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容雀樓
受:容眷


文案:

  本文為清水系父子文 年上
  非小白口水文! 非可愛系寵物文! 非一見鍾情戀精 子文!
  慎 入,慎 入,再慎 入

  容眷跪在牌位前發下誓言要保護那個人,恩義、承諾、責任……
  他已經分不清最終侍奉的是自己的靈魂還是愛人的靈魂……
  容雀樓自認灑脫無束,流連花間不沾一片紅,故面對灼熱的太陽的時候,
  他選擇了清冷的皓月,卻發現愚人者自愚之,命運的安排卻讓一切都變了樣……

  看文須知:親們,為了防止誤入坑途,在看文之前還是有些話先說為好。
  首先,本文為父子年上清水文,非小白口水文,想要看口水文的親們請繞道。
  其次,本文是江湖男寵文,但不是可愛系,喜正太者請再三考慮。
  再次,本文延續年糕一貫溫水燉青蛙的文風,小攻會較晚出現,並且絕對不會是一眼鍾情戀jing文,大家放心。
  最後,父子宮廷文或者寵文寫到今天這地步,基本有了固定的模式,如有劇情雷同,純屬狗血相撞,但年糕可以說的是,本文的每一個段子都是經過腦袋裡出來的。年糕痛恨抄襲,也反對抄襲,更不會去抄襲,這是年糕可以拍著胸口保證的,是對喜歡年糕文的親們的品質承諾!
  謝謝親們一直以來的支持,無論是新朋友還是老朋友——衷心向你們……鞠躬!新年快樂,萬事如意o^^o  楔子 侍之魂

  那一夜

  容眷不會比任何時候都想告訴那個人,他是他的孩子

  也是在那一夜

  他比任何時候都不想告訴他這個事實……

  □的身體相互碰撞著……

  他們從沒有如此親近過

  也沒有如此緊密地抱著……

  他的話全部卡在了喉間,說不出來……

  只是承受著火燒一般的疼痛……

  去保護他

  守護在他的身邊

  不是作為子嗣

  而是作為他的僕人……

  曾經的笑容好像還在眼前,而那人只是彎起唇角。

  此時的容眷站在山崖之上

  遠山如青石盤玉,近壁如黑峭藏牙

  腳下白雪靄靄,映襯著火紅的滴血荊棘……

  被夕陽的餘光灑上金色的粉末……

  廝殺聲,刀劍碰撞聲,慘叫聲……離他越來越近了……

  而他只有眼前的斷崖……

  侍之魂,不離不棄。

  起碑信奉,屆食不思,寢睡不安,然傾心而欽慕,蹙足而立不得妄語……

  遂侍之予魂,致死方休……

  這句話容眷守了一輩子,也是他這輩子活著的意義,而以後再不會有機會實現……

  或許這就是注定了的路,為了他,必須走下去的路……

  答應了娘要守護在那個人的身邊,即使豁出性命……

  容眷縱身而起,一個旋身跳下斷崖……

  淹沒在紅色的荊棘籐中……

  卷一鬧市中的母子

  片海郡是西聖庭王朝最大的一個郡,一面靠海,一面連接內陸。

  照理說靠海的地方會因船塢碼頭而繁榮昌盛,但事實上其程度在西朝只能排個中下等。原因說來該好好責怪造物神。因為靠海的一面被「靠涼山」山脈所隔。

  山並不很高,但這山脈卻浩浩蕩蕩,延延綿綿擋住西聖庭王朝絕大多臨海的海岸線,最後延伸入海。靠近海邊的海底藏著數不清的暗礁和漩渦。故此西聖庭王朝在造船,貿易,海上稱霸方面遠遠落後於北方的游易部落。可憐兮兮地只靠著三個吃水淺的小碼頭,二十隻貨船從游易族搗騰些泊來品。

  片海郡分為兩塊,以郡都為界可以分為上片海和下片海。

  「片海十八寨」就位於下片海。不同的是,十八寨的寨民不像山外的片海郡裡的百姓一樣住在「靠涼」山外連接大陸的一面,而是住在靠涼山脈的另外側,傍海的那一面。

  所以如果想要進入十八個山寨吃山貨海品,必須翻越過終年霧氣環繞的「自涼峰」(屬靠涼山脈的第二峰),而十八寨的人如果想到出山換個新鮮的物件或者給媳婦買塊好布料,也必須花費三天時間——儘管他們個個都是在上山下海的好手……

  所以十八山寨無疑是自由的,地理環境帶給他們和平和安寧,他們不知道現在誰才是皇帝,又是誰被任為郡守。依靠自己的能耐弄些山貨海物換取生活必需品,稅與務通常都會在年前一起集中到十八寨的總寨主手裡,由他出山交納到郡都的原屬衙門。規矩已經經歷了百年之久。這裡的寨民有特殊的信仰,穿不同於山外人的服飾,過著幾乎脫離外界的,原始的,自給自足的生活……

  片海十八寨臨近年關的海神廟會是當地最大的交易集會之一。十八寨的寨民門紛紛趕來就為交換點物件以備至年貨。

  這一日臘月二十五,也是廟會的最後一日……

  一般到了廟會的最後期限,很多山外的攤主心思早不在做生意上,都想著怎麼減少負擔好翻山越嶺趕著回家過年。而當地的攤主也在賤賣幾日來挑剩下的貨品,另外再看看有什麼遺漏沒準備的年貨。

  天色已經接近傍晚,逛市的人顯得越來越稀少。可就在集市的小路上,一群人圍成了圈,有了熱鬧看……

  「小雜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錢,給爺我拿出來!」

  說話的人是當地人的相貌,身上穿的卻是山外人的裝束,腰上纏著帶藍色小鼓做佩飾,肩上掛著褡褳,這妝扮的人被當地的寨民稱作翻山郎,也就是貨郎或者是貨商。

  翻山郎總在山外山裡之間倒賣貨物。他們通常原本是十八寨的純樸寨民,出了山,見過了超乎想像中的花花世界和山外生意人的精明狡猾,能接受並適應下來的人才能充當這種角色。不能適應的只好乖乖在十八寨做普通小販,當翻山郎的下家,手裡的錢算本除利剩不下幾個。所以在寨民的心裡,這些翻山郎可是在山外學了壞的人,唯利是圖,喪失了人味的人。

  老油子的翻山郎通常會說山外山裡兩種語言,但眼前咒罵的這人說話還沒改音,操著當地人的口音,卻說著山外人的話,往寨民中一站,好似高人一等,眼睛一翻一翻的,如此囂張跋扈,定也是做此忘本生計不久。

  「我沒有偷你的錢……」小童被那人一把糾起來,兩條小腿在空中不停地蹬著,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領口處勒著脖子,滿臉通紅卻倔強地爭辯道。

  「這位大爺,我的孩子不會偷你錢的,他很聽話,您一定是弄錯了……」旁邊的布衣女子撲上前去,一把拉住翻山郎的衣角哀求道。

  「娘,娘你……別求他……我……沒有偷……他的錢!」小童見母親上前哀求,艱難卻倔強地說道。

  「『侍魚』種還敢嘴硬!」翻山郎啪啪給了小童兩個耳光,打的那小童的鼻子嘴角當場流了血。

  「不要打,不要打我的孩子,求求你大爺,行行好放過他吧……」那女子見孩子受了苦,跪在翻山郎面前哀求道。

  「我放過他可以,把我的錢還來!」翻山郎完全不予理睬,手一抖就把女子推倒在地上,嫌髒似的看了那女人一眼,把手裡的小童也扔在地上,上腳便踩。那小童的肚子連被踢了好些腳,悶哼一聲也不與這人爭辯。

  旁邊的女子見孩子倒地不動,急了,衝上前廝打男人,怎耐搬不開翻山郎半分,只能死死抱住男人的腳,隔著褲子照小腿一口咬下去!

  這回翻山郎可吃不消了,連蹬幾下甩開女人,並帶著她也連踹兩腳。

  誰知那被踢得不能動彈的小童卻突然爬起來撲到女子的身上,擋下餘下的幾腳,女人臉上淚流滿面,想護著孩子卻任由怎麼推也推不開那小童。

  「喂,我說你這當街欺負孤兒寡母算什麼男人?」突然從圍觀的人群裡走出來一個男子,約莫三十來歲,留著兩撇小鬍子,身形削瘦,個子中等偏矮,顯得十分精幹。這麼多圍觀的人,只有此人出來多管閒事,翻山郎銀子不在了本來就一肚子的氣,又被人出來干涉,便狠狠地道:「老子平生就恨這偷兒,娃娃從小就偷東西,長大了還不攪擾百姓!此『侍魚』為母,不但不多加管教,還袒護這等劣兒,上不正則下斜,難道還不該教訓嗎?你一山外人少多管,走開,走開,讓我把他們帶到海神殿交給海神處置。」

  女子聽要去海神殿頓時驚嚇得坐在地上,那翻山郎上強拉起小童的胳膊往外扯。小童的細胳膊被男人幾乎掰成畸狀,眼看著似要擰斷——

  卷二人事皆非容顏老

  小鬍子男人還心想著自己說的是當地語言,卻一照面被這貨郎認出來是山外人,又見那女子滿目驚慌,想要走上前,卻又被旁邊圍觀的人上前攔著。

  此時,他才覺得出怪異來。

  這片海十八寨的寨民純樸好客,善良多情,眼前的事情不但眾人圍觀,還有人「好心」告誡他,說這對母子落得如此下場乃是罪有應得,勸他不可亂奢慈悲心!

  這下小鬍子男人原本的臉上得笑容也變了色,一把隔開攔著他的人,上前兩步按住那商人的手——

  「這孩子真的有偷你的錢嗎?你可有證據!」

  「我……沒——沒有偷……他的錢……」小童被踩得幾乎奄奄一息,嘴裡還是不停地念叨著。

  翻山郎見孩童仍然嘴硬,仰起手就要再扇耳光。手腕抬起卻被旁邊的小鬍子男人緊緊抓住。

  別看這小鬍子個頭比他矮了一個頭,手勁卻著實不小,貨郎被捏的不論怎麼掙脫也動彈不得,反而越勒越緊!他正待發作,卻見小鬍子男人一臉微笑,這才知道遇到了點子硬的,無奈動不了武,只得開始講理。

  「你這小雜種還敢狡辯,我可是聽人說的,山外人的偷兒只要撞人一下,就可以將懷裡或者腰間的錢財偷走!我剛才還在店舖裡付了錢後揣在懷裡,出來才拐個彎就找不見了,路上只有這小崽子剛才撞得我,不是他能是誰?!」翻山郎一板一眼地翻眼道。

  「你也說是山外人,你看看這孩子是山外人嗎?你的錢袋可是放在懷裡的?」小鬍子男人長得貌似人模人樣,可一張口,卻帶著七分市井無賴的味道來。

  「正是!他就算是山裡人,但孩童也會偷東西,你這外人沒見過孩童做偷兒的嗎?再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這就帶他們去海神殿辯論是非!大伙說是不是!」翻山郎見小鬍子自己擺脫不了,心眼一轉,開始聚眾嚇寡。旁觀的人群立刻指指點點,都說小童不是,並讓外鄉人不要多管閒事,吵嚷著要送海神廟。

  旁邊的女子一見,立刻撲上來跪倒在翻山郎面前,扒下身上的廉價物件,什麼白薯,蕨菜根之類所有的東西統統遞上,懇求千萬不要將自己的孩子送往神殿。

  但這些東西怎如的了那商人的眼,抬起一腳又將女人踢翻在地——

  「娘,娘!你莫要求他,讓這惡人帶咱們去海神廟……吧,這惡人的錢……揣在懷裡,孩兒才三歲,踮起腳來也夠……夠不著偷……讓海神大人評評理,孩兒就不信,連神仙也是瞎了眼睛的……」那小童用兩顆烏溜清亮的眼睛瞪著那翻山郎,用盡力氣說完此話便昏了過去……

  旁觀的人群突然間像是有了默契,個個閉上了嘴,裝著沒遇見此事一般,瞬間四散開來。每個人腳步匆匆,好似家家都同時出了著火的急事!

  小鬍子男人看得這情形肚子的火星子莫名直冒,但只能回過頭來盯著面如土色的翻山郎:「你現在有何話說!」握著翻山郎的手也絲毫不動,幸好早有預見,只要一放手這個貨郎絕對撒腿就會跑。

  翻山郎尷尬地看著小鬍子男子,失措地用另一隻手上下摸索著褡褳,想拿點值錢的東西出來打點了事。正在這時,一個藍色的錢袋從褡褳下面掉了出來,這下他更是僵直在當場,一動也不動了……

  「你這惡人,不是說你的銀子丟了嗎」小鬍子男人手下再一緊,貨郎立刻覺得疼痛難忍,「唉呦,這……,大爺行行好,放了鄙人,鄙人向你賠禮,賠禮……」這商人此時遠不及剛才外表看起來那麼精明凶狠,說出話來倒像個欺善怕惡的痞子,把整個藍色的錢袋子供上。

  我要你那幾兩破銀子啊——小鬍子男人根本不屑地冷「哼」一聲,開口罵道:「你是做生意的人,好歹過個腦子!」如此常識怎麼都不懂,若是一個人不懂也就算了,周圍這些旁觀的人難道也都是傻子嗎?!而這個商人似乎也奇怪,完全沒有對那對母子的愧疚,反而一個勁討好自己。

  「這,我……這個……」翻山郎顯然知道自己犯了錯,冤枉了人,此時眼前的這個小鬍子男人抓著他的右手腕,想用左手掰開一逃了之卻怎麼也掙脫不開,知道這下可糟了,如果讓此人拉他去海神殿受罰,估計要跪整整一年呢!

  「先跪下給這對母子賠不是!」

  「給『侍魚』下跪……這豈不是讓人笑話!」以後如何再抬起頭來做人!翻山郎顯然心中不滿,仰頭不屑道,隨即那小鬍子男人一瞪眼,他的手臂立刻又傳來一陣酥麻如針扎,趕緊應承。小鬍子男人這才點點頭,轉身要和剛才受難的母子說話,卻不見其蹤影——那對母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翻山郎這下心裡鬆了口氣,陪笑說著好話,讓小鬍子男人放他一馬。

  「剛才那婦人求你放她孩兒一馬,你可有放!」小鬍子男人皮笑肉不笑「溫和」地道。

  那翻山郎只覺得腕骨硬聲聲地被人捏碎一般,只有翻白眼的份兒……乖乖地在小鬍子男人眼神的「授意」下又從褡褳裡面拿出了二十兩重的銀錠來……

  ……

  婦人拉著小童躲在靜巷的牆角處,趕緊從上到下將小童的骨頭摸個遍,問那小童有沒有受傷。

  「娘……我們沒有錯為什麼要逃呢,明明是他不對……」小童還帶著巴掌印的臉上扯出一絲笑意。

  「傻孩子……」女人蹲下來輕輕擦掉孩童臉上的灰,柔聲道,「咱們娘兩個如果真的去了海神廟,會被捆天燈的,『侍魚』是被神丟棄了的百姓……」

  小童似明白又不明白地看著哀傷布上了女人的眼睛,一把抱住女人的脖子,半天才小聲地問:「娘,是不是海神大人不喜歡我們,以後都不管我們了……」

  「不是的,只是他很忙,沒看見咱們……而已」女人抱著小童,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小童看不見女人的表情,但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抓緊女人的衣襟,「娘,不妨事,倒是讓娘受委屈了,不過孩兒一定會做個強壯的男人,不讓娘受欺負!」

  抱著小童小而薄的肩膀,女人的眼裡頓時湧出濕意,用力地點著頭,說不出話來……眼前突然出

  現一雙黑幫新布鞋……她抬起眼……

  「索荷娜……」

  拎著魚簍的昆加在老遠站了很久,終於上前兒時的玩伴相認……

  和昆加不同,索荷娜立刻認出了他,她有些侷促地向後推了一步,有些彆扭地側過身道:「我到集市……換些鹽來……」然後見昆加看她的眼神異樣複雜,凝濁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她把藏在身後的小童往前推了推,教導他喊大叔。

  「大叔好……」那小童攥著母親的衣擺,乖巧地又躲回到她的後面,卻用閃亮的黑溜溜圓的眼睛偷望著名叫「大叔」的陌生男人。

  索荷娜自從在三年前離開寨子,他們就再沒有見過面。當初終日圍著她打轉的男人如今見到昔日裡迷戀著的艷麗少女變成面容憔悴,顏衰色淡的婦人不知道會如何作想呢……恐怕落了毛再也飛不起來的百靈吧……想到這裡她不由又往後縮了縮。

  索荷娜揉磨小童臉盤的右手烏黑而粗糙,昆加移開了眼睛,這樣的苦耐模樣他在其他人的臉上都見過,貧困的生活只一年就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何況是三年,顯得蒼老憔悴。昆加默然地便將手裡的魚簍和臘肉全塞進索荷娜的手裡,送給她做年貨。

  「不行,我已經不是寨子的人,不能要你的東西……」索荷娜往後躲開,轉身拉過身邊的孩子便要走。昆加上前攔住索荷娜,急道:「為什麼不能接受,我們是從小長大的玩伴,難道給玩伴東西還要被誰准許嗎?你如果不拿,我就上山把你那屋子燒了!」

  話一出口,索荷娜瞪大了眼睛看著昆加,而昆加則立刻尷尬非常。

  他知道索荷娜住在哪裡,每次路過那個山頭他都會躲在一邊看著索荷娜的小茅屋……眼睜睜地看著少女辛苦勞作漸漸蒼老,貧困窘迫變得憔悴,但心中對往日仍然介懷,所以只是遠遠看著,看著疲憊不堪的索荷娜每次面對小童時臉上露出的笑容……心裡無數次都想問你過得好不好,是否和以前一樣快樂,卻又懼怕知道答案,已經沒了意義……

  「噗哧!」索荷娜看昆加裝著一副嚴肅的模樣,破笑出來,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如冬日出靄,倒是把昆加看得呆了眼。這個女人曾經是他最愛的女人……,也許現在還是……

  「你,你拿著……」昆加把手中拎著的在魚簍往她手裡一塞,轉頭跑走了。索荷娜叫也沒叫住,只有拿著,打開婁子一看,都是活崩亂條的近兩尺的海魚。

  「娘親,我們把這魚和肉賣了吧……可以換好多鹽呢,夠我們吃好些時候……」

  小鬍子男人找到這母子兩人時,聽見小童這樣拉著母親的手高興地說道。

  用來做年貨的魚和肉,對於他們母子來說已經是奢侈的東西,他們要用它來換取更需要的鹽。

  但是集市的最後一天,價錢原本落得就狠,行人也也越來越少,小童攔住每個過路的人,想要賣個好點的價錢,但是肯問價格的人都不多,更多人一見他右手腕心處紅色「侍魚」二字,嫌髒似的甩開胳膊就走。

  眼見著天色變晚,真要帶著這些東西回家,更有一個存心欺負他們的人上前要以五個銅板買去,縱使索荷娜再堅強也幾乎被氣的七竅生煙。

  那小童卻笑著安慰母親,說自己帶回家吃也好,尤其是海魚曬乾了也可以吃好些日子,索荷娜不由地笑了,輕輕擦去眼角的淚光。

  小鬍子男人看見這對母子,心中一歎,找個閒雜人過來,讓其幫著以市價買下那些東西。看著兩個欣喜不已的人,他心裡也暖融融的。被使喚去買魚的人回來將魚肉交給他,看了他一眼,竟然勸解讓他少管閒事。

  這事還真稀奇了。

  小鬍子男人想問個明白,那人已經走了。耳邊傳來小童的聲音,催促娘親再不快點天就要黑。

  婦人看看天色果然開始變陰,此時正值冬日,天黑得極快,她匆忙收拾拉著小童離開。

  小鬍子男人轉身要走,發現母子兩個站過的地方掉下塊手帕,像是婦人落下的。手絹整潔工整地折落在地上,想必是心愛之物,他走過去撿起來,仔細一看,那手帕竟然是極品布料——雪錦製成的,上繡盛夏芍葯圖,一見就是上乘東西,遠遠不是窮苦人家能用得上的東西,想那女人生活困苦,也沒捨得將這東西拿出來變賣……

  想到這裡便朝著母子離開的方向走去……

  卷三賊的史之報復

  等他在半山小路上看見那母子二人的時候,天色全暗下來。他叫住那婦人,送上手帕。

  索荷娜見是之前幫助自己的小鬍子男人,左右看看沒有旁人,這才上前施禮謝恩。並有些尷澀地為剛才不謝而別賠禮。小鬍子男人瞭然的笑意讓她送了口氣。她拿著手帕摸了摸,放進衣襟內,並拉過自己的孩子向小鬍子男人頷首感謝。

  小鬍子男人看這天色已晚,母子此時再趕路多有危險,便打定主意送他們一程。索荷娜想想晚上聽見的野獸的嗚咽聲,答應了。

  小鬍子男人卻小童有趣。一副防備的眼神,因為害怕母親走夜路危險,真正的猶豫不覺。見這孩子左右為難地索眉,絲毫沒有感覺到三人已經繼續往前趕路,他禁不住笑出來。

  小鬍子男人與索荷娜熟途熟道不同,天黑也可以看見周圍的景物。小路人跡不雜,多為獵人留下來的痕跡,既然有獵人自然有野獸,孤寡母子竟然住在這種地方……,想到這裡,他不僅皺起眉頭。

  和那對母子相差前後腳,以他的追蹤本事現在才趕上真是絕大的恥辱!但這又怎麼能怪他?因為完全沒想到有人連問路都會被騙!尤其在這種民風純樸,素有熱情好客民風的地方……起因為「侍魚」二字!

  未出閣而行為不端,私奔,多浸淫或背倫通姦的女人就會在太陽穴的位置被刺上「侍魚」二字,以示懲戒。

  這懲罰與刺了字犯人的作用大同小異。不同的是帶著侍魚走路的女人走到哪裡都會被人唾棄。

  索荷娜躲在地窖裡被人發現後拖到海神殿前,當著十八寨人的面受了此刑。她的罪名要比那些私奔的,或者捉姦在床的來得嚴重。

  不僅沒有拜堂行禮,沒有父母聘定,沒有媒妁之言,還因為她大腹便便懷著孩子;不僅懷著孩子,而更讓當時在場的人無法忍受的是她的態度。

  她拒絕說出姦夫是誰,拒絕灌藥墮胎,拒絕在海神面前贖罪以求寬恕,她的頭一直都是抬著的,傲視在場的每一個人。

  「現在的我不再會這麼做了……,……只有我活下來,小眷才能活下來……為了活,我可以跪地求生……」

  豆大的燈火亮了,女人拿著手中的油燈站在桌子前,火光映襯著她憔悴的面容,但眼中的倔強卻讓人鮮活了起來。

  「真是對不起恩人,上次肯賣給我們鹽的小販出山了,所以……,請見諒……」索荷娜有些為難地自嘲道。

  有時,不是出錢就會有人肯賣東西。人們的鄙視和牴觸完全將這對母子排出正常判斷之外。即使被打,沒有人可憐他們,為他們辯解;被冤枉,沒有人安慰他們,出價再低,沒有人買他們的東西,不但沒有,還有人擺明了就是惡意欺辱。小鬍子男人心中哀歎,他打聽母子的去向,那個老頭看起來像個老實和善的人,卻刻意給他指了相反的路。

  想到這裡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個性放蕩,原本就看不慣條條規規,如果再遇見這老頭,就——

  「……」

  小鬍子男人一回頭,小童就站在自己的身邊,奇怪地看著自己支扎手指一副想掐人的模樣——「啊,厄,我在修煉手指……像這樣,這樣……」他胡亂活動著手指,乾笑道。轉念一想,他X的,他做什麼為何要解釋給一個三歲小P孩聽啊!

  「修煉手指?好再去偷東西嗎……哼!」小童別過頭繼續啃著白薯。

  小鬍子男人心中一驚,他警覺地轉頭看了眼在爐灶上忙著添柴的索荷娜……驚得是眼前的小童居然看出他——

  「那個冤枉我的翻山郎的錢袋,從褡褳下面掉出來之前,只有你碰過他的肩膀,若他說的都是真的,山外的小偷只要一碰就能偷東西,自然也就能放回去……就是因為你娘親才會被人打,明天你早些離開小眷家,小眷討厭你!」說完,小童放下手中的碗,跑到索荷娜的身邊,狠狠瞪了小鬍子男人一眼,抱著娘親的腿。

  唉?

  看不出來啊……

  小鬍子男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出來,這個娃娃還真有趣啊。

  夜色更深了

  小眷像是防賊一樣守在母親身邊,但終究是三歲的孩童,抵不住困意趴在桌邊睡著了……

  小鬍子男人幫著索荷娜把小眷放在床上,然後重新坐在桌邊。突然一個酸溜溜冒著水的主意泛上心頭,他眼珠一歪,望了床上的熟睡的孩童一眼道:「小眷今年多大了?」

  索荷娜回答三歲——

  小鬍子男人哈哈笑道:「看剛才在集市就知道這孩子有點靈性,想必他父親也是出自名門權貴,富貴人家的風雅公子,不知道小眷可有先生教導?」

  這句話可說中了索荷娜的心事,說有靈性,那真是過獎了的客套話,再說,就算再有靈性也得有人教不是,可但凡十八寨的孩子上學堂,都是由那海神廟的廟祝來教導,那裡能輪得著小眷,也曾經想讓小眷跟著哪位手藝師傅學點什麼,但十八寨的人又有哪個不嫌棄敢收的?!最後也只能想著小眷在她百年之後能靠山吃點山,靠水吃點水就算了。

  沒有父母不想孩子有出息,尤其小眷的父親還是那般人物,小鬍子男人一席話把索荷娜藏在心裡的鉤子挖了出來……

  小鬍子男人見女人臉上難掩愁容,這才有故作感歎道:「唉,小眷這孩子看起來很是乖巧啊,和肖某我幼時相似啊,想當初,我師傅他老人家就是看中我這點才收我為徒,現才在江湖上闖出些名聲來……」他早在之前那塊手帕上就看出端倪來,布料的質地,畫樣繡工……做朝廷貢品都不差半分,這事兒他在山外見多了的,紈褲公子哥仗著又點文采,有點錢財,到處誘騙窮人家的姑娘,眼前這位恐怕也不知被哪個長得白嫩的少爺騙了,可憐還在傻傻地等,他暗地裡遙遙頭接著道,「……雖然小眷沒有我當初一半聰明,但若是師傅他老人在這裡,說不定也會傾囊相授的,唉,不至於耽誤孩子啊……」說完晃著腦袋感歎道。

  索荷娜又不笨,怎麼聽不出來呢,這小鬍子男人有意要教自己的孩兒,雖說這人是個江湖上行走之人,生死難料,但此人說言極是。想「那人」只是坐著便是神仙一般的人,他給自己留下的孩兒怎可不學不識,販夫腳力一生,這豈不是對不起「那人」?

  眼前這小鬍子男人看似不是惡人,若是跟著他學點本事,將來不僅可以謀生計,也或許有天和「那人」再相遇時,也好再……

  想到這裡,索荷娜又不禁想起當年的三月三的碰月祭與「那人」相遇的情景,心裡打下主意,當即起身朝著小鬍子男人盈盈拜倒,求小鬍子男人收自己的孩兒為徒。

  小鬍子男人趕緊「謙虛」推讓一番,說自己才疏學淺,最後見索荷娜執意相求,沒有辦法推辭,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索荷娜為自己的孩兒找了師傅,心裡分外高興。

  可小鬍子看了她忍不住道:「收可以,但是我從來行蹤不定,若要拜我為師,便要隨我出山,等到了片海郡給你們找個地方落腳。」

  索荷娜知道小鬍子男人看不過她在十八寨這裡備受人冷眼欺辱卻寧願躲進深山也執意不曾離開。

  他不會明白自己的心裡其實一直都還在期盼,盼望著每年一度的碰月祭,還能夠在火把的照耀下看見「那人」的身影……

  可是三年來已經對希望不再抱有希望了……當初的思念也變成了執念……

  現在她要為自己的孩兒放棄留有她記憶的地方,但又有懵懂的聲音似乎在催促她……出去吧,走到山外,或許那個人就在山那邊看著她……

  索荷娜點點頭,一咬牙答應了……

  小鬍子男人看著女人的表情已經明瞭八分,心底再次搖搖頭,站起身來與她施禮道安,退出門外。

  出了門,小鬍子男人立刻按不住得意,從破窗戶紙望裡面一望床上睡著的小童,心裡哼哼念叨:叫你這小賊看不起我這做賊的,我偏要教你這小賊如何做賊!看你敢違背你娘親,嘿嘿!

  小鬍子男人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心想大冬天睡柴垛也值了,痛快!痛快啊!

  哈哈哈哈……

  「唉呦!」

  這時屋裡傳來女人的聲音:「小心啊,屋外藏有獸夾!」

  ——

  卷四背井跟賊跑路

  第二日

  大年二十六的早晨

  索荷娜很早就開始收拾東西。而小鬍子男人則蹲在凳子上修理他家的竹筐。

  小眷坐在床邊並不知道母親要做什麼,為什麼要把所有的衣物收拾在一個包裹裡面,可看到後,心裡莫名的躁動——他默然三兩下穿好鞋,拿起平時管用的竹筐,帶上鏟子低著頭要出門,卻被母親攔住了。

  「小眷,我們不需要再挖野菜了……」索荷娜摸著小眷的頭,柔聲道。

  「哦,那小眷去撿寫柴來,也不去找點吃食喂大黃……」小眷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想出門,眼中流出惶恐不安來……

  索荷娜心中苦笑,拉過小眷,走到小鬍子男人跟前,道:「小眷,過來先給恩人磕三個頭!」

  小眷同樣不明白為什麼,抬頭看看母親的臉色少有的嚴肅,而那個小鬍子男人笑得無比「奸詐」,他卻不能再問,走過來對著那小鬍子男人跪下,沒想到索荷娜也走過來一同跪倒磕頭,小鬍子男人嚇了一跳,沒等索荷娜第二個頭磕下,趕緊將她托起,而小眷卻將三個響頭老老實實磕完,只聽母親道:「受人恩惠必銘記於心,小女子與孩兒謝過恩人……」

  「此乃小事,何足掛齒……」小鬍子男人這才感到些不好意思。

  索荷娜站起身又讓小眷對小鬍子男人磕三個頭,小眷一來雖然討厭這個小鬍子男人,但他向來深聽母親的話,若是母親說的,自然都是對的,便又給那小鬍子男人磕了三個頭,聽見母親又道:「小眷,恩人已經收你為徒,小眷你日後要好好跟恩人學藝啊……」

  此話一處,小眷愣住了,第三個頭都忘了磕,心想著母親居然叫他和一個小偷學藝,難道讓他學偷嗎?

