂媚和奉承長大,整個世界都圍著自己轉,稍微不合自己心意的東西都會立刻被人除去。我會一帆風順,嬉戲紈絝,完全不知世事人情,最後變成今天我看到的那些有著顯赫身家、底氣十足的上層人士,理直氣壯沉溺在上流社會裏。”
  袁城忍不住又偏過頭去,看著小兒子的側臉,“你不理直氣壯嗎?”
  朗白沉默了很久。紅燈亮了又滅了,綠燈重新亮起來,深夜的路口沒有人,袁城也不急著發動汽車。
  “……我喜歡聽人對我奉承獻媚,喜歡從他們臉上看到敬畏甚至是恐懼,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底氣不足……”
  朗白頓了頓,把臉埋在手掌裏,手指深深的插_進頭髮中。
  “……我永遠都記得小時候家裏人是怎麼說我的,妓_女的孩子,私生子,出身低賤,上不得臺面……”
  袁城覺得喉嚨發堵,半晌才低聲說:“對不起,我以前……不能隨時隨地都看著你。”
  這種事情父親是要負責任的,如果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看得嚴,底下沒人敢亂嚼舌頭,或者就算嚼了舌頭,也不敢當面說給朗白聽。
  袁城以前沒有對這種事情上過心,從來沒有。
  綠燈熄滅,紅燈重新亮起來,車窗外的燈光映在朗白臉上,眼睫投下一片沉重的陰影,就好像蝴蝶疲憊的殘翅一樣。
  “我想要這個家族,想要這些權力,我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甚至走到死都沒有關係。我寧願一生孤獨一人,不親近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親近,哪怕最後死在這條路上,那也是死在世人的尊敬和畏懼裏……”
  袁城沉默了很長時間,再開口時語調低沉而柔和:“阿白,如果你真這麼希望的話,爸爸再難都一定會滿足你。阿白,爸爸愛你,希望一輩子都能看到你,希望你活得富足優裕快快樂樂,希望你所有的願望都能得到滿足……”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溫柔而不容拒絕的拉起小兒子的手,盯著他漂亮的眼珠。
  “但是阿白,你告訴我,就算滿足你這個願望,你會快樂嗎?”
  朗白呆呆的盯著他父親,酒氣在臉上熏著緋紅,眼圈紅彤彤的,嘴唇微微張開,目光裏仿佛含著一汪水。袁城想起以前教他念書的時候,把小孩子抱到自己膝蓋上,一字一句的給他念生字。每當他聽不懂的時候,都會這樣呆呆的望著父親,神情茫然天真,模樣懵懵懂懂,袁城每次看到他這樣,都恨不得狠狠的親他一口。
  “……我不知道……”半晌朗白輕輕的說了一聲,尾音輕得幾乎消失在了空氣裏,“我……我不知道……”
  袁城低低歎了口氣:“不知道沒關係,萬一你後悔了,還有爸爸撐著呢。”
  “……為什麼?”
  袁城俯下身,在朗白眉心上親了一口,“不為什麼,爸爸愛你。”
  68、憶苦思甜
  那天過後,袁城感覺他的小兒子有了微妙的不同。
  以前朗白不論是在工作還是在生活中遇到什麼問題,總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苦思冥想,實在想不出來再去問朋友。如果誰都沒辦法解決,最後他才會勉為其難的求助於父親。儘管袁城每次都仔細耐心的為小兒子安排好一切,但是他能看出來,朗白並不高興,也沒有因此而被討好。
  從那天父子倆一起回來之後,朗白突然開始向袁城問問題了。他畢竟還年輕,集團裏的事情很多拿不准,每當有什麼不會,他就會跑來敲袁城的門叫爸爸。
  袁城簡直受寵若驚。他感覺自己三十年來積累的所有知識,都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
  朗白還像他小時候一樣,袁城教他東西的時候喜歡把他半摟在懷裏,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語氣溫和,循循善誘。朗白聽得十分專注,間或默默的點頭,最後還說一句:“謝謝父親。”
  袁城身為一個男人的虛榮心得到了巨大滿足,十分洋洋自得:“這有什麼好謝的。”
  “……爸爸。”
  “怎麼?”
  朗白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你當年剛上位的時候,也這麼難嗎?”
  袁城失聲一笑:“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像你今天這樣簡單?你有我撐著,有三十年的公司業績撐著,你大哥又遠在臺灣,整個天地都是你的,你還覺得難?”
  朗白默默不語。
  “我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參與集團決策,那時候你幾個叔祖可不省心了,整天想找我麻煩。他們在公司根深蒂固,我是個空降兵,根本沒人聽我的,幹什麼事都得我親力親為。這還不算,你太爺爺是個狠角兒,每年夏天逼我去美國參加野戰軍,什麼苦頭都吃過。”袁城頓了頓,似乎回憶當年的苦難讓他心情愉悅,“就這樣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帶人戳死了你的堂叔們,總算熬到了最頂頭的位置上。”
  “……我母親去世那一年。”
  袁城對朗白的生母沒有任何感覺,聳了聳肩說:“那一年你還小,我剛剛進入董事局忙得團團轉,還得親自拉扯你這個小屁孩。那時我就是個可憐的單身父親。我告訴你,那天冬天我基本沒有脫衣服睡過覺,因為總是三更半夜被人叫起來收拾爛攤子,可他媽焦頭爛額了。”
  他伸手揉揉朗白的頭髮,笑道:“你還覺得難,你可知道和我當初相比,你現在簡直是睡在蜜罐子裏?”
  朗白任他摸,不說話,神情悶悶的不知道在想什麼。袁城怕傷了小兒子的自尊心,連忙又哄他:“不過你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你才這麼小,一般人家孩子在這個年紀都只知道玩,喝酒打架泡小妞兒,哪個能像你一樣扎扎實實給家裏公司幹活?”
  袁城算是徹底顛覆了中國人“抱孫不抱子”的傳統,什麼好話都敢對小兒子說,朗白要是心性稍微不那麼堅定,說不定就被寵壞了。
  他原來以為自己至少能做得跟父親一樣,誰知道真做了,才知道比父親還差得遠。袁城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度掉到最低點,他攢著一口氣拼命要超越他父親,誰知道某天抬頭一看,發現父親還站在自己遙不可及的頂峰上。
  朗白有點沮喪,袁城哄再多好話都沒法安慰他。
  隨後的幾天朗白心情一直回復不過來。
  袁城想逗小兒子高興,於是挑東西送他。朗白喜歡玉件,他特地叫人開了庫房,找出來當年重金覓得的極品帝王綠翡翠佛像,親手掛到小兒子的脖頸上。
  朗白抗議:“我又不信這個!”
  “據說玉髓可以讓人保持心情愉快,”袁城一本正經的說,“而且……對腎好。”
  朗白臉色微微一僵,直覺想說我才不需要,我這樣年輕的腎臟一定比你堅強!但是這話又實在太昧良心,他張了張口,最終還沒沒好意思說出來。
  袁城拍拍小兒子的臉:“爸爸覺得,你需要這個。”
  ……工作經驗比不過就算了!連腎都比不過!
  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的朗白霍然起身,僵立半晌,才皮笑肉不笑的丟下一句:“……多謝父親關心!”然後拂袖而去。
  在他身後,袁城無辜的摸摸鼻子:“……喲,害羞了?”
  一個月期限很快即將結束。
  沒有人發現幕後作出最高決策的那個人變了,所有人都以為袁城是十幾年前靈魂附體,最近想搞整風運動,嚴厲整頓集團效率風氣。
  一時間人人自危,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說話都不敢喘大氣兒。
  袁城看著這一切,有點欣慰又有點憂慮。
  他欣慰小兒子在這個年紀已經運籌謀算手段了得,又憂慮他這樣下去,威嚴太過,反而過猶不及。
  和一個月前相比朗白倒是不那麼拼命了,有時他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書桌後,看著面前滿眼的檔,神情非常凝定,眼神若有所思,袁城覺得他好像在思考什麼。以前他就像是只剛磨尖了爪子迫不及待要試一試的野獸幼崽,現在他好像稍微長大了一點,不再用它那鋒利的爪子到處亂抓了。
  有一天下午袁城閑著沒事,在庭院裏眯午覺,朗白坐在他身後一牆之隔的房間裏看書,因為天氣有些熱,窗子便打開著。袁城沒睡熟,恍惚間聽到朗白打電話的聲音,因為刻意壓低了所以聽得並不真切,“……大公館……禁閉室……什麼?怎麼會沒有……”
  過了一會兒隻聽他厲聲說:“去查!幾個大活人呢,不能就這麼算了!”
  袁城眼睛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動作。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朗白剛要起身去上樓,突然被袁城叫住了:“阿白!”
  朗白停下動作,靜靜的望著他父親。
  袁城微微笑著,坐在那裏,打量著他的小兒子,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是什麼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才笑著問:“阿白,回來這麼久都沒有朋友找你出去玩,你不無聊嗎?”
  朗白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我不需要。”
  “為什麼不需要?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應該提醒我的。”袁城微笑著把他小兒子的手牽過來,動作溫柔而不容拒絕,四十多歲成熟男性極富魅力的臉上一派謙和,眼底閃動著真摯抱歉的光,幾乎要把人溺死在裏邊,“你以前的幾個朋友都被我派出了香港,莫放和容青在日本拼死拼活的開發新市場,李明羽被聯合國特殊部隊派人來接走了,他後臺太硬沒人動得了他。那幾個貼心的保鏢也有各自的隊要帶,可能暫時沒法來陪你。你要是早點提醒我,我就把他們都調回來了。”
  朗白刹那間似乎十分驚愕,這種震動即使是極其擅長掩飾情緒的他,也不知不覺在臉上透出了幾分來,“……莫放和容青在日本?”
  袁城愉快的道:“他們要結婚了。老周同志要當岳父了。”
  朗白盯著袁城的臉,有那麼幾秒鐘他似乎在認真掂量父親這話的真實性,他眼底所有暗藏的鋒利,都像刀子一樣刺進了袁城的眼睛深處去,仿佛要一下子看穿他的腦袋。
  袁城仿佛渾然不覺,微笑著任他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朗白停頓了一下,慢吞吞的道,“我之前還有點……嗯,擔心他們。”
  “為什麼要擔心?”袁城奇道,“他們對你這樣忠心,在最危險的境地裏保護你的安全,在最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第一為你著想,作為你的父親我怎能不獎賞他們?”
  朗白張了張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謂“最危險的境地”、“最孤立無援的情況”,其實就是那天在海上綁架袁騅,圖謀造反。按袁家百年黑道家規來處置的話,他們都是要被千刀萬剮十死無生的!
  “爸爸知道他們都是你的朋友,雖然名義上是你的手下,但是你喜歡他們,他們也真心來待你。”袁城頓了頓,正色緩緩的道:“你是我兒子,任何真心愛你、幫助你的人我都十分感激,任何你喜歡的人我都不會輕易去傷害他們,因為我不想讓你難過,知道嗎?”
  朗白呆了半晌,神色猶豫,袁城便耐心的看著他,就像小時候一遍遍耐心給他讀書,直到他點頭表示聽懂為止。過了半天朗白才緩緩點了點頭,說:“我……我知道了。我先上樓去了。”
  袁城笑起來,拍拍他的臉:“去吧。”
  一直目送朗白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上,袁城才招招手,老管家應聲走上前來:“袁總,什麼吩咐?”
  “這孩子個性多疑,叫莫放和容青給他打個電話,敘敍舊。”
  老管家點頭退下:“是。”
  袁城滿意的望著樓梯的方向,手心裏還殘留著小兒子臉頰的觸感,帶著冰涼的細膩柔軟,就仿佛微小的電流一般讓人戰慄。
  他對朗白說他獎賞了莫放和容青,讓他們在日本管事,並且他們要結婚了,這些都是真話。但是他也說了假話。他說他感激他們,承認他們是朗白的朋友,這完全是一派胡言。
  袁城當時是很想活宰了莫放的。作為朗白身邊最親近的下屬以及朋友,他早就知曉朗白和李明羽的一切計畫,如果他稍微阻止一下,或者他向袁城告密的話,最終的結果可能就完全不同。
  況且朗白和袁騅之間最直接的矛盾就是他挑起來的,袁騅看他不順眼想殺他,朗白又攔著不讓殺,最終兄弟倆反目成仇,大兒子被軟禁臺灣,小兒子永遠長眠海底。
  如果不是周正榮苦苦攔著,拼命說白少生前多看重這個朋友、他們之間的交情多麼過硬、如果莫放死了白少在天上會多麼傷心……袁城可能早把莫放撕碎了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了!
  “……幸虧當初忍下來了,”袁城愜意的想。
  放過他的朋友,重用他的兄弟,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討好敏感的小兒子呢?