  「呵,小眷如果不想拜肖某為師也無妨,來日方長——」

  「傻孩子,看為娘做什麼,快給師傅磕頭!」索荷娜眼見著小鬍子男人的表情可不像昨天晚上那麼積極,生怕他反悔,厲聲瞪道。

  小眷見母親似乎生氣了,便遲疑一下,又將第三個頭磕下來……小鬍子男人也坐不住了,把他扶起,小眷低著頭遞上茶水一杯算是認師。

  小鬍子男人此時尷尬非常,端起茶水暗地歎口氣喝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昨日在街上見這小童在街上反駁那小販,又在市口賣魚,覺得甚是有意思,接著又被這小傢伙揭穿身份,心裡就起了好勝之心,琢磨著怎麼逗弄這娃娃,說收徒弟只是心血來潮,意氣用事,心底暗自與小眷賭了一口氣,而並非真心想收小眷為徒,故此設計了一個套,今天醒過來的時候就後悔了。

  可現在即已成事實——小鬍子男人只好哈哈一笑,道:「咳咳,還有什麼東西沒有收拾的你們儘管收拾,筐子已經補好,肖某在外面等你們,哈哈!收此徒弟是我肖某人的運氣啊,哈哈哈!」

  其實家裡並沒有什麼可以收拾的,已經將衣服打好包裹,索荷娜將小眷拎到床邊的供桌前。

  供桌上擺著牌位,但被塊棕紅色的布頭遮蓋著,牌位前沒有香爐,沒有供果,只有一碗鮮紅顏色的水……

  「來,小眷,今天還沒有給爹爹磕頭吧,要把拜師的事情給爹爹說啊!」索荷娜揭開了遮蓋在牌位上的紅布,對著小眷道。

  小眷點點頭,跪倒在牌位前,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念道:「爹爹早,小眷今日拜師了,以後要跟著師傅學藝了,聽娘親說,在爹爹身邊的人物都是厲害的人物,如果有可能,小眷還是希望能讓爹爹教……」

  說完偷眼望了娘親一眼,見娘親沒有生氣,才放心地再拜,然後站起身……

  索荷娜讓小眷先到院子裡等她,小眷聽了出了門。女人這才又走到牌位前,道:「郎君,小眷是你給妾身留下的,殘妾不想誤了咱們孩兒的前程,所以給他請了師傅……現今為了小眷,妾身要離開這養育二十餘年的山寨,郎君啊,你要保佑咱們的孩兒……」說完,女人欠身一拜,上前用紅布裹上牌位,放在包裹裡。背起來,照著這破竹樓,四下流連捨不得離開……

  怎麼辦呢……小鬍子男人在屋外來回踱步……

  其實並不是小眷的問題,而是他本就是個賊性子,一般情況下,七分認真三分遊戲,偶爾一陣頭腦發熱,便是一分認真九分遊戲!清醒過來的時候不知如何收場。

  想當初做得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和師傅吵架為了報復就綁了妓院的花魁想扔到師傅床上卻沒發現對方原來是個男人嘁哩喀喳反過來把師傅給XXOO了,至此以後他吵架的對象變成了兩個——好吧,這種丟人的事情暫且不提,就說昨天晚上這事,其結果是,從小眷瞪著他的眼神可以完全斷定,他贏了!但負作用就是他無論到哪裡都要帶著這個小鬼!他現在才三十出頭,還沒到需要收徒弟養老的地步!尤其現在還沒有耐心面對一個毛都沒長利索的小毛頭!

  小鬍子男人左思右想,還是沒有想到好辦法,能怎麼辦呢,連師傅茶都喝了,嗯,雖然是沒有一根茶葉的白水——唉?唉?小師弟不是在蚌海城嗎?要不先把他們母子帶到那裡,讓小師弟教他,嗯,就這樣——

  小鬍子男人正想著,突然覺得整個人被看得一陣寒毛乍起,抬頭,看見小眷不知何時正蹲在門檻處,勾著脖子看他……

  要命了,他其實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徒弟是個雖然有點小聰明卻死心眼子,不活分的悶頭青。他怎麼會收這種孩子做徒弟,真是——

  娘親為什麼要小眷拜這個小偷兒為師,難道真要小眷學偷嗎?

  要是爹爹活著就好了,聽娘親說保護爹爹的人都是厲害的人,如果能教小眷的話……母親自小就教他,受人恩惠必湧泉相報——雖然在此之前還沒有一個人幫助過他們,小鬍子是第一個,偷錢的是這個人,歸還的也是這個人——但是第一個恩人居然是個賊兒!他不想讓母親也失望,所以始終沒有說出口……

  啊啊啊啊……,他怎麼不早告訴娘親這個小鬍子男人是個偷兒呢……怎麼辦……要不就當自己笨學不會?反正若是人笨的話,就算母親也沒辦法!

  想到這裡,小眷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自個找大黃了。他知道母親收拾東西是要離開這裡,這裡他沒有什麼說的,只要母親高興就成,可是大黃是一定要帶上的,如果出去了,那小鬍子男人欺負他們,就讓大黃咬他!嗯!

  最後望了一眼住了三年多的竹樓,索荷娜拉著小眷跟在小鬍子男人的身後,外加一條芳齡二七的狗上了路——

  ……

  小鬍子男人一路上帶著女人,小孩和——老狗三個累贅翻山越嶺,四天後終於見到了山外的太陽……如果只有他一人,踮起輕功之用一天半就到了,可是帶上這婦孺老弱……沒錯,是老弱,不是把他累死,而是拖死!

  到了人多的地方,他趕緊找來幾套當地的衣服讓索荷娜和小眷換上,並雇了一輛馬車,朝著蚌海城方向趕去。

  蚌海城屬於下片海,是下片海最大的城。

  一直趕了七天的路,終於在中午時分到達了蚌海城。小鬍子男人找了家偏靜的客棧安頓下這母子兩個,出去打聽師弟的住處。

  他四處找人打聽,卻沒人聽見過師弟的名號的……所以只好回到客棧。第二天……第三天……

  第五天,他還是沒有打聽到這位師弟的住處,每天回去索荷娜倒也不問他,但正是因為不問,他越來越焦急,就差抓過來一個人問:有沒有見過『飛天撅尾巴鼠』黃梁。當然這名號一說出來,就像是某個人的名號是『花蝴蝶』就鐵定是採花賊一樣,具有同等效果……

  不過無論能不能找得到師弟,給母子倆找個地方住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總不能老是住客棧。小鬍子男人摸摸望著腰間的銀兩,只剩下五兩多銀子,照著這點錢是不可能買個小院安頓母子兩個,看來今晚上要出去溜躂一趟。

  可是找哪一家呢,這得要挑挑,沒辦法,吃葷吃多了也要換個口——他抬起頭來,無意間看見有人家的窗戶上貼著剪紙。他頓時一跺腳想起來了,師弟和他臨分別之前說過,如果要到蚌海城找他,就到城內最大的客棧的後巷拐角處畫只耗子,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一般江湖上的門派會在稍微大點的城裡設分舵,再小點的門派會設聯絡人,這些都需要一定的財力維持,還有一種不需要的方式就是留下特殊的標記,而這種記號基本聚集在人來人往的客棧周圍,便於尋找……

  小鬍子男人想到這裡拔腿就往城中最大的客棧走去……

  唉?這客棧真有意思唉,看這牆磚上的花紋——小鬍子男人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左右看看,這地方雖然是後巷拐角,也不少人來往呢——沒關係,不就是耗子嗎,他犯事這麼久每次落款都畫耗子,閉著眼都能畫!

  想到這裡,他假裝蹲著休息,悠閒地望著周圍來往的人,指間卻捏著石子背著牆磚畫了一隻耗子……

  卷五陰溝華麗翻船

  夜深人靜,月明風高偷人時……

  一個猶如「烏龜」般的黑影在房頂上竄越,輕盈得連瓦片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風兒吹過,無痕無跡……

  今晚上下手的地點在——過三條街……向左,再向左……再向左……再向後的第二……家……

  呸,這奶奶的不是茅坑嗎?——

  咳咳,重來……

  過三條街,向左,再向左,再向右的……第二家……

  ……好像是個大戶人家,但是單看院落佈置卻非常講究,假山,亭台,水榭,院落雖小,五臟六腑卻十分齊全……而且排列非常將就,難道是他多心了嗎……似乎其中按照特殊的陣法排列的……不管誰設計了這個院落,都是個了不得的人,如果不是今晚上帶著一個累贅……,算了,還是換個比較簡單一點的大戶人家下手,比較方便一點……

  「師傅,你不是帶小眷來見識一下嗎?為何躊躇不前?難不成這裡是官府人家,而你卻害怕?」小鬍子男人身上的「烏龜殼」突然動起來,原來是小眷正趴在他的背上。

  「害怕,哈哈,笑話,為師我怎麼會害怕,不就是大螺旋陣嗎?會幾招奇門之術又怎麼樣,小爺我也會!」就是把這東西用在自己家的院子太過奇怪!小鬍子男人咕噥道,「倒是你,怎麼樣,頭一回飛這麼高有沒有覺得害怕?」

  帶著三歲的小眷出來踩點當然是小鬍子男人想到的甩掉徒弟的絕頂好主意。

  原定的計劃是:在這寒冷的黑乎乎的夜裡,陰風陣陣……小眷伏在他的背上高上高下,嚇得尖叫……然後他非常嚴肅地說這是做賊的基本,讓原本就討厭盜賊的小眷對做賊心生恐懼。

  可是莫名碰上這種扎手的宅子,小鬍子男人心裡敲起鼓,原本謹慎的他通常會挑選四更近五更,天色濛濛啟亮的時候下手,現在背上的小P孩居然感嘲笑他,那甩了胳膊硬著頭皮也得往上!

  既然如此,只能出第二招,發現裝錢的箱子以後,強迫不齒偷竊的小眷拿人錢財,讓小眷更討厭做賊,如果還不行,就第來第三招,故意弄出響聲,驚醒這個宅子的主人,留下這小P孩一個,對方肯定會對其言行侮辱,越是侮辱得厲害,擺脫這徒弟的機會就越大!

  嘿嘿……小鬍子男人心裡越想越得意,完全沒覺得用第三招來對付一個三歲小孩著實卑鄙無恥,他站在整個院子的主屋上,往放眼望去,只有東面的主屋好像還亮著燈……

  這麼晚了,這屋子還亮著燈……通常這個時間不睡覺的極有可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不會是在數錢吧,嘿,反正不差,說不定讓他個正著——

  小鬍子男人除了驕傲自大,吹牛皮,打腫臉充胖子,等等……這些優點之外,好奇心重也是本事之一!

  小眷心裡卻正好和小鬍子不謀而合,但是他想的卻是如何弄出聲響,驚醒屋子的主人,然後對小鬍子男人一頓暴揍,讓其知道什麼叫上愧對父母,下愧對江東百姓……

  小鬍子背著小眷幾起幾落來到內院,腳尖輕輕踮在東廂房的房瓦之上……無力傳來奇怪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小鬍子男人不等背後的小眷發出聲,就起開了房間的瓦片,喝!還有氈皮,真奢侈……想著,他又套出刀子,割開了氈皮,這才往下面瞧去……

  這一瞧,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房間裡面上演著精彩戲碼……

  寬如兩米的朱木雕花大床上,兩個糾纏著的男子相擁著,其中皮膚白皙的年輕者被另一個膚色較黑男子單手扣腰,就著這個姿勢被迫坐著搖動著身體,小鬍子男人看不見那個背對著他的古銅強壯體魄的男子的臉到底長什麼模樣,但卻和白皙年輕者的臉正對著,花霧帶浴,春露含青,正是一番巫山燕景……

  聽得底下微吟的喘息聲,小鬍子男人一時氣悶在胸,說不出話來,這景讓他不由想起學藝時不堪回首的往事,想他和三個師兄弟心目中無比尊敬的嚴傅,被那花魁騷狐狸精給壓在身下,而他們三個徒弟,日日在那窗根處聞得兩人此起彼伏的噢噢叫床聲,備受煎熬——大師兄生無可戀,小師弟提早出師,他則好一段時間凡見到大街上兩個男人站在一起,腦袋裡立刻出現二人裸體相擁糾纏互搏的真實幻影,那才是慘不忍睹的經歷。

  小鬍子男人正陷入極度不堪的膠著回憶中,全然沒有留意到房下相擁的二人由呻吟聲開始而開始噥噥輕語。

  只聽那精壯寬背男子對著懷中的人用寵溺的聲音輕然嬉笑道:「房上有人窺伺,要不要我將他打下來……」

  有人窺伺!

  聽了這話,懷裡的人渾身緊繃,瞪大了眼睛,充滿情慾的臉立刻變了顏色,轉身便要找物件遮蓋身體,卻不等他有動作,就被那虎背男制住手腳,連反抗之音都被吻入口中……

  「啊啊啊啊啊……」床上貌似並不介意窺伺繼續玩得「興致勃勃」,而房上,蒙面小鬍子看得是「成膏化灰」,只是可憐了不要說沒見過兩個男人裸抱,連一男一女情交也沒見過的小眷,發出一聲鬼丫丫地慘叫聲,劃破夜空……

  忘記了背後還有這小祖宗!

  小鬍子男人驚得回過神,可這一驚腳底下沉,失了重心,脖子被驚嚇過度的小祖宗死死勒住不放手,耳邊魔音連連,一腳踩空,帶著小眷從房頂上掉下來,摔在地上!

  居然從房上掉下來——

  這下丟人丟大了,想他「入地撅尾巴鼠」就沒這麼衰過,都是背上這瘟神給害得——

  蒙著面的小鬍子連往日裡落地的時候那股子瀟灑勁拋棄不要了,腳尖剛點地,就立刻向房門竄去——

  他平常做慣了偷摸怪盜的事情,反應是瞬間本能,落地竄出,掏出繩鉤開門,衝出門外,一系列的動作快如閃電,絕不拖泥帶水,但不想背上背著一個娃娃,速度沒有往日裡快,後腳還沒有出門,只聽身後那寬背膚黑的男人輕聲一笑的戲蔑,「想走嗎——」

  小鬍子腿處的跳環穴立刻被東西擊中,力道不小,傳來一陣酸麻,身形歪倒在地,背上的小眷也連帶著滾落在地。

  ……

  屋子裡原本已有兩隻蠟燭,現在變成了四隻,再加屋子牆面上掛置的八塊大銅鏡,整個屋子別提有多亮,光線俱都照在顯得狼狽的小鬍子的臉上——

  「西城,他是做什麼的……是不是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那白皙短髮的男子坐在床上,撐著下巴懶懶散散地問道。

  「還用問嗎?這個時辰爬人屋頂的當然是賊了……」和隨意穿著外袍,胸口露出大片雪白肌膚的短髮男子不同,困制住小鬍子的男人此時已經穿好錦袍,一絲不苟端坐在圓桌前,伸手給短髮男人倒了茶水,順便自個也倒了一杯悠閒地喝著,恍若是和剛才那場情事無關的主兒。

  「唉?可是有背著小孩偷盜的笨蛋嗎?難道他不知道這麼大的孩子完全可以在屋外望風了嗎?」

  「這孩子是他拐帶來的吧……呢,這臉,一臉奸詐,眼睛賊溜溜地轉,尤其那兩撇小鬍子猥瑣無賴,可以肯定,他們絕對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我認為,這男人是個天生具有偷窺和戀童癖的人!」短髮男子信誓旦旦地點頭道。

  「放P,放P,老子才不是這種人,小眷,告訴他們,老子是誰——」小鬍子男人雖然不知道什麼短髮男人口中說的「偷窺P」「戀童P」是哪種「P」,但,凡是帶「P」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詞……

  小眷被當才一系列發生的事怔住了,此時被小鬍子男人一叫,清醒神來,他用袖口輕輕抹掉嘴角的土灰,慢吞吞上前幾步,「我叫小眷,這位是我的師傅……嗯……可小眷不知道他是誰……」

  哈?

  眾人都一愣,小鬍子男人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原本就沒打算收這娃娃為徒,所以連名號都沒有給這笨徒弟說……

  只見小眷扭著衣角,嘟著嘴低聲道:「我這師傅頭腦不聰明,功夫也不好,雖然小眷不喜歡跟他學做賊,但既然拜師傅為師,學藝其次,守德第一,今晚上是頭回跟著師傅來偷你家錢財,如今被抓住,希望兩位大人繞了師傅,小眷願帶師賠罪……」說完便跪倒在地,連磕幾個頭。

  這個臭小子!居然磕頭求饒!老夫的一世英名啊就毀在你幾句話,幾個響頭上了——如果再碰見你娘,說什麼也把你這不上進的徒弟給退回去!

  那桌邊的錦袍男子身上散發著肅然之氣,聽了小眷的話並未有任何反應。倒是那床上坐著的短髮男子騰地跳下床,一把緊緊抱住小眷的身體,大叫一聲:「這孩子真是TMD太可愛了!」

  卷六偷來三個父親

  小眷被短髮男子的胸壓憋得差點背過氣去,但是對眼前這位確實心有歉意,於是不敢出聲反抗。

  直到被短髮男子鬆開,引起一陣喘息和劇烈的咳嗽。他轉過頭看看保持著起跑姿勢挫在一邊的小鬍子師傅,再看看桌子旁坐著的錦袍男子——被這雙目含威的眼神盯得打個哆嗦——還是繼續求求眼前的這個看似好說話的短髮叔叔吧……他非常知趣地轉回頭……

  「大叔……」

  「叫哥哥——」短髮男子字正腔圓地糾正道。

  「雁聲!你已經二十了——」為什麼還要在晚輩堆裡面打諢——錦袍男人搖著頭無奈道。

  「這有什麼關係!」短髮男子瞪了錦袍男子一眼,對小眷笑得更歡,「快!」

  「……哥……哥,請你不要將我們送到海神廟去,是小眷和師傅不對……」小眷張大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短髮男人。

  被冤枉了的事情,小眷不會多辯駁什麼,但若是做錯了的事情便要錚錚向人家道歉的,他心中這樣以為,卻不知道身後才認了幾天的師傅聽了可不樂意。

  小鬍子覺得這輩子做過的丟人的事情都趕不上今日這件,終於忍不住惱羞地大叫道:「你這不肖的徒弟快閉嘴!少給你師傅我丟人現眼,還跟人磕頭賠罪,你——氣死我了」做賊偷不著東西就給人磕頭,嘿,他入「地通門」這麼多年可沒學過這種的規矩,得,得,得,等回去將這娃娃趕快歸還給他娘,師傅是萬萬不能當了。

  「切,丟人!你也知道丟人,第一,做小偷做得馬馬虎虎,拖泥帶水,肯定是學藝不精,怎麼對得起教你~的師傅!你看什麼看,你師傅是不在這裡,在這裡的話首先被你這不肖徒弟氣出個好歹!」短髮男人對著小鬍子不屑罵道,氣得小鬍子直翻白眼,不等反駁,又道,「第二,你說你技不如人,就該懂得遮醜,偏偏不知道羞恥,出來炫耀,還收什麼徒弟,分明是誘拐善良的小孩子學壞,要是我的話,早TMD躲起來不見人了——哼!還有第三點啊,知時務者為俊傑,你以為偷人十兩銀子,然後分給百姓一些就叫義賊,大俠嗎,明明是十指不勤,調名沽譽,為做賊心虛找心安的借口!」

  別看這短髮男人長的是滿漂亮,笑得是滿燦爛,幾句話「卡卡卡」說得小鬍子面紅耳赤,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瞪著大眼指著短髮男子干叫:「你……你……你給我……」

  氣死你這個沒天良,沒修養,沒素質的賊偷!短髮男子心中暗哼一聲。

  小鬍子以前和師傅鬥嘴的時候總不見得老輸,打從花魁把上了自個的師傅,鬥嘴就沒有贏過,每每都被那不要臉的騷狐狸精氣得臉色發綠,今晚上他出門的時候沒有看黃歷,又遇見兩個男人滾床單,偏偏說不過人家,於是被氣急了口不擇言地大叫道:「總比你這個不知羞恥,和男人睡的娘們好!」

  這話一出,說者心裡大有痛快之勢,旁邊一直沒有出聲的錦袍男子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那短髮男子似乎根本不在乎的模樣,頓了一秒,眼睛一彎,笑了,只見他低下頭對小眷微笑著道:「小弟弟,你叫小眷是嗎,這樣吧,今晚和大哥哥一起睡好不好,哥哥給你將故事……」

  「啊,好啊,但是……師傅他……」聽故事當然喜歡,但是這種時間並不像是聽故事的時候啊……

  「因為天晚了啊,無論如何這件事還是明天天亮再說不是更好嗎?而你師傅肯定也累了啊……」短髮男人低下頭在小眷的耳朵邊上輕輕地道,「你師傅正在氣頭上,等明天他休息好,脾氣也會好一點啊……」

  「嗯……好……」這個叔叔似乎不壞……小眷點點頭,只要能不把他們帶到海神廟就好。

  糟……遭了!

  小鬍子剛想說話,就見虎背男一揚手,嘴便只干張著卻說不出話來。啞穴被點,被人拎著衣襟拖著就出了門。

  錦衣男人將他往院子中間一戳,看了看,居然又將他的胳膊抬到胸前的高度,一臉嚴肅地審視一翻,似乎很滿意眼前的造型,然後背著手跺著步就進屋了。

  ¥#……%¥%×……※%……

  真卑鄙!虧老子以為你是個大人物!小鬍子滿眼淚奔地繼續以起跑姿勢站在寒風凜冽的園中,一陣風捲黃土,成了灰人……

  點穴不過兩三個時辰自然就解開了,小鬍子非常有「耐心」地等著,只要身體稍微能動一點,他就可以竄上房頂!

  耐心點……耐心點……

  一個僕人從院門外走進來,看了他一眼,開始澆水。

  兩個僕人從院門外走進來,看了他一眼,開始掃地。

  ……

  院子裡一共四個僕人忙活,都低著頭各忙個的……詭異地安靜……

  老天爺啊——讓我找個地縫鑽吧!

  別以為老子看不見你們低著頭偷瞄老子我,別以為老子看不見你們腿肚子笑得快抽筋——因為老子我也是低著頭的——被人這麼盯著不如直接圍著他轉兩圈看個夠,也讓這些人笑個夠,你爺爺的!……此仇不報我非小人也!顯然只顧著身上的穴道而忘記了時辰的小鬍子不知幾回淚奔道……

  ……

  沒等小鬍子衝開穴道,屋裡的門打開了……

  小鬍子從褲襠中間一望,小眷拉著那短髮男子的手笑得和朵花似的,怎麼看怎麼礙眼。

  你小兔崽子估計沒兩個時辰就把底細全告訴這只騷狐狸了吧!雖然他也沒告訴小眷什麼自己的事情,可是被玩弄當猴耍自從出師還真是第一次!

  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顛而顛地走到小鬍子面前,蹲下來看著他,良久……

  妖男,果然是妖男,昨晚上只顧著急都沒有留意,這妖男長著一雙藍色的眸子,和他所見的人都不一樣,不知道是什麼怪物變的,一定是妖精,專門勾搭男人的妖精!別以為你這樣老子就會和你的姘頭一樣被勾引,哼,哼,老子喜歡女人!

  就在小鬍子在做自我救贖的時候,短髮男子突然道:「我喜歡小眷,你把他這徒弟留給我!」

  嘿!

  老子從來就沒想過他做老子的徒弟!但也不能你說給你就給你,只能我說給你才能給你!

  小鬍子瞪著短髮男人,做無聲抗議,但顯然對方沒有體會到他深刻的表情,繼續和顏悅色地笑道:「其實呢,我也不是對你長的丑有什麼意見,更不是嫌棄你穿衣服沒水平,更更不是不齒你窮到落房為賊……」

  「其實你只不過是被他撞破了房事,面子上磨不過來……」錦衣男不知何時也走過來,背著手站在旁邊貌似漫不經心地小聲自言道。

  「西城!你說什麼!」短髮男人的臉立刻充了血得紅,站起來大聲喝道。

  「我說啊被他撞破了房子……有何不妥的地方嗎?」錦衣男人非常泰然地轉過頭,「詫異」道。

  「……」短髮男人負氣地蹲下,好半天從錦衣男人身上收回目光,繼續對著小鬍子,這回卻沒有了好氣,「我是看小眷可憐,跟你學武功啊只能學三流的武功,等著被人抓,所以小眷還是跟我學才是正道。反正我也看出來了,你也不是很喜歡小眷這個徒弟,西城,允許他說話!」

  話音剛落,小鬍子只覺得腰上的穴道和啞穴都被石子打中,解開來,但此時的他已經被這短髮男人氣得生煙,完全忘記了初衷是逃跑——

  「誰告訴你我不喜歡小眷做徒弟,我喜歡得很!還有啊,我們師徒兩個感情深厚,情比金堅,情比海深,你一個外人少囉嗦,小眷,到為師這邊來!」

  小眷為難地看看短髮男子,再看看師傅……

  「我是你師傅,你娘怎麼跟你說的!」小鬍子怒道。

  這下小傢伙鬆開了短髮男子的手,正要過去,卻又被短髮男子拉住抱在懷裡,微微笑道:「小眷,叫乾爹」

  小眷心想怎麼不叫哥哥叫「乾爹」了,還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只看見短髮男子藍汪汪的眼睛望著他,不由的便叫了出來——「乾爹」

  「乖!小眷真可愛……」短髮男子緊緊抱著小眷揉捏道,但立刻又轉過身來,衝著小鬍子喊道,

  「爹比娘說得有用,我這個當爹的說了,不用你做師傅了!你玩去吧!」

  小鬍子男人的肺葉都在著火,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叫道:「你——你沒聽見過嗎?師徒如父子,小眷也是我兒子,小眷,過來!」這回算是和這個短髮藍眼妖男卯上了。

  「小眷,叫『義父』!」短髮男子指著旁邊的錦衣男人喊道。

  「義父……」「義父」又是什麼東西……山外人的稱呼真奇怪……小眷心道。

  錦衣男顯然也沒有想到戰火會燒到他這裡,沒等他說話,短髮男子又轉過頭衝著小鬍子喊道:

  「二比一,你輸了,小眷歸我!」

  「你——你你,氣死我了!好吧,你我說的都不算,這得小眷的娘親評說,小眷,你說對不對!」小鬍子男人突然想到了索荷娜。

  「好啊,小眷,乖,帶乾爹去找你娘親!」短髮男子拉著小眷的手,哄道。

  小鬍子和短髮男子誰都不服誰,一起穿出宅子,朝著小眷他們所住的客棧走去,錦衣男人見此情形只能無奈遙遙頭,跟上……

  「哼,自以為是,擅自認人為乾兒,連人家的娘親都沒有詢問過,真是厚顏無恥!」

  「哼,三腳貓的功夫就出來混,真不知道是自我感覺太良好,還是天生愚鈍沒自知,人要這樣也就罷了,偏偏死活還要誤人子弟!」

  「哼!」

  「哼!」

  兩個人對哼一聲,繼續前行……

  看這兩個好像八歲娃娃吵架,後面的錦衣男人只有歎氣的份……

  卷七天邊那人保佑

  昨天晚上,小眷的師傅把小眷帶出去,說這徒弟能不能成器還要看基本功練得怎麼樣,一定要晚上帶出去試煉一下才知道,但大清早還是沒看見這二人回來,索荷娜心裡未免開始著急。

  左等右等等不著,便要去客棧外面等,誰知剛把門打開,就看見小眷的師傅陰沉著臉興沖沖地帶著一個人短髮男子走上樓梯,那短髮男子手裡正牽著自己的孩兒。

  出什麼事情呢?索荷娜心裡有些惶恐不安起來。

  出了山,不是熟識的環境和語言,才發現外面和山裡不一樣的地方,普遍繁華與富庶得多,但是正是因為這些熱鬧和繁華反而讓她覺得像是在虛幻裡。

  「娘親……」小眷一見到索荷娜便撲上來,指著身後的短髮男子和跟上來的虎背男人分別叫道:「乾爹」「義父」!

  咳——短髮男子差點噎著——小眷這孩子不是把「乾爹」和「義父」當成了他們兩個的名字了吧……

  索荷娜將眾人引入屋子,短髮男子首先清清嗓子,然後給索荷娜施禮問好。說得是正是十八寨的語言,用的也是十八寨的禮儀,倒是將索荷娜嚇了一跳。

  「呵呵,在下曾經去過十八寨看過碰月祭,在那裡住過一個月,學了一些當地話……對了,忘了說,在下姓溫,剛過雙十之華,娘子你可以兄長相稱,這位也姓溫,認識的人叫他溫大,叫我溫二,我二人在這蚌海郡開了家客棧,做點小本的生意。」

  索荷娜長在十八寨,沒有山外之人那麼多疑,見這兩位氣度都不凡,便點點頭,再次施禮,並報上自己與孩兒小眷的名字,順便還偷眼看了一眼小鬍子。

  小鬍子「哼」地昂起頭,道:「老夫姓肖!」

  「索家妹妹,是這樣的……在下二人昨夜正好遇見肖師傅和小眷練功練得十分勤奮,尤其是小眷是個勤奮且是非分明的誠實孩子,又長得可愛,不由心裡喜歡,便想收他做個義子,不知意下如何?」

  這……索荷娜臉上流出了遲疑的表情,心裡沒了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突然決定離開家鄉,突然來到陌生的地方,孩兒也突然拜了師,今天更有人找上門要求收為義子,這輪著誰也不可能不多想想……小鬍子在旁邊嘿嘿冷笑,等著看好戲,哼,如果不是那個叫溫大的一直用眼睛盯著他,他早就上前搗亂一翻了!

  可聽溫二又繼續笑道。「吶,在下曾和小眷聊起,知道你母子二人剛到蚌海,也無住處更無生計,便想幫上一幫。在下院子裡面有空房,可與你母子二人居住,妹妹如若想自食其力,在下雖不像溫大的武功好,學識文章好,卻會些手藝,可以教與索家妹妹,妹妹掙了錢,可付些房租,餘下的都可攢起來等日後急用,對了,肖師傅已經答應住在在下那裡,這樣也好教小眷拳法啊……」

  這話說得再周詳不過了,現在她母子的確沒有定處,就算是肖師傅給找地方安頓,也必然欠下一筆錢,就算這筆錢先不計較,日後母子的生計也需要考慮。眼前的姓林的男人如若將她們三人都收下,名份上如果是義父子,會更方便些,而且肖師傅都能住進去,日後對小眷的學習必然有好處……她和小眷孤兒寡母的雖然沒什麼好讓人家圖的,可如若收為義子,是不是要入人家的姓呢……索荷娜擔心著,心中轉而苦澀地一笑,說什麼跟著人家的姓,這孩子根本沒有得到那個人的承認……能談什麼姓氏呢……

  「誰說要住——」小鬍子聽到這裡開口了,但沒等他說完,姓林的男子就打斷了他的話,「哎呀,說起來我們院子門口缺個石像,如果有那麼一個天天站在那裡,不管是什麼都會好看點啊……最好是不穿衣服的……」

  「乾爹,石像是要穿衣服嗎?」小眷仰著有些奇怪地問道,完全沒有看見自己的小鬍子師傅的臉是青一陣紫一陣的。

  威脅,絕對的威脅!

  小鬍子男人還在回憶早上的奇恥大辱時,萬分感慨的時候,溫二又道:「索家妹妹,你多慮了,在下家裡只有在下與溫大兩人,只是想多個孩童玩耍,熱鬧些,並不是養子防老……」

  索荷娜被戳破心事,臉上立刻紅了半邊,她點點頭,這才抬眼仔細看看小眷從外面帶回來的這位乾爹。正巧對上對方的眸子,藍色如大海般的顏色,深深地望著她,像是有魔力一般,柔和地帶著笑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很熟悉……對了,是熱情……她有多久沒有再遇見一雙熱情的眼睛……在未曾遇見那個人之前,她也有著同樣的熱情,但是被一連串發生的事情給熄滅了……那些寨民們也熱情,卻再施捨給她……

  索荷娜的心放下來……是一定是那個人保佑的啊,兩次都是因為自己的孩兒,而遇到了好人……一定是那個人在遠方保佑著她和他們的孩子……

  ……

  那個叫溫大的男人依然走在最後面,索荷娜與小眷跟在中間,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溫二和小鬍子。

  「你要怎麼樣!」小鬍子壓低著聲音道。

  「我能怎麼樣,我家的東西你又偷也偷不走,徒弟呢,也被我搶過來了……這次,你輸了!」溫二瞇著藍眼笑盈盈地得意道。

  「什麼被你搶過來了,你最多——最多……搶了一半,這次算你贏,可是嘿嘿,我是小眷的師傅,他有一半要聽我的,有本事的接著比……」

  「嗯,好啊,這樣啊,你教他一樣武功,我的達令教他一種武功,看小眷先學會誰的!」

  「就這麼定了!」

  兩人對著呲牙一樂,外人還以為他們的關係好得很呢……

  幾個人一路走著,有不少人給溫二打招呼問好,溫二都微笑著點頭回應,卻沒有幾個敢和後面那個溫大打招呼的,那走路的架勢,嚴肅如朝廷公文似的臉,沒嚇跑就算不錯……

  走過了幾條街,來到了一家掛著「溫如家」的客棧門口,小二一看見是自己家的兩位東家,上前來迎,可溫二擺了擺手,吩咐了兩句,小二向後望了望人,應著又進去了。溫二又帶著他們直接進了客棧,穿過大堂向後院走去……

  原來他們所住的院落就是客棧的左邊院落。昨晚上小鬍子進得是這院子的後門。

  穿過水榭假山,曲廊,這後院彷彿走不到頭,果然對方不止只是個滿腦子只會算錢的商人,看著庭院的擺設簡單且不奢華……

  「如果是夏天,會有很漂亮的草坪,嗯,可以烤肉吃……」溫二笑著給索荷娜說道。

  到了他們住的院落,溫二將左院的東廂掃出來,給小眷母子單住,而小鬍子也強烈要求單住一個院子,理由是左院不和規矩,正院晚上聲音太吵……

  溫二當然知道小鬍子是故意這麼說的,臉上沒顯露出來,但心裡卻憋著叫僕人掃了右院。

  「剛才我們沒有進院子之前的那道紅漆大門可以出去,大概是客棧後面的兩條街上。」姓林的男子這樣說道。

  正說著,從院門外進來一個僕人,來到正堂外沒進來就稟道,說是門外來了一個姓孫的人說是找個肖大爺。

  姓孫的……小鬍子立刻跳了起來,連忙說是找他的,並讓僕人帶了出去。

  出了剛才所說的那個朱漆大門,果然見到一人穿著白褂在牆角蹲著,一見小鬍子,立刻迎上前來。

  「小師弟!」

  「二師兄!」

  「小師弟,你可想煞為兄了!」

  「二師兄,你可擔心死小弟了!」

  當街兩個大男人抱著手臂哈哈大笑起來……

  兩個人見面當然有不少話要說,就直接進了酒館。兩個人叫來酒菜就吃上了,說過了師傅,說大

  師兄,說完了大師兄說自己。

  「原來你沒有孩子!」小鬍子以為自己的師弟出師這麼久,至少娃娃都三個了。

  「師兄不是也沒成家嗎!」小師弟支支吾吾不回答,轉而反問小鬍子。

  一問之下敢情誰都沒有成家,但誰也都不願意承認根源是那個勾搭了師傅,給他們後半生幸福帶來毀滅般陰影的「狐狸精」。

  「算了算了,都不提了……」小師弟擺擺手叉開話題,「能見面就好,剛才小弟我在街上看見師兄你跟著溫老闆做在一起,還進了客棧,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二師兄呢,一叫,果然是你,我以為我認錯了呢!」

  「怎麼會,就是我啊……」小鬍子道,但又一想,沉下臉來,「你不是根據我畫的記號找到我的啊——」

  「什麼記號……」小師弟詫異道。

  「就是我畫在最大客棧後牆的記號啊……」如果你早點看到那記號,老子我就不會沒銀子花,沒銀子花就不會去偷,不去偷就不會遇到現在這倒霉的事!小鬍子真想拍著桌子喊——你賠我名譽來——

  「二師兄啊,最近兩年戰亂不斷,開分舵的幫派少了,畫記號的幫派多了,那客棧後牆上早就被各大門派的記號畫滿了,小弟到哪裡去認識你留下的記號啊……」

  尤其從小您畫的耗子都沒像過耗子的說……

  小師弟淚奔道……

  卷八笨蛋徒弟是蛋

  初夏的蚌海郡,天還沒有亮,但這時節的清晨是最舒爽的,早起的人多了,所以街上很多小本生意也早早地開張。

  賣早點的老張頭剛掀開一籠熱氣騰騰的饅頭,就聽見籠屜外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好香啊……」

  老張頭的眼睛立刻笑得看不見了,當然知道這聲音是誰,立刻熟練地抓起案板上的小混沌往滾開的大鍋裡面扔,攪了攪,又將剛出爐的饅頭一股腦地全都放進遞上的竹籃裡,蓋上布,「小傢伙,你今天可起晚了啊……」

  「小眷才沒有起晚呢,小眷早就扎完馬步了……只是……一下子忘記時辰了……」

  「哈哈哈哈……」老張頭大笑著接過小眷手裡的瓦罐,將混沌盛到瓦罐裡,伸手遞給小眷,並道:「還是老規矩,餛飩九成熟,你快跑到家就正好……」

  「嗯!」小眷將銅板往老張頭的手裡一塞,左手竹籃,右手提瓦罐,撒腿就跑。

  呼哧,呼哧地跑到正堂,只見坐著義父和師傅二人,便扁扁嘴笑道:「乾爹又賴床了是嗎?」

  「嘿嘿,昨晚上又累著了吧……」小鬍子盛好一碗混沌,一邊譏諷道,一邊喝了口湯——嘖……鮮啊……

  「義父,你昨晚上又抱乾爹坐『搖籃』了嗎?為什麼義父不給乾爹做一個竹子的搖籃呢,這樣就不會累了……小鬍子師傅,你笑什麼……」小眷知道如果乾爹沒早起,義父一定會端著兩碗餛飩回屋裡吃。他趕緊給義父盛好,而旁邊的小鬍子師傅捧著碗不知道在笑什麼,笑得餛飩都喝不到嘴裡了……

  義父摸摸下巴,放下,突然頗有深意地長歎一聲道:「因為『愛』~啊!」

  「噗——」小鬍子一口餛飩湯噴了出去——

  「不知克制……可惜三十餘年仍未及修性……」那位義父大人早端著兩碗餛飩躲在三米開外……

  一邊搖著頭,一邊哀歎著往門外走去……

  「小鬍子師傅……這餛飩我娘還沒吃呢……」小眷哭喪著臉看著還在劇烈咳嗽中的小鬍子……

  「等……等老,老夫去……再買來……咳咳咳咳……」帶著辣椒的餛飩湯嗆入氣管,小鬍子男人那臉漲得紅得像顆大「紅棗」,以怨恨地眼光望著端著兩碗餛飩遠去的背影……

  小眷只能抓起兩個饅頭先回自己的院子了,因為要指望小鬍子師傅買回餛飩,恐怕連午飯都耽誤了……

  小鬍子師傅姓肖,因為怕乾爹笑話,只敢偷偷告訴他這個當徒兒師傅的名號,據說師承「地通門」,祖師名號是「灰兒鼠」,估計還活著,小鬍子師傅是祖師的二徒弟,江湖人稱「入地撅尾巴兒鼠」肖小笑。根據師傅他自個的說法,除了上面沒去過天宮,下面沒去過地府,其他的地方小鬍子師傅都去過。他這個當徒弟的是分不清真的假的了,但是根據小鬍子師傅當初帶著他誤闖乾爹的院子被當場擒拿這件事來看,估計是假的——

  連一個普通客棧老闆的院子都闖不過,那其他的地方……更別說了……

  不過小鬍子師傅雖然有時候看起來不喜歡他,但是又有些時候好像又很喜歡他,因為剛出山過年那幾日子,他看見什麼東西都新鮮,想要又不敢看的時候,小鬍子師傅都偷偷買給了他而不讓娘知道,害得他上街都不敢四處亂看……

  所以……小鬍子師傅其實還算是個好人——如果不偷的話——他還是很討厭小偷……

  接下來要說說的便是對他特好的乾爹和義父。

  乾爹叫溫二,外面的人叫他溫二老闆,義父叫溫大,外面的人叫他溫大老闆,原因就是他們開的客棧名字叫做「溫如窩」。

  客棧不大,但是天天客滿,就算是過年那幾日,也是如此。他們對娘親和他都很好,義父通常時候都教他識字,而乾爹有很多好聽的故事……如果是習武,乾爹就不行了,只能在旁邊干看著,因為義父教他練的功夫一站就要站兩個時辰,而乾爹好動總是耐不住性子……

  ……

  「小眷,回來了嗎?」索荷娜見小眷從外面進來,便上前給孩子擦擦臉。

  「嗯。」小眷原封不動地將剛才吃飯時發生的事情和索荷娜說了,索荷娜聽得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開始還不明白溫大老闆和溫二老闆之間的關係,可日子一久,又住得是隔壁院子,怎麼會感覺不出一二。但如果說對十八寨的語言那麼精通,看見她額頭上的「侍魚」二字也只是笑笑的溫二老闆的話,她是沒有理由去管人家兩人是否符合倫常的。尤其他們在一起時候的默契,只有讓她停止不住的羨慕的份兒……

  他們是好人。

  從半年前開始,溫二哥就將她拉住說,自個懂一些為女人的手藝,比如說梳頭,還有縫衣服,倒是把她都聽得有些呆傻,心裡奇怪這男子怎麼盡會些女人才該會的東西。

  後來才知道溫二哥心裡也沒什麼底,卻不耐其煩地在溫大哥的頭髮上練習了好些遍,終於琢磨出幾種女子髮髻,然後再教會她,至此以後她便在外面給有錢請得起梳頭師傅的女子梳髮髻,這些特殊形狀的髮髻都是溫二哥自個想出來的,即漂亮又端莊,整個蚌海郡可沒有,所以她的生意會特別好……再以後開始做幾件女子的衣服,倒也能餬口。

  「娘,你說了好些遍了……」娘親每次想起來的時候後會說上好幾遍。

  「是嗎……那就不說了……倒是小眷啊,今日拜過爹爹了嗎?」

  「嗯,小眷不會忘記給爹爹磕頭的……」小眷望著供桌上紅布蓋著的牌位道。

  「真是好孩子,今日有沒有跟兩位師傅學新武藝啊……」

  聽母親問起這個,小眷遙遙頭,低聲道:「我還是沒有學會那兩種……」

  小眷所說的兩種「武藝」就是翻跟頭和馬步……

  當初溫二和小鬍子打賭,說各教本事比個高下!這下可為難了小眷。

  原來,小鬍子是賊,身法練就的是輕巧功夫,講究敏如閃電,輕如乳燕,而另一邊的溫二理所當然一把將武功好的溫大推出來,可溫大的身法恰恰相反,練的是穩健功夫,重如山,穩如鍾……

  於是乎,一個教徒弟怎麼提氣飛昇,一個教義子如何沉氣扎地,弄得小眷是暈暈乎乎,聽不懂兩個大人嘴裡的「歸元,外通……」之類的到底在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溫大老闆實在見這孩子沒有學武功的悟性,便改變了方式,讓這孩子只扎馬步,練那馬步沖,馬步沖說起來可是最基本的武功架勢了,一個人往地上戳,扎一馬步,然後左右手分別握拳,打出去收回來,互相交替。而那小鬍子師傅見溫大如此,自己也彆扭著筋了,要不真耽誤了人家的孩子,只好從翻跟頭開始教起。

  「沒見過你這麼笨的徒弟的!連翻跟頭都能摔破頭!」小鬍子看著摔在地上的小眷,不由大罵道,將茶壺往桌子上一扔,氣沖沖地走了。留下小眷自個慢慢站起來,抬頭正好看見自己的母親……

  還是不成嗎?也對,那個人應該是天下間少有的人吧,就算是他留下的孩子也一定是一樣的啊……索荷娜轉過身,走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小眷站在原地良久,他看見的是母親眼底難以掩飾一瞬間藏起來的失望……他追上前去,拉住母親,想跟她大聲說他會用心努力學,一次不成就兩次,他不會永遠學不會的,可是就在母親回過頭的時候,他想要說的話卡在嗓子裡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眷是不是餓了,娘親給你烙張餅去……」索荷娜摸摸自己孩子的頭,好像處於朦朧的失神中,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又轉身向屋裡走去了。

  小眷一個人又站在了原地,茫然失措……

  「小眷……」乾爹溫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

  在石桌前坐下來,乾爹給他手裡塞了個梨,然後道:「乾爹以前給你說過許多的故事,那裡面有很多智者異士是嗎,你知道他們的故事為什麼會流傳下來嗎?不是因為他們比其他人更聰明,而是人們總是期待看見成功,他們可以不為人知地失敗無數次,但只有成功的那一刻才會被人記住……所以如果小眷想要看到的是母親欣慰的笑容,必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信心,更多的……更多的……小眷,實話告訴乾爹,是不是不喜歡習武……」

  這話一出口,小眷立刻躲閃著低下了頭,心想不好,果然瞞不過乾爹。

  「讓乾爹來猜猜,你……還是因為不喜歡做偷兒,才對學武沒有興趣的吧……」

  「你……你怎麼知道……」乾爹的藍眸真的和小鬍子師傅說的那樣是妖眼,真的能看見他心裡想的事情……那,那他昨晚上一不小心尿床的事兒會不會……

  「原來我的寶貝小眷還真擔心昨晚上尿床的羞羞事情啊……」溫二笑著道。

  啊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小鬍子師傅說的果然是真的……小眷一下子就蹦下溫二的腿,滿臉臊紅地朝屋子裡面跑去……

  「搞什麼啊……不是你自己自言自語的說出來的嗎……為什麼要露出見了鬼的模樣呢……」溫二老闆撓撓頭詫異地嘟囔道。

  卷九深夜消逝的人

  是不是因為不喜歡做偷兒才會對學武沒有興趣的

  是,他正是因為這個才不喜歡習武。他不想做小偷,不想跟著師傅一樣偷人東西,丟失了東西的人的心情,被人冤枉了的人的心情,他都不想見到……可是他也不想讓娘親失望……

  「小眷啊,你太可愛了……」乾爹一進門就看見小眷撐著腦袋發愣,就知道他還在苦惱這件事情,這樣的小眷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來……一個傻得可愛的人……

  「小眷,你娘會想讓你以後做個偷兒嗎?當然不會的對不對……所以說做不做偷兒在於你而不在於你的武功或者你的師傅……」

  「可……可以不用做偷兒嗎?可小眷現在跟師傅學的不是做偷兒的武功嗎?」小眷瞪大了眼睛問道。

  「哈哈哈,當然不是,你師傅教你的是翻跟頭,只是翻跟頭,……不管怎麼說,你那偷兒師傅的輕功卻是一絕,你義父的輕功雖然也不錯,可沒有十幾年的修為內力是達不到他那種境界的,看起來似乎很爽啦,但總覺得會費很多的力氣,反觀你師傅的輕功就不一樣了,學會了有好處啊,比如說你現在還拿不了高處的東西,如果會了,就可以幫母親做很多事情啊,吶,吶,吶,小眷,要學哦,就算是壞的事情,知道了並不意味著要承認,學會了也不一定要做,再說如果你什麼都不認真學,你娘也不高興是不,聽乾爹的沒錯……」

  「啊……嗯……」小眷點點頭,原來如此,他可以學,而且也可以學得很好,可以讓母親看得笑得開心,反正就算學會了只要自己不拿出來用就好了。完全沒有明白乾爹想要表達給他的其實是——學來的東西做什麼不在於師承,而在於人這條道理,自以為想通了的小眷臉上難得地綻開笑容,給乾爹道聲謝,便跑出門外繼續翻跟頭去了……

  這孩子,真的有明白他剛才說的話嗎?溫二又撓撓頭懷疑到……

  隔天,溫大老闆向往常一樣站在院中教小眷習武,發現小眷異常用心……連小鬍子偷兒也高興得直捏下巴……

  難道榆木開竅了嗎?溫大老闆心想著,但又否定了。真懷疑啊……對於一直抗拒學偷兒這種意念的義子來說,因為這孩子有時候太認死理,以後也只能靠他自己的努力和運氣了……

  我會,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學的!小眷咬牙在院子中繼續一個又一個地翻跟頭……就算是最簡單的,最笨的動作,我都會練好給娘親看的,到時候,她會露出真正的笑臉……

  ……

  …………

  一晃四年過去了,蚌海郡原本就是下片海較大的城,現在變了很多,前幾年因為水患,周圍的郡城死了不少人,更有不少人染上了瘟疫,經過後三個豐收年,算是基本穩定下來,恢復了往日的繁榮……

  但天災人禍對人的改變不只是停留在肉體上……

  索荷娜便是幾年前連夜下暴雨,夜裡受了風寒,撂下了病,病情總是好好壞壞,壞壞好好的。這些天她的病情稍好了些,臉上有了血色,正趕上今日太陽好,溫二老闆說帶著他們母子兩個去外面轉轉散散心。

  初一的日子,不少人帶著香火上廟裡祈福,所以分外熱鬧……

  在集市上來回轉轉,不多時手裡就多了糖葫蘆和熱騰騰的丁家鮮肉餡餅……

  看著日頭升高,正想著往回走,卻聽見左邊的街上的一戶大院響起陣陣鞭炮乍鳴聲……不少好熱鬧的人都往那邊湧去。

  那好像是「永威鏢局」的大門,不知道今天有什麼喜事吧……溫二轉身要走,卻被人拍了肩膀……他轉過頭來一看,原來是正是「永威鏢局」的二當家的。

  「嘿,溫二老闆來得正好,今日是我們總鏢頭壓鏢回來的日子,整個鏢局都在慶賀呢……」

  原來如此,「永威鏢局」這趟鏢出了一年半,聽說很是辛苦,今日回來,故此放鞭炮驅邪助興……

  二鏢頭生性熱情,非要讓他進鏢局喝茶再走,溫二老闆推諉不過,連帶著小眷母子都塞了紅包,帶進府內。

  總鏢頭一聽是溫二老闆,便奔著這邊來了,同行的還有兩個溫二認識的鏢局裡面的兄弟。大家在花庭坐下,開始聊起來。說得都是路上的見聞,索荷娜和小眷坐在旁邊也聽著,有趣的地方也掩嘴笑了。

  話題快要差不多的時候,突然見那大鬍子的鏢頭一拍腦袋道:「哎呀,我都忘記還有這件新鮮事說給大家聽了,鏢車在路過郡都不是歇了一晚上嗎,我看見『白荊棘』的人了!」

  「真的嗎,你小子怎麼沒聽你說過啊,你見到的是誰……」總鏢頭和二鏢頭幾乎都站了起來,問道。那大鬍子鏢師笑笑,連連抱歉說是原本想說可睡了一覺想不起來了,大家大笑起來。

  那鏢師當日是與五個男子擦肩而過,原本沒有留意,卻在側身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為首的男子被風撩起來的外套下,腰間盤著一節帶著倒刺的紅色九節鞭,霎時覺得想起一個人來,就是江湖上傳聞中「白荊棘」的八位使者中之一的「荊八」

  。

  「荊八——嗚嗚嗚」笑死我了,居然有人,有人叫京巴……哈哈哈……克制,要克制一點,溫二老闆捂著嘴笑得腸子都斷了。

  嘿嘿嘿嘿……

  就連回去的路上,溫二還是止不住地笑。一回到家,他就跑回屋裡找溫大,告訴溫大聽來的消息。

  是『白荊棘』的人啊,似乎這兩年在江湖中越來越被詭異或者神秘化了的門派……曾經交過一次手……呵呵,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看,看,這就是京巴,啊啊,是不是很可愛,是不是,是不是——」溫二老闆將毛筆畫得哈巴狗伸到溫大面前……

  「這……呵呵……」據他所知,那位「京巴」可是個難得的十分恪守且純情,成天圍著主人轉的青年……倒是有幾分相似啊,哈哈哈哈……「哪有狗的嘴巴長得是這樣的——這麼大的嘴巴好像隨時都會流口水啊……」

  「所以……哈哈哈,所以叫哈巴狗啊……」溫二趴在桌子上大笑道停不下來……

  ……

  這個院子裡笑成了一團,可那邊院子裡,索荷娜就像是失了魂魄一樣坐著,小眷喚她她也不知道。晚上早早地躺下了,到了第二日,更是昏昏沉沉地不想起來。

  「娘親,你的臉色好難看……小眷還是叫郎中大叔去吧……」小眷轉頭就要往外走,卻被索荷娜抓住。

  索荷娜支撐著坐起來……,伸手將床頭供桌上的牌位拿了過來,揭開了紅布,端詳了半天道:

  「郎君啊,妾身知道,小眷他天姿愚鈍,若是你見了也不會相信這是你的孩子……」說到這裡,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

  看見娘親哭了,小眷頓時嚇得不敢出聲,剛才聽見娘親念自己的名字,定然是自己惹惱了娘親,卻又見索荷娜抹乾了眼淚道。

  「其實經過了這些年,妾身已經不會再奢望些什麼了,唯一掛心的就是小眷這孩子……就算不能相認,就讓他待在夫君你身邊吧……」索荷娜最後說到最後兩句時露出一絲笑意來……

  小眷看得是心碰碰地直跳,卻被索荷娜拉近些,但頭一陣眩暈,支撐不住又躺回到床上,休息了好一會才又道:「小眷啊,你可聽娘的話!」

  小眷聽著索荷娜的聲音比剛才的虛弱許多,趕緊回答當然聽,索荷娜笑著點點頭,道:「小眷,那你答應為娘,去守在他身邊,去保護他吧……作為他的僕人……」

  「嗯,小眷答應娘,娘你說什麼小眷都答應!」孩童看著娘親生怕有了閃失,眼淚終於掛上臉頰……

  索荷娜欣慰地笑了……郎君啊,若是仔細辨認,小眷哭鼻子的時候表情好像你啊……

  「可是……娘親……那個他,是誰啊……」小眷不明白卻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是你的父親……他姓容,是『白荊棘』的少爺……」女人的眼睛已經看不見屋裡的燭光……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腦海裡還清楚地記得當初那翩翩少年的模樣……

  父親……他的父親不是那塊木牌嗎?聽小鬍子師傅說了,但凡變成木牌的人,都再也看不見了……

  「小眷啊,去郡都吧,去找他,侍奉在他的左右……以盡……」孝道二字還未說完,這位母親便斷了氣息

  ……在這樣還吹暖風的夜裡

  卷十狗血狗淚撲面

  片海郡的郡都不僅是片海郡最大的成城,而人口也是最多的。

  通常不到五更天,城門口就等了一堆準備入城或者出城的百姓或者是商販,守城的軍士也從五更起,開始留意著過往的車輛。

  快到正午時分,從城外來了一輛牛拉的稻草車。城門口的軍士看了老頭一眼,熟識地打了招呼,揚揚手便放行允許牛車進了城。走出了一百多米,等到看不見那些守城的軍士了,那老頭走到車前,笑道:「小傢伙,好了,出來吧,已經進到城裡面了……」

  話音落下不久,突然從草垛裡鑽出來一個小腦袋,看看城門,看看旁邊的老頭,有些不好意思的了。這孩子不是那遠在蚌海的小眷又能是誰呢……。

  「被發現了啊,阿公是怎麼知道的……」小眷從稻草中間鑽了出來,嘟著嘴問道。

  「呵呵呵……在路上的時候,你這娃娃就一直盯著我的車子看,阿公當然知道你這小腦袋裡面裝的是什麼……呵呵,想瞞過阿公,你這娃娃還嫩著呢……」老頭替他摘掉頭上的稻草,含笑道。

  「嗯……小眷謝過阿公……」小眷收了收身上的包裹。

  「你這娃娃從哪裡來啊,從兩個時辰前就看見你從官道上往這邊走,還背著包袱,你的父母何在?怎麼能讓你這粉敦敦的娃娃一個人出這麼遠的門呢……」

  小眷低下頭不出聲了……老頭這才留意到這娃娃身上的腰帶似乎是喪服特有的,便歎了一口氣……

  他是偷跑出來的……

  偷跑的意思是,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說他去了哪裡,但是他有留書,正正規規地寫了三封信啊——

  第一封給乾爹——

  『不要找小眷,小眷去找爹爹了

  不要告訴小鬍子師傅,他會生氣

  另——小眷會想你的。

  又另——總是坐搖籃,會長不大的』

  第二封給義父——

  『不用找小眷,娘親的遺命小眷不得不聽

  不要告訴乾爹,他會說小眷笨

  另——小眷會聽話每天背五篇書

  又另——讓乾爹不要想我,尤其是不能坐搖籃的時候……』

  第三封給小鬍子師傅

  『不准找小眷,除非答應小眷以後不做賊

  不要告訴義父,他會把小眷捉回來練馬步

  另——小眷會把學過輕功的事情全部忘掉

  又另——代小眷給娘親守靈,要守夠八十一天,做不到師傅你就是大黃!』

  如上,等等……

  然後他帶上了父親的木牌就一個人上路了……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第一次出門,沒有一個大人在身邊,但是算他走運,碰上了一趟北上的商隊,對方看他長得可愛又懂事……倒也沒有為難他,還將他放在車子上,帶到了郡都附近的官道上,然後指明了方向給他,就分道揚鑣了。

  「原來你是來尋人的……可知道他住在哪裡?」那老頭問道。

  「……」

  這一問可把小眷問傻了……娘親嚥氣前囑咐他來找「白荊棘」的人,希望能夠跟隨在父親身邊,可是……娘沒告訴過他怎麼找啊……

  他咬著下唇不出聲……

  那老頭歎了一口氣將小眷帶回了自己的家。誰叫小眷才八歲,長得可愛又老實不喜說話,看得人心裡癢癢的呢。家裡除了他們老兩口沒有別人,家裡多了一個娃娃,老伴看見了也會心喜的……

  晚上小眷睡不著……

  今晚上是娘親的頭七,他卻躺在這裡……

  他承認自己心裡有些生氣……在

  娘下葬後的第三天就跑出來的他其實是因為負氣,才一個人跑出來的……

  抬起右手,伸出稚嫩細小的手腕,露出蜿蜒的紅色的「侍魚」二字……

  為什麼那個人既然還活著,卻不在自己的身邊,不在母親的身邊,母親有愛人,而他也有父親,為什麼還要背負著「侍魚」的烙印活著……為什麼他和母親要為活著的人守著牌位……為什麼他每次要看著別的孩子和爹爹站在一起他會羨慕,而知道自己有父親的時候,迎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悲傷……

  娘親啊……孩兒可不可以偷偷地對海神大人許個願,您不要偷聽……

  小眷突然把頭蒙在被子裡……整個人躲成一堆,把手放在心口,心中反覆默念著——

  海神大人,請幫幫小眷,保佑「白荊棘」的人不在郡都,保佑小眷找不到「爹爹」,謝謝——

  他掀開了被子,想了想又蒙起來,補充——

  如果您答應了,今年過節時,小眷一定會誠心給你送上鹹魚乾一條,嗯……兩……三條,整整三條哦——夠您吃到明年年末唉——

  第二日早上,小眷的心情不知為何異常高興,喝乾阿婆給他盛得兩碗粥,就出門了……他夢見海神大人答應了他的要求,並非常高興地收下他送上的鹹魚乾。這樣就可以……嘿嘿嘿……

  小眷四下裡開始轉悠,去找那鏢頭曾經說過的腰上纏著九節鞭的白衣男子……

  所以就小眷這種找法,能找到才怪!小眷理所當然地到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往回轉。快走回到阿公家的時候……倒是看見了個穿白衣的……不過不是大人,而是比他高半個頭的少年……

  在欺負阿公……家的小狗狗……

  「二黃——」

  小眷撲上去……

  「二黃!」小眷上前一把抱起被踩得奄奄一息的小狗,翻看它身上的傷口……

  二黃是小眷自作主張給起的名字,乃是為了想念已經死去的大黃的。

  「喂,小子!你准你把它抱走的,它尿——弄髒了小爺我的衣服!我還沒有好好教訓它呢!把它給我……」白衣少年正打算好好找這只隨地小便的土狗算帳,突然跑出來一個娃娃,把小土狗抱在懷裡,自言自語地不知道在說什麼,然後抱著就走,完全把他無視了--

  「可是……這麼髒的地方穿白衣服,是你的錯啊!」小眷嘟著嘴道。

  「臭小子,你說什麼!你是說到這種髒乎乎的地方就別穿白衣,穿白衣出來被弄髒了就別咋呼是不是?」少年上前一步抓住小眷的衣袖,拎了起來……

  「噗——」小眷忍不住笑出來。少年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替人家數落了自個一頓,原本高傲的臉上立刻漲紅了……

  「可是大哥哥,你何必和狗狗一般見識,它一定是無心的……,而且你這麼凶……」小眷見那少年雖然穿衣打扮都看似是優雅得體的人,可那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好像被人揍過那般狼狽,再加上臉臭得快與門神一般模樣,別說是狗,就是人,也不見得喜歡。

  正好說中了少年心中的痛楚,少年臉色一變,大叫道:「你以為你爺爺我喜歡啊,我他ND要不是……」說到這裡,少年突然停下來了……

  「??」小眷張大著眼睛看著他,等著他說下面的……

  少年眼珠一轉,笑得比那花兒燦爛……「小弟弟~~」

  咦~~小眷被這一叫,叫得渾身上下一個哆嗦,「干……幹嘛~」害得他說話都發顫了……

  「是這樣的,哥哥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哪裡好黑好可怕……」

  「那就不要去啦~」不好的預感,快跑!

  「你給我回來!」少年一把揪住逃跑的小眷的後襟,「我就是要去,還要你和我一起去!」

  我就知道是這樣……「可是能不能不去呢……小眷也害怕啊……」小眷哭喪著臉道。

  少年看著他鬱悶的模樣,更是得意,連初衷差點都忘了,不緊不慢地道:「好啊,你不去,就換——它陪我去!」少年說著就要搶小狗,那小狗嚇得刺溜一下往小眷的懷裡使了勁的鑽。

  「去,去,我去……」小眷抱著它蹭蹭,柔聲道。

  「算你識相,走吧!」少年推了不情願的小眷一把,小眷只要跟在他的身後,朝前走去……

  「二黃,乖,有我保護你……你不要怕啊……」

  ……

  天黑了,眼看著走啊走,就到了城郊……

  沒有月亮,只有遍天的繁星,時不時地傳來不知是狗哭還是狼嚎的聲音……

  那少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走兩步一回頭,再繼續前進……一邊走還一邊道:「看小爺我多好,給你探路,你抓緊我啊……」

  這位大哥哥要做什麼啊,倒很像以前小鬍子師傅每天晚上帶他出來「爬點」……,可是在這荒郊野外的,有什麼要偷的嗎?……只有幾個形狀奇怪的石頭,還有浸在河溝裡的老樹根……地上偶爾有條過路的蛇……

  四處看看景物,聽聽聲音,什麼都沒有嘛……小眷打了個哈欠,這些年沒少跟著小鬍子師傅後面晝伏夜,夜裡他倒是不怕,可是夜裡還有另外一種東西……他就不能不說怕了……難保這裡有沒有鬼啊……

  想到這裡,聽見那少年突然一聲尖叫,小眷原本想抓住少年的胳膊,結果整個人竄到了少年的背上……

  卷十一由玉石引發的……

  嗦嗦嗦嗦……

  黑影刺溜竄過少年的腳底,向草叢裡面鑽去……

  一隻貌似老鼠卻長著蓬鬆尾巴的動物,身上皮毛深色看不清,小眷雖然沒有認出到底是什麼,但至少驚魂初定。可是被他爬在背上並緊緊勒住脖子的少年還沒找回魂來。僵硬著身體,心中暗念

  「惡靈退散」……

  「剛才那個是……老鼠……」姑且稱之為老鼠,小眷伸手順順少年的頭髮,輕聲安慰道。

  「老……老鼠……廢話!小爺我當然知道是老鼠,」少年睜大了眼睛大聲辯解道,若不是夜色,定可以看清楚他漲紅了的臉,「看你嚇得這樣!」

  「啊,對不起……我害怕……」有鬼,誰不怕……小眷暗地裡心道。

  「你怕什麼,有小爺我在,來一個殺一個!」少年此時說得氣勢十足,一反手就要將拔出背在背上的劍,我抽——抽不動!