  朗白一晚上都躲在書房裏不見人,袁城知道莫放在給他打電話,這幾個人是有些私密話要說的。雖然理智上知道沒什麼,但是四十歲老男人的心裏還是忍不住有點泛酸,在書房門口一圈一圈的轉悠。
  突然書房門哢噠一聲打開了,袁城躲閃不及,正面撞上了小兒子:“……喲,好巧!”
  “……”朗白挑起一邊眉毛,看了他父親一眼:“是啊,好巧啊爸爸。”
  他穿著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出來,去廚房裏倒水喝。袁城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邊,微微笑著問:“電話打完啦?”
  “……嗯。”
  “都聊過啦?”
  “嗯。”
  “你們說什麼呀?”
  朗白站在廚房門前,礦泉水從漱口池的淨化管裏流出來,他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的咖啡色馬克杯,突然叫了一聲:“爸爸。”
  袁城興致勃勃:“嗯?”
  “我以為按您的性格,一定早就在書房電話裏安裝竊聽器了,難道您不會去自己聽嗎?”
  袁城心說哎喲,小兔崽子你敢冤枉你老子,老子我像是有那種下作癖好的男人嗎……但是臉上仍然笑吟吟的,抱著手臂靠在廚房門口,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一段古銅色肌肉結實的手臂,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被他命名為“父愛”的雄性荷爾蒙:“爸爸想聽你說。爸爸相信你。”
  朗白挑起眼皮看了他父親一眼,漫不經心道:“他說你沒有為難他和容青,相反還委以重任,現在雖然很忙但是很充實。”
  這小子很上道嘛!袁城心裏微微驚訝,又忍不住問:“還有呢?”
  “還有說他們要結婚了,請我去喝喜酒,還要準備紅包跟紅雞蛋。”
  袁城仔細看小兒子的神情,冰白的側臉仿佛雕刻一般凝靜淡定,看上去好哥們結婚的消息沒有刺激到他也要找個女人的想法。
  “咳,想去就去吧,到時候爸爸陪你一起。還說其他的了嗎?你們說了這麼長時間呢。”
  朗白仰頭把水一飲而盡,面無表情的和父親擦肩而過,淡淡地道:“沒有了。”
  “沒有了?”
  朗白頭也不回,“嗯,沒有了。”
  袁城十分想去看朗白的表情,但是沒等他繞到小兒子面前,朗白就已經大步走進書房,繼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險些夾到袁城的鼻子。
  “寶貝兒你太不孝了!”袁城哈哈大笑著拍門,“小心今晚別被我抓著,否則狠狠打你屁股!”
  房門裏朗白哼了一聲,走回書桌後開始看他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檔。
  電話裏有沒有竊聽器姑且不論,總之莫放說的那些話,他是不大情願告訴父親的。
  “本來袁總是想殺我的,我也以為自己死定了。誰知道關了三天,袁總突然又把我叫過去,叫我站在他面前,一句句跟他復述有關於你的事情,包括去一起圖書館看書和幫你重新做襯衣尺碼。我說的時候他就坐在那裏,眼淚不停的流下來,但是一點聲音都沒有。那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哭成那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我一看就覺得心裏極度難受。”
  “後來袁總說決定不殺我,派我跟容青來日本。他跟我說莫放你記著,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不該死,而是因為如果我殺了阿白的朋友,他在天上會很難過,我想讓他好好的安息。袁總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傷心,我都不敢看他的表情。白少,我想,在你跟袁騅之間,袁總是真的更偏愛你。”
  “……更偏愛我……”朗白坐在寬大的扶手椅裏,望著窗外寥遠的夜空,喃喃地道。
  “更偏愛我啊……”
  淡薄的天光穿過落地玻璃窗,映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每一根低垂的眼睫都落下長長的陰影,就仿佛凝固了很久的雕像,久久的靜默著。
  69、一個月
  從本質上來說,袁城不是個喜歡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人。他做事情的過程,一般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觀察,第二階段是出手。
  他對事物的觀察通常很隱秘,往往耐心而不動聲色,就像一頭埋伏在草叢間觀察獵物的野獸,連一點氣息都不發散出來。一旦他在心中作出決定,他就會迅速凝聚起所有的力量一擊出手,直接擊中致命點,隨後不管有沒有得手,都迅速而決然的全身而退。
  就像他當初決定把阻止他上位的堂弟們統統除掉,有的殺了,有的流放了,一夜之間天翻地覆,袁家這一代就留了他一個人。這樣嚴重的潑天大禍只有他幹得出來,也只有他狠得下心。在此之前誰都沒想到袁家的長房長孫是這樣一個狠角兒,簡直把祖宗家法視若無物。
  當初如此,現在也如此。
  袁城盯著那把象徵家族最高權力的椅子,若有所思。
  一個月很快期滿。
  袁城坐在辦公桌後,翻看著月份報表,頭也不抬:“你覺得怎麼樣呢,阿白?”
  裝飾豪華的大辦公室裏,陽光透過位於五十八層高樓的落地玻璃窗,映照得一片窗明几淨。朗白穿著一身筆挺的煙灰色定制細斜紋襯衣,灰黑色GUCCI春季新款真絲領帶,同色系的窄款西裝長褲勾勒出他筆直修長的腿。他肅立在辦公桌前,眼睛盯著空氣中的某個點,面容極為俊秀,神情極為冷漠。
  袁城覺得好笑,這絕對是他們父子之間第一次以上司和下屬的立場來面對彼此。之前朗白在美國分部任職的時候,徹徹底底打破了袁家“跨國分部經理必須每月向董事局述職”的傳統,一年半載請不到人是常事。大家都知道小太子後臺極硬,性格嬌縱,是董事長的心頭肉,於是都識趣的不去打擾他。
  袁城放鬆的靠到扶手椅裏,眼神帶著笑意:“我問你話呢,阿白?對於這個月的系列報告你也看了,決策風險也評估完畢了,你自己覺得和上一個月相比……”
  朗白冷冷的打斷了他:“不如上個月。”
  上個月是袁城的業績,這個月才是朗白的業績。當然有些長期戰略方面的決策是不能通過一個月的資金流動資料比較出來的,為此袁城特地請了評估專家,還專門交待他們,把朗白這一個月所作的決策風險儘量往好的方向評估,把自己那一個月的決策風險儘量往壞的方向評估。
  但是就算如此,明眼人也能從細微末節的地方看出小兒子和他父親之間的實力差距。
  “哦,”袁城笑道,“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話理解為,你認為自己這一個月的工作實際上是不如父親的,在這個董事長的職位上,你做得並不比你父親更好?”
  朗白微微仰起下巴,盯著袁城看了好幾秒,薄薄的嘴唇間才吐出兩個字:“是的。”
  “……是的。”袁城頗為自得的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回味這兩個字給他帶來的愉悅感,“ 對於你的坦誠我實在是非常滿足,親愛的。”
  朗白一言不發,冷冷的盯著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真用自己四十歲時的成就跟你二十歲時的成就相比較,那不管怎麼說都太欺負你了,畢竟我們的資格、閱歷、經驗和年紀都是不一樣的。就算你承認結果是你輸了,我也不能真把這結果當一回事。”
  袁城拿起桌面上的月份資金流動列表,一撕兩半,隨手扔進廢紙堆裏。
  朗白皺起眉:“父親! ”
  “我沒有在讓你。”袁城知道他想說什麼,很乾脆的打斷了他,“你跟我本來就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朗白驀然住了口。
  “我必須要獎賞你。”袁城從容不迫的道,“因為你作為我的兒子,在我沒有刻意培養的情況下,具備了領導一個集團的才能和手段。這讓我感到很高興,因為萬一我遭遇什麼不幸,袁家這份百年積攢下來的家業不至於落到外姓人手裏去。”
  朗白想起袁城把他從美國騙回來的辦法,太陽穴抽了一下:“……你壓根就不存在這個‘萬一’。”
  袁城笑起來:“好了好了,上次的事情確實是爸爸不對,乖一點不要生氣了……既然你那麼喜歡呆在國外,那這次就讓你去美國分部吧,繼續你跳海之前未竟的事業。你連一個集團都能帶上手,區區一個美國分部應該也難不到你,是不是?”
  朗白似乎有些意外,呆了一下:“……你不怕我把分公司席捲一空然後自己另起爐灶當老闆?”
  “去啊,去吧!”袁城啪嗒一聲丟過來一個厚厚的航空信封,“轉讓手續都在裏邊,只等我一簽字美國分部從此就轉到你名下去了,是賺是賠都算你的,跟袁家沒關係了。 怎麼,你想把你自己的公司席捲一空,再開個新的?不用這麼麻煩吧阿白,你要是不喜歡公司名字的話自己去改一個不就得了!”
  朗白瞳孔微微一縮,刹那間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迅速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臉上就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來。
  產權轉讓!
  袁城把他在美國分部的所有股份,連帶各種產權利益,全都以贈送的形式轉讓給了他!
  這筆轉讓是如此徹底,以至於他幾乎把在美國的所有產業、資金和權力都割讓給了朗白!
  朗白久久一言不發,袁城閑著沒事,於是去欣賞小兒子包裹在襯衣下的身體。從纖巧的下巴到修長的脖頸,從挺直的肩膀到勁瘦的手臂,他的視線在狹窄柔韌的腰上流連了很久很久,才聽朗白冷冷的道:“袁家祖訓第一條,任何人不得分割袁姓家產,違者視同叛逆,刪出家譜。父親,你這是違反家規的。”
  袁城說:“我是族長,家規對不對是我說了算。”
  “……那些元老不可能同意!”
  “他們同意與否是我的事。”
  “爸爸!”朗白厲聲道,“你要是以後打算收回來,現在就不要輕易的給!”
  袁城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道:“阿白,我還記得那天在車裏,你跟我說在袁家你底氣不足,我覺得這是沒辦法去解決的問題。你覺得底氣不足,那是因為你把自己定在第一把手的位置上。的確這個位置的要求很高,你覺得你的出身達不到標準,所以你茶飯不思,夜不安寢。我能理解你這種感覺。袁家實在是太大了,太老了,這個權力本身就像是蒼老龐大的怪物一樣,你很難鎮住它。”
  朗白想說什麼,被袁城打斷下來:“我想來想去,覺得其實你並不執著于整個袁家,你是執著于周圍人的尊敬。我可以給你小一點的世界,比如說美國分部,它肯定沒有袁家大,肯定比袁家好駕馭,何況你以前在那裏做過,所有人都喜歡你,尊敬你,甚至是崇拜你。你在美國分部的時候比在香港快樂,這個我早就有所察覺 阿白,你是我這一生感情的唯一寄託,你的快樂與否總是我放在第一位考慮的。”
  朗白沉默半晌,把他父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慢慢在心裏過了一遍,咂摸透了,消化完了,才搖頭道:“我確實喜歡美國分部……但是我不喜歡被那些元老們逼迫。您現在把分公司割讓給我,就算您能扛下長老們的壓力,但是以後呢?下一個掌門上臺之後呢?如果我辛辛苦苦在美國打下一片江山,到頭來被袁家一併搶走,那又怎麼辦?等下一任掌門上臺了,一槍子兒把我送下去嗎?”
  從他開口時袁城就開始苦笑,等他說完了,袁城又苦笑了半天:“反正那個‘下一任掌門’,你說的就是袁騅吧……”
  他剛想說什麼,突然電話響起來。
  “喂?”
  “袁總!袁興篆老先生正往您辦公室這邊來!”秘書長一貫淡定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氣急敗壞,“他帶著不少人,我們都攔不住他!”
  “我知道了。”
  袁城把電話一放,對朗白揮揮手:“你先去吧,等你想好了再來告訴我。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我先不簽轉讓檔。”
  袁興篆跟前頭被朗白殺了的兩位長老是同一輩,屬於袁城的叔父,朗白的叔祖。朗白對他為什麼會來心知肚明,稍微僵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低聲道:“是。”
  袁城盯著桌面,聽到哢噠一聲,那是朗白出去時帶上門的聲音。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他三十九歲生日的時候,朗白曾經為他彈奏的那首《夢中的婚禮》。後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對小兒子的感情就是從那時徹底變質的。他十分清楚的回憶起,當時他親了朗白一下,說:“不論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得,爸爸會保護你的。”
  這麼多年過去,他強|暴了親生的小兒子,逼他留在自己身邊,強迫他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不願給他一直想要的東西,最後還逼得他跳了海。那句爸爸會保護你的,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袁城臉上,這麼多年過去都始終讓他感覺到痛。
  在這個充滿了危險、陷阱、爾虞我詐的家族裏,一直都是他那卑微弱小的孩子苦苦掙扎著,竭力抓住每一點生機,竭力自己保護自己。而他的父親一直袖手旁觀甚至助紂為虐,自始至終都沒有保護過他分毫。
  朗白說得對,分割袁家產業是十惡不赦的重罪。
  但這是他第一次試圖做點什麼來保護他被逼到絕境的孩子,是他第一次這樣強烈的想要滿足孩子的願望,讓他快樂,讓他高興。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想讓朗白再一次對父親失望。
  70、變故
  朗白一言不發的轉過走廊,往電梯走去。周正榮恭候在一邊,擦肩而過的時候欠了欠身,快步趕了上去:“白少。”
  朗白頭也不回:“袁興篆和那些長老在搞什麼把戲?”
  “上個星期袁總提出產權轉讓的時候,長老們堅決不同意把美國分部劃歸到您名下,但是袁總的態度十分堅決,兩方人於是鬧得很僵。”周正榮跟著朗白站在專屬電梯門前,目不斜視的低聲道:“袁總畢竟掌著大權,長老們沒辦法,於是想出了一個折中之計。”
  “折中之計?”
  “是。他們暫時同意了袁總的想法,但是作為交換,他們要求袁總把太子爺從臺灣接回來,恢復他繼承人的地位。”
  “……”朗白麵無表情的盯著電梯上一格格上升的數字,“我父親同意了?”
  “不,沒有。袁總對把太子爺接回來這一點不置可否,但是明確表示拒絕恢復他的繼承人地位。”
  這時候電梯門打開了,寬闊的電梯間裏四面鑲著水晶玻璃鏡,璀璨燈光映照,富麗堂皇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周正榮站在朗白身後,他以為朗白聽了這話一定很高興,誰知道一抬頭,在對面的鏡子裏看到朗白的臉,頓時愣了一下。
  那張臉上沒有半點高興的表情,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而微妙的意味。
  周正榮隨著朗白走進電梯,過了好幾秒,才聽他問:“大哥他……在臺灣……過得如何?”
  周正榮實實在在的愣了一下,才道:“閉門不出吧。聽說瘦了不少。袁總當初說的是軟禁,太子爺平時也極少出門,只每年清明、東至的時候會上山去燒紙。最近聽說病了,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應該沒有性命之虞。”
  電梯上的數字一個一個下降,最終降到GROUND LEVEL,門緩緩的打開,朗白卻沒有立刻走出去。周正榮站在他身後不敢動,半晌才聽他低聲問:“……什麼病?”
  周正榮遲疑了一下,“心情壓抑,風寒發燒之類的吧。”
  朗白點點頭:“我知道了。”說完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晚上袁城回來的時候,朗白還沒有睡,坐在大廳沙發上看小說。袁城走過去瞟了一眼,有點驚訝:“你竟然也會看這麼純良的東西?”
  朗白合上他的哈利波特,淡淡的問:“那些長老和您怎麼說?”
  “沒怎麼說啊,……還能怎麼說。”袁城隨手把西裝外套交給傭人,又接過茶水來漱口,“一幫早就過氣的老東西,自以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人唧唧歪歪,這麼多年下來什麼都不會做,只落了個嘴皮子。對付他們再簡單不過,比著看誰狠好了。”
  朗白一言不發的沉默著,細碎的劉海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睫,看不出他在想什麼。袁城漱完了口,正準備上樓去沖個澡,突然只聽朗白在身後說:“爸爸,要不把大哥從臺灣接回來吧。”
  袁城的腳步頓了一下。
  “大哥病了。”朗白輕聲道,“心病。”
  袁城有刹那間心裏滋味十分複雜,過了好幾秒鐘,才開口問:“你這算是在為他求情嗎?”
  “不。我只是突然感到兔死狐悲罷了。”
  袁城回過頭去,只見朗白坐在沙發裏,脊背挺的很直,眼神平靜的回望著他。袁城閉了閉眼睛,許久才溫和的歎了口氣:“ 就按你說的辦吧。”
  這個命令一旦吩咐下去就執行得很快,沒過幾天就準備好了去臺灣的私人快艇。
  袁城這樣的身份,要坐船從海上去臺灣是很困難的。他家的快艇只能開到海程中途,跟從臺灣送袁騅來香港的船碰頭之後,用皮筏把袁騅接到自己船上,然後再掉頭回香港。
  出乎袁城意料的是,朗白也一起跟了過來。他前一天還因為熬夜導致頭痛,問醫生要了兩片止痛藥吃下去。那天早上啟程的時候袁城不想打擾他休息,誰知道一下樓,朗白已經穿好外套坐在門口等他了。
  袁城很難想像兩個兒子見面的情景。袁騅將以怎樣的表情來面對他弟弟,朗白又會以怎樣的眼光去看待那個曾經給了他一槍的哥哥,實在是超出袁城的想像之外。
  一路上動作很快,車開到碼頭,立刻就換了船。袁城本意想讓小兒子在裏頭睡一會兒,既不讓他在甲板上吃了風,也可以避免兄弟兩個見上面;但是朗白偏偏十分精神,在甲板上站了好一會兒。
  袁城走到他身邊去,還沒開口說話,朗白先瞥了父親一眼,問:“有煙嗎?”
  袁城對小兒子會抽煙這一點實在是接受不良,默了一下才抽了根雲煙叼自己嘴裏,又埋頭點了火,再從嘴裏拿出來給朗白。
  朗白看了看他父親,接過煙來抽了一口,幾乎沒吐出什麼煙氣來,顯然是個十分習慣於抽煙的人。
  袁城忍不住說:“煙酒對身體都不好,你年紀小,好歹節制一點。”
  “您這話怎麼從來沒跟大哥說過?”
  “……袁騅整天曝光在人前,哪能一點交際都沒有。”
  朗白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意思:“那我就合該一點不曝光,完全沒交際了?”
  袁城聽他說這話,臉色有些沉,自己又摸出一根雲煙來點上了,半晌才低聲道:“其實你跟袁騅兩個孩子中,我還是最喜歡你。道上你們這一輩人當中,絕大多數孩子志大才疏,也有些是才大志疏,只有你是既有那個心思,又有那個才能,只是缺了那個命。如果我少喜歡你一點,說不定袁騅就真翻不了身了。”
  朗白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袁城拉住了:“你心裏哪怕真不高興,也別怪我偏愛袁騅輕忽了你。要怪就怪爸爸愛你愛得不是地方好了。”
  朗白有些愕然,一時頓住了腳步,被袁城在頭髮上親了一下。
  “我只盼你一輩子安穩喜樂、富貴無憂;哪怕我死了,你也能富有四海,安享尊榮。阿白,袁騅這個位置,實在是離平安兩個字差得太遠太遠……”
  臺灣那邊袁騅動作較慢,一直開到下午的時候,兩艘快艇才在海面中途迎頭碰上。
  事先通過無線電聯絡的時候,袁騅得知不僅父親來了,他弟弟也來了,一下子他整個人就懵了,結結巴巴的叫了聲“阿白”,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倒是朗白對著無線電,心平氣和的問了聲:“大哥,身體怎樣?好些了嗎?”
  袁騅語無倫次的說:“好些了,好多了,對對,好多了。”
  按理說袁騅不是個口舌粗笨腦子不轉彎的人,他十八九歲的時候就有了一個經濟類碩士學位在身,在同一輩的眾多二世祖中算很出色的了。要不是他弟弟太聰明太強悍,他哪能淪落到現在這等悲催境地?連香港小報紙都無限感慨的說袁家那兩個兒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朗白聽著他大哥的聲音,歎了口氣淡淡地道:“已經放下皮筏了,大哥回來吧。”
  那邊袁騅還想說什麼,朗白已經從控制臺上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船艙。
  這個時候海面上風平浪靜,兩艘快艇又相隔得非常近,朗白走到甲板上不多時,就看見袁騅從對面船艙裏走出來,遠遠的望向這邊。
  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朗白也能感覺到袁騅明顯瘦了,沒有當年意氣風發、生殺予奪的太子爺氣度了。也的確是這樣,袁城哪怕再悲痛欲絕,也有無數的人無數的事掛著他,攔著他,所有人都指望著他活下去,所有人都認定了他是主子。就算袁城再想死,別人也不允許他再憔悴下去。然而袁騅是個明顯失了父親歡心、母親又早就不在的大兒子,就算以前有多風光,一旦失勢也立刻就不中用了。世家大族裏最不缺捧高踩低、見風使舵的人,看到袁騅被軟禁在臺灣了,還不趕緊上去踩一腳?
  朗白當年對袁騅那一槍心灰意冷,但是真看見了大哥,心裏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袁騅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看到袁城的時候頓了頓,緊接著看見朗白,突然掙脫了手下,往前疾走兩步,叫了聲:“阿白!”
  袁城忍不住微微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小兒子。
  朗白臉上表情半點不變,面沉如水,波瀾不起。跟另一條船上的袁騅比起來,兩個人之間的態度簡直就是天淵之別了。
  袁城心裏正唏噓,突然只見朗白目光一動,筆直的越過袁騅望向他身後,臉色也微微一變:“……不好!”
  袁城猛的回頭,只見袁騅身後走上來一個船工打扮的男人,看上去竟然有兩分眼熟;袁城還沒認出他是誰,就看見他一把掏出槍來,三下五除二制住了袁騅,僅僅幾秒鐘搏鬥之後就占了上風,把槍口緊緊抵在了袁騅脖子上。
  這一變故就發生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來得這樣突然,一時都沒人反應過來,集體驚呆了。
  一片靜寂中,就只聽朗白厲聲喝道:“羅斯索恩!你幹什麼?!”
  另一條船上的羅斯索恩晃了晃槍口,但是緊接著就狠狠一勒袁騅的脖子。跟他粗暴的動作成為鮮明對比的是,他臉上的笑容十分從容不迫,說話也慢條斯理:“我什麼也不幹,只來接你走。”
  他低下頭,對袁騅冷冷地道:“你是願意叫你弟弟過來呢,還是願意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71、引蛇出洞
  這一變故實在是太過突然,袁城是第一個作出反應的。他回頭低聲吩咐周正榮:“去找人偷偷繞到後邊,把他們的船炸沉了。”
  周正榮還沒點頭答應,那邊朗白突然按住了他父親,微不可見的搖搖頭。
  袁城心裏有點驚疑,順著朗白的目光望去,只見在另一條船上,袁騅突然愣了一下,緊接著似乎有點憤怒:“你這是在威脅我?”
  羅斯索恩竟然點點頭,認真地道:“我就是在威脅你。”
  袁騅氣了個倒仰,又問:“你叫我弟弟來幹什麼?”
  羅斯索恩聳了聳肩,笑起來:“不關你的事……說起來我真是奇怪,你這樣一個兄長,竟然還能一口一個‘我弟弟’叫得這樣親熱。我以為你們這樣的世家大族,兄弟之間最多互相殺一殺也就完了,誰知道你殺完了還能擺出一副深情面孔,真是了不起!”
  袁騅被反制著,羅斯索恩看不到他的臉,也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過了大概好幾秒鐘,才聽這位東南亞軍火業大太子冷冷的道:“我們家的事情跟你無關。你要是想要脅我來換我弟弟,告訴你,你打錯主意了。有本事你就在這裏廢了我,反正左右都是我袁家的人,我死了你一樣逃不出去!”
  羅斯索恩“喲”了一聲:“我怎麼就打錯主意了?”
  “你以為我會用阿白來換我自己?他是我親弟弟!”
  “你袁家門裏還有親生兄弟這一說?”
  袁騅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冷笑好幾聲,那聲音聽起來十分的異樣,羅斯索恩忍不住把槍抵得緊了緊,槍口都卡到他太陽穴的肉裏去了:“你笑什麼?”
  “我笑你根本不知道我家的事,還以為拿住了我就能掣肘阿白。你知道麼,袁家的兒子都不值錢,唯獨阿白是我父親的命。只要能保住阿白,我父親連袁家、連他自己都可以捨棄,何況是我?”袁騅頓了頓,又哼笑:“ 拋開我父親不談,就算今天父親不在場,我也不能為了自己逃脫險境,就狠心把親弟弟置於死地!禽獸都知道一母同胞血緣親情,我要真這樣做了,豈不是連禽獸都不如!”
  羅斯索恩有點詫異,還沒反應過來,只見袁騅向對面高聲叫道:“阿白!”
  海面上風平浪靜,兩艘快艇之間互相喊話,遙遙可聞。袁騅這樣一叫,朗白的臉立刻就白了。
  到底是親生兄弟,朗白又一貫感覺敏銳,聽著他大哥的聲音就覺得不好。
  “阿白!大哥這一年多在臺灣,每天都想著要是能再見你一面,一定要當面跟你說一聲,大哥對不起你!還要問你一聲,當初大哥給你留下的槍傷好了沒有,還痛不痛?”
  朗白瞳孔猛的緊縮,直直盯著海風中袁騅的身影,喉嚨裏像哽住了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些話本來我以為已經沒地方說了,誰知道今天還能當著你的面說出來,大哥心裏覺得……”風聲倏然猛烈,袁騅帶著哽咽的聲音剛出口就被吹散了,“……覺得非常非常……”
  袁城突然聽見小兒子在身邊說了句什麼,他仔細一聽,卻是朗白低聲道:“我知道的,……”
  就在這個時候,袁騅影影綽綽的仿佛笑了一下。當時在場的沒一個人反應過來,連羅斯索恩都沒發覺情況有變,就只見袁騅突然抬手就去奪他的槍!