  「他MD你到底要在小爺的背上趴到什麼時候!」少年惡狠地大吼道。

  「……哦,哦」小眷趕緊鬆開少年的脖子,跳下來。

  少年這才將斜背著的劍抽出來,傲氣沖天地道:「有不長眼的就往小爺的劍上撞!」

  「既然有劍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早幹嘛去了——

  「小爺我剛才想起來!」

  少年說完了立刻又一次漲紅了臉,不耐煩道:「讓那隻狗離小爺遠點,真臭!」

  「你太不可靠了……」求人不如求己,如果真遇見了鬼……小眷往五米開外的樹叢望了望,楞死把適才驚慌失措的二黃從腦袋上拽下來,心裡不住地盤算著:若是女鬼就動之以情……若是男鬼就曉之以理……

  「你這臭小子說什麼!小爺我不可靠——」夜深人靜,小眷的嘟囔聲也分外清晰,少年轉過身一把揪住小眷的衣襟——

  「可是……你沒有聽見嗎……」那聲音絕不是像剛才那隻老鼠那麼小的動物能弄出的動靜,小眷瞪大著眼睛,手指向樹叢之中……

  你這小子還敢嚇我!等會你喊救命的時候,看誰來救你!但這時的少年似乎也想起了什麼,屏息一頓,立刻將手中的劍橫在了胸口,「來了就出來!別鬼鬼祟祟的!」

  這時,黑暗中傳來另一個聲音——

  「手下敗將談何可靠?」

  話音剛落,樹叢閃出個人來,是身穿手提寶劍的人來。個頭要比白衣少年高出二尺多,但那臉龐還是透著未退完全的稚氣,約十五六的模樣,身上的衣衫在夜色下只能看出是深色……

  這深衣少年自小眷二人來到之前早就到了這裡,並且也早將剛才二人的反應看得清楚,低頭悶笑了半天,好容易忍住了才現身。

  「誰是手下敗將!昨日裡你不也吃小爺一劍!」小眷身邊的白衣少年冷笑道。

  「啊,就算不分上下吧~」深衣少年瞥了眼角。

  什麼叫「算是不分上下!」

  白衣少年心裡的怒火沒命的往腦袋裡竄。

  深衣少年看著白衣少年直冒火星的眼睛,心裡平衡好些。昨日裡他雖然是百招之內略勝一籌,可是被明顯比自己小好幾歲,個頭也矮的小子用劍尖挑破了衣袖,也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現在想來,結果算作打成平手,對他這個已經活了十六年的人總得來說還是不太光彩,更遜的是……藏身之處居然讓個更小的豆丁發現了……!

  「小弟弟,你叫什麼,好耳朵啊……」深衣少年突然低下頭,一張臉正對著小眷的眼睛。

  關我什麼事……為什麼要看著我……小眷不由自主地往白衣少年身後藏了藏……

  「啊,死活要來看熱鬧的小鬼,被纏得沒辦法……」白衣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狡捷,馬上又裝作無聊狀。

  「我倒是覺得他是個有趣的孩子……」看似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可是居然能辨析出他的藏身之處,呵呵,以為帶來幫手就可以輕易過關嗎,笑話!深衣少年直起身來,瞇起了眼睛,嘴角一彎,倒是讓小眷生生打了個寒顫。

  唉……?難道是他的錯覺嗎?這孩子還能看見他的表情……深衣少年似乎發現了更有趣的事情……

  接著又轉向白衣少年,恢復了戲弄的調調:「比了三天,第一天的掌法你輸了,第二天得劍法平手,所以今夜總可以定勝負,時間是五更時分,若是你能走出來,星月玨就歸你,若是你走不出來,就老老實實地放棄吧!」

  「少說廢話,在哪裡比試!」白衣少年厲聲問道。

  深衣少年遙望……

  小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就在樹林沒多遠的林間小徑旁,有半人高的石頭靠樹而臥,而至此之後的人徑又一次穿入樹叢之中……

  「呵呵,我會於山腳的出口處恭候。」深衣少年說著,點起輕功消失在小徑深處……

  「小爺我怕你麼!」白衣少年冷笑一身,扯過小眷的胳膊就往那處走去。

  過了標誌於入口的大石,小眷便看出小徑深處似乎有好幾條岔路,心裡又開始砰砰直跳,小聲道道:「……只要再遇見的還是人……」不要是慘白的女鬼……小眷想起乾爹每天晚上給他說的那些聳人的古怪鬼故事,腳下直打軟。

  白衣少年此時才露出了詐笑,心道:不走散小爺帶你來這裡做什麼!

  其實在自家收藏室中,比那塊星月模樣的玨質地好的玉石可要多得快和星星月亮一般,只是在街上當他隨手拿起那塊玉石又放下的時候,那深衣少年卻掏錢要將玉石買下來,他見那深衣少年佩劍的風姿,言語談吐,不知怎麼看就不順眼。卯上了勁責怪老闆怎可不顧先來後到將玉石賣於他人。

  更令人氣憤的是,那老闆顯然不買他的賬,似與那深衣小子認識,接過銀兩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現在想起當時被涼在當場的情形就恨不得將討厭的小子大卸八塊。

  但對方似乎也從他背上那柄上好的寶劍看出他有些本事。

  兩人都正當好勝之年,於是,以一塊價值五兩銀子的玉石為賭注的爭奪比拚開始了。

  第一場掌法,深衣少年以絕對的優勢贏了。

  第二場劍法,對方雖然在十招之內也勝出了,但好歹有些德行,羞愧於兩人的年齡,身材的優劣,算打成平手。

  第三場便是今夜的奇門陣法……

  原來白衣少年傍晚時就想著早點來赴約,可先奪下地理優勢。但莫名地被突然跑出來的一條瘋狗對著他的腳,抬起左腿,一泡尿灑了個痛快!

  連只土狗都來找他晦氣!

  白衣少年自認被二黃觸了今天的霉頭,原本不愛奇門陣法的他心裡更擔心今夜關鍵的第三場比試輸了。玉石是小事,這面子事大。可偏偏有個小P孩跳出來,一臉「我比你的修養好,狗來撒尿也沒關係」的表情往他心裡的怒火上澆油。這讓他氣極之下想到了一損招,便是拉著這小P孩一起。此次比試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他在這陣內逛蕩一夜,但是心想著還有個倒霉蛋哭著找不到路,陪他一起亂撞,嘿嘿,心裡得意了好些……

  想到這裡少年乘著岔路口臨近在眼見時,完全不顧自己從來沒有學過一晃眼鑽進了樹叢裡……

  啊~等等——這樣的話都沒來得急說出口,小眷已經看不見白衣少年的蹤跡。

  「二黃,你不要衝著他叫了,雖然我也知道放開一隻狗可以跟蹤一個人,可是我覺得放開你只會反方向逃跑,所以,你還是乖乖陪著我就好,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能挨到天亮,就沒問題~」小

  眷完全無視二黃內心的掙扎,埋在二黃的毛間蹭了好半天。

  他乾脆坐在了石頭上,不停地對著二黃碎碎念,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一股烤肉的香味在空中蔓延,誘起一人一狗的腸鳴聲。

  「小眷好餓啊……」就算沒有肉吃,喝大娘煮的粥也好啊……小眷站起身,丟了魂似的往前走……

  ……

  深衣少年一邊烤著兔子肉,一邊悠閒地哼著小曲。手裡晃悠著那塊星月玨。和白衣少年一樣,他也並非要這塊玉石而已。這次來郡都只是幫師傅送一封信給友人,下山前師妹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地要他帶禮物。他在玉器店裡看到這塊黑色的月牙形的玨,帶著三點細小的白斑,正確的說,這是一塊不純的玉石。而且只是粗糙雕琢。

  如果不是帶有缺陷黑玉玨,老闆不可能肯五兩銀子賣給他。雖然說因為這塊玉石和那白衣小子比試也算有趣……

  但是!

  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是和白衣小子爭口氣,他怎麼能將一路上摳盡口糧,好不容易省下的盤纏,瀟灑地全都拍在玉器店的櫃上!

  如此虧本的衝動——為什麼讓他這麼倒霉碰見這麼一個根本乳mao未退,囂張的臭小鬼!

  他一直想用剩下來的錢換「醉仙樓」一年份的上好狀元紅哈……

  深衣少年完全忘記自己當時的表現,也活生生地是個乳mao未退的小鬼,拿過烤熟的兔子,自棄地撇下一條腿。

  臭小鬼進陣已經三柱香的時間了……哼,活該!就讓那小子今晚上圍著「團陣」嘿嘿——團團轉吧——他狠狠咬了一口兔肉!

  可是,當有個人影站在他的面前,火光下,兩個人,不,一人一狗眼睛如餓狼,眼珠兒發著幽幽森綠地光,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中的烤兔腿的時候,嘴裡那口兔肉不幸掉在了地上!

  不會吧——

  卷十二深夜鬼鬼碎碎

  怎麼會……

  深衣少年明明記得這小孩是被白衣小子拉進「團陣」裡面的,……為何……

  小眷吞了第三次口水以後,阻止了同樣沒吃晚飯,極力想脫離他懷抱直奔烤肉的二黃……

  二黃,你要忍耐啊……

  這話不僅僅只是說給懷中的二黃聽……他也很餓,可是……就如同自己因為害怕鬼魂,強行留下懷裡的小狗一樣,那位白衣哥哥也是因為這樣才留下了他吧……

  想到這裡,小眷回頭望望適才走來的方向,然後慢慢走回到出口處,默默蹲在石塊上……懷中的二黃不知道何時停止了劇烈掙扎,只發出陣陣可憐的嗚咽聲……

  「你——過來」深衣小子向他招了招手。

  小眷看看他,然後又低下頭。

  「小弟弟,既然長著這麼漂亮的臉就不要擺出這麼愚鈍的表情……」深衣少年見小眷並不搭理他,便笑著撇下另外的兔腿,走上前來。

  眼前突然多了塊香氣誘人的烤肉,小眷再次抬起頭來,搖搖頭,「不可輕易受人之恩,所以我沒有可以與你交換食物的東西……」接受烤肉沒什麼困難,可是他卻無法回報對方……為了不使對方尷尬,還特意奉送微笑一個。

  深衣少年愕然了……

  如果有人用可憐的眼神這麼望著他,可能他會徹底酸搗三十顆牙,可是眼前這孩子的笑竟然讓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如果回報不了就不接受啊……

  現在這孩子還小,僅僅是拒絕陌生人遞到面前的食物。如果照如此持續下去,再過幾年,笑臉會毫無疑問變成堅強,堅強到冷漠,冷漠到孤僻,孤僻到無趣——

  「並不是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回報的,這道理你張大了才會明白……」嗯,嗯,說得好,深衣少年心中得意道。

  「……就像是娘要小眷做的事情啊……」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小眷低聲自語著,他並不明白為何娘要他如此做,或者從來也沒想過去明白……包括有一日會和母親分開,變成一個人……

  『去到他的身邊,守護在他的身邊……』

  可是自己拿什麼守護呢,四年來,他學會的東西屈指可數!他在鏢局裡見過那些膛子手,拳打腳踢,虎虎生風,那招式可是讓他眼花繚亂,而他跟著師傅和義父學了四年,被那白衣少年想拎起來就拎起來。他實在太明白義父為什麼會對他說「勤能補拙」這四個字。傍晚時,白衣少年輕輕捏著自己的手腕,看似力道很輕,他卻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腳不由自主地跟著對方走……這樣的他連自己都顧及不了,談何去保護別人。

  「如果能再勤快些,好好和義父習拳腳的話……」就不會被那白衣少年輕而易舉得像小雞一樣拎著,大半夜的到這荒山野嶺晃蕩。

  「……」深衣少年此時愣了,然後略表同情一下,這年頭好些家裡的男娃都習些拳腳,用以防身。自己有幸拜高師學藝,周圍走動的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內力深厚的拚比自然習以為常。但放眼江湖中人,有內力的或者說內力好比起來就少之有少。若脫出自己周圍,往市井之間一轉就會知道,別說是內力,武功好的人又有幾個?哪怕只是會一點就算是好手,足夠在當地耀武揚威的了。所以才有茶樓裡面他打和小眷一照面就看出小眷沒有內力,最多是表皮拳腳,故此聽了小眷的話,他也只能附和著笑……「那以後跟著你義父好好學不就好了?」

  「沒有機會了……」小眷輕輕地搖了搖頭……以後?哪裡還有什麼以後,他知道師傅和義父都很有本事,可現在沒有機會讓他學好武藝再去實現母親的囑托……

  首次走出家門,離開母親這麼遠,也告別了最親近的人的小眷終於深深低下了頭……

  「別像個被遺棄的小狗似的,吶,離開大人也是有好處的!」深衣少年算是看出了小眷此時心裡的落寞,早將想要打聽如何走出「團陣」的目的忘記,開始給小眷講述自己出門在外旅途上的見聞,看見小眷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偶爾露出開心的笑和驚訝的表情,心裡也十分滿足地笑起來……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兩個人坐在火堆前說得熱鬧,可離他們十米開外,被夜色籠罩著的樹林深處,站在樹杈上的兩個白衣人,其中的一個有些忍不住了。

  「八哥,要不要帶少主出來,現在眼看著就要五更天了,真要輸了的話,讓其他總管知道,就丟人丟大啦!」

  而在他左側上方背手站著的白衣人卻微微一笑道,「我倒是覺得不必。二少主從小蠻橫任性,目中無人慣了,這次沒和主人說就擅自跟著咱們後面偷偷下山更是膽大包天,你我只要能確保少主的安全,就讓他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也好!」

  「有道理,你我陪他動手總是要留些餘地,現在碰見和他差不多的小子,也好滅滅他的銳氣。不過這小子的武功功底不錯,定然出自名師,是不是啊,八哥——」

  「早說你只長飯量不長記性!難道忘了嗎?二十年前在偕老峰之巔的鬼見愁,老主人與『不了仙』三天之戰!『不了仙』以一套自創的『不了醉三清』掌法獨步天下,第一場的掌法比試,雖然你我都錯過了,可是昨夜裡的劍法,我仔細看過,他的步法似乎是『醉三清』的步法,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小子和『不老仙』應該脫不了干係。」

  「……那個……」可是八哥啊,二十年前小弟我還沒出生呢!

  「『不了仙』在江湖中德高望重,他的後輩也應該不是奸詐之人,另外他的武功似乎遠在少爺之上,以他這個年齡,竟然能有如此造次,日後再加時日……」

  「八哥,我明白,是不是要先斬草除根!」說著嬉笑地筆畫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斬你頭笨蛋!就算是武癡『不了仙』重生,主人也不會允許我們做這麼有損顏面的事。」另一個白衣人傲然冷笑兩聲道。

  「那倒是……還有那個少主抓來的小孩,他竟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出陣,不知他又是誰誰誰的徒弟……」

  「是啊,誰的徒弟呢……」這他也想知道。若那深衣少年真是『不了仙』的後輩,作出這樣變化莫測的陣,就連他這個潛心鑽摩奇書的他也不敢說一夜之內能走出這陣,尤其這孩子似乎不會武……若說是機緣巧合才走出來的,倒不如說是小孩子懷裡抱著的那條小狗領著走出來更具有說服力,呵呵,那時就真是托了唯一引領正確終點的烤肉肉香的福了……

  「那個……那個」

  「三弟,你到底想說什麼啊,是不是又要方便~~」

  「不是啊,八哥,其實呢,二十年前的那場老主人和武癡『不了仙』的決鬥是不是很精彩啊……」

  「當然啦,那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話說當日天將大雪!老主人和武癡二人……#^*(&%^@!$#%$%%#$,最後……『不了仙』騰空而起,使出他威震天下的必殺之招,『不了醉三清』中的最後一式——咳咳,名字我忘記了——」考慮到小三會在如此夜深人靜的時候爆笑出來的可能,他死也不會想起來也不會說出來那一式的名字叫做……「醒腦萬金油」

  「嗯,嗯,然後呢……」「三弟」一個勁地點頭。

  「然後?沒有然後!」

  「沒——」

  「噓——」

  「噓——」

  「說沒有就沒有啊,沒有人知道這場比試的結果!」

  「可是八哥你不是在場嗎?」

  「誰告訴你我在場!二十年前啊,二十年前我才六歲!——在場的是我爹!」

  小三:……

  卷十三面子最最重要

  深衣少年說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包括第一次捉兔子,第一次烤肉,小眷一個勁點頭聽得入了迷,暫時舒解了幾日來鬱結在心裡亡母的悲傷。

  真是無趣的小鬼啊,笑都不帶露齒的,無論他這邊說得再精彩,對方就是呵呵一笑。讓他不知不覺把每件事誇張三倍,一夜之間不知不覺地過去,口乾舌燥,比打了一夜的架還累。

  「這樣啊……」小眷笑著彎了彎嘴角。

  「好累啊,我說小弟弟,看著我這麼賣力,你是不是嘴角這個彎度稍微再大一點點!」

  「對不起啊……我也想更開心一點……」小眷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深衣少年看著小眷許久,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拉過小眷的手,往手中一塞。小眷拎起來一看,原來是個黑玉的墜子。

  「送給你!」

  「送……給我?為什麼……」小眷吃驚到張大了嘴巴。

  「因為……」因為看見你的表情實在是太……深衣少年有些尷尬地清了嗓子,「……你贏了啊,你從我擺的陣裡面走出來,我說了誰贏了這玉就是誰的,玉是有靈性的,它會保佑你,讓你多笑一些……寂寞少一點……吶,我給你戴上……」深衣少年拿起了新月形的黑玉,掛在了小眷的脖子上。

  「我,我出來了……」一直都在「團陣」內團團轉少年狼此時終於狼狽地衝出「重圍」,出現在終點。深衣少年和小眷同時嚇了一跳。

  「你是靠樹上刻的標記出來的吧……」深衣少年笑著道。

  「難道那些標記是你做的!」

  「是啊,因為我早就料到你出不來,你想讓我等多久啊,所以最好呢,你能出來的時候,就是時辰到的時候……」

  原來深衣少年早在樹上刻下出來的方向,然後和白衣少年定下五更為止的約定,等到過了約定之時,天色亮得差不多了才能看清楚這些記號。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有個小弟弟呢,沒出一個時辰就走出來了,所以小爺我已經把那塊玉給他了!」說著,他一把摟住小眷的肩膀,得意洋洋地笑著,而小眷則不知所措地朝著白衣少年笑笑。

  「你……!」白衣少年原本淤青未消的臉上羞辱的表情,如果有可能,他恨不能衝上去將對方砍上幾百劍,「大恩小爺記下了,留下名號日後定然奉還!」說完,憤然匆匆離去,走了兩步,又回來,抓住小眷的手腕,瞪著小眷,「跟小爺走!」

  哦!

  ——可他為什麼要跟著白衣少年走啊,小眷心中不願地想道。

  抬頭向深衣少年望去,似乎論實力,剛認識的大哥哥比較可能留下他,但對方好像沉思什麼完全沒有看見自己,而他的手腕被白衣少年扣得緊緊的,掙脫不掉。就在這一遲疑的間隔被拉出好遠,慢慢看不見陪他一夜的好人哥哥了。

  此時的深衣少年卻心想著還好白衣小子以為他是本地人,便沒有問他的來歷,如果真問起來,需要自報家門的時候,他是回答還是不回答。如果不回答,好像是怕了人家,非有氣概之男兒作為,如果回答,要命了,要命了,師傅如果知道自己在外面意氣用事,和一個比他年幼這麼多的小子一決高下的話,那是要閉門思過,棍棒杖責,必死無疑啊!

  幸好對方沒有問,幸好!

  想到這裡舒口氣,抬起頭來再看,深衣少年這才發現不但白衣小子不見了,連談得投緣的小弟弟也不見蹤影,招呼都沒和他打就走了,厄,心裡不由遺憾和惋惜,遇到的這麼可愛的孩子,居然是那可惡小子的家僕。可惜啊可惜,深衣少年想當然地搖頭……

  可是前日跟蹤白衣少年,一直到山上的「才園」,前前後後沒看見有個這樣的小僕人啊。算了,自己不能再貪玩了,離師傅給他的下山期限晚了兩日,他還是快點回去收拾收拾包裹趕上被落下的腳程才是上上策。

  ……

  「你可不可以放開我!」小眷一手抱著二黃,而另一隻手被白衣少年緊扣著,終於忍不住道。

  「放開你!你這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讓小爺我——」你讓小爺我丟臉到家了!白衣少年猛地轉身一把拎起小眷的衣襟,眼神自然落在了小眷脖子上掛著的破玉,恥辱啊~~~~~

  小眷一見對方要吃了自己的眼神,急忙一把護住玉石:「這個是我的,贏來的,你願賭服輸,不能不講理!」

  臭小子還敢給小爺我面前炫耀!

  白衣少年心中一口惡氣差點提不上來。原本帶這個小子入陣是要故意要捉弄他,然後讓他一個人在小樹林裡面鬼哭狼嚎,就算是自己要整整一夜待在陣裡轉圈,好歹有個墊背的嘛,現在好了,早知道這小鬼能順利出來,就——早找條繩子把狗拴起來領著出陣了!何苦弄得好像想整人反被人整的地步!他媽的這個小鬼是不是和他有仇啊!

  「我……要回家了……」小眷乘著白衣少年內心賭咒的時候,轉身就跑。還沒出現五米遠——

  「想走?」白衣少年呲牙森森地笑著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又想做什麼……」小眷睜大了眼睛,這回又要幹嘛?

  「嘿嘿……」白衣少年露著一絲詭異的笑,瞇起了眼睛……這一回,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不要啊!!」小眷發出一聲「慘」叫——

  ……

  城東「才園」位於城郊的半山腰,,比起和尚廟呢少了點香火,比起其他的「才園」在風景如畫上多了些光禿禿的石頭。

  小眷終於爬上第七百四十六節台階,望見了白衣少年那一張囂張的賊笑……

  「是不是不想上來啊……這麼慢!」白衣少年搖搖手……

  「不是啊……」小眷低著頭偷眼望著白衣少年。

  「我可沒有強逼你跟著我啊……」白衣少年又挑挑眉。

  「是小眷……自願的……」聲音更低了……

  「那就好,你自願的啊……」白衣少年一個旋身,右手拎著的重物也隨著一個旋轉,小眷差點叫出來,緊緊盯著白衣少年手中挾持著的狗質——二黃,被拎著的後頸皮使它在空中搖擺不定,搖搖欲墜,搖搖搖搖……

  小人!

  小眷出生以來罵出的最狠的髒話。又要做什麼,他的白天的時間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人啊,沒時間和這位少爺整夜整日的轉悠!

  此時只能無奈繼續跟著白衣少年。只見那少年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進去,沿路上七拐八拐地往裡面走。

  這裡不會是書院吧?

  小眷上下左右大量著四周,好大的書院啊,而且有些門前擺放的東西非常考究。如果說要問小眷為什麼知道,只能怪他有個非常非常強大的師傅,是做偷的,無論是桌椅板凳,還是玉石,做賊的標準當然得認識什麼是好東西!就看別院裡面門前掛的對聯,瓷器花瓶,低眉親子的黑絞絲紅銅梅花鹿……,真是上學堂的好地方,他從小跟著義父讀書,都沒有機會進書院,這回算是有機會了,還是個大書院。現在正是清晨,陸續有打扮成讀書郎模樣的孩子往院子裡面進,手裡捧著的正是些書筆。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這裡和他所認識的書院感覺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小眷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難道說因為這裡是郡都,所以連書院都和別的地方的書院不同嗎?

  白衣少年終於來到一個僻靜一點的院落門口停下,然後轉身道:「小爺我現在有重要的事,你原意在這裡等我呢也不會趕你,不願意呢趁早走也不會攔你,至於它——陪小爺一會,等小爺我心情好了說不定就——放了——」笑著說完,白衣少年拎著二黃朝正屋走去……

  只留下小眷像傻子一樣站在院門口……

  「哇,這麼早就來排隊啊,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呢~」

  從身後傳來說話聲,小眷轉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童,嘟著粉嫩的嘴道。

  女子也能上學堂了嗎?小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讓開路。

  女童顯然看出了他的好意,幾步上前,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以為可以排第一的,沒想到……不過沒關係,只是想討個好綵頭而已,不過,兄弟你的好意我領到了!」說著還大刺地拍了三下小眷的肩膀。

  「你……是男的~~」小眷看著這個眼睛水汪汪,梳著女娃髮髻,穿著類似女娃衣衫的男童,張大了嘴巴……

  卷十四不入虎穴怎得犬

  「你的意思是說我今日很好看嗎?太好了,謝謝你,你也很好看啊,就是衣衫好像有些灰,不過沒關係,這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家裡窮,買不了新的,只好先借隔壁妹妹的衣衫穿穿,還不錯吧,你叫什麼……」

  「小……小眷……你叫什麼?」小眷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叫岳山丘,姓岳,山嶽的岳,山丘就是……」

  「我懂,我懂,是岳的那個山丘,乾脆叫岳岳不就好了……」小眷嘟囔道。

  「對……對哦,這樣叫是不是更好一點……」岳山丘欣喜地抓著他的胳膊。

  看著岳山丘搖頭晃腦的模樣,小眷的眼角直想抽,剛才他沒聽錯什麼吧,前幾句他怎麼都沒聽懂的說,他好像誤會了岳山丘是個女孩子,而這位似乎很高興?!

  「……連你都這麼說,我心裡就踏實多了……」岳山丘才不管小眷心裡在想什麼,只不停地說。

  「……還沒問你姓什麼呢?」

  冷不防被問了姓氏,小眷遲疑了,長到這麼大,他就叫小眷,十八寨的人只要一看見娘眼角和他手腕上的刺青,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沒有爹爹自然也沒有姓,沒有人在他的名前加上姓,他一直都是「小眷」……

  「我沒有姓,我就叫小眷……」小眷低著頭道。

  「沒事,這年頭誰家都不好過,你……」岳山丘正想著怎麼安慰小眷,身後卻傳來一個討厭的聲音。

  「沒爹沒娘啊,那就是野種嘍,這樣也來應選「才園侍童」啊,家世都不明,先生怎麼會收你,別妄想了!」說話者是個比小眷和岳山丘還要小一些的男童,這位的打扮就不得了勒,頭上的頭巾乃番邦挑花絲綢,身著白衣金絲繡花袍,腰間掛著挽花青絛,腳踏輕靴。

  「好像一棵祈福樹……」小眷脫口而出,臉上黑線無數。

  「祈福樹?!哈哈哈哈」岳山丘連嘴巴都不帶掩就大笑起來。

  住在南方靠海的廟宇前的風水地總會有一棵祈福用的老樹。祈福之人將心想之事寫在紅布條上,通常是父母長壽,子孫滿堂,姻緣美滿之類,繫在樹枝上,老人們總是說紅布掛的越高越有機會接近神仙,願望就越靈驗,所以祈福的人通常將紅布一頭綁上石頭往上拋,時間長了,樹上自然就掛滿紅布,當然左右搖擺的石頭也就越多。說話的這位不像是書香門第的闊少爺,到像是地頭小惡霸似的,且不說腦袋上那頭巾上墜著的珍珠,衣襟處的金片,腰間掛著的玉石,連靴子上都釘著一圈貌似流蘇裝的雀絨,渾身上下滴溜郎當的東西被風一吹,倒真和那祈福樹有的一比。

  「元飛,他罵你啊!嘿嘿嘿嘿……」跟在那個名喚元飛的男童後面的兩個少年捂著嘴偷笑,唯恐天下不亂挑事看戲。

  元飛似乎一向橫行慣了,此時受了嘲笑,自然惱羞成怒,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打架。小眷趕緊往後一退,岳山丘看見了倒還是樂呵呵地一笑,「解小弟,真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祈福樹唉,那可是大吉大利的地方,若非風水寶地風水樹,大家能這麼信它嗎?所以說啊,有人誇你你還不高興?」

  「你是說他在誇我?」

  「對啊,你難道沒有聽過有一句話叫玉,玉什麼來著……」岳山丘苦思冥想。

  「玉樹臨風……」小眷見岳山丘苦思冥想想不出,偷偷附耳嘟囔道。

  「對,玉樹臨風,小眷把你比作玉樹~~臨風~~」岳山丘不停地聳動眉心,獻出大朵微笑,而且非常的……有福氣~」

  「你說真的?」元飛懷疑地看著岳山丘。

  「當然,除非是有心將你想像成奇怪的樹的人~~」岳山丘伸出一隻手指照著元飛身後來回晃悠,原本看熱鬧的兩個人立刻臉上變了顏色急忙擺手,「玉樹臨風」「玉樹臨風」地叫著不停。

  那位元飛少爺自然得意地又昂起頭來,「你說話還差不多,倒比那小子有學識,呵呵,算了,沒爹沒娘教的野種怎麼會有人教呢,入試錢也不知是怎麼得來的,不會是偷的吧……」

  「偷」字一出,小眷頓時心裡升起一團怒意,他攥緊了拳頭,幾步走到元飛面前,沉聲喝道,

  「我沒有偷,我不是賊偷,我討厭偷!」

  「你……你幹什麼,我告訴你啊,別,別以為我會怕你,我學過拳的啊……」突然對他怒目而視的小眷讓他驚慌失措地舉起雙拳橫在胸口,一改剛才還囂張的表情,顫顫微微道。

  岳山丘一見此般架勢,趕緊又上前道:「解元飛,千萬不能舉拳頭打架啊,還沒開始入試,被先生看見你說會不會說粗魯沒有學識呢?」

  「哼,算了,我解元飛不和你們計較。」解元飛哼了一聲不再出聲。

  這時小眷才注意到不知不覺中周圍多了三十來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童。個個長得水靈通透,要麼和岳山丘一樣穿鮮艷衣衫,要麼和解遠飛一般著心打扮。剛才所說的什麼入試,難道是今日是入院考試,可是哪有考試還要交入試錢的……

  話說回來……

  這裡真的是書院嗎?

  就在他想好好問問岳山丘的時候,突然有個書僮走過來,對他們微微一笑,道:「時辰到了,過

  時不侯。你們跟我來。」說完,就朝正屋走去。

  「你們兩個不走就讓開,別當道!」解遠飛推開小眷和岳山丘,第一個跟了過去。

  接著後面的學童也不示弱,趕緊跟上。

  「你不是要第一的頭彩嗎?還不快!」小眷推了一把岳山丘,而他的眼睛也直勾勾地望著正屋,說不準二黃隨時都會從門裡面偷竄出來。

  「不要著急,頭彩的機會過了,但是你看他的長相,肯定不是和你我一路的了,再說,這種時候絕對要排後面,最後面!」岳山丘擠擠眼睛。

  原來如此,排最後面好看形勢啊,小眷沒辦法只好暫時忍耐下來,被岳山丘拐著胳膊跟在最後,進入了正屋。

  一進到正屋裡,只見迎面長案後正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身著青衣短打,銅褐膚色的中年壯漢,雙目圓睜,往案後一坐,好像石塔一般,而旁邊那個卻是個溫文爾雅,面目白淨,穿的也是月白色衣衫的男子,坐姿如滿腹經綸的儒士,但這個人卻是單手撐頭合著眼睛養神。卻而在他們的身後則分側而立另兩個白衣隨從。

  帶著他們進來的書僮走上前,對進來的他們,道:「有言再先:其一,若入考堂,但凡先生所問,皆不可私語,否則一律去除資格。其二,若入考堂,須根據先生出題應試,不可有任何微詞。其三,進入考堂,即為入試——開始!請各位~排作兩排~」書僮說著,微微一笑。他的話音剛落下,便有一長得很結實的小童走出來,站在了第一個,面向青衣壯漢拜下。

  那青衣壯漢看著他,揚了揚手,旁邊的書僮立刻當場宣佈:通過。

  沒想到只是一站就通過,除了一男童因為對首個「通過」太過震驚,脫口而叫出「為何」兩個字,犯了私語的規矩,成為首個被「淘汰」的人以外。其餘的孩童們紛紛對望一眼,接著迅速交叉移動,選擇好自己的位置,排成兩隊站好。

  而小眷和岳山丘則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岳山丘不想動,而是根本就不需要,他站的位置就是他想選擇而且是已經選好了的位置……正對著白衣男子面前的這一隊……呵呵,這點小考驗還蒙蔽不了他的眼睛,他早想到了。

  排岳山丘後面當墊底的小眷當然不需要心中唱歌暗爽,他原本就沒打算跟著哪個隊伍。其實從一進門開始,他就在觀察四周,尋找挾持二黃的白衣少年的蹤跡,但是他沒有看見,一邊查看可能藏身的地方,一邊心想:究竟在哪裡,難道這屋子還有別的門嗎?