  這一變故比剛才羅斯索恩突然出現還要倉促,袁騅只一抬手,右手虎口就准准卡住了手槍的滑套,緊接著兩根手指穿過扳機,緊緊卡住了羅斯索恩扣下扳機的動作。到底是軍火世家百年教養出來的大少爺,對手槍的瞭解就如同對自己手掌的瞭解一樣,羅斯索恩一下子失了先機。他還沒來得及把槍奪回來,就這短短幾秒鐘的功夫,袁騅用力擺脫了鉗制,猛的縱身一躍,從船舷上跳進了海裏!
  羅斯索恩撲上去一步,卻已經太遲,只看見袁騅入水時濺起的巨大水花。
  朗白失聲喝道:“來人!”
  袁城向身後手下飛快的使了個眼色,幾個熟悉水性的保鏢即刻撲通撲通跳下水。羅斯索恩一看朗白臉色,也沒辦法了,只得把槍一扔,站在對面甲板上搖搖的攤了攤手。
  朗白雙手抓著船舷,他手指原本細瘦清白,指關節尤其凸出,用力到泛出慘灰色來,一字一句咬牙道:“羅斯索恩,你很好,很好,……”
  袁城偏過頭去,看著他的小兒子。羅斯索恩剛出現的時候,他幾乎立刻就認定了小兒子有貓膩,因此並不十分著急,存心想看小兒子如何跟他哥哥銷當初那一槍的賬。後來聽袁騅對朗白喊話,朗白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他心裏才有點驚悚感 難道這事朗白並不知情?
  “來人放筏子,我要下水!”朗白拂袖而去,剛走幾步就被周正榮大驚失色的攔住了:“小少爺保重!我們這好幾個人都下水了!那邊齊夏國剛才也跳下去了!很快就會沒事的!”
  朗白的眼睛幽冷漆黑,只往周正榮臉上一掃,就像冰渣子活生生刮過去一樣:“我說放皮筏,你沒聽見嗎?”
  周正榮打了個寒戰,只聽袁城低聲道:“聽你小少爺的話。”頓了頓又說:“阿白,爸爸陪你一起下去。”
  袁騅這一跳雖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是並沒有跳出朗白那天夜裏的風險來。
  朗白那天夜裏跳水,正是初冬夜裏海水冰冷刺骨的時候,當時風急浪大,水底又有複雜的潛流,就算救也很難救回來。今天本來就風平浪靜,海面上一點波浪都不起,陽光直射入海,水下三米清晰可見。袁騅身上是沒有槍傷的,一落水就直接往下沉,緊接著就被跳下來的保鏢隨從緊緊抓住了。
  袁城帶小兒子坐著皮筏,見袁騅被保鏢拉扯出水,就立刻把他拖到了皮筏上。這個位置十分靠近袁騅那艘船,袁城看大兒子臉色青白雙眼緊閉,怕他出什麼事,就直接讓人上袁騅的船。
  船上早就有人準備好一應急救措施,幾個心腹手下一看袁騅,當時就撲過去叫:“大少爺!”
  朗白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甲板,徑直走到羅斯索恩身前,揮手就給了他狠狠一拳!
  羅斯索恩被打得臉一偏,半晌,用舌頭抵了抵破裂的口腔:“你又怎麼了?”
  “你說你要幫忙,結果就是用這種方式幫忙的嗎?!”朗白指著羅斯索恩的鼻子,用英語破口大駡:“眾目睽睽之下挾持我大哥,你不想活了?你瘋了嗎?你覺得鬧這麼一出很有意思是不是,你腦子被美國英雄幻想主義的bullshit給塞滿了對吧?!”
  羅斯索恩說:“我只是想萬一他們真叫你過來,我就趁機帶你回美國好了……”
  “我自己有手有腳,要回美國我自己能回去!再說要是我不過來呢?我不過來你真殺了袁騅嗎?!”
  他說“你真殺了袁騅嗎”的時候羅斯索恩眼底閃過一線厲色,但是緊接著,朗白還來不及看清,就被他無辜的神色所掩蓋了:“你想太多了,我親愛的朋友。”
  朗白表情半點不動,但是眼神冷得像冰,臉色白得幾乎沒什麼溫度。羅斯索恩知道他怒極了,只得又聳了聳肩:“我也不想這樣冒險的,我只是想把你弄美國去,袁家這個地方我實在是有點……”
  “先想想怎麼保住你自己吧!”朗白轉頭厲聲吩咐保鏢:“把他給我銬起來關船艙裏去!一會兒我親自去審!”
  那保鏢比較機靈,立刻一個哆嗦答了聲是,“羅斯索恩先生,請吧。”
  羅斯索恩攤了攤手,識趣的跟著保鏢往船艙裏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就感覺到側面一道森冷的視線。微微偏過頭一看,只見袁城站在船舷邊,一言不發的注視著他。
  羅斯索恩笑起來,那笑容中的挑釁毫不掩飾,針紮一樣刺人。誰知道袁城看了竟然半點不驚不怒,只哼了一聲,轉開目光。
  這兩人之間針鋒相對了多久,只怕朗白猜都猜不出來。羅斯索恩開始發現朗白中套的時候,是想過來香港搶人的,但是還沒出發就被袁家人釘死在了紐約。他幾次想逃脫盯梢都沒成功,反而被袁城通過手下傳了一句話:“我看在你當初救過阿白一命的份上,現在也饒你一命。但是如果你這輩子再敢見我兒子一面,小心我當面登門去找你全家!”
  羅斯索恩雖然不是善茬兒,但是世界上有哪個人敢拿全家性命來開玩笑?袁城連他自己的血親家人都敢殺,何況是別人的全家!
  羅斯索恩在美國蟄伏了一段時間,一直在暗暗謀劃。一方面他放不下對朗白的情分,一方面他也咽不下袁城給的這口氣。通常有點野心的男人,在江山和美人這兩方面都絕對忍讓不得,不論哪一點上忍讓了那都是奇恥大辱 何況羅斯索恩的野心還不小,何況袁城給予他的羞辱還不止是一點半點!
  黑道世界是這個樣子的,舊的一代老去,新的一代長成,在新舊更替、時代變換之間,實力雄厚的霸主和羽翼長成的新人之間註定要有一場殊死搏鬥,然後才能決定下一個時代的走向。這是歷史的必然。
  袁城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但是他心裏對羅斯索恩的痛恨又不止一點半點。要不是小兒子時刻緊盯著,這小子早被他剁成肉泥了。
  袁騅不會水性,在海裏喝了好幾口水,上岸的時候短暫昏迷了一下,很快就被搶救而醒。
  溺過水的人都知道,哪怕只是短短十幾秒入水,被救起來的時候都難受異常。且不說那一肚子的海水,整個身體都會眩暈失重,站立不穩,頭更像是那鋸子來回拉一樣的痛。
  袁騅剛剛醒來,眼前還十分模糊,只隱約看見朗白俯在自己身邊,便用力抬起手叫了一聲:“阿白……”
  那聲音十分嘶啞,簡直聽不出往日的正常嗓音來。
  朗白接過他伸來的手:“海面上風大,我扶你去船艙裏躺一下。”
  袁騅點點頭,保鏢便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來,由朗白攙扶著往船艙裏走。
  袁騅腳步踉踉蹌蹌的,一邊靠在保鏢身上,一邊低聲問:“阿白,你這一年過得……怎麼樣?身體好嗎?”
  朗白點點頭:“好。”
  “……槍傷有沒有……”
  朗白脫下手套,把手伸到袁騅面前。袁騅揉揉眼睛,看到他弟弟的右手,不禁猛的駭然:“你 ”
  “都過去了。”朗白重新戴上手套,低低的歎了口氣:“都過去了……”
  袁騅眼睜睜看著朗白,視線還非常模糊,恍惚間他弟弟還是當年六七歲的模樣,一個人坐在荷花池邊,孤零零得可憐。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問父親那個小妹妹是什麼人,也記得朗白第一次看著他,輕輕叫他大哥的模樣。然而他一眨眼朗白就長大了,變遠了,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中間十幾年時光悄然而逝,不發出半點聲音。
  袁騅昏昏沉沉的閉上了眼睛。
  朗白扶著袁騅去船艙房間裏,讓他躺一會兒。畢竟落了水受了風,袁騅前幾天還在發熱,怕病情一下子嚴重起來。
  袁騅那個從小到大的心腹齊夏國帶人送來藥和姜湯,還給朗白帶了一件風衣:“海面上風大,袁總說讓小少爺再披一件。”
  朗白和齊夏國之間,當年因為莫放的事情而結下了血仇。朗白這人是心裏越狠臉上越風淡雲輕,只平淡的看了齊夏國一眼,說:“放下吧。”
  齊夏國竟然格外隱忍,欠了欠身,一聲不吭的退了出去。
  袁騅這一覺睡了半個小時,醒來的時候精神好了很多,把藥一把幹吃了下去,連喝口水都不用。他大少爺一貫身體健康,只睡一覺就迅速恢復了元氣,看著比朗白都更精神些。
  正巧這時候袁城知道大兒子醒了,就來催兩個孩子回原先的船上去。袁騅這艘船是從臺灣來的,按規矩不能從水路直接抵達香港,必須要中途換乘從香港開過來的私家快艇,才能順利回到香港袁家。
  袁城一推門,正好袁騅跟朗白正相對無語中,房間氣氛沉重跟要爆炸似的。
  “你們幹什麼呢?還要父親親自來請嗎?趕緊換船回去了,說不定還趕得上一起吃晚飯呢。”
  袁騅立刻畢恭畢敬的站起身。朗白也從椅子上站起來,順手撈起邊上的風衣,匆匆披在自己身上。
  海面上畢竟是有風的,換船的時候要坐皮筏,一般人覺得無所謂,朗白必須要裹上一件外套才行。不然他灌進去一口涼風,立刻就要肺痛。
  袁騅走在第一個,朗白落在兩步開外。袁城看著他們倆出了房門,才轉身走在小兒子身後。
  這個時候船艙過道裏沒有人,袁騅離得比較遠,袁城和朗白幾乎貼在一起。還沒走兩步袁城就從朗白身上聞到一股奇異的氣味,說難聞也不難聞,只是聞著特別怪。
  袁城輕聲問:“阿白身上灑了香水?”
  朗白微微偏過頭,漫不經心道:“怎麼可能,我從來 ”
  話沒說完,就只見袁城突然臉色劇變,厲聲喝道:“阿白別動!”
  朗白一驚,下意識停下腳步,就只見袁城盯著自己的背部,神色極其肅厲可怕。朗白從生下來就被他父親溺愛到大,哪見過袁城這種臉色?頓時疑惑的轉過頭:“爸爸,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感覺到後頸一陣冰寒,似乎有什麼柔軟長條的東西劃過皮膚。他腦子裏一炸,只見一條翠綠色的小蛇繞過自己的脖子,昂起蛇頭,盯住了自己的臉。
  朗白刹那間全身僵硬,只見那條蛇吐著鮮紅的信子,離自己不過短短十幾釐米!
  袁騅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疾步走回來大聲問:“父親?阿白?你們怎麼 ”緊接著他腳步一頓,連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怎麼回事?!”
  朗白的冷汗刹那間滲出來,只緊緊盯著那條蛇,連呼吸都不敢。袁城揮手示意袁騅離開,然後慢慢從口袋裏掏出槍,對準了那條蛇。
  袁城能夠做到在直升機上遙遙對著小兒子扣動扳機,卻只打飛了那把槍,傷了朗白一隻手,于性命完全無礙,可以說他的槍法是極其神准的。但是現在跟朗白兩步以內的近距離,那條蛇就跟朗白麵對面對峙著,不論從哪個角度來打,都無法將蛇一擊斃命卻完全不傷及朗白。
  袁城拿槍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只要稍微出半點差錯,他就有可能把小兒子的頭整個轟開!
  就在這個時候大概遇上水流,船身稍微顛簸了一下。儘管這動靜非常細微,但是毒蛇卻猛然受驚,刹那間蛇頭向後一揚,整個蛇身呈現出翠綠色的倒U 那是蛇類即將發動攻擊的前奏!
  朗白刹那間瞳孔緊縮!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袁城猛衝過來,一把將手臂插_到朗白的臉和那條蛇之間那短短十幾釐米的空隙中!
  噝噝一聲尖利蛇嘶,毒蛇猝然受驚,狠狠往前一咬,頓時深深咬進了袁城的手臂!
  就在毒牙插進肉裏的瞬間,袁城把朗白一腳踢出幾步之外,拎著蛇往後猛退幾步,用力一抖把蛇甩飛了出去。緊接著他一舉槍,啪啪兩個點射,半空中把蛇打作了三段!