  卻在上下打量的時候,他與一雙眼睛對個正著……正是他所排隊伍最前方的那位原本閉著眼睛無視他們的那白衣男子的眼睛,銳利如刀的眼神看得原就心虛的小眷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難道那人已經看出他是混進來的了嗎……

  果然這種事情不適合他,還是趁早快走為妙啊……

  卷十五意料外的撞車

  小眷在岳山丘的身後盡量躲藏,但是岳山丘的個頭比他差不了多少,想要趁著先生輪番考別的孩子的時候,悄悄打開門退出去,可是說來奇怪,他只要一動,那個瞇著眼睛,隨時打瞌睡的白衣男子就瞪著他,那眼神好像給他使了定身咒,讓他動都不敢再動一分。眼看著就要輪到自己,就要穿幫……小眷手心裡攥出一把汗……看書案上的白紙,上面毫無疑問寫著人名,如果當他們發現紙上沒有他的名字的話……這下糗大了……

  話說回來,這些考題都什麼東西……

  現在排在青衣短打壯漢面前面第一個是解元飛。適才換位排隊的時候反應慢了點,不小心排在了第二位,卻聽那青衣短打的壯漢冷冷道:「院子裡面的茅房旁邊有只糞桶,洗乾淨拿來……

  「什——」解元飛聽見試題,心中一急,差點喊出來,還好及時一把摀住自己的嘴巴,將「麼」字吞在肚子裡。坐在上面的先生看著他,周圍的考生也在看著他,只好一咬牙,低著頭急跑出門。

  而站在白衣男子面前的第一位就被問了很多隔壁鄰居的問題,比如說家裡幾個女兒幾頭豬,有沒有被和別人吵過架,吵得內容是什麼,雖然那孩童對答如流,卻被告知「不通過」。有的被摸摸骨骼,就被淘汰的,還有的只寫了一個簡單的對子就被留下的,各不一樣。

  唯一相同之處就是完全不像是書院入學試!

  而站在小眷面前的岳山丘更是誇張,只往白衣男子身前站,是回答了一句:我叫岳山丘什麼的,就在沒說過話,這樣居然「通過」了!笑得岳山丘那張臉快開了花……拜託!穿成這樣,就算被人家上下打量幾眼,憑借外表就獲取入試,這樣書院還真是狗屁不通……唉?……岳山丘!?那就是說……

  岳山丘見小眷傻呆呆地低頭站著,忍不住用腳踢了他一腳,小眷抬起頭來,正好又和那白衣男人正眼撞上。他心裡立刻起了一層毛。這個男人的眼神非常沉靜,可他看起來太可怕了……只好用最後一招——開口說話!

  可沒等小眷張口,就被白衣男子打斷了。

  「我——」

  「小眷是吧……」

  「——叫小眷」

  咦!他怎麼知道?小眷心中奇怪,但他「最後一招」被打亂,白衣男子趁著他開口之前就問話了,所以他並沒有如願以償地「出局」。

  「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就可以通過,你——」

  「我不知道!」只要這麼簡單就可以不通過啊,小眷趕緊道。

  但白衣男子臉上露出一絲愕然,顯然沒想到小眷會回答得這麼快,連他問什麼都沒聽到就否認啊……只有心虛的人才會有這種反應,他輕輕笑了笑……

  「好,你不知道我就換一個問題問你……」

  「我還是不知道……」我還是乖乖站在書院門口等二黃……小眷心中暗道。

  「可我還沒問你……」

  「我真的不知道……」小眷見白衣男子半天沒說話,還一個勁盯著他,心裡更是難受,看來只好和白衣男子坦白,他只是想找被帶走的二黃而已。豈知還沒等小眷再抬起頭來,眼前已經多了一雙錦靴,原來白衣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面前,哇!近距離一看,更具備壓力!而他的個頭只到人家的腰部。

  「我穿的衣服是白色還是黑色!」

  「我不知——」小眷說到一半,被白衣男子冷眼一蹬,才不情願地低下頭改口道,「白色……」

  白衣男子此時倒是又輕輕一笑道:對那書僮點了點頭,那書僮立刻喊道:「通過!」

  不會吧!

  這下玩笑開大了,出於震驚中的小眷卻一把抓住與他擦肩而過的白衣男子,哭喪著臉道;「先生,你弄錯了,我不是……」

  「你回答對,自然通過,難道是說你的對我的判斷有什麼不滿意?」白衣男子冷聲道,心中卻暗地悶笑。

  「沒有……不是……」小眷急了,趕緊道。卻不經意間望見白衣男人被他拉開的外袍間閃過一抹紅色……

  『那人的外袍下的腰上纏著帶著倒刺的紅色九節鞭……就是江湖上傳聞中「白荊棘」的八位使者中之一的「荊八」』

  紅色的九節鞭……那麼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想找的白荊棘的人……

  小眷驚訝地看著這個白衣男人,忘記自己所有想說的話……

  「太好了……我就知道跑不了你的!」岳山丘撲上來,蹦著緊緊抱住小眷轉圈。

  「連你都知道我跑不掉……看來這回真的跑不掉了……」小眷怔怔愣在當場。

  剛才的書僮已經又開始說道:「恭喜各位通過了入試,所以請收拾好行李,今日申時在城外十里以外的「迎客亭」回合,過時不候!各位可以散去了。」

  書僮說完便出去了,留下人像是炸了窩似的。

  「怎麼辦啊,要出城,這可難了……」就連岳山丘也這麼說道。

  可話雖然如此,沒有一個人願意耽誤時間的,轉眼之間就散得差不多了。

  岳山丘要拉著小眷走出門外,突然被一個白衣少年擋住了去路。

  「二黃呢,把它還給我!」小眷一見此人立刻跑上前,問道。

  「你說那條狗啊,小爺我還沒有玩夠!」白衣少年漫不經心道。

  「你……」

  「哎?你先別急,有本事到『迎客亭』再說。」白衣少年嘿嘿一笑,大搖大擺地走了。

  岳山丘看著小眷幾乎要把人家後背瞪穿的表情,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別看了,人家早走了,我說還是快想一下怎麼出城吧!」

  「怎麼進來的怎麼出來唄!」小眷氣鼓鼓地朝大門外走去。

  「你是說你有辦法,你等等我,有什麼辦法待上我啊,我們是好兄弟啊……」岳山丘趕緊跟在小眷的身後,急追上去。

  ……

  小眷回到阿公家中,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出城唄,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呢,只有回到阿公家裡拜託阿公用老辦法,將他和岳山丘藏到雜貨車裡面運出城外。張阿公雖然也不想小眷走,但受不過小眷苦苦哀求,只好答應了。

  沒過一會,岳山丘也收拾好行李,換下了那身不男不女的衣衫,跑來和小眷回合。

  「你就這麼點行李嗎?」小眷奇怪道。

  「沒問題,沒問題……」岳山丘推著小眷趕緊藏上車,兩個人在出了城門的時候,大鬆了一口氣。直到離開城門很遠,兩個人下來,和張阿公道別。

  好在兩個人因為坐牛車趕了不少路,剩下幾里在預定時間裡應該不成問題。小眷和岳山丘兩個人背著行李朝「迎客亭」走去。又走了一里多路,身後傳來馬車的聲音,路過他們身邊時,布簾掀開,露出解元飛的腦袋。

  「喂,沒想到你們兩個倒是蠻快的嘛,不過,我就要搶先了,要不要我好心送你們一程啊……」解元飛大笑著道。

  真是討厭。

  岳山丘和小眷同時這樣想到,但都沒有出聲,那解元飛見兩人都不理睬他,便沒了意思,低罵一聲:「哼,難怪只做『才侍童』。生來的賤命!」說完便吩咐車伕趕著車揚起一陣灰塵。

  「別理他,小眷,我們再快些吧,先到地方再說。」岳山丘擔心會趕不到,加快腳步。小眷點了點頭。他的體力可比岳山丘強得多。所以到了「迎客亭」的時候,岳山丘已經趴在了長凳上,而他則在旁邊幫岳山丘順氣。

  「累,累死我了,總算是趕到了,不知道能來幾個……」岳山丘一邊喘氣,一邊道。

  「你的體力太差了……」小眷歎道。

  「是你的體力太好了……我還沒有吃午飯呢……腹內空空,怎麼走路啊……」

  「我也沒吃啊,但是我有帶……」小眷從包裹裡面拿出一個硬饅頭塞到岳山丘手裡。岳山丘哪裡管得了是隔了幾天的,大口大口地吃著。

  過了片刻,只見幾匹快馬朝這邊奔來,上面的人五人白衣,五人青衣。不一會就近到眼前。其中有四個人是小眷認識的,一個是青衣壯漢,兩個白衣男子是清晨在書院考他們的兩位先生,另外還有那書僮,以及最後一個是一直挾持二黃的罪魁禍首。二黃依然被白衣少年晃悠在手中,一見到小眷,立刻掙扎得更厲害了。

  「二黃……」小眷站在白衣少年的馬前,「我來了,把二黃還給我——」

  白衣少年看看他,笑道:「可以啊……」說完手一鬆,二黃立刻呈重物下墜,嚇得它「嗷」的一聲,小眷反應快,接住了,算是鬆口氣。一人一狗驚魂都還未定,就被白衣少年單手一抄,拽上馬背。

  此時,那小書僮卻跳下馬來,笑道:「酉辰到,過時不侯。這下可省事多了,『文三武九』,一共到了十二位。好,從此刻起,各位便是我門下的弟子,請隨我們一道上路。

  」

  「我不要坐你的馬!」小眷抗議道。

  「現在你沒有說話的權力……」白衣少年臉上露出詭計多端的陰險笑容,「怎麼!不服氣?我門下招『侍童』,是你自願登門的,我可沒有逼你啊!所以說從現在開始少爺我說的每一句你都要乖乖得聽,因為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少主!」

  白荊棘的少主……

  難道說這人就是他爹??年紀是不是太小了點……

  小眷囧了……

  卷十六「才侍童」=男寵

  初夏的正午,南方的太陽已經頗顯得毒辣,官道上原本已經少見人影,就算是有,也躲在路邊乘涼,過了這酷熱的時辰再走。可遠遠從東南面跑過來一對人馬,馬上之人顯然還不打算休息,繼續往西方趕去。

  約是又趕了一個時辰,這隊人馬終於在一家簡陋的路邊茶棚停下來。其中一人跳下馬來,道:「照著這速度,估計能趕在關城門之前到望海縣分舵。」

  那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小眷覺得自己的屁股快被馬鞍那皮革燙出泡來。

  「小眷——」

  「知道了……」

  又來了,小眷心中賭氣地道。拿塊乾淨的布巾將茶館的桌椅重新擦一遍,讓他的新任主人坐下。然後接過小二的茶壺。

  說來氣憤,這主不是別人,正是一直想著鬼點子折騰他的白衣少年——自稱是他的少主的傢伙。據小眷最囧的推理,這個傢伙有可能是他爹……之前不知道可能沒仔細看,現在知道了,經過仔細觀察,還真讓他找出了那麼一點點的相似之處,就是……似乎是有一點點像,雖然只是耳朵……

  好吧,他承認他們相似的地方太少了……可是他也不期望他們相像,因為一看這位少主的脾性,小眷就覺得他們如果是父子才是件可笑的事情。

  「這茶碗上有缺口……」

  「是……」

  果然他們不是一家子~~~,小眷心中暗恨道,上前來重新換來個茶碗,然後再為新任主人倒上新茶。看見白衣少年翻著眼睛一邊喝涼茶,一邊示威似的看著他,就又再次哀歎,娘的眼光是不是有點太……他怎麼看這個傲慢的少年都不像是娘會喜歡的人……撇開白衣少年是他原本想是千辛萬苦,卻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白荊棘」的少主不談,其實到現在為止他都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這位少爺,可以討厭他到心積慮得騙到身邊做下人!

  秉性淳良,從小生活在市井之中的小眷當然不會明白這位少主的心思,如果明白,讓他知道此時白衣少年正想著法子再怎麼捉弄他會更有趣,恐怕會嘴巴會塞上兩個鹹鴨蛋。

  「怎麼水上面有油星,小眷——」白衣少年一口氣喝完水,又道。嗯,

  「哦……」小眷憋憋嘴,上來給他沖洗乾淨又倒了一碗茶水。

  比試之前被狗撒尿,與深衣少年比試輸了被嘲笑這兩筆賬,白衣少年全算在了小眷身上,剛才他已經看見有人提早啟程趕到前面的郡城,估計是去通知分舵的人到時出來迎接他們,哼,到了分舵,還有更好玩的事情等著這個小崽子。呸呸……好像不是茶葉……這嘴裡吃出來個什麼東西——

  ><#!!!!!!

  「小眷!你抱完狗的手洗了沒有就給我倒水!你給我過來!」白衣少年吐出一嘴的狗毛,拍桌而起。嚇得小眷跳出三丈之外躲在人後……

  「對,對不起~~~」>o<~~~

  「說對不起就完事了嗎?你小子給小爺我過來,聽見沒有,你不要躲在八叔的身後……」

  呵呵哈哈……在場的人包括那位不太笑的白衣男子,都掩嘴偷笑起來……

  ……

  沒看見望海縣縣城,早已經有分舵的人來接應。一行人路過城門的時候,守城的士兵和分舵的人笑著寒暄幾句,似乎很給面子,也沒多盤問就讓他們進城了。

  通常江湖中人所設的分舵都是門派在當地的買賣資產,不僅能保證門派的經濟來源,還能遮人耳目……所以一般來說賭坊,茶樓,妓院等人多混雜的生意最好,而「白荊棘」的分舵就是「才園」。分舵的人領著他們到了望海縣的分舵——「雅才園」的門前。早有舵主迎上來,首先和白衣男子作揖行禮。然後將眾人迎到裡面去。

  白衣少年和小眷等人被帶到偏院休息。而白衣男子等人則與分舵舵主則到書房談話。

  「八爺,屬下已經找了裁縫師傅,卻不知道這回選的『才侍童』幾個,『護侍童』幾個?」分舵舵主為白衣男子端上茶,不敢坐,站在他的下首問道。

  但白衣男子「荊八」卻並不言語,回答的卻是他身邊的另外一個同樣穿著白衣的青年「荊三」。

  「唉,這種事情不要問八哥,告訴你,才三個,護九個!明日就叫師傅給他們量身裁衣。我等要早些上路,趕在端午之前回到宮中。」

  「是,三爺!」分舵舵主心中暗罵自己,他怎麼忘記了呢。那位「荊八」在宮中是掌管「財」和「才」兩方宮內事務的。

  所謂「財」當然是「白荊棘」內所有的收支,領用,等同於帳房,而另外一個「才」指的便是宮主身邊那些男寵。但早就聽聞八爺對宮主喜好男色甚無好感,就算是每隔兩年必須出來到各地的「才園」為本門挑選侍童,也表現出冷淡的牴觸情緒。不過據說也正是因為這樣,宮主才委以此任……暗呼一口氣,「此外各位師傅也挑選好,隨時可以上路。」

  「教「才侍童」的師傅和「護侍童」的師傅一樣只需安排兩位便可,反正又不能帶這些人上山,而宮中多得是教他們的人,意思一下就可以了,衣衫叫裁縫趕日子做,三日之後必須啟程。」

  「荊三」知道「荊八」還有分舵的賬本想要查看,便吩咐下分舵舵主,迅速結束這種話題。分舵舵主趕緊吩咐好下人,另擺酒席給眾人吃飯。

  當夜,小眷和岳山丘兩人一個屋。擺脫了三日來的勞累,吃完飯,洗個澡,岳山丘拉他出去玩,他推脫沒有去,趁著這個機會,像往日一樣把爹爹的牌位拿出來,抱在懷裡,坐在凳子上,開始說今日所做的事情……

  「爹爹,今日終於歇下來了,小眷騎馬騎得屁股都磨破皮了,肚子也被顛得吃不下飯,你呢,有沒有被顛壞,哦,我知道你為什麼生氣了,昨日二黃把你抓到地上,摔得那麼狠,是不是還很疼,小眷給你揉揉……」小眷像是在與人說話一般喃喃道,並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撫摩著牌位,

  「不痛不痛,告訴爹爹一個奇怪的事情,娘說的爹爹好像是個很了不得的人,可是小眷看不出來,小眷覺得還是爹爹你最棒,他一點都不像爹爹你……」

  小眷摸著牌位,說到狗毛的時候,笑得很開心,不知不覺過了很久,小眷才和牌位「爹爹」到了晚安,恭恭敬敬磕了頭以後才將放回在包裹裡。翻身躺在床上,心裡卻想著有機會找塊小木牌,上好漆,也寫上娘親兩個字,這樣每日也可以和娘親說話了。想到這裡,小眷的睡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第二日清晨,小眷等人就被安排著由裁縫師傅量尺寸做衣衫,另外被領著去拜見了師傅。

  小鬍子師傅早先教過小眷有些江湖上有規矩,說拜了師的不能另投師門,小眷心裡正在琢磨著怎麼辦的時候,師傅進來了,一共四位,其中兩位那塊頭一看就是有練武的,而另兩位則文弱書生打扮,則怎麼看也不像是習武之人。其中一人叫了小眷的名字到跟前來,倒也沒有讓小眷行大禮拜師,倒是抄起一張二十四絃琴教起小眷來。

  原來是教琴的師傅啊……小眷心裡送了一口氣,剛才的煩惱算是白煩了。所謂的「才子」得會琴,棋,書,畫四樣,義父只教他了書和棋兩樣,而小鬍子師傅為了讓他辨別什麼畫值得偷,這方面也沒少逼迫他學,可這琴還真的沒學過,也聽說江湖上也有人以琴殺人的。乾爹說過,學多了不虧,小眷自然也不推脫。

  三日之後,裁縫師傅將衣衫做出來,十二個小毛頭換上同樣深藍色的衣衫,離開望海縣,繼續朝西而去,只是這回多了四匹馬,給那四位師傅騎的。

  往西又走了一個多月,小眷隨著一行人白天趕路,晚上練琴,開始的時候因為天黑,摸不著琴弦,彈出來的聲音要多奇怪有多奇怪,嚇傻了沿路的豺狼鬼怪,但是奇怪的是這年頭想當才子的人怎麼只有他,岳山丘和另外一個叫周彩尤的孩子。其他的孩童都跟著那兩個師傅練扎馬。這幾天那兩位師傅開始教拳法。小眷沒見過這套拳,便好奇總是跑到跟前去看,好不容易記得個大概,還有不對的地方,到了晚上,他趁早學完琴,又偷偷跑到習武的師傅那邊去看。

  不想碰巧趕上人家散伙,小眷心裡有些失望,正待轉回來,卻不想解元飛看見師傅走遠了,便跟上來,不冷不熱地勾勾小眷的下巴,道:「長得滿漂亮的嘛,所以用不著跟我們一樣苦練寒暑嘍,多好啊,我說你還是乖乖做你的『才侍童』,練好琴,給主人侍寢的時候彈彈小曲助興是正事,這樣才能多享兩年福,別老是圍著我們轉!」

  「你說什麼!」什麼長得漂亮,什麼侍寢,小眷有種說不出難受的感覺,而且隱含著憤怒。

  「我沒說什麼,我說的是真的啊,我爹說以色侍人原本就是這樣,何必掩飾,大家都知道啊——」

  「大家都知道但我不知道,你說清楚!」小眷急了,上前攔住解元飛。

  「少裝傻,你是『才侍童』,將來就是要陪男人睡覺的,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什麼叫『才侍童』就跑到『才園』來應試。」解元飛好笑地啐了一口唾沫,推開小眷走了。

  而小眷卻因為聽見太震驚的話呆站在原地……對之後解元飛嘴裡碎念的什麼「將來就是一男寵,最多陪陪主人開心」之類的話,他完全沒了反應……

  卷十七最折中的辦法

  難怪小鬍子師傅總是說他笨,難怪乾爹總是摸著他的腦袋說他太遲鈍,這次,就算是再笨也聽懂了。

  他知道男寵是什麼。記得有回夜裡,小鬍子師傅帶著他去踩點。路過一家很熱鬧的院子,小鬍子師傅當然看住這家是個剽小倌的地方,眼珠子一轉就起了壞心,改變主意不叫小眷去偷縣太爺的腋毛,而叫讓他到這家院子裡偷件肚兜來。

  小眷哪裡知道小倌是不穿肚兜的,沒多長時間,小傢伙非常平靜地回來了,手裡拎著件肚兜遞給小鬍子師傅。

  小鬍子師傅接過來一看,這肚兜給懷胎十月的母豬穿都綽綽有餘,而且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騷味,一問小眷才知道,原來本縣殺豬的孫屠夫也來找小倌,這肚兜就是他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穿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洗過的大紅兜兜。

  小鬍子師傅也奇怪小眷似乎對小倌園子裡面的男男現象反應平淡。可小眷偏偏從第一次踩點撞破乾爹和義父的好事以後,在小眷的概念裡面,男男爬床已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小鬍子師傅知道此事後,只要一逮著機會,就憤恨在小眷面前唾罵男男爬床,最後在他積極不洩的努力下,小眷總算是明白作為男人是不可以雌伏在另一個男人身下,這嚴重關係到男人的尊嚴和恥辱問題,更要不得的就是這小倌園子裡出賣肉體陪男人睡覺的人,如果和「溫香樓」的花魁一樣得到客人的喜歡,或者被買回家圈養的男人就被稱作「男寵」。

  後來有一回小鬍子師傅和乾爹拌嘴,被氣急了笑話乾爹是圈養的男寵之類,結果被義父點中穴道,脫得隻身下內褲,擺在那小倌園子裡接受目光洗禮,害得小鬍子師傅一個月沒臉出門見人。小眷這算是知道「男寵」是比罵人還難聽的字,說話的人帶著鄙視,唾棄或者不懷好意的笑。

  而現在,他竟然做了「男寵」……

  原來「才侍童」就是男寵的意思。和他見過的那些小倌相比,只是侍奉眾人到侍奉一人的區別。應該說根本沒有區別,同樣的陪笑陪睡覺!

  小眷想到這裡,心中的屈辱已經讓他混沌不清,坐在地上,什麼也不說……

  不跟著繼續向前走,在娘親臨終前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空的,他怎麼才能實現自己的對母親的承諾……

  跟著他們就可以就能……就能……作為屈辱的男寵就能……

  小眷覺得心裡壓了塊巨大的石頭,眼淚已經急得嘩嘩的掉,現在著急又有什麼用!無論如何都迫使他做出選擇,可是哪一邊他都不想……

  ……

  「小眷……小眷……」

  「不要,唔唔……不能走了……娘……小眷該怎麼辦……」

  耳邊的呼喚聲聽得並不真切,嗡嗡濛濛……不過拜託……不要再繼續走了……

  「燒得都開始說胡話了,奇怪,這三貼藥都吃下肚,怎麼不見一絲好轉,反而好像越來越重……八哥,你說怎麼辦……」

  「在這個鎮子上再停兩天看看……」

  「好吧……」荊三看小眷躺在床上渾身冒汗,嘴唇乾裂,極其難受的模樣,點點頭。

  前天半夜,岳山丘一覺醒來才發現總是和他在一起的小眷不在了,於是他們開始四下尋找,終於在樹林裡面找到了蜷成一團倒地的小眷,發現這孩子渾身發燙,燒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們趕緊連夜啟程,到下一個鎮子找郎中瞧病。可是一天下來,燒總不見退。如果再過兩天,小眷還不能上路,恐怕要在這裡留下了……

  荊八見荊三出了門,他也站起身來,拿起小眷的額頭覆上塊冷水布巾,想要給他再沾點涼,卻聽小眷嘴裡又開始胡言亂語。原本沒在意,卻不想隱約聽見「男寵」二字。他止住了腳步,轉過去俯身想聽聽小眷說些什麼。岳山丘走了進來。見荊八手裡拿著布巾,趕緊上前笑道,「八總管,我來照顧小眷。」

  「你可不能偷懶啊,稍有照顧不慎,你好兄弟的命可就沒有了啊……」荊八將手中的布巾遞給岳山丘。岳山丘趕緊應著保證。荊八這才轉身出門了。

  岳山丘給小眷重新換上冷水布巾,才在小眷身邊坐下,長出一口氣道,「兄弟,你可要感謝我啊,還好沒讓人聽見你說些什麼,要這知道但凡養男寵的人最忌諱的就是人家看不起他養男寵,你想啊,男寵下賤,養男寵的也高不到哪裡去,所以小眷啊,再不喜歡做男寵,現在只能這樣,燒糊塗說胡話更不要不得,有些話只能心裡,死也不要說出來……哥不騙你,這可是為你

  好……」

  說到這裡,岳山丘眼圈一紅,趕緊抽了兩下鼻子,拿起水給小眷餵下,可是不知道昏迷中的小眷是否聽進了岳山丘對他的忠告,胡話是不說了,但水也不肯再喝,根本再也喂不進半口水,到了掌燈十分,眼看著小眷的病越來越不對勁,岳山丘這下可急了,趕緊去找荊八。

  荊八趕緊來到小眷的屋子裡,果然見小眷滿臉通紅,脈象微弱,呼吸也幾乎感覺不到,其實昨日裡書僮董雙已經將那日晚上解元飛和小眷在樹林中的話說給他聽了,晌午看小眷,岳山丘和小眷說的那些話以他的耳力也聽得一清二楚,現在看來,這孩子是在是太固執了……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小眷這病恐怕是急出來的,再加上在吹了夜風,誘發了熱寒。荊八嘗試著輕輕叫了兩聲小眷,但小眷卻死咬著裂出血口的唇,不肯再說一句話。

  這孩子他原本沒怎麼留意。

  開始他以為小眷能從深衣少年擺下的陣法中脫身說不定是孺子可教,可學琴學了一個月,這個孩子沒展現出一丁點超出常人的聰明才智,普通到像這樣的孩兒在大街上跑得到處都是,唯一可以拿出來講的就是有的時候小眷榆木遲鈍到足以讓人跳腳而旁人看了發笑的地步,想想也很有趣。

  他也知曉了小眷是上了少主的當,被騙去入試的,可促成最後入試通過也有他的份,說起來他也不能不管……荊八不由地長歎一口氣,手撫上小眷滾燙的臉頰,輕輕在小眷耳邊再喚了兩聲,「……我明白你不願做『才侍童』的心思,這事我會替你想辦法,不必逼迫自己到這種地步,所以放下心吧……乖……」

  話音剛落下,小眷的眼睛就張開了一條縫,困難地伸出手,抓住荊八的一根手指,怎麼也不撒手了。荊八看到小眷這樣也不由地笑出來,他已經有了主意。

  當晚,小眷的病情有了好轉,第二日早上,人已經清醒過來,嘴上的泡也下去了不少,吃了些清粥後,小書僮董雙過來傳話,說道:「八總管說了家有家規,「才侍童」已經指定了就沒法改變。」聽到這裡小眷的臉馬上又變了,董雙卻又笑道,「後面還有呢,聽我說啊,名雖然有,但八總管說了,有個次等的法子,就是打現在起,你跟在八總管的身邊伺候,然後再拜三總管為師。三總管是護衛總管,你喊他師傅,就明擺著將來做護衛,自然沒人再敢欺負你,而八總管是最不喜歡宮裡面養男寵的,所以你如果跟在他身邊跑前跑後,更沒有人敢提男寵兩個字,也不用擔心哪天會伺候宮主。時間一長,就沒有人會想起其實你是個『才侍童』了,嘿嘿,這是一個最折中的辦法,你覺得怎麼樣……」

  他必須拜三總管為師,必須跟在八總管的身後,還要頂著「才侍童」的名,才能如和娘親承諾的一樣,靠近那個人,保護那個人……這還是最折中的辦法……

  看來要對不起小鬍子師傅了,另投別人的門下不知道會不會被小鬍子師傅逐出師門,跟在八總管的身後沒什麼不好,只是如果真做了才侍童,乾爹和義父知道了,定要被打斷雙腿……小眷哀怨著……

  「你笑了就是說也同意了是嗎?八總管這招想得還真高,看你的精神都好了許多……」童雙笑道。

  「咳咳,雙哥哥,你……說的公主(宮主)……是誰?我們要去皇宮嗎?」小眷的嗓子因為發熱差點被燒壞,此時嘶啞著用盡力氣才說出話來。

  「哈哈哈……你說的公主和我說的宮主不是一回事,雖然我家主人也是……厄,你就記得他是主人就好了……」童雙忍不住笑道。

  「……」小眷點點頭,想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又問道,「雙哥哥,我問……你……少主他……娶了親沒有,有沒有……孩子……咳咳咳咳」

  「哈哈哈……」這回董雙真的大笑起來,這個小眷實在是太可愛了……傻得可愛,「少主他才十一歲,他還是個孩子呢,怎麼生孩子……哈哈哈」

  原來小孩子不能生孩子……原來是這樣的,難怪呢,他就說嘛,他們兩個怎麼可能是一家人,性子完全不像嘛。

  「二少主是宮主他老人家的次子,大少主倒是有一門定了的親事,對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沒什麼……」小眷乾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宮主他老人家生了兩個兒子,二兒子便是總欺負他的白衣少年,叫容冰,才十歲出頭。所以生不出來孩子,那就是他爹爹不是這位少主,換而言之,有可能的就是那大少主了……

  小眷暗暗地點點頭,他倒是要看看這大少主長得什麼模樣!