  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袁騅已經徹底傻了,朗白僵硬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一個箭步沖上去:“爸爸!”
  袁城整個手臂以一種極其可怕的速度迅速變紫發黑,只見手腕上方有兩個咬孔,那條毒蛇的牙已經斷在了肉裏邊。袁城忍痛擋住了朗白,一邊掏出小刀去剜那顆毒牙,一邊啞著聲音道:“別過來,爸爸沒事……阿白聽話,現在就去把你的風衣脫了,遠遠的扔到海裏去!現在就去!”
  72、我也愛你
  朗白這時候驚駭過度,加之又跪在地上,站起來的時候竟然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袁騅一看就三步並作兩步沖上來,雙手發抖的把他弟弟的風衣扒下,跑到甲板上狠狠扔進了海裏。
  周正榮原本等在外邊,結果等了半天都不見袁家三父子出來,正要進去查看,就看見大太子瘋了一樣的抓著衣服跑出來,險些把他迎面撞翻。一邊手下趕緊把他扶起來:“周先生!周先生!您沒事吧?”
  周正榮猛的把手下一推:“大少爺!怎麼回事?袁總呢?”
  “父親被蛇咬了!”袁騅的聲音都變了調,“去拿高錳酸鉀!快去!快去!!”
  船艙裏,袁城用貼身小刀把毒牙剜出來,發黑的鮮血猛的噴出來老高。雖然劇痛讓他說話都忍不住發抖,但是他仍然冷靜的指揮朗白用領帶把他左手臂整個紮了起來。
  朗白強忍著抽噎,雖然動作很快,但是雙手都在顫抖。袁城歎了口氣,勉強抬起手摸了摸朗白的臉:“想不到我們十五年父子緣分,就要斷在今天了。”
  “不會有事的……大哥已經去拿高錳酸鉀了,不會有事的……”
  “船上沒有多少高錳酸鉀,”袁城冷靜的道,“就算有,現在也早過一百秒了,沒用了。”
  朗白一低頭就要去吸袁城的創口,但是他剛低下頭,就被袁城狠狠一推,一下子摔倒在地:“爸爸!”
  “你想死嗎?”袁城厲聲道,“你想讓爸爸這條命白費了是嗎?”
  朗白從未被父親動過一指頭,這是袁城第一次對他下這樣的重手。他一下子愣在了地上,漆黑漂亮的眼睛裏蘊滿了淚水,看上去倉惶虛弱。
  那樣子讓袁城恍惚間想起十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小兒子的時候。那時朗白的母親正咽下最後一口氣,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嘶啞的哭著,滿眼絕望。
  沒想到快死的時候,還能享受到跟他最愛的母親一樣的待遇。袁城心裏微微歎息著,深入骨髓的發痛。
  袁騅、周正榮和其他幾個心腹手下匆匆提著一小瓶子高錳酸鉀、大桶大桶的肥皂水等跑進來,還有一個懂點醫術的保鏢,拿著一管高錳酸鉀匆匆往袁城手臂上紮,同時有人拎著高錳酸鉀和肥皂水輪番往創口上澆。
  這時候已經晚了,距離被蛇咬的時間早超過一百秒了,就算注射高錳酸鉀也沒很大作用。眾目睽睽之下,袁城的手臂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發黑,創口更是泛出了發黑的紫色。
  周正榮失控的咆哮著:“這是什麼蛇?為什麼這麼毒?蛇呢?蛇在哪里?”邊上有人把蛇屍提給他看,他一愣,竟然沒認出來:“這……這是什麼玩意兒?快把袁總的傷口切開!毒牙呢?毒牙斷在肉裏了嗎?”
  保鏢打完高錳酸鉀,等三十秒鐘後迅速掏出匕首,以袁城的創口為中心切了一個橫豎三釐米的刀口,又在創口往下連刺幾刀,只見發黑的血一股股湧出來,很快就流得一地都是。
  保鏢趕緊提前請罪:“袁總對不住,實在是沒辦法,這樣下去就算好了,這只手估計也保不住……”
  袁城點點頭,說:“你做的很好,這不怪你。船在回航嗎?”
  “大少爺已經下令回航了,大概要兩個小時才能回到陸地!已經通知醫生準備血清和船隻,很快他們就會乘船來跟我們會合……”
  “你覺得我撐得過兩個小時嗎?”袁城神色平靜的反問一句,又回過頭,對朗白招招手:“阿白,到爸爸這裏來。”
  袁騅趕緊把他弟弟往前一推,朗白一下子跪坐在袁城身側。
  袁城用沒受傷的右手拉住小兒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才微微的笑道:“阿白乖,不哭。”
  朗白強壓哽咽,說:“我才沒哭。”
  他的淚水把整張臉都打濕了,眼淚在臉頰和下巴上匯成串,有的滴到地上,有的落在了袁城懷裏。
  袁城另一隻手也沒什麼知覺了,很勉強才抬起來,慢慢拭去小兒子臉上的淚水。他沒有觸覺,不知道自己動作是輕是重,擦了幾下之後,朗白臉上便浮現出紅痕,袁城停下手,半晌一聲長歎:“爸爸以後,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朗白猛的抬手捂住臉,整個人都在顫抖著,淚水從指縫間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這時一個保鏢從門外匆匆走來,對周正榮附耳說了幾句,遞上兩個盒子。
  周正榮臉色一變,半晌點點頭,揮退了手下,一個人走上前來對袁城低聲道:“袁總,送風衣給小少爺的人查出來了,是齊夏國。”
  朗白哭得哽塞難言,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周圍幾個心腹臉色齊齊一變,袁騅更是刹那間臉色慘白!
  “幾個手下人過去抓住他的時候,還從他身上搜出來蛇藥。”周正榮把盒子遞給那個懂醫的手下,又道:“肯定是他怕萬一誤傷自己,這蛇藥是給他自己準備的。你們幾個快點把蛇藥化開給袁總塗上!”
  齊夏國三個字一出來,袁騅臉上已經血色盡失,等到周正榮這番話說完的時候,他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一時間震驚、恐懼、痛悔、悲傷一齊湧上心頭,震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袁城看了大兒子一眼,卻沒有責怪他,只低聲歎了口氣:“現在才知道後悔,當初你要是聽我的話跟王家斷絕來往,哪有今天的事情呢?”
  袁騅怔怔的盯著父親,那臉色慘白得嚇人。周正榮趕緊拍了他一下:“大少爺!”
  誰知不拍還好,一拍之下,袁騅猝不及防的向前沖了半步,從喉嚨裏咳出一口發暗的血沫來!
  周正榮簡直駭呆了,還沒來得及攙扶,袁騅突然掉頭往外沖,那臉色竟然異常的可怕。
  袁城厲聲喝道:“你給我回來!”
  袁騅吼道:“我去殺了齊夏國,我他媽的去殺了他!”
  “回來!我有話對你說!”
  周正榮慌忙撲上去,連推帶拽的把袁騅拉回來。看袁城現在的樣子,十有八九這一關很難熬過,就算熬過了,日後怎麼樣也很難說。萬一袁城不在了,他現在說的話就是遺言!這大小兩個兒子都是要聽的!
  周正榮狠狠把袁騅按在地上,袁騅拼命掙扎了兩下,實在掙扎不起來,只能重重一跪,嚎啕大哭:“父親!父親!我對不起您!父親啊!……”
  袁騅從生下來起就沒這樣哭過。無數的悔恨和悲傷都凝聚在這哭聲裏,尾音尖利得瘮人,幾乎連血淚都要哭出來。
  “大少爺你聽袁總說什麼,你要聽袁總說什麼啊!”周正榮急得也想哭,撲通一聲跟著兄弟兩人跪在袁城面前。
  袁城的視線已經有點模糊了,雖然打了高錳酸鉀,用堿水沖過傷口,毒液也都被放了出來,但是劇毒仍然迅速在體內蔓延著。他的目光從面前的人身上一一掃過,先是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心腹周正榮,然後是被全族認作嫡長子的袁騅,最後是離自己最近的小兒子朗白。看到朗白的時候他頓了頓,低聲道:“袁騅。”
  袁騅十個手指緊緊抓著膝蓋邊的地面,用力之大甚至肌肉都痙攣了:“是,父親!”
  “我在香港,有一份轉讓檔,是要把美國分部……轉到你弟弟名下……”袁城口腔有些麻木,說話也斷斷續續的:“但是被長老阻撓,檔我……還沒簽字……”
  袁騅淒厲的哭道:“我回去就簽!立刻就簽!”
  袁城笑了一下,那笑容短短幾秒就過去了:“袁騅,你是我的大兒子,你是哥哥,要保護好你弟弟,要承擔起袁家的祖業,你……你能做到嗎?”
  袁騅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流著淚拼命點頭。
  “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阿白,……我要是死了,你能保你弟弟一世富貴,平安終老嗎?”
  袁騅哽咽得喘不過氣來,顫抖著抓住朗白的另一隻手:“我、我發誓,我發誓一輩子好好待阿白,我發誓我一輩子好好的、好好的保護他,讓他快快樂樂長大,一生一世平安富貴……”
  袁城閉了閉眼睛,臉上已經籠罩起一層灰敗之氣,看上去極度憔悴。然而他的神情卻是十分放鬆、十分安心的:“你記得你說過的話就好。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做個見證,我要是死了,你們所有人都給我看著,……”
  周正榮幾十年在黑道摸爬滾打,從不流下一滴眼淚的人,此時卻痛哭流涕的點頭:“我看著呢袁總,我看著呢……您一定會活下去的,您安心吧……”
  袁城歎了口氣,微微顯出一點笑影來:“我也想活下去呀……我多想活下去,和阿白在一起,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想再摸摸小兒子的臉頰,但是眼前已經對不准焦距了。朗白抓住他的手,顫抖著親吻他的掌心,淚水很快打濕了袁城的手。
  “乖,不哭了,……阿白,不哭了……”
  袁城頓了頓,恍惚間想再對小兒子笑一下,再看看他帶淚的臉。但是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已經什麼都看不清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說的話還能不能被聽見,只能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斷斷續續的往下說。
  “阿白,你十五歲……那一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已經低到耳語的地步,別人都很難聽見他說了什麼。就算聽見,估計也不知道這個“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只有朗白心裏明白,卻說不出話,喉嚨裏就像是堵了什麼硬硬的東西,酸澀難言。
  “阿白……”袁城輕輕喚了一聲,“……爸爸愛你……”
  尾音漸漸飄散在空氣裏,恍若無聲。那每一個字都用盡了袁城最後的力氣,用盡了他最後的心血,最後的愛情。
  朗白嘴唇顫抖著,半晌才說:“……我也愛你。”
  袁城對他說過那麼多次,這是他第一次回應,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短短的四個字,卻像是最尖利的鋼針一樣,狠狠插到他心臟深處去,痛得徹骨發涼,痛得永生難忘。
  袁城看著朗白,面容動了動,竟然像是微笑了一下,緊接著猝然閉上了眼睛。
  意識墜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竟然是很開心的,那樣愉悅和歡喜,就像達成一生最大的願望那樣,縱死而無憾。
  恍惚間他想起十幾年前那個初見的下午,第一次親手抱起自己的小兒子。當時他還跟人說,這孩子年紀雖然小,卻難得如此真心,不知道以後是誰,當得起他這份情深。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我得了這份深情。
  袁城心裏微笑著,慢慢墜入了黑暗的深淵中。
  73、悲催的太子爺
  那一年春寒料峭的時候,袁家經歷了一場十幾年前最動盪的權力交接。
  袁城在出海去接大兒子回港的時候,被一條罕見的毒蛇咬了。雖然醫生在兩小時內乘船趕到並帶來了救命的血清,但是袁城仍然受到了神經毒素的影響,回到香港後就被立刻送進了ICU,至今昏迷未醒。
  全香港的小報記者都知道,袁城十幾年來都在大小兩個兒子之間徘徊著,始終沒有寫好遺囑。不過作為百年黑道世族的袁家,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危機處理系統 在袁城一干鐵血心腹的干預下,董事局被迫認同了袁城的嫡長子袁騅作為暫時代理董事長。
  袁家小公子則根本沒有參與董事局投票。從袁城回到香港後,他就一直守在父親的病床前,不吃不喝不說話,困了就坐在父親的床邊上短短眯一會兒,一有動靜就會立刻被驚醒。每次醒來他的第一反應都是立刻去看父親,看袁城還是不是沒醒來,還是不是在呼吸。
  袁騅無顏面對他弟弟倉惶憔悴的眼神,他幾乎要跪下來求朗白吃一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但是不論他怎麼哀求,朗白都一言不發的靜默著,就像真個人都木掉了一樣。
  最終袁騅只能讓人在ICU裏另設了一張病床,專門給他弟弟睡覺;然後又叫了一個身強力壯的看護,每天定時給朗白打營養針。
  如果說光一個朗白還整不垮袁騅的話,那麼加上袁城的那份產權轉讓證書,就足夠讓袁騅拉開窗子,從集團大廈二十八層上跳下去了。那份轉讓書所列出的所有產權,包括一條貫穿整個太平洋的走私航線以及價值難以計算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讓袁家所有的長老都像被高壓電打了一樣尖叫起來,恨不得擰斷袁騅的脖子。
  “我今天下午簽了那份產權轉讓書,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路邊有一輛沒掛牌照的車突然失控,以超過兩百公里的時速向我迎面撞來。如果不是保鏢當機立斷打穿了那輛車的前胎的話,現在我已經不在人世了。”袁騅把椅子更加拉近了一點,幾乎要坐到他弟弟身邊去,“阿白,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來做這件事,如果你跟父親一起倒下了,你哥哥我現在所做的所有努力豈不都成了空?”
  朗白一點反應都沒有,靜靜的低垂著眼睛。燈光灑在他線長彎曲的眼睫上,閃爍著幾乎不見的微光。他臉頰瓷白的皮膚上顯出淡青色的血管,仿佛暖玉一般消融在橙色的光暈中。
  袁騅長長的歎了口氣,最後掙扎了一下:“阿白,你那個朋友羅斯索恩還等著你去處理。”
  半晌朗白稍微動了一下,偏過頭,眼神如水一般波瀾不驚的盯著他大哥,問:“齊夏國死了沒?”
  袁騅呼吸一頓,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ICU。
  外邊周正榮、王奕等人都恭候著,一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大少爺去哪里?”
  袁騅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找齊夏國。”
  齊夏國一到香港就被關押在了秘密地點,隨後還沒等嚴刑拷問,他就主動承認了自己放蛇企圖謀殺朗白的事情。
  齊夏國跟袁騅一起長大,但是眾所周知他領的是王家的工資。王家的勢力在袁騅身邊滲透很深,齊夏國被關起來不久,就有人轉彎抹角的勸袁騅:“他這也是為了您能順利即位,本意是剷除小公子,誰知道誤傷了袁總呢?他在您身邊這麼多年來,畢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袁騅聽了這話,只冷笑一聲,全無表示。等過了兩三天說這話的人多了,他才把這些人的名字統統記在一張紙上,然後把這張紙丟給周正榮:“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殺也好貶也好,總之以後我不想在袁家再看到這些人。”
  從此袁騅耳邊清淨,再無一人敢為齊夏國求情。
  袁騅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房間裏陰暗狹小,一縷昏暗的光透過鐵窗,灰塵在空氣中緩緩的浮動著。齊夏國被反綁在椅子上,幾天功夫就瘦了一大圈,幾乎完全變了個人。
  袁騅走過來,站定在離他兩步的距離上,冷冷的看著他說:“我父親還沒有醒。”
  “我以為你會感謝我。”齊夏國開口道,聲音極度嘶啞:“如果不是我,你回到香港的時候就什麼也不是。那個私生子仍然壓在你頭上。”
  “你口中那個私生子是我的親生弟弟,那個至今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親生父親。”
  齊夏國充滿諷刺意味的笑起來:“得了吧,我在袁家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事?”
  袁騅沉默的盯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那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哪天晚上?”
  “當初我父親生日,阿白把我綁到海面上去的那個晚上。他把我帶到甲板上,手裏拿著一把槍。當我問他是不是要殺我的時候,他說不,他要把我送到美國鄉下去生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你知道嗎,當時我有多震驚,簡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袁騅頓了頓,又道:“當時我已經……打算把他騙過來殺掉了。”
  齊夏國一愣,聲音裏充滿了不可置信:“我不相信他這麼心軟!”
  “這不是心軟與否的問題。我當時只是震驚於他在那樣必勝的境地裏都不願殺我,那麼如果他上了位,成了袁家掌門,他也一樣不會殺我。”袁騅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而我,如果當時上了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將他殺死的。我一直以為我們兄弟兩個對於彼此的仇恨一模一樣,誰知道事到臨頭,才發現是我錯了。”
  齊夏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半晌才慘笑一聲:“王家為你謀算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還不及你弟弟僅僅一次的不殺之恩?”
  袁騅冷冷的望著他反問:“你以為我在臺灣這麼長時間都是在睡覺,腦子裏什麼都不想嗎?王家經過我的手,從袁家撈走多少好處?為了我不親近自己的親生父親,外公和舅舅在我面前說過多少上不得臺面的話?為了我以後的孩子有一半王家血統,王家棟前前後後幹了多少陰私的事情?說句誅心的話,我若是娶了王家的小姐,生了個母親姓王的兒子,你們還不天天盼著我早死?!”
  齊夏國哽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是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才有心不甘的低聲道:“你殺了我,就等於跟王家徹底翻臉了。你外公跟舅舅……”
  袁騅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說:“我姓袁!”
  齊夏國呆住了。
  “真可惜,一直以來你們都刻意想讓我忘記這一點,到最後連你們自己都忘記了我到底還姓袁的事實。”
  袁騅退去半步,從後腰裏拔出槍,指著齊夏國。
  “謀害袁家少主,造成袁家掌門重傷,按家規處置,當把你千刀萬剮後活活燒死。看在你十幾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我最後給你留個情面,保你一個全屍。”
  齊夏國一動不動的注視著他,眼底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很久之後,最終化作了一片灰敗:“袁騅,你……”
  袁騅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一聲槍響。
  一周後,袁騅和王家徹底鬧翻。
  沒過多久,一個奇怪的流言在集團內部悄悄流傳開來。到處都能看到有人有鼻子有眼的描述袁興篆老先生及幾位長老是如何如何勾結齊夏國特助,密謀殘害袁總和小公子的;到處都能聽見竊竊私語,議論著在美國的幾位長老花了袁家多少多少錢,克扣了集團的多少多少福利,造成董事局的重大困境和麻煩……
  這些流言越傳越烈,當程度已經發展到袁騅覺得已經足夠嚴重的時候,他終於下達了自己上任以來的第一個重大決定:剝奪袁興篆那一支在董事局中的代表席位,並取消袁興篆從此以後參加家族年度會議的資格和分紅權利。
  至此,元老之禍在袁家基本肅清。
  當然袁騅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段時間他甚至已經習慣於不斷被暗殺。所有平時跟他關係密切的人幾乎都反了水,一夕之間他孑然一身,就像被斬斷了手腳,孤零零的無處著力。
  雖然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卻面臨著從來沒有過的,四下空曠孤獨一人的境地。
  “萬一父親醒不過來了,你想怎麼辦?”再一次來到ICU的時候袁騅站在朗白身前,居高臨下看著朗白秀麗冰冷的側臉。短短半個月功夫,生命力就從他身上被迅速抽走了,他蒼白、削瘦、一言不發,整個下巴都瘦尖了,連手腕上都凸出了脆弱支棱的骨骼。
  “父親給你留了富可敵國的財產,足以保你一生一世富貴平安,結果你竟然想把自己弄死,好讓他的一片苦心全都白費?要是知道你會像今天這樣,當時父親就不該救你!反正你也不想活了!”
  朗白一言不發,默默的坐著在病床邊,目光仿佛落在虛空中漂浮不定的某一點上。
  “看什麼看!你以為被你這樣看著父親就能心安嗎?!你越看他越難受!我要是父親現在就恨不得把你打走!”袁騅猛的上前,一把將朗白扯起來,用力之大甚至扯歪了病床上的毯子,“跟我走!”
  朗白劇烈的掙扎了兩下,隨即被袁騅半拖半抱著硬生生從ICU裏拽了出去。朗白已經幾天粒米不沾了,當然也沒多大力氣,袁騅把他推到病房外去的時候甚至還空出一隻手來帶上了門。
  他一放手,緊接著朗白撲到門上,聲音沙啞而憤怒:“讓我進去!”
  袁騅一把扳過他的肩膀,緊接著毫不留情一個耳光甩過去。
  啪!
  朗白被打得跌倒在走廊的長椅裏,半天沒爬起來。
  “你現在知道後悔了,你當初詐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父親有多難過?他恨不得去跳海陪你!他這一輩子最愛的人就是你!你稍微有點不好他都恨不得十倍百倍的替你去受苦,要是看到你幾天不眠不休的樣子,他心裏會有多難過?!”
  朗白捂著臉,半躺在長椅上,看不清表情。
  “阿白,大哥求求你,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直到父親醒來,讓他一睜眼就看見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否則你讓他情何以堪啊?你這不是在告訴他,他救你救錯了嗎?父親連死都願意代你去死,他這樣愛你,你忍心讓他再傷心嗎?!”
  袁騅感覺眼底也有些發潮,他看著朗白一動不動的樣子,又有點憤怒,又有點難受,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眼底的濕意,“來人,去廚房弄點吃的來給小少爺,要清淡點的。”
  周正榮早就不敢在這裏呆下去,聞言立刻一聲不吭的溜走了。沒幾分鐘他端著一碗魚肉粥上來,低聲道:“大少爺,廚房說不到飯點,沒有很多東西,過會兒現做了再送過來。”
  袁騅看了一眼,說:“這也行。”然後接過粥碗,坐到朗白身邊去,把他弟弟強行拎起來,用勺子舀了粥送到朗白嘴邊上去。
  朗白渾渾噩噩的,木然張開嘴吃了一口,食不知味的咽下去。袁騅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喂了大半碗的時候,突然他猛地一捂嘴巴,緊緊的皺著眉:“……好噁心!”
  朗白幾天沒有吃糧食類的東西,稍微吃一點胃裏就很難受。袁騅也不逼他,放下碗問:“你不要了?”
  朗白點點頭。
  “馬上跟我去看醫生,做個全身健康檢查,然後去見律師,把美國分部的一些產權證書接了,晚上我們兄弟兩個一起吃飯。”
  朗白低聲道:“我不走。”
  袁騅冷冷的看著他,半晌才忍住打下去的欲望,問:“你想讓父親睡不安穩嗎?”
  朗白默然不語。
  “你怎麼就不聽人勸呢!”袁騅看著他清瘦的側臉,那股怒火又無奈的熄滅了,刹那間心裏湧起說不清的疲憊來,“阿白,你知道大哥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嗎?你知道大哥在刀尖上走了幾個來回嗎?王家人跟我們徹底鬧翻了,袁家幾個長老也暴動起來了,父親以前的一些心腹我根本不敢用,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是阿白!現在還有我在,要是我也被殺了,你豈不是比現在又難受一千倍一萬倍!”
  朗白微微一震,臉上神色有所變化。袁騅看在眼裏,心裏一時生氣,一時悲哀,半晌才歎了口氣:“現在你還有我,咱們倆好歹是親生兄弟,趕明我不在了,這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你了!到時候你怎麼辦呢?你跟著父親、跟著大哥一起死嗎?啊?!”
  朗白抬頭望著袁騅,那目光刹那間就仿佛他當時看袁城,倉惶驚慌,膽怯無助。
  袁騅心裏一酸,眼底不知不覺漫上濕意:“阿白,這世界上只有我跟你了,咱們好好在一塊兒,都平平安安的,一起等著父親醒來,好不好?”
  朗白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袁騅,漂亮的眼珠仿佛包裹了一層水霧,明亮得讓人不敢正視。那淚水終於越積越多,最終溢出眼眶,順著他清瘦蒼白的臉頰流下來:“大哥……”
  袁騅低聲道:“我在!”
  朗白望著他,急促的喘了兩口氣,突然抑制不住的放聲痛哭起來。
  袁城被蛇咬的當天直到現在,朗白一直都沒有真正哭出來過,即使流淚也都強壓著哽咽,一直竭力的憋著忍著。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毫不掩飾的痛哭出來,袁騅拍著他的背,輕輕的道:“哭出來就好……別忍著……哭出來就好……”
  就在這時,一直呆在醫生值班室裏的周正榮突然跌跌撞撞跑出來,身後跟著同樣慌張的醫生,老遠就隔著走廊叫道:“大少爺!袁總醒了!袁總醒了!”
  袁騅豁然起身:“什麼?”
  “鏡頭裏看到袁總剛才動了一下,睜了一下眼睛!”周正榮一邊往這邊匆匆大步走來,一邊毫無形象的奮力拖著醫生:“快進去看看!大夫,大夫你快一點!”