  卷十八爹是多餘的人

  為了不耽誤行程,八總管雇了輛馬車給小眷坐。小眷的心裡雖解開了心結,病不再向惡性發展,可總是氣色不佳。

  奇怪的是……總覺得有哪裡出了偏差……

  小眷從決定離開蚌海郡的那一刻起,從沒有考慮過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情。

  比如——

  如果到不了郡都怎麼辦

  如果一不小心被人騙了怎麼辦

  如果到了郡都找不到他想要找的人怎麼辦……

  完全一廂情願地憑藉著必須聽從母親的囑咐這樣的信念——就好像是已經知道了終點在哪裡,卻不知道如何到達,以為只要能遠遠望著終點的模樣,一直朝著那個方向前進,目標不會跑掉,總有到的一天。小眷便是如此單純地想的……

  若是平常人,照著小眷這般漫無目的的找法,別說十天半個月,這輩子碰不上的可能都有。可人家倒找上門,躲都躲不開,這便是孽緣了……當小眷看見荊八總管腰上纏繞著的赤紅色的九節鞭時,三分高興七分喪氣地埋怨老天……

  如果不是娘親的囑咐,他不可能盡腦汁想著怎麼離開生活五年之久的蚌海郡。也不需要知道還有一個和他流著相通血脈並稱之為「父親」人活在世上的消息。

  說起父親,他有三個,不,算上懷裡的牌位,他一共有四個父親。

  小鬍子師傅雖然總是一副靠不住的散漫姿態,總是在教他武功的時候沒什麼耐心並急得大叫笨蛋,但他知道小鬍子師傅總是嘴巴不服輸,心裡其實很喜歡他的。因為心疼扎馬步紮好幾個時辰的他,每次出門逛街總是會帶燒餅回來——嗯……好像賣燒餅的胡寡婦總是盼著師傅打她門前過,一見著就對著師傅滿眼歡笑……

  乾爹對他也很好,會教他很多有趣的東西,尤其還喜歡做不同樣式的衣衫給他穿,給他梳不同的髮髻,甚至有一回試圖把他的頭髮剪得一對長——幸好有小鬍子師傅及時攔著,發授之於父母,一剪刀下去,娘的心會嚇裂開!雖然乾爹因為一頭短髮顯得整個人都輕巧乾淨,但他還是更喜歡乾爹那一雙碧藍碧藍的眼睛,猶如晴空下的大海一般……可是,在陽光下閃著湛藍光芒的眼睛卻是因為中了毒才會變成這樣,等小眷張大些了,一定要找到能為乾爹解毒的藥!但後來才知道,為了遮人耳目,中毒之說是騙人的……

  義父的武功比小鬍子師傅好,雖然總是說他太笨,可是對他卻很有耐心……換了是別人,對於只是扎馬步的他早就厭煩了……,但義父整整教他了五年,而且每天都有新的東西教他……而且教他讀書識字,好像世間什麼都知道……

  最後一位父親就是手中的木牌……這面木牌陪他至今,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給「這個爹爹」磕頭,問早安,到了晚上,他會找這位爹爹說話,告訴它一天發生的事情,平日裡,如果高興了,或者悲傷的話都可以和木牌爹爹說,它不會責罵他,當然也不會笑……但這樣就足夠,在他的心裡,這個木牌已經代替了他心中的爹爹……

  總是陪他玩耍的小鬍子師傅,總是在生活上愛護他的乾爹,總像是無所不能的一家之主的義父,還有總是靜靜傾聽他心裡話的木牌爹爹……

  所以,他並不認為再多一個爹有什麼好處,不認為多出這個爹來,自己會有什麼不同,更確切的說,他根本不需要第五個爹爹,一個普通人家的父親該有的樣子在他身邊已經有四個人完全分擔,多出來的爹爹能在他面前承擔的角色已經沒有了,不是良師,不是益友,不是玩伴,也不是傾訴的人……

  因此……

  最後只剩下他對母親的承諾,無論是從母親的方面,還是作為生下他的父親方面,當作作為子嗣的責任吧……

  「喂,你到底要偷懶偷到什麼時候,不是已經能吃能喝又能睡了嗎?為什麼還非要坐馬車!我們要趕著回去知道嗎?」白衣少主不耐煩地望著小眷。小眷的臉還是泛著異常的熱紅,但這位大少爺卻自認為已經忍著不來捉弄小眷忍得很久了。

  既然這麼不喜歡坐車,就去騎馬好了,幹嘛非要擠進車裡來!小眷難免嘟囔著,坐在他旁邊的童雙聽見了差點要噴笑出來。

  說來就有些奇怪了,小眷的心結解開了不少,病自然有了好轉,可是卻突然變得不能騎馬,只要一碰觸馬匹,肌膚上不知為什麼會起小疙瘩,紅紅一大片,又癢又疼,越是抓就越起得多。這回倒是不需要郎中便知道了,是厭物之症。

  「小眷的病還沒有好,才坐馬車的,若是少主著急的話,童雙倒是覺得乾脆就將小眷放下,不帶他上山也沒有什麼關係——」

  白衣少年聽見此話,立刻就不出聲了,氣哼哼地說道:「哪那麼多廢話,還有十五日就到端午了,若是耽誤了時辰拿你們試問!」笑話!小爺我找到個好玩意,哪那麼痛快就放開。

  「再過兩天,我就能騎馬了……」小眷見童雙還想幫他說話,便趕緊道。他不想成為別人的麻煩,只要在馬背上墊上塊皮革,不接觸皮膚,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吧。

  「你別以為三總管說收你就收你,赫!勸你還是多考慮考慮,到時可沒這麼幸運!」白衣少年說完,便走出車外,見自己的坐騎就在旁邊,腳尖輕輕一點,跳上了旁邊的馬背。

  這下,不知道這位瘟神又相出什麼點子折騰自己。小眷心裡哀歎到。

  「不用擔心,你總能逢凶化吉的……」童雙安慰小眷道。

  只有做退讓才能繼續前進,小眷心道,八總管為他出的主意想來想去都是最好的,如果八總管無視他的心意堅持叫他做什麼「侍童」的話,他抵死了也不會願意,雖然對不起娘親。而八總管為他想出這樣的解決辦法,也算是他的心可以接受的底線。

  他之所以能碰見想要找的人,那真是運氣中的運氣,放過了這次機會,此生恐怕也無望了,算起來小眷即使再愚鈍心中也深知道這一點,現在只能如此,便走邊看吧……,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告訴那人,其實他是他的兒子……小眷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

  此時正值初夏,但小眷已經感覺到了陣陣寒意,原來白荊棘之所以被這樣稱呼,是因為它——終年不化的雪山,白得耀眼……

  卷十九倉促中的一瞥

  清晨,太陽還未升起,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通體蔚藍,還殘留著些許著夜的黑意。天邊那青嵐雪頂像是印在天邊的畫一般,冷肅而清蕭,反而顯得有點不真切……

  「快到了……」荊八總管拍拍馬背,翻身跨上,順手拎過旁邊的小眷放在身前,馬背上早在幾天前就多了塊皮革,墊在小眷的屁股下面,不讓他碰觸到馬匹。

  青衣短打的大漢韓震山從旁邊經過的時候又撇撇嘴。他現在教的那些「護侍童」已經夠讓人失望的了,又多了一個麻煩。這些孩子被挑出來,經過長途跋涉帶上山,主要是看看他們耐力和恆心,就算是到了山上,還得通過最後的一次殿試才能被留下來,而直到被留下的這段時間裡,往年原本挑選上山的十幾名孩子裡淘汰到只剩下一名的不是沒有,這個叫小眷的孩子不符合標準的太多,在路上病倒耽誤大伙行程,病好了又患了厭物之症不能騎馬,最重要的是這孩子的臉看上去會讓他覺得笨拙,無可否認的是看不出天資有多好,體質現在變得怪力怪氣,不能騎馬的弟子,收了也派不上用場,不如不收!

  顯然,這只是韓震天自個的想法,因為他一提出這個建議,立刻遭到了三個人的反對。

  「不行,小爺我心裡的氣還沒順呢!再說,不能騎馬就跑不了了,一輩子在山上伺候小爺我正好,想放他走,沒門!」白衣少主如是說。

  這句話韓震天直接忽略掉,目光投向自己的直屬上司荊三總管,「這孩子體弱多病,不是學武的材料,現在趁早把他撂下吧。」

  「我倒是不覺得,其實我小時候的身體也不好,現在不是照樣能一拳頂十個,而且我很喜歡這孩子……呵呵呵……」荊三總管以一種韓震天不明白的奸笑如是說。

  看來不能再說服他這位沒有深謀遠慮的上司了,韓震天望向另外一個總管,做最後的掙扎,卻不知道荊三最初答應收下小眷正是這位荊八總管的主意。

  「這孩子在某些方面和我很投緣……」荊八總管抿口茶,同樣地露出一絲奸笑,悠閒地如是說。

  韓震山現在當然不知道荊八所謂的很投緣是什麼,而在未來的幾年裡,他徹底地看清楚所謂的「投緣」讓一直被宮主壓制得死死的荊八總管正式翻身。

  兩位教琴的師傅被留在分舵,剩下的人騎馬不到半天功夫到了雪山腳下,韓震山早就吩咐自己管轄的分舵弟子等候。另換了防滑的靴子,換了馬匹,帶上厚厚的毛皮坎肩,開始進山。

  開始還能用馬匹代步,到了第二日只能徒步而上,對於有武藝在身的人來說,走起來輕鬆,可對於那些從沒有感受過冰天雪地,寒冷極地的孩童,狹長的雪山冰道可苦了他們。已經有六七個孩童因受不了而被人送下山去,餘下來的幾個雖然在堅持,但也忍不住直哼哼。

  「現在正值夏日,他們還叫三叫四,磨磨蹭蹭,真想將他們都扔下算了!」韓震山聽了這些聲音,就想這麼做。

  荊八總管笑道:「你當初上山的時候,也是如此啊……再說不是還有一個沒吭一聲的呢?」他往

  身後一點頭,韓震山一看,原來正是小眷。

  此時的小眷不止自己在爬,而且還拽著已經走不動了的岳山丘。岳山丘此時雖然已經累得喉嚨發粘,卻還是頂著風不改嘻嘻哈哈的本性,「小眷,我以為你是第一個倒下的,沒想到……你才是真人不露相啊,多謝了兄,兄弟……」

  小眷微微一笑,並不答話,悉數一下,在冰上走路算來是小鬍子師傅到現在為止讓他想感謝的事情,為了鍛煉他的平衡,他那小鬍子師傅帶他到當地最大的財主家的冰窖裡面練習,糟蹋了人家冰窖裡面所有的存冰,也因此整整三年,乾爹帶他去那戶財主家做客的時候,端上來的冰鎮酸梅湯他也楞死沒敢喝一口。

  爬山走冰道,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至於體力則是要感謝義父叫他天天扎馬的結果了,下盤功夫扎實可是非常重要的本領。所以小眷雖不抵那些大人爬得快,但在孩子裡面表現卻是最好的。

  「笨蛋感覺不出來辛苦的……」韓震山看著小眷四肢著地的走路怪樣,不耐煩地道。反正怎麼樣都好,希望最後一場比試不要太丟他們這些人的臉就好。想到這裡,韓震山加緊兩步跟上荊八總管,卻不知身後岳山丘所有的力氣全抵靠在小眷身上,而在小眷的懷裡,還嗚咽著一隻蜷在一起凍得哆嗦的二黃……

  小眷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身邊站著岳山丘和董雙二人,忙著用雪給他搓手搓腳。

  「小眷,你可醒來了……」岳山丘一見小眷動了,欣喜得叫出來。

  「我……怎麼了……」小眷覺得腦袋裡濛濛的,什麼也記不太清楚了。

  「你病倒了,不,應該說是累倒了……,一路上你都背著我,我都忘記你的身體還沒有好,我們一到地方,你就累趴在地上了……是我不好……」說著岳山丘原本紅腫的眼睛立刻又見淚光。

  「和你說話好像沒有聽見,推你一把立刻就趴下,早已經失去意識了,笨蛋~所以說你又病倒了,真是亂來的傢伙!」董雙將手中的銅盆遞給岳山丘,「再去打一盆水來,要溫的……」瞪了一眼小眷,小眷不由地往後縮了縮,下意識地想找岳山丘求救,但岳山丘早就抱著臉盆跑得不見蹤影,又向旁邊望著他好久的二黃求救,可二黃顯然也不敢靠近這位童雙小哥,嗚嗚地往後退,小眷無奈只好獨自面對董雙。

  「我說你啊,你不要做這麼難看的表情,真是有種奇怪的錯覺……也怪不得二少爺老是喜歡捉弄你……」董雙是那位白衣二少主身邊的侍童,所以一直以二少爺相稱,並不稱之為少主。

  「哎~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表情又礙著那位小少爺什麼事,讓他這麼欺負我,騙我進書院,還不許我離開……」當然我原本找得就是白荊棘的人所以沒想離開又是另一回事……小眷心中暗道。

  「什麼書院,是『才園』!就是你這種我很好騙的笨笨表情才會被人想欺負,我不會再說第二遍的啊……,是二少爺說的,說你癟著臉的時候有點像一個人……」

  「這是什麼道理,是不是那個人總欺負他,他欺負不過人家就反過來欺負我!這關我什麼事,他有能耐就自己欺負回去——他可是什麼少主啊」為什麼要殃及到他,那些天可沒有少受這位少爺的折騰,後來幸虧病了,話說回來,他寧願受病痛的苦也不要受那少爺——等等,他說很像一個人,該不會說得是那個人吧……難道被發現了嗎……

  「說得就是,可是如果他能欺負回去不就早就欺負回去了,就是因為只有被欺負的份才會欺負你啊,誰叫你和大少主不同的是,他不盡天資聰明,而且很多時候能無師自通,氣度更顯沉著不驚,頗有宮主年幼時候的風采,怎麼看都是罕見的少年才俊,可是你呆頭呆腦,連我都覺得有時候你賭氣時候的表情應該就是大少主被欺負後的表情,雖然大少主被欺負的可能小的微乎其微,但正因為這樣,你才有欺負的價值……」

  「……」

  這算是怎麼個說法:因為那個人長得一臉聰明相,而我總是悶頭悶腦不啃聲,就合該被欺負嗎?而且發現這一點的白衣少主似乎還孜孜不倦,是越來越有興趣。

  「奇怪,說起他,怎麼不見他呢……」小眷說得正是二少主,根據他的經驗之談,這位少主此時應該坐在他的身邊,喝茶說風涼話才對。

  「哦,小少爺因為跟著八總管偷偷下山,所以被關在仙女塘面壁思過!」童雙回答道,而且這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

  「……」

  惡人自有惡人磨,小眷心裡那個痛快啊,「不知道是哪位惡——,哦,是哪位這麼厲害,敢讓小少爺去閉門思過……」真該好好謝謝這位大俠,做了件利與良民的大好事,小眷心道。

  「是宮主他老人家啊,爹管兒是再正常不過的啊……」童雙隨口道。

  「說的是,小眷如有幸見到宮主他老人家,那就好了……」一定感謝這位還他片刻清淨的人。

  「小眷,小眷……水來了」岳山丘跑著進來,放下水盆,然後接著興奮非常地道,「小眷,我剛才看見嘍,有個小哥非常厲害啊,我以為他坐在桌邊下棋就沒在意,結果打水回來經過他的時候聽見骨頭噼裡啪啦地響,就隨眼望了一下,結果你猜我看見什麼了,那些棋子不知道怎麼地摞成一尺多高,掉都掉不下來!!!!」

  「真的嗎?棋子可以摞起來?」

  「當然了,而且還詭異地冒白煙呢……」岳山丘神秘兮兮地道。

  「什麼冒白煙,是寒氣,那些棋子是被凍住了,自然黏在一起掉不下來……」童雙笑道。

  「凍住了——」

  「是啊,我猜你遇到的一定是大少主了,他總是在琢磨武功,而且喜歡隨時隨地停下來練,這時候最好不要招惹他哦,如果有人打斷他的想法,他會生氣的。」童雙用溫水給小眷揉捏著四肢,隨意說到。

  大少主……小眷舔舔發乾的下唇,道:「我也想去看這麼稀奇的事情,岳哥哥,你帶我去吧……」

  「不行,你還在生病。」童雙阻攔道。

  「可是我想去!」小眷錚錚地道。

  少年眼神中透著的堅持讓童雙啞了口,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少年如果固執起來可以固執到何種地步,那場病就是極好的證明,此時小眷的眼中就透露著這種堅持……

  「啊,就是他——唉,別……看不見了小眷……」岳山丘指著右前方不遠處。小眷抬頭的時候只看見一個少年郎從梅花樹下的角門離開的背影……旁邊有侍童在其後……

  意料之中的風采,宛如那梅花的傲然脫俗……

  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嗎……

  卷二十不懂就是不懂

  「只看見背影啊……」小眷不由地嘟囔道。

  「你不用這麼失望,很快,你會再見到他的……雖然不願意,可我還是要告訴你,明日正午在校武場比試最後一場。我們沿路上讓四位師傅教『才』侍童琴藝,授『護侍童』武藝,便是為了明日的殿試,看看你們每個人在短短一個多月之內能學多少東西,換而言之就是看資質,然後決定你們的最終的去留。好的童子會留下來,稍差些的,可能會被送回到分舵。」

  「『才侍童』自上山起在這裡做『才侍』,也就是男寵,年滿二十二歲時便可選擇留下或者下山,下山後如何我們也隨「才侍」的意思,不會虧待,若留在山上則必須改作門下弟子,司「護衛」之職,所以嚴格說來,八總管和三總管不會為了你違背主人,他們只不過鑽了個空子,只要保你到二十二歲這之間不被主子帶上床,過些日子就沒有人會記得你是個「才侍」,最後一點你更可以放心,主人他老人家喜歡的是聰明的臉,看看你這小臉,除了嘟嘴就沒見過別的表情,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裡沒問題~」

  小眷聽了童雙的話才知道原來之前說的折中的辦法這麼簡單,他還以為要和那小倌院子裡面的小倌一樣,每日要伺候不同的男人,總之,只防一個人要比一堆人來的容易,小眷壓在心頭上的氣終於吐出來了,問道:「主人他老人家是誰啊,我能見到他老人家嗎?」

  「你想見他做什麼,想讓他找你上床嗎?」童雙嗤笑出來。

  「當然是見到他的時候躲遠一點啦,這樣我不是更安全些嗎?」小眷奇怪地答道。

  他怎麼這麼無聊,和個毛還沒長全的小P孩說調情之言!童雙根本忘記了小眷還是個孩子。

  「哎,董哥哥,剛才你說得什麼……嗯,和他老人家上床是什麼啊……」小眷好奇地問道。這下可問住了董雙,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他該怎麼給小眷解釋呢?董雙乾笑兩聲,正待回答,卻聽那小眷自言自語地解釋道:「難道說主人他老人家和乾爹一樣是個很愛說故事的人?這就難怪非要上床了,一邊聽故事一邊睡覺是最舒服的了……」

  董雙看著小眷自己給自己解釋迷惑,還對答案十分滿意的樣子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敢用這輩子的零用錢打賭,主人他老人家和人上床絕對與講故事入夢無緣!好不容易扶正身體,叫道,「我說小眷,你差不多點,你都知道什麼是男寵,難道不知道男寵要和人上床嗎?」

  「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啊!」小眷恍然大悟狀,一副早說不就好了的模樣,「我知道啊,男寵總是和人鑽床帷嘛……」

  還好你知道,不用我多說一遍了,董雙算是鬆了口氣。卻不想小眷接著道:「但是很無聊唉,不如不覺得嗎?他們總是躲在床帷裡唱歌,還總是「啊,嗯,啊」地一個音一個調,生怕人看見了似的把帳子捂得嚴嚴的,小眷倒是覺得不如乾爹說得故事好聽,很快就能睡……」

  「哈哈哈……」岳山丘原本就忍耐得很辛苦的臉實在繃不住了,放聲大笑起來……而董雙徹底投降一般地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

  真想一把抓過小眷,好好告訴他什麼是上床的正解,可翻過來一想,小眷原本就對男寵兩個字產生了牴觸,若是真告訴這孩子,估計會引來小眷更深的間壑。所以只能望「眷」興歎,反正以後小眷跟著八總管做事,一切由八總管看著辦了。

  「小眷,記得你是一個『護衛』,把『才侍』什麼的忘個乾淨吧……只有你自己打從心裡認定自己是個『護侍童』,才會被旁人認定……」

  「知道了……」小眷點點頭道。

  「知道就好……」董雙這才站起身來,摸摸小眷的頭,出去了。

  夜深了……

  同床的岳山丘睡得很熟,而小眷白天睡得太多的緣故,此時怎麼也睡不著,他在床上翻過來轉過去,最終起身出了屋門。

  「咳咳……」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淡淡的有些刺鼻,小眷出門沒兩步,就被嗆得咳嗽出來,在白天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現在卻變得格外明顯。小眷不習慣地抽著鼻子,走出院外。出了角門,能看見的是又長而寬的石板長道。而長道的對面則有條與石板路並行的六尺多寬的河,但與小眷曾經見過的河都不同,河水呼呼地冒著熱氣,雖然熱度沒有燙到翻滾,但只稍微靠近一點,肌膚能感覺到彷彿能灼傷的地步,而那些略微的刺鼻的味道正是從水中散發出來的……

  可是……這水居然是熱的唉

  小眷第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溪流,自然是興奮不已,站起身來沿著溪水往前走,他倒真得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源頭能留出熱得燙人的水,會不會是有人在……想到這裡,他更是沿著石道一路小跑。

  小眷跑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覺得自己好像跑對了方向,因為河水越往前就越熱,空氣中刺鼻的味道也越來越濃,空氣中濕滑的白色的水霧也越來越厚,直到最後,迫使小眷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已經闖入了水霧之中,連天上的月亮都看不見了,只能看見自己腳邊半尺寬的地方,地面也不再是石板路,而變成了土,並且時不時還能看見大大小小冒著熱氣的水窪,而四周都是一片霧水茫茫……小眷此時有些害怕了,他想轉頭,乾脆摸著石板走回去,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咕嘟,咕嘟,咕嘟……」的聲音……該不會真如他想像有一口可以煮沸水的超大的鍋子嗎……小眷吞了口唾液……

  慢慢摸索著朝前走去,熱氣也越來越濃,霧水也越來越白,當小眷已經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見四處白茫茫一片,連來時的路都看不見了,熱氣也讓自己呼吸變得急促,有些透不過氣來。

  還是趕緊回去吧……已經沒辦法往前了……小眷倒退兩步,轉身離開這片像是蒸籠一般的地方……

  走了不到二十多米,終於眼前的稍微能看見點路了……小眷放下心來,正待繼續向前,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嚴肅卻帶著些許慵懶的聲音……

  「你是誰?」

  小眷頓時連寒毛都豎起來了,更感覺不到身邊熱騰騰的水汽,從頭到腳如冰水灌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顫顫微微地好久才發出聲音:「你……是人……還,還是鬼~~」

  「呵呵呵……」那聲音發出一陣淺笑聲,但這笑聲中卻絲毫聽不出半分笑意……「你說呢……」可以退出迷霧的人啊……除了他以外從來沒有人能進入這終年霧氣籠罩著得禁地——迷蹤陣還能走出去的,但這次的闖入者也感覺到了迷霧的可怕,試圖退出去,但不同的是這次的闖入者卻在迷霧中感覺到來時的方向……並且輕易地找到了原路,退出去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身邊有這樣的人存在嗎……還是說是侵入者……但從呼吸聲中辨析,對方似乎……並不是武功高手,而且似乎不是成年之人……

  「你過來!」

  「我……我……」為什麼要過去……小眷一想到可能在水霧的背後藏著一個可怕的怪物就兩腿發軟。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現在就站在我面前——」那聲音帶著完全不容反抗的威嚴。稚嫩的聲音……難道是個孩童嗎?聽漸漸靠近的腳步聲……果然!這次的闖入者和他猜想中的一樣,在迷霧中繞開一個個彙集滾燙之水的窪地,正向他靠近,如履平地一般……難道能穿透厚厚的水霧,看見地上佈滿的陷阱不成!水霧中的人沉思著,原地不動地靜靜等著……

  「哦……」好像來了不該來的地方……小眷折回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呼吸越來越困難……腳下路變得更難走,深一腳,淺一腳,眼睛怎麼也睜不開,直冒金星,糟了,耳朵開始耳鳴,嗡嗡作響,根本聽不見水沸騰的咕嚕聲,黏在身上的熱氣更是抽走他的所有力氣,再也走不動……

  「啊~」突然被什麼東西一絆,小眷一腳踩空,整個向前撲去……灼熱的水汽迎面而來——

  「嘖~」

  水霧之中突然捲起一陣寒風,紛紛化作雨滴落在地上,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形隱隱約約出現在空氣中,在小眷掉入水池的一瞬間突然騰空而起,拎起了即將著落的人……

  好清涼的風啊……

  深吸一口氣……似乎被個男人抱著……靠在寬厚的胸口,有力的心跳……帶著陣陣涼意……對方的臉很模糊,但一雙深邃的眼正望著他……

  「謝謝你……」小眷被熱氣熏得煞白的臉上顯出舒緩之意,終於墜入黑暗之中……

  卷二十一以馬步定勝負

  「小眷醒來了,……別睡了……快點……」

  小眷張開眼睛,眼前的人並非岳山丘,也不是童雙,而是兩天沒見的荊八總管。他趕緊猛地坐起來,但隨即一陣眩暈,又重重地躺在床上。

  「你起得太快了……」荊八總管淡淡地說道。

  「哦……」小眷這次慢慢地坐起來。

  八總管看著小眷似乎還摸不清狀況,不由嘴角微微翹起一下,道,「快些穿衣裳吧,在「鳴雀殿」做最後一次比試,等比試過後,你就可以跟三總管學武,也可以跟在我身邊做事。好了,先把衣服穿起來,動作快點。」荊八總管說道。昨夜他挑燈看書看得晚了些,突然聽見有人扣他的房門,打開門一看,主人懷裡抱著個小眷站在門外……接著主人先什麼也不說就將懷裡的人丟到他手裡,然後留下一句「要讓他活著!」轉身便走了。

  懷裡的小眷面色煞白,衣衫,頭髮……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身體的溫度非常高,而且虛脫無力得連呼吸都微弱得感覺不到,這位八總管立刻想到小眷之所以昏迷,定是闖入了那如蒸籠滾熱的迷蹤陣。不由氣惱起來。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要命了嗎?這小東西身體原本的病還沒好,居然迷蹤陣,空氣灼熱,水汽濃重,地上有不計其數的水窪,被空中的水霧一遮蓋,人若踩入的是熱水,燙個紅燒算是走運,若踩進沸水水窪,出來的可就是白骨一付!

  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進去,也扛不住一炷香的功夫,殺人比快刀更快,更殘忍,即是能堅持到最後,在迷霧的盡頭,則是斷崖峭壁,蔓延纏繞著正是如嗜血的野獸一般的火紅色的荊棘草,在終年白雪的遠山青景的承托下,宛如張開的吃人的大口……等待著每一個企圖挑釁的血肉之軀……

  而眼前的這孩子顯然沒有感覺到這些危險的恐怖……真是不知道死活!

  可是,想讓小眷不被重視地存在著,卻連場試的前一天就被發現了,荊八總管失笑了,真是的,迷蹤陣是他時常靜修的地方,能不遇見還真奇怪了……算了,如果刻意地去避免,有時候反而會弄得更糟,還不如順其自然,先看看再說……

  「你如果不記得昨深夜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打緊,如果你想跟著我,就多吃點,免得等會餓得趴下,這樣的輸法可丟我的臉了!等會童雙回來叫你,在此之前先在這裡等著吧。」說完這些,八總管站起身,平整了一下衣衫,就背著手走出去,然後不見了。

  房間一面為窗,一面牆掛著三幅山水墨畫,或者清雅脫俗,或者大氣磅礡。但線條畫得異常奇怪,且有一副畫的旁邊竟然掛著一個小小的永南針……水墨畫的下面是常見的一張書幾,上面擺了文房四寶,還有一塊假山盆景。正中放著一張圓桌,三張圓凳,桌上放著托盤,托盤中正是給他吃的早點……這房間怎麼看都不像是他和岳山丘所躺的屋子,這麼說更有可能的是八總管的屋子。

  想到這裡,小眷不由地吐了吐舌頭,大約想起了昨天夜裡自己做的事情,好像是做了壞事被逮著,但他想知道的事還沒結果啊……好奇反而加倍。小眷坐在桌子前,一邊吃著早飯,一便心道。

  童雙一跨進屋裡,就看見小眷還在慢悠悠地吃,不由叫道,「啊,你還有閒心吃得一搖三晃的,別吃了,要去練武場了,吃多了萬一等會輪到第一場就比試的話,會肚子痛的!」說著,拉起小眷就往外走。

  荊八總管說:你多吃點,要不身體會受不了。

  董哥哥說:你吃少點,要不會肚子痛。

  乍聽之下似乎兩個人說的還都有理,他到底要聽誰的啊……小眷一邊走,一邊將最後一口饅頭塞在自己的口中。

  被董雙拉著一路小跑,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小眷終於看見一隊人影,正是和他一起上山的那些孩童們,他被董雙拉著跟上去,排在了隊尾。再沒走一會,來到一座大屋前,上掛著「忠義堂」三個字。八扇門打開了其中的四扇,想必對這場比試也重視非常。

  正堂劇中也有一塊匾,上寫:致死方休四個字。匾額之下擺著一把檀木雕花太師椅,旁邊的茶桌卻是老樹的盤根,而以此太師椅分設於左右,排列整齊的一共八把椅子。

  當他們這隊孩童跨入門檻,分別在一旁站立好,立刻門外傳來了一陣鼓聲,當鼓聲一落,從側門魚貫而入八個白衣人。

  小眷跟著他那位做賊的師傅養成了習慣,進入一個環境,尤其是封閉的環境,第一個總重要的事兒就是找尋逃跑的路,這是偷兒的基本功之一,小眷雖然不喜歡做偷兒,但小鬍子師傅很多時候也不會強調傳授的理由,慢慢養成的習慣也不容易改掉,他四處打量起大殿來。

  這習武場遠比想像中的大,隔著大老遠得認出八個人中的兩個來,排在右側第一位的便是荊八總管,而緊接著跟隨在其後的便是荊三總管。有他們兩個在心裡會踏實許多。他無意地將眼神投向左邊第一個人……

  好似感覺到了小眷的目光,對方猛地一回頭,冰冷而且顯得怪異的眼神,僵硬而缺乏肌肉的臉,讓小眷差點被嚇得叫出來!