  朗白腳發軟,甚至都沒法從長椅上站起來。袁騅拉了他一把,雙手顫抖的推開病房門,跑進去的時候鎖頭在他胳膊上狠狠撞了一下,他都沒有感覺到痛。
  只見病床上的袁城微微睜開眼睛,目光還十分渙散,看到他們進來,好幾秒鐘都完全沒反應。直到袁騅把朗白推到最前邊去,袁城盯著朗白,半晌目光閃動了一下,慢慢顯出一點類似於微笑的神情。
  朗白全身顫抖,連聲音都戰慄而不成音調:“……爸爸……”
  袁城勉強抬起手,被朗白抓在掌心裏,眼淚成串滑落臉頰:“爸爸……”
  袁城用指腹緩緩擦去他臉上的淚水,然後目光轉向袁騅,又轉向周正榮。過了好幾秒,他才幾乎不見的點了點頭,眼神裏似乎有些勉勵之意。
  袁騅也不比朗白好多少,他張了張口,卻幾次都說不出話來,仿佛他的聲帶刹那間失去了功能。正當他好不容易才結結巴巴發出點聲音來,袁城卻已經精疲力盡的閉上眼睛,睡著了。
  袁騅這才身體一軟,幸虧被醫生眼疾手快的架住了,“父親啊!……”
  周正榮頓時手忙腳亂,慌張得牙齒咬了好幾下舌頭:“大少爺您撐住!撐住啊!袁總站起來以前集團還要靠你呢,你可千萬不能倒下啊!”
  一句話提醒了袁騅。一邊操心父親一邊操心弟弟、做牛做馬累死累活忙了半個月、就像陀螺一樣夜以繼日連軸轉的太子爺袁騅,終於白眼一翻,也成功的昏過去了。
  病房裏頓時有人尖叫袁總,有人尖叫大少爺,有人尖叫醫生……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混亂中。
  74、告別
  袁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身體裏的血液換過幾輪,才確定了毒素被全部清除。
  等過了一個月,醫生主動來找袁城,小聲提醒:“再裝就不像了,就算喝了百草枯一個月也能搶救回來了,您看您這臉色紅潤中氣十足的樣兒……”
  袁城不耐煩的問:“你們就不能開點讓人臉色難看的藥嗎?”
  可憐的醫生顫抖了:“我想被黑道份子報復分屍嗎……”
  朗白小心翼翼的端著一碗湯從門外進來,袁城立刻躺倒作有氣無力狀,目光憔悴,氣若遊絲。他也只能用眼神來裝憔悴了,因為血液補足充分,身體裏灌滿了各種昂貴的營養物質,他的臉色絕對和憔悴這兩個字搭不上邊。雖然裝病演技相當高超,但是除了他滿心憂慮的小兒子以外,傻瓜都不會上當受騙。
  朗白把湯端到父親床邊,輕輕拉開椅子坐下來,仰頭望著醫生,神色焦慮目光清澄。
  任誰被一個小美人兒用這樣的目光看著都會很快噴血三丈的,醫生只堅持了幾秒鐘就飛快的敗下陣來,捂著鼻子趕緊溜了。
  “……他怎麼了?”
  “沒事,”袁城說,“因為醫術不精所以在你面前感到自慚形穢吧。”
  朗白茫然又意外:“啊?為什麼?”
  “因為你父親我至今臥床不起,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啊。”袁城親昵的拍拍朗白的臉:“寶貝兒,坐過來一點,把昨晚那本英文小說再給爸爸念下去。”
  朗白是典型的關心則亂,雖然屢次懷疑他那個流氓父親是否真的臥床不起,但是每次都被袁城輕描淡寫的騙了過去。
  相比之下袁騅就淡定很多,他每星期來看望父親一次,到第四次的時候他用槍抵著醫生的脖子:“既然我父親到現在都治不好的話留你也沒用了,乾脆我現在就送你上路吧記得下輩子上醫學院的時候學習再刻苦一點!”
  醫生痛哭求饒:“我招!我都招!袁總昨天還下床來抽了兩根煙,吃了一大碗拉麵,還順著醫院花園慢跑了十圈……”
  袁騅咳了一聲,放開醫生,慢條斯理的整了整領帶,推開病房門。
  “父 ”
  “噓!”袁城低聲打斷他,指了指自己身側的朗白,“ 睡著了。”
  只見朗白坐在病床邊的椅子裏,俯著身體,頭枕在父親結實的手臂上。他大概是真的疲憊,袁騅推門進來的響動竟然完全沒把他驚醒,還微微的打著鼾。
  “你來幹什麼?”袁城十分低聲的問。
  “……給您送這個星期的董事會報告。”
  袁城一隻手被朗白壓著,用另一隻手接過報告,看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改革是好的,只是你改得太急了。十五天的激進改革可能要留下十五年都解決不了的後果,未來的路很難走啊。”
  袁騅急問:“您會出山嗎?”
  “我重病在身……”袁城頓了頓,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咳了一聲:“我要跟阿白去美國。”
  “……去美國?!”
  袁騅摸摸小兒子的頭髮,動作十分輕柔:“美國分部剛被交接,很多工作都需要人手,這孩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袁騅簡直呆滯了。不帶這樣的吧父親!美國分部的事情難道比袁家總部還要多嗎父親!你就偏心成這樣連睜眼說瞎話都完全不臉紅嗎父親!!
  “那袁家……那集團……那董事會……”
  “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一點活都不會幹嗎?”袁城的語氣竟然充滿了無辜的驚詫,“再說現代通訊科技這麼發達,有事你發個郵件或者打個電話就好了。實在解決不了的自己坐飛機來美國問我,也就十幾個小時的路程。”
  袁騅目瞪口呆的盯著父親,半晌才勉強找回聲音:“……其實您只是想跟阿白呆在一起對吧。”
  袁城滿不在乎:“啊,被你發現了。”
  “您不怕阿白在美國找個金髮碧眼的絕世美女,然後恭恭敬敬把您送回香港來?!”
  “你在開玩笑吧,”袁城淡淡地道,“你父親我活了四十年,難道連幾個情敵的小命都要不了?”
  袁騅呆立半晌,過了很久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袁城居高臨下的把文件扔還給他:“你太幼稚了,袁騅。要是換成你弟弟的話,一定恨不得立刻把他老子我打包空運到美國去,省得在香港對他指手畫腳。你以為我去美國真的僅僅只為阿白嗎?不,也是為了你!我好心好意把集團總部讓出來給你這個太子爺樹立權威,結果你竟然畏手畏腳,改完了革就敢做不敢當……你實在太辜負我的希望了!”
  可憐太子爺從生下來到現在就沒得過父親什麼好臉色,一聽這話猛然一愣,眼圈一紅:“父親,您對我……”
  袁城歎了口氣:“可惜我一番苦心,你竟然完全不能理解。你在臺灣過了一年多,總部還有誰對你忠心耿耿?要是我還留在香港的話,幾個老人一定會借我的勢給你臉色看。只有我去了美國,你在香港大權獨攬,才能鎮住那些不服你的董事啊……袁騅,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理解父親對你真正的期望呢?”
  “父親……”袁騅哽咽半晌,抬手擦了擦通紅的眼眶:“您……我……我之前還總是親近王家,總是不聽您的話,……我真是後悔,我真是對不起您!……”
  袁城溫和的道:“你是我兒子,我怎麼會怪你呢。”
  袁騅受寵若驚兼感激涕零,幾乎要在病床邊五體投地:“父親!”
  “起來起來,袁家的兒子別做出這副樣子,要有點男人的擔當。”袁城一隻手拉起大兒子,順勢勉勵的拍拍他:“放開手腳去做,別怕惹禍,還有父親撐著呢!去吧。”
  太子爺激動得血壓急速升高,差點鮮血爆棚,全身哆嗦著給他父親欠了欠身,一步三晃的往病房外走。他真是激動得傻了,出門時頭咚的一聲狠狠撞上了門框,他竟然也完全沒感覺一般,晃晃悠悠的出去了。
  “哎,別忘記明天給老子準備去美國的專機!”
  袁城伸頭吩咐了一聲,半晌,摸著下巴嘿嘿一笑:“……好騙,太好騙了……”
  朗白麵無表情的抬起頭來:“大哥腦子出毛病了吧,這都上當。”
  袁城奉承他:“是啊是啊,出毛病了,絕對大大的出毛病了。”
  “……我腦子也被傳染了,竟然相信一個明天就能坐飛機去美國的人今天還重病在身,臥床不起。”朗白緩緩揚起下巴,目光冰冷可怕:“兩次了,我竟然被如此拙劣的手段騙了兩次……”
  袁城一躍而起,用一種常人望塵莫及的迅猛動作將小兒子一把撲倒,用力按在自己懷裏狠狠親臉:“寶貝兒乖,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回來乖乖裝睡吧~”
  朗白猛地推開袁城:“為老不尊!!”
  “……哎喲,生氣了……”袁城望著小兒子離去時火焰熊熊的背景,忍不住又開始摸下巴,“小破孩子,他不會去跟他哥哥告密吧……”
  朗白倒是沒有找到袁騅,因為袁騅心情太過激蕩熱烈,剛出醫院就直奔公司去了。他發誓今晚要徹夜不眠通宵加班,用實際行動來報答父親偉大的信任。
  朗白慢慢走到醫院樓下,司機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小少爺咱們上哪去,回家嗎?”
  朗白坐進車裏,想了一會兒,低聲道:“去小公館。”
  小公館?關押那個小少爺那個美國朋友的地方?司機心裏貓抓一樣的八卦著,表面上卻一本正經:“ 是。”
  羅斯索恩自從回到香港以來就一直被關在袁家小公館裏,袁城沒有清醒之前,誰也顧不上管他,放任他一天三餐好吃好喝自生自滅。
  袁城沒清醒的時候,袁騅深深覺得世界上只有弟弟一個親人了,弟弟的朋友他不敢動,害怕傷了兄弟倆的情分。太子爺說了不動,小公子天天守在父親病床前也沒有說要動,於是羅斯索恩在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諸多縱容下,愣是在風景如畫的小公館裏養胖了三公斤。
  朗白上門的時候,羅斯索恩正哼著歌兒在院子裏剪花。守衛知道他是小公子的朋友,不敢對他無禮,事先通報了一聲:“白少他來看您了。”
  羅斯索恩手上動作一頓,慢慢回過頭,只見朗白正從門廊下挑起垂柳長長的翠縷,穿過花叢一路走來。陽光金燦燦的落在他臉上,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就像院子裏的湖水一般清澈見底,什麼都映得出來。
  可惜如此美人,一開口就是一架走動的火炮:“這幾天的關押生活有沒有稍微讓羅斯索恩大少爺的腦子清醒一點?怎麼說都不是春天了,不該在這時候犯病啊。美國英雄幻想式大片看多了吧?”
  羅斯索恩微笑的看著他,並不說話。朗白被他的態度弄得奇怪了一下,皺起眉問:“……你被關傻了?”
  羅斯索恩微笑著問:“你父親醒了?”
  “……醒了啊。”
  羅斯索恩點點頭,說:“哦,醒了。”
  朗白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一時有點新奇,又有點茫然,圍著羅斯索恩轉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奇怪呢?該不會是腦子抽掉了吧……好好的為什麼從美國跑來香港?為什麼要去綁架袁騅?真不像你的行動風格呀……”
  “想知道原因?你不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羅斯索恩重新拿起花剪,繼續修剪玫瑰枝,臉上表情不動聲色:“我聽說那天袁騅的手下用毒蛇害你,最後卻沒害成,反而咬到了你父親。朗白,你能不能告訴我,當時的情景到底是怎麼回事?袁城身邊一向保鏢眾多,怎麼會被毒蛇咬到了?”
  朗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默然不語。
  羅斯索恩低著頭,仔細剪去發黃的枯葉,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意味:“朗白,我聽說前陣子你父親沒清醒的時候,你一直守在床邊,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毒蛇這件事袁城也許感動了你,但是你還年輕,就算你孝順,也不該為守著親生父親就糟蹋自己的身體到這種地步。你會毀了自己的。”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羅斯索恩放下花剪,微微眯起眼,欣賞著自己的成果:“就是你心裏猜想的那個意思。”
  “……那是我的事情。”
  “你會後悔的。”
  朗白到底心裏底氣不實,臉上微微變色:“後悔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羅斯索恩放下花剪,一動不動的看著朗白。午後的風滑過樹梢,從他們中間吹拂而過,帶來初夏濃郁的青草氣息,混雜著微許玫瑰花香,令人微微熏然。
  羅斯索恩慢慢的說:“你永遠也不知道……”
  ……不知道當我失去你的音訊、怎麼都聯繫不上你時,我有多麼焦急,多麼害怕,多麼後悔讓你回香港。
  只是那一念之差,從此就擦肩而過,從此永遠都只能是朋友。
  你永遠也不知道,我曾經多喜歡你。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朗白微微睜大眼,有些迷惑的望著羅斯索恩。陽光從天際灑向大地,他的眼珠映出一種極清澈的琥珀色,羅斯索恩從裏邊看見了自己無限縮小的倒影。
  “別這樣看我,我沒什麼。”羅斯索恩突然笑了一下,放下花剪,轉身大步往門廊下走去。
  朗白緊跟兩步,“喂!你去哪里?”
  “我回美國!”羅斯索恩頭也不回的舉起手,揮了兩下,翡翠扳指劃過一道碧綠的弧,“ 對了,謝謝你的戒指!”