  即使站的很遠,小眷也能感受到從那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極惡之氣,團團圍繞在他的身邊……

  啊,不要看我啊……

  小眷不由自主地往眾孩童的身後是躲了又躲,低下頭……

  隔了沒多長時間,突然聽見大堂中有人開始說話。

  「本門這次下山新選門徒,原是十二位,但如同往年一般,到了山上總還剩下五個,不過算是近三年裡最好的,不過,就算是只剩最後一個,場試還是要按照老規矩,喊輸了的三天以後會被送下山。」

  聽這話的聲音應該是荊三總管,小眷偷偷側過頭,見四個比他們略大的少年從正門魚貫而入,站在他們的對面。又偷瞄向前面,果然荊三總管站出其他七位總管之外,而在他身後,忠義堂內唯一一把原本應該空著的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男子,單手食指彎曲支在太陽穴旁,合目微恬,遠遠望過去不知道是否睡著了……

  原來這就是荊八總管口中的主人,這裡說話最算的那位嘍。

  小眷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原想仔細再辨認,卻又感覺到從左邊來的視線,讓他禁不住打寒顫,稍微眼睛掃過一點點,果然那個殭屍臉又在看他,而且那雙眼睛怎麼看都感覺到怪異,好像一柄利刃想要將他的皮肉層層剝開。小眷盡可能地將身體藏在岳山丘的身後,擋住源自前方的視線。

  通常當所有人都安靜肅待的時候,那個越是試圖躲起來的人就算再明顯。

  此次上山來的孩童正如荊三總管所說的只剩五位,除小眷外,岳山丘是唯一存活下來的「才侍童」,也是托了小眷一路架著他上雪山的結果。由入門習武一至兩年的弟子與這些在路上緊急惡補一個月的毛頭比試,結果自然意料之中的速敗,之前學的那些招式忘記個七七八八,真到扭打的時候用的皆是街邊吵架扭打的蠻力,自然會被傻子一樣被打得淒慘。師兄們絲毫不因為他們是新手或者年幼而手下留情,不止如此,上場的新手被打翻在地,甚至昏厥過去,那些師兄們也沒一個停手,直到荊三總管喊「停」或者他們這些新手求饒才肯罷手。然後從八位總管中走出一位看過傷勢後,被那位陪打的師兄背下場。

  嘶~第二個了……

  岳山丘看見又一個同來的夥伴被打得滿臉血跡地被抬下去,心裡想著如果換自己上場,第一時間千萬保護好自己這張臉,然後適當時間喊投降。心裡還惦記身後的小眷,怕他死腦子,偷偷將手背到身後,給身後的小眷搖了搖手,意思勸他如果沒必要就不要打了,就算不在山上入門做弟子,也可以在山下的某個分舵做,何必搭上一條命。

  可惜的是小眷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邊那位「殭屍」身上,場內比試結束出來的也快的驚人,所以無論是場內的情況還是岳山丘的手勢,他完全沒有留意到。

  第三場到瞭解元飛,竟然和對方打了個上下不差。一來這位師兄的功夫確不如之前兩位,二來解元飛原本就學過武,有些根底。故此兩個人在場中的招式雖然都還粗糙,總算不是一面傾的局面。但時間一長,兩個人都精疲力竭,解元飛心想這下輸了可不行,便暗自下了決心,等那師兄再次攻上來時,他雙目猛獰,找到對方的一絲空隙,抓住對方的手臂,向前拉過從腋下穿過,反手將那師兄的手臂一擰,只聽「卡嚓」一聲骨頭碎裂,而人慘叫著跌在地上。

  贏了,解元飛頗顯得意地向前拱手拜下……

  並沒有如他所想的誇獎,荊三總管只是照例喊出岳山丘的名字。

  這麼快輪到他了,岳山丘走進場內,面上依然笑如燦花,可看了對面師兄的塊頭,心想這回死就死了!卻聽見荊三總管道:「拿琴來!」

  啊?琴啊,岳山丘此時心裡的花立刻和臉上的那朵一個色,原來是他想多了,他忘了只剩下最後一位比試的師兄,他後面還有一個小眷在排隊,這個傻大個當然是留給小眷的了,沒辦法,誰叫小眷不做舒舒服服,賞風弄月的「才侍童」,偏偏想不開非要當打打殺殺,粗魯血腥的「護侍童」。這種情況下,當兄弟的只能祝福好運嘍。呵呵呵,最好能和他一樣走運,其一,「才侍童」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二只需要彈彈琴沒有對試,第三沒有流血,沒有性命之憂。只是三全其美。彈琴嘛,還是比較容易。岳山丘將一路上所學的瀟灑一曲,安安穩穩退到一旁。

  「最後一場,小眷!……小眷!」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想的這麼出神,連叫他都沒反應!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小眷因為岳山丘出場,沒有了最後一個「掩體」,正在自我催眠中……

  要命的小子,真想給老子丟臉!不僅在八位總管面前,連主人也坐在這裡……重要的時候出問題,荊三總管開始有些後悔要提攜這小鬼頭。要死的傢伙!給你好看!面不改色地給了最後弟子一個眼色。那弟子點點頭,立刻走上前去,照著小眷的胸口一拳砸過去——

  誰知低著頭的小眷突然馬步一跨,原本比別人矮一個頭,又降低了一尺,正好躲過來勢洶洶的拳頭,然後一記衝拳打出去,正中對方胸口。

  「你幹什麼!」怎麼突然打我,小眷站起身來還弄不清狀況。

  卷二十二隻有最最烏龍

  幹什麼?你還真敢說!

  荊三總管背著人大大翻了個白眼。漂了一眼八哥,見他臉上毫無表情,可抖動的肩膀早都露了餡,不由咬牙氣惱,這叫什麼事,第一次有人在比試場上居然問「你幹什麼」,真一棍子打醒這不知所謂的小子。

  荊三總管的眼睛熊熊燃燒一把火,都可以烤肉用了,再看看眼前同樣憤怒的師兄,他總算是明白過來現在是什麼狀況。不由偷偷自在心裡做了鬼臉。

  沒等他開口說抱歉,師兄早又搶步上前,揮拳向小眷的太陽穴砸過來,小眷再次跨起馬步,趕緊抬起左手肘擋住來拳,右手還是一記衝拳。那位師兄這回有了警惕,左手下擺正擋住小眷的衝拳,可沒等他出下一拳,自己的太陽穴突然被打了一拳,連連倒退三步,抬頭一看,才發現小眷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招呼到他的臉上了。

  「對不起啊……」小眷趕緊小聲嘟囔道。不會吧,怎麼一拳打過去,對方連眉毛都不抖一下,看來下回要拿出吃奶的勁打出去才行。可是……他現在渾身無力,馬步的姿勢要不是靠平常扎得多才沒走形。

  那位師兄兩次攻擊不成,而且還小小挨了一下,雖然還是有點看不起個又矮又瘦的小眷,但在忠義堂這麼嚴肅的地方,而且八位總管和宮主都在場,如果再不做的好一點,不會比剛才被打敗的師兄的後果好哪裡去,想到這裡,他這次雙手形如虎爪狀,一隻直抓小眷的肩胛骨,而另一隻掏向小眷的心口——

  還來~

  小眷趕緊弓步側身,順勢用手肘朝著對方的胸口撞去,對方這回眼疾手快,反手抓住小眷的胳膊順勢往後拉,卻不想小眷的胳膊繞著他的手纏了兩圈,退回腳反而將那師兄拽回來,隨即又是一記衝拳!

  「喂,你能不能換個招式啊~」那位師兄捂著左眼實在是忍不住了,三個回合,他的招式變了四五次了,而小眷全都是最基本的衝拳,雖然上一回合那力氣就像是拍灰,但這回……眼圈估計青了……

  「我也想啊,可是我只會馬步嘛……」小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玩手指……

  哦~原來你只會馬步啊,那位師兄心中立刻晴朗一片——也就是說他只需要直攻下盤,只要讓其失去重心,就可破了小眷的優勢了。心中得意得笑——隨即踢出右腳朝小眷的下盤掃過去。

  喂——荊八總管見門下弟子這一動作,臉色微變,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荊三此時心中吃了一驚,看這一腳的來勢,小眷的腿骨不斷,也得裂!犯得著用內力嘛——

  這回看你往哪裡跑!那位師兄心中暗狠道。誰知腳剛碰上小眷的腿骨,便覺得腳趾疼痛欲裂,幾乎聽見骨頭碎裂的「咯吱」聲,眼淚頓時飆出眼眶……

  「你的腿怎麼硬得像鋼板……」

  「因為……其實我一直都戴著鋼板的……」小眷無辜地捲起褲腿,解開並拎起綁在腿上鋼條負重袋……

  我就知道……荊八總管一把摀住臉……

  「對不起啊……」沒有義父在身邊提醒摘下來,已經習慣腳上的負重,他根本忘記摘下來了,小眷趕緊上前。一把抱住那位師兄的腳——

  「你……不要啊……」你這小子有沒有腦子!那位師兄意識到小眷要幹什麼,滿臉通紅抓住小眷的胳膊,可還是不抵小眷扒他靴子襪子快。

  哇,腳趾烏黑淤血,腳背一大塊紅腫,不知道骨頭有沒有事,看這樣子要好些天癢呢——

  「我說,你能不能放開我,笨蛋!」丟死人了!師兄忍住腳痛,又踢又甩強硬地掙脫開小眷,並連滾帶爬地退到旁邊。

  「……」為什麼這麼怕我,小眷不明白地站在原地。

  拜託你不要再丟我的臉了!荊三渾身發抖漲得臉紅脖子粗的,差點想衝上去把小眷扔出去!

  「咳咳,厄,比試完畢,童雙,你帶他們下去。」荊八總管見三弟已經氣得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只好忍住內傷(笑得……),替他收場。

  主人面無表情地走了,比試的人也走了,站在這裡的幾個總管也走了,當然都頗為同情地拍拍荊三的肩膀……

  荊八同樣走上前,看著站在原地石化了的荊三,剛想說話,荊三突然爆出一聲咆哮——

  「居然給我在忠義堂脫鞋子!」

  「哈哈哈……」

  「你還敢笑,我這輩子做都沒有這麼丟臉過!居然還給九哥他們先打了招呼,說這是我徒弟,我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的事!找了這麼個生瓜整我!」荊三大叫道。

  「別說的那麼誇張,雖然小眷剛才做的不合時宜,但是出於關心別人嘛,你覺得小眷他有做錯什麼嗎?」荊八失笑道。

  「那不是我說他有沒有錯,反正他是你找來的殺手鑭,唉,誰叫我當初答應幫你,哎!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正好趁著這次機會試探一下主人有什麼反應沒有,如果他無所謂的話,八哥,你就成功了第一步了,翻身之日指日可待!」

  「說得是,走,現在就去找主人,問他的留幾何?棄幾何?」荊八說著就往外走。

  「八哥,你知道主人很愛乾淨,萬一不留下小眷怎麼辦……」荊三好心提醒道。

  「別這麼烏鴉嘴,說什麼殺手鑭,別亂說話,這是天意,今日在忠義堂脫鞋的事情絕對有理由讓小眷立刻下山,所以你想想,小眷他出狀況的時候太多,而且以後還會更多,如果主人不留他,和我沒關係……,如果主人留下他,只能……」

  「只能算老天給主人他自找的麻煩,不,只能說主人他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嘛,所以這件事由始至終由主人決定,和你完全無干係。」,早就知道你這財神最會算計,連本帶利還有後路,荊三歎氣道。

  「啊,希望能看在小眷無心的份上……」荊八也跟著歎口氣,他好不容易看見希望,希望啊~

  對,小眷無心的,做的也沒錯,和他那絕無僅有的馬步功夫一樣沒錯!

  ……

  「小眷,真有你的,哈哈哈……」岳山丘捂著嘴呵呵直笑。

  「岳岳,你到底在笑什麼……」小眷奇怪地看著岳山丘,不知所以地問道。

  「啊哈哈哈……」岳山丘笑得更厲害了,好不容易騰出空來說話,「我,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居然可以對自己做得糗事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哈哈哈……我覺得你這功力比你的馬步強十倍!」

  「……」到底在說什麼意思,小眷嘟嘟嘴。「岳岳,你說,都兩天了,怎麼沒有說結果呢……」

  「我怎麼知道啊……」岳山丘呵呵一笑站起來,翻身倒在床上,拉上被子,「睡覺,睡覺。」

  「你別睡啊,要不要和我去看大鍋!能把地煮熟的大鍋!」小眷上前搖搖岳山丘的衣服。

  「什麼把地煮熟啊,你已經夠遲鈍的了,就不要說這麼癡癡呆呆的話,才會被人當笨蛋的……別煩我了,睡覺,我可不像你……我一大早就要去學琴……」岳山丘翻個身把P股對著小眷……

  早就知道你沒興趣了,只不過不想瞞著你去玩嘛,怕你說兄弟不夠意思,好吧,我還是自個去找吧,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小眷轉身出門,通過角門,找尋到石板路,向路的深處走去……

  清晨,荊三早早練完功,一腳踏進荊八的屋裡,見荊八坐在桌子邊撐著頭好像在想些什麼,便道:「你不會發愁到一夜沒睡吧,若還是擔心小眷留不下來呢,我倒是有個消息,你肯把上次從百草仙哪裡弄來的子午丹分我一半……嗯,三分?兩分?……一分」

  「一分也不多,可是,你說的那個消息我早就知道了。」荊八翻眼道,「小眷留下了……童雙今早先來我的院子告訴我,才會去你的院子~!」

  說得也是啊,荊三撇撇嘴心道。「那你剛才想什麼……」

  荊八轉過身來,道:「當然是怎麼安排小眷最合適了……雖然也可以留在我身邊差遣,但總覺得離我的預想太遠……」

  「厄,八哥,我覺得還有一件事要說的是……其實這次能留下小眷,雖然是大少主求主人把小眷留下來,但實際上是二少爺的主意。他雖然在面壁反省,但還知道小眷要過忠義堂的比試有多大勝算,所以千方百計讓小雙給他送飯的時候帶話給大少主留下小眷,你當然也知道他留下小眷是什麼意思,一路上你也看見了……」

  「哈,我當然知道,要整他出惡氣嘛,可是,小眷若是跟著那位絕頂蠻橫的小祖宗在一起,你不怕災難會成倍的翻翻啊……」虧你出了個餿主意,荊八又翻了個白眼。

  「這倒也是……」荊三點點頭,「二少主任性慣了,只不過在山上,大家都對他禮讓三分,所以無論他惹出什麼禍都忍著,而小眷呢,我也奇怪,他怎麼有本事出這麼多奇奇怪怪的狀況,如果他們兩個真弄在一起,小眷那些狀況的後果會被二少爺擴大,二少爺的脾氣也會被小眷招惹破壞增強。的確不能讓小眷跟著他。」

  「所以我想好了,讓小眷先跟我兩天,然後就直接讓他去見識一下『雪紛園』!我只等著看他們一個個的跳腳就好了……這些年我被他們氣得頭頂早謝,皺紋增加,這一回的帳要慢慢開算!」荊八將面前的茶杯「啪」地反手扣在桌子上。

  「八哥,我知道你不喜歡雪紛園的那些男寵,更不喜歡主人和他們在一起,但是……用不著這麼狠吧,萬一小眷他出狀況出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我們不是被連累得倒霉?」荊三小心勸道。

  「放心,小眷出狀況也都是犯傻,脫靴子之類,他們能拿他怎麼樣呢,既然主人已經答應留下他了,如果不是滔天大錯,有我們兩個人保他,嘿嘿……嘿嘿哈哈哈……」荊三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這回他絕對要翻身!以報之前的種種「大恨」!

  八哥,這幾年,可苦了你了……受到這麼大的刺激……所以,希望小眷真是你想找到的殺手鑭……希望你能反制住主人……和他的男寵們……好運~~

  荊三見荊八笑得比哭難看,心想得這位哥哥真得被刺激得腦筋錯亂了……

  卷二十三荊八的血淚史

  荊八總管這輩子和男人有仇。

  荊八總管原本不恨男人。原本指得是七年前。

  想當初,主人年少風流,山上的生活單調無聊,他時常下山,與不少女人都有過露水情緣,遊戲於百花之間,這種事情他作為總管以為無傷大雅。因為以主人的身份,多點女人是再正常不過的。長姑老爺娶過門的女人可都是以「打」來算的,而主人再流連女人的脂粉陣,但在山上只有一位正妻,五位小妾。而大少主與二少主都是正妻所生,主人從不允許那些妾室懷有骨肉。正妻是長姑老爺賜婚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主人很給長姑老爺面子,也算對這位明媒正娶的妻室不錯。看起來應該正常而平靜的生活,突然被另外一種人給打破了,這些人就是他深惡痛絕的——男寵!

  這件事說起來最要怪的就是兩個人。一個人是始作俑者,一個人是推波助瀾。

  七年前,主人去關外探望一位姓江的故友。那位故友和其妻在江湖上堪稱俠侶,好是好,但那位女性卻是個一等一的母老虎,兩個人的年齡都快到不惑之年,那位母老虎卻未曾給這位姓江的故友生個一男半女,又霸著姓江的,將他看管的滴水不漏,不准他再娶別的女人。所以動不動就和丈夫要拼要殺,要死要活,吵架事小,動刀槍事大。最後總是那位姓江的退一步,才算沒出人命。後來這位姓江的救下了一位被兇徒打劫的公子,這位公子當時身受重傷,姓江的看這位公子可憐,就好心留在家中照顧。姓江的妻子一見留下的是個唇紅齒白,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便沒有意見留下了。卻不想這位公子是從富人家裡跑出來的男寵,和姓江的日久生情,那姓江的想的簡單,見對方是個男人,沒有子嗣之憂,想自己的老婆不會插手,兩個人開始眉來眼去,勾勾搭搭,終於讓家中的鐵娘子知曉,提著刀就殺過來捉姦。嚇得那姓江的P股冒煙地來找主人。將那男寵扔給主人以後,自個跑回去順老虎毛。於是,主人第一次將男寵帶上山來。

  許多年前,荊八總管曾在游易番市見過一群男人對著台上的一個男人發癡,心與身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聽見男寵兩個字就渾身起雞皮,看了就想吐,更不要讓他想像兩個男人可以親親我我,溺溺歪歪。但是一個男寵成不了氣候,而且基本人也不壞,除了總是不知覺地冒出些自以為很美的娘娘腔和蘭花甩手以外,只要裝著看不見,時間一長,還能忍受。可是,說到這裡就不能說說那位將男寵推波助瀾的人物。主人這種不正常癖好的罪魁禍首,也就是西聖庭王朝的老大,坐在龍位上,身穿黃袍的那位。

  三年前,正是這位西聖庭第一人,用第一強悍的態度,第一強硬的手段,把一個男人送上了貴妃的位置。國母皇后位置空懸,貴妃即為後宮之首。聽說群臣曾罷朝一個月,有些遺老甚至以死相薦,可是不知道這位國之第一男人使了什麼手段,一個月之後,這些個「橙子」「橙孫」乖乖上朝,P都不多放一個。哈,那個皇帝有沒有搞錯,自己長得一副女人臉就已經夠丟男人的臉了,還跟著個男人在一起,不就是明擺著召告天下,他是被壓的那個嗎?

  真是毫無廉恥!

  而托這件無恥之事,男妾和小倌的館子如雨後春筍在西聖庭王朝遍地開草,主人也乘著這陣風從此再無顧忌,連白荊棘外面的買賣也開始朝這方面發展,靠著高級一點的小倌館子——「才園」,分舵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地開。雖然宮中的進帳也是風生水漲……

  呸,他荊八才不稀罕這個,讓他頭痛的是,護侍童原本就是要求從小入門。白荊棘向來有諸多隱秘,要求弟子的忠心要比其他門派嚴格幾百倍,在這方面的規矩更是多,年齡小的孩子比較容易教導。淘汰也比較殘酷。開始那些才侍童年幼,只是在雪紛園裡玩耍,荊八也就沒感覺出來,可不知不覺站在某個許久無視的院子門前,突然發現一院子都是男寵。而他的主人已經左擁右抱,看著他挑眉含笑……

  從這一刻起,荊八就覺得自己真是單純到了傻的地步。他居然沒有制止得了無恥事態潛移默化中的發展……沒有在主人面前保持常常,時刻,無所不甚其煩地勸誡的狀態,真是懊悔不已。

  正在他處於極端悔恨的時候,噩夢終於正式解開序幕……

  他從開始只順手負責一個男寵的起居的總管,在主人有意地指派下,變成了看管一院子男寵的「才總管」。他當然不答應,可是主人卻理所當然地問他是否不喜男寵,抱著勸誡之心,他如實回答「是」,誰知主人一拍手,笑著道:太好了,本座正是要找像你這樣的人看管他們,否則發生堅守自盜的事情,本座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允謙,這件事非你莫屬啊……

  從此以後,他每天都要調停主人的妻妾與男寵之間發生的滋擾事件,男寵與男寵之間發生的爭寵事件,對罵,相互譏諷,誰受了寵又有誰被冷落了,女人那邊還好,男人這邊他每每聽見他們稱述的時候都想吐唾沫。

  此外,他還得忍受在採買清單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數清楚到底需要增加多少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其中哪幾樣是送到女人那邊的,而哪幾樣是送到男人那邊的。一個女人擦胭脂抹粉就算了,男人也跟著他就受不了了,實在無法忍受一個男人和他說什麼這樣對肌膚好,那樣穿的漂亮,主人聞到這香味肯定喜歡之類的話,於是沒過多久,他荊八總管終於爆發了,將那些男寵的衣服全部扔到了熱水裡,布料被燙得鬆鬆垮垮,還在胭脂水粉裡面放上一點點的「積蘭果」的汁,果然不出一晚上,個個的臉上長滿了紅疹,蒙在被窩裡面兩個月沒見人。

  就在他暗爽首戰捷報的時候,主人什麼反應也沒有,而這些男寵的臉恢復原狀的兩個月之後。主人開始吩咐他守夜,於是每天晚上,他必須守在某個男寵的窗下。聽裡面咿咿呀呀,銷魂入骨,淫膩喘歇得叫床聲,以及床板被折騰得快要散架的唧忸作響之聲。有時都能折騰到天色啟明。嚴重的時候,他的眼前無時無刻都會出現兩副無臉壯男擁抱糾纏的裸體,讓他一見到男人就想發飆。而主人卻仍舊笑吟吟地道:你知道上床的時候總會放鬆警惕,所以有你荊八總管在旁邊守備,本座就放心了……

  無論有沒有這些解釋,他都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就算是他最看不慣的事情。

  什麼中秋賞月,什麼對花吟詩……只要是主人和男寵們一起聚首的時候,總有他的存在,看得他眼花腦暈,受了不少的刺激,卻還必須裝作面無表情。而主人通常一副「其實本座在磨練你的心臟」的表情看著他,久而久之,那些男寵也看出端倪來,跟著後面戲弄他,時不時地靠近說兩句挑逗的話,對他的耳根吹口氣……惹得他暴跳如雷,弄得他現在的肝火是一天比一天旺盛,每見到一些長得白淨的男人就恨不得上去給他臉上刮上幾劍!毀了容最好!

  ……

  「八總管……八總管,求求你,換個人照顧我們吧……」

  荊八的褲腳突然被抓住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咦~」荊八心裡嚇了一跳,這群比毀容還難看的男人是誰?——

  ——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雪紛園的那幫快騎在他頭上拉屎的男寵。

  不知何時,他房中烏壓壓地跪倒了二十幾號人,正是平日裡討厭,不,應該說是切骨之仇,深仇大恨,深仇重怨,血海深仇,舊仇宿怨男人,尤其為首的那個面目可憎,可憎到半張臉都成了豬頭——

  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啊——

  這一激動,眼淚快飆出來了,不枉他冒著公報私仇的危險,抱著苦大仇深的忍耐力存活至今,現在舊恨新仇,新仇舊恨一起算……短短一個月內,小眷,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第一日抱柴火的時候就夾帶了新竹公子的竹笛當煮飯的柴火給燒了,據說當時是雪鴉叼到柴堆裡的,可是,還是要謝謝你幫我出氣!

  第三日給蓮華公子到洗腳水的時候弄濕了他心愛的字帖,當然這是蓮華公子自個不上心拿字帖墊桌腳的結果,怪不得你,可是再次謝謝你幫我出氣!

  第十日你抱了荊六的「鐵嘴」貓來給碧湖公子屋裡捉老鼠,結果老鼠抓得一乾二淨,但碧湖公子屋裡的主人賞賜給他的金絲雀也變成了「鐵嘴」盤中餐,雖然這是叫你來捉老鼠的碧湖公子的問題。

  那時荊八就在想,再繼續鬧下去,這幫子人難免抱怨說小眷是故意的,結果小眷整整半個月沒再鬧出一件事情來,在短暫的寧靜之後,居然一窩都給端了。岳山丘得大脖子病,可小眷帶著他跑到雪紛園裡不到一個時辰,放倒一片,真是殺人不見血的刀,個個男寵無一倖免地用布條綁在下巴上敷藥,要多醜有多醜!

  事實證明了殺手鑭存在的必要,小眷果然如他期望,出色完成他所期盼使命。從小眷說死都不當男寵的那一刻起,他荊八就認定小眷是他荊八的最好的幫手,幾年以來堆積在胸口的怨氣終於有機會出了。

  「小眷……」荊八感動的熱淚盈眶地嗆天跺地……

  卷二十四絕頂至高身份

  深深歎口氣,荊八總管開始對跪倒在面前的二十幾個男寵循循勸誘,他非常理直地問訊在場的人小眷可有慢待他們。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後都不得不搖搖頭。

  「小眷年幼,出點差錯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們損失的物件也都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的東西,等人下山採買的時候給你們再買來便是了,何必與一孩童計較。」

  的確就這孩子來說,從長相到心眼都不是個會冒壞水的人,可是做起事來,足以氣死人不償命。打吧又犯不著,不打吧又氣不過,個個活像和人比試中了內傷,有痛說不出。

  輕而易舉地打發眾男寵回去,荊八總管心裡還在暗笑不止。

  「八總管,我知道我錯了……實在不行,我賠給他們……」小眷低著頭小聲道。如果有材料的話,他倒是可以弄同樣的東西賠給他們,小鬍子師傅教他的做賊基本功裡還有一樣就是——仿造。做好了和原物一樣的東西然後調包,讓失主不知不覺,然後偷東西的人可以遠走高飛,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脫到安全的地方。但山上沒有散水鎮的青斑竹,也沒有龍石山產的石香墨,慢雨郡的紙……即使是有,小眷實在不想拿出這種做賊的本事,「從我的月錢裡面扣……扣吧……。」嗚嗚嗚嗚嗚,就他所知那些東西的價值,以現在他的月錢根本經不起扣的……以後的十年內恐怕都不用領錢了……他的心在哭啼……在滴血……

  「小眷,沒事,你跟著我的嘛,不用擔心,沒人扣你的月錢……」要知道宮中的錢都是本總管管的,笨蛋!荊八站起來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雕花瓷瓶,遞給小眷,「這是拈花晨露,對消腫化瘀有幫助,你和跟著三總管學武,他這個人比較粗魯,你瞧瞧你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只有新傷增加,不見舊傷消退,哪能看得出初次見面時候那張漂亮小臉了……這個就當獎……啊,送給你的……」差點說出「獎賞」兩個字,荊八心情格外好地把瓷瓶給小眷。

  「這……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我了嗎……」小眷驚喜道。聞這清香的味道就知道是好東西了。

  「哈,沒想到你還識貨啊,知道這是好東西,如果不夠再問我要,誰叫你跟著我呢……」只要你再接再厲,叫我全給你都可以,反正荊五那裡多得是。

  「太好了……」小眷扒開塞子,倒出來一些稀呼呼的藥露,抹在手臂上的淤血處,立刻感覺到一陣清涼。真是好東西啊。

  「不做才侍童是有點可惜……」荊八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雖然臉上不少傷痕讓原來的面貌變得有點可笑和淒慘,但笑容卻不會改變的……

  「八總管,你剛才說什麼,要『採石頭』,又要修繕茅廁了嗎?說得也是,上回小眷上茅廁,正在××,突然從屋頂掉下石頭來,還好小眷跑得快,而且提上褲子了……」小眷嘟囔道。

  荊八眉毛直跳——還是收回剛才說的話,他如果能當上才侍童,才怪!

  正在這時,岳山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荊八讓他進來。岳山丘說雪紛園那邊有事叫小眷,荊八讓小眷去了。

  小眷跟在岳山丘的身後,越走越不像是去雪紛園的路,倒像是去大少主院子的路,終於停下腳步不動了。

  岳山丘眼看院子就近在眼前的時候,謊話被識破,小眷瞪著眼睛看著他,只得道:「唉,你別生氣啊,我如果說大少主找你你又不肯來,再說大少主雖然人有點古怪,但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讓你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噘嘴。」

  正在這時,岳山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說雪紛園那邊有事叫小眷。

  小眷跟在岳山丘的身後,越走越不像是去雪紛園的路,倒像是去大少主院子的路,終於停下腳步不動了。

  岳山丘眼看院子就近在眼前的時候,謊話被識破,小眷瞪著眼睛看著他,只得道:「唉,你別生氣啊,我如果說大少主找你你又不肯來,再說大少主雖然人有點冷漠,但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讓你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噘嘴。」

  「我討厭他!」小眷瞪著眼睛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娘親和他的小時候如何受那麼多的苦,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娘親也不會流著淚念著「郎君」兩個字死去。所以他答應娘親的承諾是一回事,喜歡和討厭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娘親不囑咐他不可認爹,他也不要認。他的爹爹早就變成牌位了!

  「總比二少爺好吧,二少爺那麼欺負你,你都不介意,要不就是大少爺做了比二少爺更壞的事情?」岳山丘勸道。

  「對!討厭就是討厭,討厭到連看都不想看見!我走了,你就說沒找到我!」說完,小眷轉身撒腿就跑了。

  「唉,唉~小眷」岳山丘趕緊去追,剛跑兩步,卻聽見身後一個聲音。

  「不用追了……」

  岳山丘轉過身來,見大少主容暖意正站在院門外……

  下午對對賬本,吃過晚膳,在油燈下大筆一揮,悠閒地作了一幅畫,畫的是陽春三月燕雀歡語圖。荊八總管的心情好得就算踩到狗屎都不會在意。作完畫差不多正過了子時,可他還不想睡。

  怎麼辦呢?……

  穿過眾位弟子住得院子,往西北角走去,終於踏上一條狹窄的石板路,再往前走,白色的水霧隱隱約約開始在空中散佈,往水霧深處再稍走些,停下腳步。

  「你吃錯了藥嗎?」

  荊三總管從熱乎乎的被窩裡面被拉出來,陪著這個心情賊好的傢伙去泡澡的時候抱怨道,深深打了個哈欠,「要是我等會在池子裡睡著了,記得把我背到床上……」

  「沒問題,沒問題……」荊八總管一邊脫衣服一邊放在水池旁邊壘成圍邊的青石上,一腳已經踏進水池中。

  「真是不知道今日你如何有這等興致,有什麼好事嗎?說來聽聽……」荊三總管也脫了身上的衣服,踏進水池中。

  「是這樣的……」荊八總管十分嚴肅,皺著眉心,好像在說「唉,真煩,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嗯,像是小眷才會幹出來的事情……荊三總管看著荊八這副樣子,調高了眉毛,當然明白其實八哥心裡樂得快要開花了吧。

  「可是總的來說,小眷並沒有什麼錯啊,有人聰明自然有人笨拙,像主人那樣絕頂聰明的人世上沒幾個,也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如同你我這樣,總的來說,小眷人雖然遲鈍了一點沒錯,可是這孩子很認真啊……」荊八心中憋著笑發愁道。不行,快笑出來了,要矜持,荊八拿了布巾,濕了熱水,蒙在臉上,悠閒地靠在池邊。

  「說的是,如果不是笨蛋,我不知道誰能學五年功夫只學怎麼扎馬步!」荊三總管沒好氣地道。

  「怎麼,你和那位弟子一樣都踢到鐵板了嗎?」荊八反問道。

  「何止是提到鐵板,我教他教了一個月,口訣教給他,招式表演給他,問他明白不明白,他說都明白,可是叫他使出來,就不知道該怎麼使,我只得讓他站著,每一招每一式都幫著掰開他的胳膊,劈開他的腿才行!到現在一個月了,最基本的拳法我才教他了一半不到,你知不知道,一半不到!氣死我了!」荊三總管抱怨道。

  「不要這麼說嘛,小眷其實是很乖的孩子,花了五年的功夫學馬步,就一般孩子來說也是了不起的恆心啊……」

  狗P,我看是笨得一條筋吧!——荊三總管橫了八哥一眼,暗地嘟囔道,「我知道,他正符合你的要求嘛~」

  「是啊~」荊八總管毫無慚愧地拿下臉上的毛巾,看著荊三,「我倒是覺得他很好,不止是很好,而是非常好!人品也是很重要的,看他的臉就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啊,就算笨了點,但我保證,他不會像別的弟子一樣好賭,好酒,好美色,還有最起碼渾身不會有臭味……」荊三總管想了半天想出小眷的這點好處,可是……「誰,誰在說話!」

  「是本座……」

  主……主人……

  似乎是主人的聲音……荊八和荊三對望一眼,靠近一看,池子的另一邊,主人正和荊八剛才一樣,靠在池子邊,臉上蒙著塊濕布巾泡澡,而手邊的青石上放著一壺酒和一個酒杯,而在他的身後,拿著搓澡布巾的正是話題的主角——小眷

  「八總管好,三總管好!」小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巧正好聽見兩個總管談論他,一個罵他笨蛋,一個說他老實,現在相視而望,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荊八和荊三也有些尷尬,尤其是荊八見小眷正穿著單衣站在□的主人身後,那件單衣也早被水霧打得盡透,頓時心中大駭,脫口而出問道:「小眷,你怎麼會在這!」

  「我嗎?我是來給大叔擦背的啊……」

  大……大叔……

  荊八和荊三看看小眷,看看主人……

  什麼「大叔」!