  朗白皺起眉,站在原地,目送著羅斯索恩走出大門。這個美國人走得非常快,步子也非常大,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午後溫暖的陽光中,一點也看不見了。

  75、Happy Ending

  “你這個朋友,他很喜歡你。”突然袁城的聲音從朗白身後傳來,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有種懶洋洋的溫厚感。
  朗白回過頭,只見袁城不知道什麼時候尾隨而來,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跟他平時莊重威嚴的形象相比,竟然顯得格外年輕與精神。
  朗白借回頭的瞬間翻了個白眼,“我也很喜歡他,雖然他是個無事忙。”
  “我說的喜歡,跟你說的喜歡可不是一回事。”袁城低聲笑起來,“只要你說你喜歡什麼人,要麼這人言談有趣、舉止恭敬,跟你相處得十分融洽,所以你喜歡他;要麼這人對你有大用處,能幫你實現野心或能給你想要的東西,所以你喜歡他。而我說這個年輕人喜歡你,是指他像喜歡女友、配偶、伴侶那樣的思戀愛慕你,而你卻毫無覺察。”
  朗白愣了好幾秒,駭然而笑:“爸爸你覺得別人都像你一樣……我是說,喜歡同性已經很普遍了不成?”
  袁城聽出了他潛藏的意思,但是笑容分毫不變,只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在他的目光下朗白默了半晌,才輕聲說:“也不是完全沒發現,有時候我也有點感覺……但是我更喜歡一個忠心的朋友,他以十分的善意來待我,我便以十分的善意來回報他。只要我一想起這個朋友對我的好都另有所圖,我就覺得心裏十分不舒服,也不再想見他了。”
  “你不僅僅只對羅斯索恩這樣吧,對其他人也一樣。跟女人相處的時候態度冷淡,哪怕跟哥們在一起,也總是有所保留,無時不刻抗拒別人對你太過親近。”袁城摸著下巴,長長的“唔”了一聲:“這樣不好啊,阿白。你這樣讓我有種感覺,就好像你天生就厭惡愛情……”
  朗白默然不語。
  袁城看看他的表情,突然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臉:“沒關係,我不過隨口一說而已。這世界上形形色_色的人多了,有人把親情家人看得高於一切,有人把兄弟義氣當做生命,也有人有了媳婦不要娘,有了老公不要爹。你只是對男女之情絕緣而已,沒什麼好憂慮的。”
  “……我不是絕緣……”朗白頓了頓,說:“我就是不大相信,覺得不可靠。”
  “那你覺得爸爸可靠嗎?”
  朗白停頓了兩秒鐘,緊接著點點頭。
  “為什麼呢?因為我們之間還有父子血緣聯繫著是嗎?”
  朗白皺起眉毛,眉心有一道微微的痕。袁城知道那是他困惑時不自覺露出的表情。
  “想不通別想了。”袁城拍拍他的肩,領著他往院子外邊走,“咱們回家吧,晚上還要收拾東西呢。”
  朗白跟在袁城身側,覺得太陽稍微有些太大,剛眯起眼睛,袁城扶著他肩膀的手立刻上移,擋在了他眼睛朝太陽的那一邊。
  有一個人引領著,總是件好事。
  剛蹣跚學步的時候他扶著你不讓你摔倒,剛學會自己走的時候他放開手在一邊殷切看護;剛開始跑的時候他等在前方對你張開雙手與懷抱,累了的時候給你提供堅實的臂膀,給你提供這世上最堅定的保護,最誠摯的珍愛。
  遇到暴風雨的時候他是港灣,遇到挫折和迷茫的時候,他有成熟豐富的人生經驗給你隨時參考,任憑你索求幫助與安慰。
  這一切都不僅僅因為虛無縹緲的愛情,因為在愛之下,還有世間最堅不可破的至親血緣在提供保障。
  如果連這都不可信任,世界上還有什麼感情更加堅牢呢?
  第二天早上朗白還躺在床上的時候就被他父親整個打包,囫圇整個塞進行李堆裏,一溜煙奔向機場去也。
  袁騅聞訊,連滾帶爬奔出家門,趕到機場的時候只見父親站在私人公差座機前對他揮手。朗白屢次向冒頭出來對袁騅說什麼,都被袁城毫不留情的捂住嘴巴塞回身後去了。
  袁騅眼圈一紅,叫了聲父親,然後喉嚨就被哽咽堵住了。
  袁城倒抽一口涼氣,心說不會吧,跟大兒子隨口亂扯的那幾句話到現在還管用?老子沒有讓他為集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想法啊!這孩子也太憨厚了吧!
  朗白想戳穿袁城無恥的騙局,無奈剛一冒頭就被父親一掌按回身後,只露出頭頂兩根沒睡好翹起來的頭毛。
  “父親您要經常回來,我一有空就會去美國看您和阿白的!”袁騅擦擦濕潤的眼角,發誓:“不論有再大的困難都不成問題,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希望!您就等著看吧!”
  “……哦,哦,好,好。”袁城拍拍大兒子的肩,心情很複雜:“你,你也別太勞累了,適當的時候注意身體。”
  “父親請不要擔心我!以前我從沒理解過您的苦心,現在我不會了!”袁騅緊緊握起拳頭,“等您從美國回來視察的那一天,我一定會證明給您看的!”
  袁城張了張口,半晌才望天說:“……哦,好的好的。”
  朗白一頭冒出來,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袁騅:“大哥。”
  “阿白!阿白你這次去美國千萬別不回來了啊,一定要記得大哥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香港,大哥以前雖然對不起你但是以後一定會……”
  “大哥。”
  袁騅滿腔熱烈的離別之情被親生弟弟冷酷打斷了:“……呃?你說什麼?”
  朗白咬著牙瞪了袁騅半天:“……我說你累死活該。”
  啪嚓一聲脆響,袁騅想當一個好哥哥的玻璃心在寒風中碎成無數片,然後呼啦一吹飄散了。
  朗白一扭頭,蹬蹬蹬的順著梯子往艙門走,一邊走一邊咬牙切齒:“大哥竟然傻了!”
  袁城默默的拎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是啊是啊。”
  “竟然被爸爸隨口扯的兩句瞎話就打發了!”
  “……是啊是啊。”
  “竟然一分錢都不要就自動自發的咬鉤上當,累死累活幹義工去了!”
  “…………是啊是啊= =”
  袁騅無助的叫聲從身後遙遙傳來:“阿白!就算美國公司分出去了也別太提升原料價格啊!該打的折扣一定記得給大哥打啊!……咱倆可是親兄弟有生意記得千萬別便宜外人啊!!……”
  朗白額角啪的暴出一根青筋:“做夢吧你!”
  飛機加速在跑道上滑動,繼而沖天飛起。
  朗白站在艙口前望著腳下越來越小的大地,清晨的霧靄籠罩著田原和山川,隨著飛機越來越高,漸漸的什麼都看不清晰了。
  袁城從他身後走來,端著一盤由水果、雞蛋、培根、麵包和一杯牛奶組成的早餐,問:“你看什麼呢?”
  朗白說:“看香港。”
  “有什麼好看的?”袁城少年時期來到這裏,在香港生活了三十多年,已經對這座城市完全沒有新鮮感了。
  朗白沉默了一下,低聲問:“爸爸,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從袁家視窗往外看的時候,你也這樣問我在看什麼。”
  袁城一下子就回憶起,那是在大公館禁閉室裏,他跟袁騅兩個人當著手下的面兩兩對峙的那一天。當時袁騅把父親給找來了,袁城一來就讓人把朗白送回去,結果朗白回了主宅的起居室。就是在那天晚上,朗白提前動手把袁騅綁到半潛艇裏,然後袁城趕到,半空中打了他一槍。
  後來朗白失蹤的那一年,袁城強迫自己將那天發生的所有事都回憶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恨不得刻進血肉中,陪著自己直到老死。
  “當時你問我在看什麼,我說什麼都沒有。我看見的東西,你和大哥都已經習以為常,漸漸的就視而不見了。”
  朗白停頓了一下,才說:“我在看從袁家視窗俯視下去,塵世間的種種威勢和權力。”
  袁城臉色微微一動,似乎有點驚訝。
  “從我小時候開始,你就把我帶在身邊親自撫養,曾經我覺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但是後來我漸漸發現,你從來都不知道我的眼睛在看哪個方向。你想當然的安排大哥和我的人生,用你的方式來對我好,但是那不是我所需要的好。”朗白頓了頓,仿佛在解釋什麼的說:“其實很早以前開始我的目光就落在袁家這份權力上了,早到我說出來,您都可能會覺得吃驚。”
  “……爸爸看不見,所以只能拿你可能喜歡的東西一樣一樣去試,看到底有什麼能吸引你的注意。”袁城沉默片刻,歎了口氣:“其實是爸爸想得到你的注意啊。”
  從朗白很小的時候開始,袁城就給了他很多東西:極度優裕的生活,源源不斷的金錢,名貴鋼琴樂器,還有各種從拍賣會上得來的書畫。跟袁騅相比,朗白的童年生活實在是幸福無數倍了。
  但是那些物質上的給予,都比不上真正賦予朗白身為一個繼承人的權力。直到後來袁城讓小兒子去為袁家做事出力,他才稍微有點快樂的表示。
  “爸爸,”朗白說,“從我十五歲以來,您曾經給過我很多痛苦的日子,但是這份轉讓檔讓我覺得,我的未來還是很有希望的。”
  他偏過頭,對袁城笑起來。
  清晨的天光從機艙外映照而來,灑在他的側臉上,仿佛身影都溶進了金色的光芒中,漂亮得讓人不敢正視。
  “只有這一次,您確實是在看我所希望的那個方向了。”
  袁城久久的看著小兒子,眼底有些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然而片刻之後他微笑起來,順手叉起一塊水果塞進朗白嘴裏,“吃你的早飯去吧。”
  朗白明顯是很高興的,竟然順從的嚼了幾下,把水果咽下去,再次乖乖張開嘴。
  他對自己將來所要走的路,滿懷著期待和興奮,那快樂、幸福、躍躍欲試的心情讓他忘記了少年時代的一切困頓與艱苦,讓他就像第一次自由飛翔的小鳥一般盡情舒展翅膀。
  真是年輕啊,袁城想。
  他有時慶倖于朗白的年輕,自己也不太老,他們兩人還有很多年的路要走。然而有時他又覺得小兒子太過於年輕,年輕到人生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不確定。
  他還沒遇上自己真正應該遇上的那個人,也許還有很多精彩和壯烈在人生前方的道路上,最美好的年華和愛情都尚在枝頭等他採摘,他卻已經在半途中,被親生父親帶向另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帶離的過程很容易,不過是在人生漫長的行程中,稍微偏轉那關鍵的幾步而已。然而換了道路之後前方便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出口,也沒有光明,荊棘和陷阱在前方埋伏,危險和未知隱藏在深深的陰影裏。他們還要走上一生,這旅程太艱難,也太漫長。
  朗白還太年輕,他被動的跟在父親身後,這一切他都看不見。一旦有一天他想回頭,他一定轉身就往回走,毫不猶豫的奔向此時他走偏了的岔道口。
  “如果有一天……”
  朗白抬起頭,嘴裏咬著一塊雞蛋,只能用眼神表達他的疑問。
  “如果有一天你放棄了,然後抽身離開了,”袁城拍拍小兒子的頭,臉上明明笑著,聲音聽起來卻帶著微許掩蓋過的歎息,“……我也不會去追你,我會一個人走下去。”
  他不確定這條看不見盡頭的路,對小兒子來說是否真是對的,所以他想保留朗白回頭的機會。在這條充滿了荊棘與未知的路上,有一天他將一人孤獨的踽踽而行,身邊一無所有,唯剩往日的種種回憶,隨著他一直走向呼吸中止的那一刻。
  有一天我會給你決定的權力,然後克制自己再也不回頭去追你。
  因為我愛你。
  “……您說什麼?”朗白皺起眉,有點疑惑的望著父親。
  然而袁城只是摸摸他的臉,低頭親了他一口:“ 不,沒什麼。”
  飛機在雲層中平穩的航行,前方是朝陽升起的方向。
  這也許是他們父子第一次順著同一條路,走向同一個方向吧。
  袁城望著艙口外被陽光點綴無數金邊的雲層,以及天際那一輪冉冉升起生機勃勃的太陽,微微眯起了眼睛。
  朗白已經吃完了早飯,正戴著眼罩,坐在袁城身側的躺椅裏,歪著頭睡得很香。他畢竟早上欠覺,胃裏一塞滿東西,困勁就哈氣連天的沖上來了。
  不管曾經有過多少風浪和困苦,不管曾經有過怎樣漫長和絕望的黑夜,至少此刻他們坐在一起,肩並著肩,手靠著手。機艙裏沒人說話,靜謐平和,難得的安詳。
  朗白身上的毯子就要滑下來了,袁城輕輕給他拉上來掖好,手背拂到小兒子平穩安定的呼吸。
  等他醒來以後,又是一個嶄新的明天了吧。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迎著飛機航行的方向,前方一片金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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