  難道給他擦了快一個月的背,不知道至少該尊稱他為「主人」嗎?容雀樓聽見「大叔」兩個字,也忍不住拿下手巾,橫了一眼小眷,但後者完全沒有感覺,面無表情,理所當然到讓他覺得自己才是大驚小怪的那個,再責怪倒顯得自己失了身份,容雀樓端起酒杯,喝了杯中酒,將濕布巾重新蓋在臉上,而習慣地將酒杯拿在手中把玩。

  大叔,要命,雖然主人沒說話,可是以他荊八總管這麼多年來侍奉經驗,主人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荊八看出來了,性急的荊三也看出來了,小眷可是他認得徒弟,這全宮的人都知道!他忍不住大叫道:「什麼大叔,臭小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啊……」小眷點點頭,瞪大了眼睛看著荊三。

  別人不知道你,他還能不知道嗎?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荊三已經非常瞭解小眷的斤兩,動了怒火,大叫道:「你知道才怪!他是——」

  「——伙夫」我知道啊,小眷十分肯定地露出自信的笑容,「是燒火的伙夫大叔嘛!」

  頓時,只聽到「撲通」一聲

  再看,容雀樓手中已經沒了杯子。

  熱氣騰騰的水霧中,當場石化了三個人……

  卷二十五水池邊爭奪戰

  難……難道不是的嗎……

  小眷見大家瞬間「緘默」在當場,個個臉上掛黑線,終於感覺出有點怪異……笑容也隨即僵在臉上……

  「你倒是說說看,哪裡能看得出是伙夫……」荊三強壓下心頭怒火,緊緊地呲牙微笑反問小眷。

  要不是——要不是他嫌光著P股教訓徒弟沒氣勢,,一定上前敲開這個臭小子的腦袋,看看裡面是不是全是漿糊!

  「……」真的不是嗎?小眷不說話,但臉上的每個毛孔都在抗議!

  一定要按耐住,千萬不能在主人面前大呼小叫!荊三見小眷竟然敢對他說得話的可信度表示懷疑,幾步上前衝著小眷道:「你見過伙夫長什麼樣嗎?你見哪個伙夫……啊,長得如此俊逸,瀟灑的?!」

  荊八差點噴笑出來,知道三弟真是被氣傻了,哪有人這麼分辨是不是伙夫的……

  「我乾爹說,不可以以貌取人,伙夫怎麼不可以長的好,師傅你不可以看不起燒火大叔!」小眷和這位「大叔」相處雖然時間不到一個月,沒說兩句話,還動不動就被吩咐擦背——倒酒——,可是,燒火大叔很辛苦啊,每天都要燒這麼多的水的說……小眷看看水池裡面的熱水感歎道……

  「我……你……」荊三被堵個正著,「好,就算這樣,你見過武功這麼好,這麼聰明的伙夫嗎?」

  「我乾爹說,真正的高人是深藏不露的,要麼是掃地,要麼是敲鐘,還有就是伙夫,曾經就有個了不起的燒火的小和尚自創武功,當了一代宗師,還有一個姓楊的大戶人家,那個燒火的丫頭當了先鋒官,所以燒火的一定是高人……」小眷一想起乾爹給他說的那些好聽傳奇故事,立刻就興奮起來。再說,如果這個伙夫大叔不是高人,能燒這麼多熱水還讓他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燒水的大鍋子在哪兒嗎?

  「你真氣死我了,笨蛋啊,你見過伙夫身上這麼乾淨——」

  閉嘴……

  容雀樓瞪了還試圖教會小眷如何分辨伙夫的荊三總管一眼。

  荊三這才發現剛才說得話的有問題,急忙辯解:「主人,我說的是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說你的皮肉——」

  沒等荊八捂他的嘴,只聽「啪」……地作響,一顆小石子掉落在水池中,而荊三的嘴頓時干張嘴說不出話來……

  荊八極力忍住想笑的衝動,給了荊三一個可憐的眼色。

  你還敢笑!荊三瞪著荊八,你的小眷害人的功底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現在連他都沒能躲得開,被殃及到了!

  我也沒想到威力這麼大啊……荊八攤攤手表示無辜。

  還裝無辜嗎!你那殺手鑭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無辜的情況下害人不償命!荊三咬牙心道。然後轉眼狠狠瞪了小眷一眼——以後離我遠一點

  「……」

  難道真的不是伙夫嗎……

  可如果不是伙夫又是什麼呢,他到這裡來的時候只見過這位大叔一個人,若不是有伙夫不停添柴,水是怎麼熱的呢……小眷陷入了極度混亂中……

  「小眷,再拿一罈酒過來……」容雀樓壓著眉毛道。

  「好啊……」小眷轉身就要跑,剛沒跑出一步去,突然剎住腳步,回過身來上下打量著容雀樓……

  容雀樓見此景當然知道小眷想說什麼,趁著小眷那句「大叔你真不是伙夫嗎」還沒問出口,只無奈地道:「快去……」

  「哦……」小眷應了一聲,迅速離開了。

  荊八此時心裡有些緊張了。

  這個小眷的真正身份還是才侍童啊,沒想到左繞右繞沒避開主人,倒好像把他自己給避開了。這小鬼和主人看樣子相識一段時間,而他如果不是深更半夜地拉荊三來泡澡,或許還不知道。實在有些不妙。

  荊八心中暗自皺眉,面上卻略帶焦慮狀,上前問道:「主人,你吩咐小眷去拿酒,不怕他會迷路嗎?」

  「你看他像是會迷路的嗎?」容雀樓看著荊八冷笑一聲。

  荊八頓時聯想起這些天來小眷在紛雪園裡幾乎「得罪」了所有主人寵愛的公子,鬧得雞犬不寧,主人沒道理不知道。難道主人看穿了他的用心,知道他是故意將小眷扔進紛雪園鬧場子的……荊八越想越覺得主人已經明白他耍的把戲,乾笑一聲。誰知容雀樓一雙銳利的眼神繼續磨割著荊八總管的皮膚,冷冷地道:「本座沒有教如何他進來,聽說你對他疼愛尤佳,甚至聯合荊三一起收了他做弟子……難道……不是你……教他的嗎?」

  荊八聽了此話,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跪下,「主人,屬下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教人入宮中禁地,如若主人不信,屬下……」

  「好了,本座知曉不是你,只是和你說笑而已,太認真了……」容雀樓微微一笑,倒酒入杯,

  「如有所恨入骨之人,將他帶到這迷蹤陣中,卻是一件再合適不過的事情了,允謙,你說是嗎?」

  「沒,沒錯……」荊八應道。

  就算是仇人也沒有必要如此,怎麼說在迷蹤陣裡走錯路的最直接下場就是「沸水熬人骨」,唯一對這種事情有興趣的只有「食人魔」荊四,對其來說,只不過是滋補養神的濃湯一大份。

  不過小眷的威力有時候真是強得過分了,連這迷蹤陣都對這小鬼頭沒有用。就當之前在片海郡都外的樹林逃脫陣法是小眷的本事,可迷蹤陣並不是但靠弄懂幾本陣法書便可以出來的。整個白荊棘除宮主之外,也只有四大正護法知道進入迷蹤陣的路。確切地說,在伸手不見五指,白茫茫一片水霧中,單憑借主人簡單的口述而記下路的人寥寥無幾,荊三就是其中一個,所以每次想要泡澡都死拽活拖地拉上他,所以,尤其要聲明在先,不是他喜歡和某個男人一起光溜溜地洗澡,時不時在洗澡的時候說不合乎禮教的笑話,絕對是被迫的!

  正在這時,迷蹤陣的入口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還夾雜著吵鬧的聲音。荊八走到水池邊,拿起內袍怎麼這聲音聽起來好像是……

  「二少主……」荊八總管剛把內袍披在身上,已經看清楚來人,果然是二少主。而在二少主身後的……竟然是——大少主……

  大少主和二少主也懂得如何進入迷蹤陣。可是大少主的興趣在武功秘籍上,天天鑽在裡面不出來,迷蹤陣很少來。而二少主生性太過毛躁不定,雖然在這迷蹤陣裡走幾個來回,不止是看得人心驚膽戰,走得人也嚇得魂魄出竅。所以二少主更是罕見地到這裡來。

  今日不知道刮哪裡的風,這兩位爺深更半夜地也往這裡鑽,不會也是來洗澡湊熱鬧的吧。

  看這架勢,荊八突然覺得會壞事的預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只見那二少爺聽見他的聲音,立刻衝著他道:「八總管,你果然在這裡,我和哥哥都要找你,你快把小眷給我!」

  又是小眷?!

  荊八總管沒好氣地問:「二少主,你要小眷做什麼……」

  「當然是服侍我!」

  「二弟,是被你欺負吧……」大少主容暖上前一步冷冷地道,「當初是我求父親留下他的,所以他歸我,而你二弟,你已經有董雙在身邊伺候,不需要第二個了……」

  「那你不是也有小正伺候嗎?」二少主容冷回過頭反問道。

  「小正跟在我的後面像大總管養的狗一樣乖,而小眷很討厭我,所以我一定要他伺候我——」大少爺容暖陰霾一笑,「……這樣我才有機會在他惹惱我的時候,砍斷他的手腳!」

  話音剛落,兩個聲音一起回道:「不行!」

  荊八總管第一個,先不說小眷幫他出氣正爽著呢,放在大少主身邊,以小眷出狀況的速度,一次砍一截,不到一個月,小眷就會變成一團肉泥。除此之外,小眷好歹是他和老三兩個總管的弟子。

  第二個反對的就是容冰,理由當然不會像荊八那麼正常,只聽他大叫道:「少爺我不管你要砍誰,反正你不能砍他,就算要砍,也得等我耍他耍夠了的時候再隨你!」

  「笑話,如果你耍不夠,難道我還要等十年八年嗎?」容暖冷笑一聲道。

  「我管你的……」

  荊八見兩位少主幾乎要吵起來,說得話若是讓小眷聽見了肯定是要面無血色,心裡不盡也有些著急,這也怪小眷太能招惹是非,怎麼惹出這兩個小瘟神。一個繼承了主人的翻臉無情,一個繼承了主人的玩世不恭,主人的優點倒沒一樣學到的,背後還有個護短的娘在一旁搖旗吶喊,連他們這些當總管的也只能感歎主人有此二子。

  「兩位少主,恕屬下不能從命,屬下已經另派小眷其他的事,如果大少主和二少主對自己的侍童不滿意,屬下可以更換除了小眷以外的他人。」見這兩個小主人無視他的存在一般爭吵,荊八總管心裡也有些惱了,拱手肅然道。想繼續勸誡兩位少主,脖子上的皮肉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血順著肩胛骨流下……

  容暖抬起右手伸出一指,荊八的頸上立刻多了一條血痕,帶著冰涼的寒意……「你是什麼身份,敢和本少主如此說話!」少年冷冷地道。

  二少主容冰從小到大闖禍不斷,時常有荊八在旁邊訓斥,對荊八的話頗為忌諱,此時雖心裡不服氣,但也乖乖地不作聲了。可大少主容暖原本不言苟笑,平日裡也嚴守宮規,再者身為長子,這回還是第一次說話被總管頂了回去,立刻殺氣湧顯。

  「八總管你不要仗著常年侍奉爹爹,在爹爹面前得寵,說話就如此放肆!不知尊卑!」容暖繼續厲聲道,「只是問你要個侍童這點小事,就如此狂妄托大,本少主可以預想得到其他的雞毛是否也會搖身變成令箭,有機會,本少主會告訴爹爹,請他多看看你的所作,重新考慮是否還將宮中重要的帳目交給你管!」

  小眷捧著一小罈子酒跑到水池邊,卻見到了最不想見的兩個人,只得不情願地打招呼道:「大少主,二少主……」

  容暖見到小眷,腳步停下來,卻依然轉向荊八總管,道:「還有,小眷明日早上最好乖乖地到本少主的院子裡來!」

  荊八總管被這少年一席話說得面紅耳赤,也氣得快七竅生煙。少年義正嚴詞一番過後,又對容冰道:「還不走,我可不會再來帶你出去一回。」說完,看也不看旁邊的小眷一眼就走了。

  「可……」容暖看看站在水池中的荊八總管,又看看自己的大哥,見容暖真的轉過身去,這才要跟著哥哥走。

  荊八站在水池中,感覺自己好像個傻瓜一樣,拿起布巾擦了擦流下來的血跡,突然身後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允謙,你能躲開,又何必白站在這裡讓他傷著你。」

  「無妨,躲開了更麻煩……」荊八想起落梅園的那位女性,實在不想多一事。

  「如果有人問起小眷,你就說本座將小眷要走了……」容雀樓當然知道荊八總管心中的顧忌,排了排他的肩膀,合上內袍的繩扣,出了水池離開了。

  「八哥……」荊三雖然隔著兩米來遠,沒看見具體情形,可聽得清楚的很。被主人放了穴道,趕緊走過來。

  「八總管……小眷,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小眷小聲地喚道。

  「沒有的事,你也是我的徒弟不是嗎?有天大的事,有師傅給你頂著……」呸呸,怎麼說得像英雄末路似的,荊八總管心中苦笑,半天才道,「可是,對不起,小眷,你不想做才侍童,原以為能讓你離主人遠一點,可現在……」

  原來燒火的大叔就是白荊棘的宮主,說話最管用的那位,也就是養男寵的那位大爺了,小眷也有些煩惱地撓撓頭,因為和燒火大叔很好,所以討厭不起來,怎麼辦……他看看八總管似乎心裡有了煩心事,自己怎麼可以給人添麻煩,頓時一笑,道:「八總管,你不用著急,燒火大叔也不會逼迫小眷做不喜歡的事,而且我乾爹說了,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小眷一定不會做男寵的!」

  「是嗎……你乾爹說得話還真多啊……」荊三失笑道。

  荊八也跟著笑出來……

  但願如小眷所說……

  卷二十六先下手則為強

  夜色正濃,許多院落都已經籠罩在寂靜中……

  長長的石板路上傳來淅淅沙沙的腳步聲,走路的人的輕功功底很好。仔細辨認還會看出是兩個少年。一個大約十三歲,另一個則只有十一歲。正是從迷蹤陣中走出來的容暖和容冰二人,而容冰大步匆匆地走在前面……

  「……我敢打賭,明日八總管不會把小眷給你……」快到花園中庭的假山時,容冰突然停下腳冷嘲道。

  容暖聽了也停下腳,他心裡也有些拿捏不準,就算容冰不說,他也明白八位大總管中位於右首第一位大護法不會輕易就聽他的,但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可氣的是剛才荊八對他說話的態度實在無禮得討厭,完全沒有周旋之地,弄得他顏面無存。冷哼一聲,強硬道:「有爹爹為他撐腰嘛,若不是他的祖父曾護主而亡,子萌父蔭,怎會讓他父子兩代西人外族做總管,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當初立下大功的可是祖父,又不能保證子孫一定忠心,他現在掌管白荊棘的所有錢糧,也無人查他手中帳目如何,不知道他會貪足多少銀兩……我倒是覺得荊大總管為人更適合做八大總管之首,並輔以重任,他教我幾年武藝,雖然沒有特別高明之處,但為人平穩,起碼懂得尊卑,禮數盡到,恪守本分,比起荊八要更適合委以重任的人,更不會假借爹爹的身份壓制他人……」

  對了,荊八這個人做事最是高傲,萬一先自己一步跑到爹爹跟前說三道四,說不定先得了逞,而自己會處於被動的境地,「不行,還是趁著他沒惡人先告狀之前找到爹爹說明白事由,免得讓他得了先機。」說完就轉向容雀樓的院子裡面走去。

  「等等,大哥~」容冰想拉住容暖,可哪裡能比容暖興沖沖走得快,只得緊跟在大哥後面。

  直到快走到容雀樓的院子前,容暖的腳突然放慢了……

  「剛才那麼急,現在怎麼不走了,怕啊……」容冰鬆口氣,嘲諷冷笑道。見容暖回身狠狠地瞪著他,撇撇嘴,「好,我不管你,但大哥,好歹也要看看時辰,現在是鬼也睡了,真不知道你急什麼……」容冰反瞪了容暖一眼,「……再急也得等到明日……」

  「說得也是……」容暖乾笑一聲,回頭望了一眼容雀樓的院子,然後和弟弟一起離開了。

  容雀樓從路的另一邊出現,看著兩兄弟消失的背影輕輕一笑,走進院子裡。

  第二日一大早,天才剛亮,容暖就站在了容雀樓的院子外,想進去卻又不敢。昨夜容冰至少有一點說得對,他很膽怯。說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就算之前說得再好,可站在這裡,還沒有進去,他就想拔腳走。

  記得從懂事起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和父親真正的說過話。自從有了弟弟容冰,娘親見他的日子也少了,更多的見到是負責教他的兩位師傅,不僅是外人,而且是下人……父親的事情只能從別人的嘴裡得知的。

  唯一的感覺……就如同迷蹤陣一樣,只能看著一片白霧,想像裡面或許有座神秘的珍珠塔,而或許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陷阱……或者間歇式地從某個空洞裡衝出滾燙的熱氣,隨時都有灼傷的危險。

  「大少主,你站在這裡做什麼……」童雙端著早膳走近。

  原來已經到了董雙伺候父親用早膳的時候了……容暖抬頭看看天色……突然想到父親在早膳會坐在院中的梅花樹下靜坐,那麼,其實自己一直站在院門外,父親是知道的了……少年想到這裡緊緊咬住了牙齦,童雙看此情形,也猜透了七八分,便道:「大少主在這裡稍等,屬下這就去通報宮主。」

  等……

  容暖張開了口但是沒有喊出來,或許這次是逼迫自己的好機會,一咬牙,走了進去。

  院子裡,中間沒有石板的地方有一小堆積雪,埋著梅花樹的根須,而此時每年都會反覆開放的梅花樹開始落下這一年第三花期的花瓣……而樹下坐著一身著紫衫的男人,合目靜坐,雙腿盤膝,耳邊的長髮因真氣而稍向後吹散……吹散的花瓣落在他的頭上三尺之處時就開始盤旋而降,卻始終不能落在地面上。

  主人的靜坐的畫面真是美麗極了……童雙感歎道——如果沒看見過抱著個男寵在身邊調情的主人,所有人都會這麼想。

  「小雙,你在肚子裡腹誹本座些什麼呢……」

  「瞞不過主人你呢……主人你會看透人心嗎?」主人不是常人,這都能知道,童雙喪氣地將早膳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嗚,果然不能輕易說主人的壞話,即使肚子裡說說也不行。

  「本座不是早就教過你們嗎?多觀察面部表情,細微的動作可以預測到對手的行動,這在與人對決之時很佔便宜哦,平日裡用用也很方便……」容雀樓支其手指在嘴邊,幾分笑意,董雙怎麼看都有得意的成分在裡面。

  「是~,若論聰明主人你稱天下第一,沒人敢認第二嘛……」童雙笑著恭維道。其實用「狡猾」更合適些……不,狡猾這詞太正面,看透的人會說——陰險……

  「是嗎?狡猾,不,陰險不是更確切些嗎?」容雀樓笑著道,如願以償地看見童雙的眼睛變得老大,看來這次他又無一例外地說中了,呵呵,「如果本座說對了,小雙過來讓本座親一下算是懲罰吧。」

  。

  「主人,不要再調笑小雙了,倒是大少爺在院外等了很久,想見您呢……」心知不可能贏得過主人的,童雙放棄了,隨即想到容暖還在院外等候。

  還在外面徘徊,猶豫進不進來啊,容雀樓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容暖想說的話在昨天夜裡他都聽到了,知道要說些什麼,可是到現在這小子都沒敢站在他的面前……

  過了許久,容雀樓挑了挑眉毛,終於道:「讓他進來吧……」

  「是,啊是……」太好了,大少主肯定很高興,童雙心中鬆了口氣,「要,要不……」

  「什麼?」

  「嗯,小雙這就喚他進來……」差點興奮過頭,還好沒有說出來「要不要父子同桌吃早膳如何如何其樂融融」之類的話。說不定會被「懲罰」什麼奇怪的事情……

  童雙走出院子,見容暖還站在那裡,便上前道:「大少主,主人叫你進去呢……」

  「知道了。」容暖一整衣衫,深吸一口氣,跨進院門。

  明明很緊張……,還裝著鎮定的樣子,童雙搖搖頭,轉過身來,正看見荊八拉著小眷朝這邊走來。

  「八總管!晨安」

  「晨安個P,都什麼時辰了!」荊八沒好氣地道。

  不知道荊八總管為何一大早肚子裡有這麼大火氣,只聽說荊三總管起床會發火,沒聽說過荊八總管也會這樣,童雙心道。

  荊八見童雙手裡拿著托盤,問道:「你剛從主人的院子裡出來嗎?」

  「是的,主人他正在用早膳,厄,大少主也在裡面……」童雙答道。

  「大少主嗎?稀罕唉,難道這算是主人和少主父子同樂的好現象的開始?」荊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才怪……」童雙小聲嘟囔道。

  「說得也是……」荊八也嘟囔道,「那我還是等會再進去吧……」

  「厄,八總管有急事嗎……」

  「還不是這小子,主人說以後讓小眷跟著他。」荊八拉著小眷的手一把提高,見某小子的腦袋如鳥啄米點啊點的,火氣立刻又竄上來,「你給我清醒一點,還敢給我睡,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嗚……」真殘忍,昨晚二更天才睡,以往那些紛雪園的公子們沒有一個不睡到太陽升起兩桿高,他只要在他們起身前打好洗漱水就好了,而今日天還沒亮就被叫起來了。小眷揉揉眼睛,好像終於發現了眼前的童雙,「童哥哥好,你什麼時候來的啊,都沒看見……」

  「你能看見什麼!小雙天還沒亮就起身了,而主人四更天就起了,你以為個個都像你啊,以後主人日常做息就由你來侍奉,你給我打十二分精神,否則出什麼問題我可保了你!」

  「啊,真的嗎?呼~以後就會遠離奇怪的『懲罰』了……」童雙鬆了一口氣道。

  「嗯?什麼叫『奇怪』的懲罰啊……」小眷歪著腦袋問道,奇怪的?是不是像大鬍子師傅那樣喝醉了對著馬槽撒尿那種啊,還是說像乾爹那樣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做各種姿勢,還古力古怪地笑……那真是大大不妙啊……

  童雙見小眷傻乎乎的表情,立刻起了捉弄他壞心,張口便道:「奇怪的懲罰就是抱抱,再者就是親——」

  「告訴小眷的這種事情的你才奇怪!」荊八衝著董雙大吼一聲,一把拉過小眷藏在自己身後。

  卷二十七當眷慢慢靠近……

  「你找本座做什麼?」容雀樓依然坐在梅花樹下的石台上,看著眼前的容暖,淡然道。

  做什麼,自己來做什麼,如果不做點什麼,更沒有機會和父親說話……容暖心裡泛起一絲酸意。

  「爹……」容暖聲音抖動,差點失音,重新振作精神道,「父親大人,孩兒,孩兒有件事要和父親大人說……」

  容雀樓沉默了一下,道:「你說吧。」

  容暖垂首道:「荊八一直掌管白荊棘內外錢財大權,另外還代失蹤的荊二總管掌管白荊棘內除護侍童之外的人手,孩兒昨日想問八總管索要一侍童,被八總管當即拒絕,而似乎二弟也多被他毫無顧忌地訓斥,這長此下去,孩兒們的顏面何在,父親的尊嚴何在,所以孩兒以為八總管被賦予的權力過大,自知深得父親信任才時常做此以下犯上,孩兒知道父親大人心中最厭煩恃寵而驕之人,所以孩兒斗膽像父親請求削弱八總管的權力,並嚴加約束。」

  說完,容暖靜等父親的決定。對於剛才的話他覺得圓滿,有情有理,尤其他知道父親厭煩哪類人,三年前有位得寵的男寵正是因此和侍衛大打出手,而父親將那人鞭打一頓後趕下山,不過還算好的,山下的分舵給了他些銀兩,安排下半生,好像在擺攤為人代寫書信,真是得不償失,如果在山上安守本分的話,不盡在山上的時候吃好穿好,可以天天風花雪月,到了該下山的時候,生活也有著落,不至於像被趕下山去的人那樣,因為一點口舌之辯,寵幸之爭,嫉妒之心弄得清清苦苦靠為人代寫書信混飯吃。父親不喜歡心懷目的的人,更加厭惡處心積慮爭寵的人。所以如果提出這一條,剛才的話定會被父親注意。

  父親沒有出聲,容暖只能感覺到銳利的視線一直盯著他,不禁讓他渾身開始打抖起來,忍不住偷眼看望了父親一眼……

  「哦,你說的是昨夜在迷蹤陣的事嗎?」容雀樓輕輕一笑道,「你說得太嚴重了。」

  「難道說……」果然荊八那傢伙早他一步向爹爹告狀了,這下換做他被搶先一步而讓對方得了先機,可惡啊,若是昨夜他執意在這裡等候父親就好了,容暖心中咬牙暗恨。

  「你覺得你對白荊棘有何用處嗎?」容雀樓的嘴角依然掛著笑意,但說得話如寒風吹過。

  「什……什麼……」容暖被父親的話中的冰冷驚住了。他對白荊棘有什麼用,他不是父親的兒子嗎?

  「就算作為本座的子嗣,你又有什麼用處?你的武功勝過允謙,還是學識勝過他?你為白荊棘做過多少事情,如果你那麼喜歡對你搖頭擺尾,惟命是從的荊大,那就該學他那套安分守己乖乖坐在屋子裡當你的大少爺!」容雀樓冷笑一聲道。

  「……」容暖已經驚到張大嘴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你拚命想效仿本座,可惜啊,在你的身上看不見本座的半點影子,沒本事卻還拿著做主人的架勢,如果讓本座再看見你自持身份大呼小叫的話……」容雀樓站起來,慢慢走到容暖身邊,修長而白皙的手指劃過少年的臉頰,「本座就將你交給荊四……」

  荊四!

  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容暖幾乎一屁股坐在地上,要將他交給荊四……如果落到了號稱「喪神」的判官荊四手裡,就知道死才是最好的解脫。這樣的人,父親居然要將他交給荊四!

  「聽清楚了嗎?大少爺……」容雀樓冷嘲著轉身,「你走吧……」

  容暖呆站在原地好一會,才慢慢轉身,走出院門……

  門外,荊八正專心地教小眷各種「注意」事項,比如說千萬不能被容雀樓騙倒床上,所以要遠離「敏感地」。

  好啊,沒關係啊,如果燒火大叔是宮主,而大少主叫其父親的話,也就是自己的祖父嘍,不會對自己怎麼樣的,小眷想到這裡萬分安心。嘴裡卻連連答應。人家的爺爺都有好長的鬍子,而自己的爺爺,嘿嘿,要好看得多……

  「小眷!你有沒有在聽!」荊八見小眷似乎心情很好,不由大聲教訓道。

  「有,有啊……」小眷趕緊道。

  「嗯,要牢牢記住啊!」荊八總管再三叮囑道。

  「師傅放心,小眷死也不做男寵!」小眷立刻正色地堅決發誓道,心裡卻道:那個人是我的爺爺……嘿嘿……難怪童哥哥一說起主人,總要帶上「他老人家」四個字……

  荊八聽見小眷如此說,滿意地點點頭。聽見院門處有動靜,抬頭一看,容暖混混頓頓地從院門處走出來,似是受了很大的打擊,七魂丟了四個……

  「大少主,你怎麼了……」荊八有些擔心地上前問道。

  容暖慢慢抬起頭,見是荊八,認識又像是不認識,什麼話都沒說。

  「啊,厄,主人要小眷在身邊伺候,我是帶他來……」

  「……」容暖依然混混頓頓,不知所在得看著荊八。

  「……」看到容暖的模樣就知道恐怕被主人罵的喪失了所有信心。荊八此時反倒有些同情這個大少主起來,頓了頓道:「大少主,主人他其實本意……」

  「不用說了,我知道這次是我輸了……」容暖毫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繼續朝前走去。

  「古怪的人……」個性肯定不好,小眷低眉看著容暖的背影嘟囔道。

  「呵,你對二少主心有不滿,我還可以理解,可是我怎麼覺得你更不喜歡大少主呢?說說看,為何?」

  「……」小眷低下頭不說話了。

  荊八歎了口氣,以他認識小眷這些日子來看,如果不說話,那再怎麼問也沒辦法了,小眷還是個孩子,喜歡人或者不喜歡人的理由原本就是小孩子般幼稚,不過方便的是如果善加使用的話,估計日後被哪個想要探聽白荊棘秘密的人捉住,嘴也同樣會很嚴,呵呵……荊八想到這裡自嘲地笑笑。

  「走吧,我們進去……」

  荊八拉著小眷進入到院子裡,見容雀樓正坐在石桌前用早膳。

  容雀樓見是荊八進來,便放下碗筷。又看見荊八身邊的小眷,便想起昨夜曾給荊八說過,這孩子以後跟著他。他有些好笑道:「允謙,我只是想在洗澡的時候有人挫背,倒酒,而能在迷蹤陣出入如履平地的小眷正合適,平日裡還是讓小雙來吧,我更習慣些。」

  真的啊,小眷和荊八剛才假以設想的種種情形,需要注意的細節變成了空談,小眷原本沒當回事,可被荊八嚴重叮囑以後,自覺得八總管很為他擔心,弄得自己心裡也多少有些影響,現在一聽容雀樓,他和荊兩個人一明一暗高興得差點抱在一起。

  有這麼高興嗎?

  容雀樓支著太陽穴看著——一個興高采烈的眉毛快挑到頭頂上,一個面雖無表情,身體卻突然放鬆到可以躺下睡覺……

  「本座似乎沒有快意到連『窩邊草』都啃得精光吧……我很挑的啊……」容雀樓微笑道。

  「咳咳,主人所說的『窩』(指容雀樓的院子)範圍實在是太小了……雖然小眷是我一不小心挑來的,可畢竟是我的徒弟,我可不想讓你把他拐上床,也有個不情之請,拜託主人好歹留點草在『窩』(指白荊棘)邊吧……」荊八趁機這樣說到。

  「好啊……」容雀樓無所謂地歪過頭,笑道。每次看見允謙因為「男寵」的事情和他爭辯,氣得臉紅脖子粗,叫嚷著什麼有違上天,不知廉恥之類的話,他都會笑得連腸子都擰在一起。看到這種情形,他更是照著自己的計劃想將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拉下水,至少不會反對他養幾個公子,沒想到這麼久了,荊八如同老頭子一樣頑固不化,多少回都羞憤地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堅持半步不讓,沒有比這個更有趣的消遣了。

  這回夥伴似乎找到個恰到好處的徒弟,自從昨夜他就完全可以理解為何小眷笨到足以氣死那一院子的公子,所以說啊,老是自己佔上風也沒什麼意思,有新招,比試才更有趣。

  「不過,如果小眷他萬一哪一天不自覺地爬到我的床上來,可就頭痛了……」容雀樓戲弄地看著荊八道。

  「只要主人你不誘拐小眷,小眷是不會爬到主人的床上去的……」嘿嘿,就算你真誘拐,小眷也不會爬到你床上去的!荊八心裡笑得那個得意啊,轉頭看看小眷,暗使眼色,心中道:小眷,你可要給為師爭口氣啊,為師相信你的威力是無以倫比的,讓主人稍微收斂一點最好,如果有奇跡出現,能讓主人改邪歸正的話,要為師給你立長生牌位都可以……淚啼……

  小眷仰著頭看看笑得溫和儒雅的容雀樓,再看看表情「鬥氣填膺」的荊八總管,不知所以……

  容雀樓突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小眷,過來,坐在本座身邊……」

  「好——」小眷點點頭,走過去,遲疑地看看容雀樓,在他身邊坐下來……

  「你想吃什麼,春卷還是青荷蓮子羹?」容雀樓挑眉笑道,恍然好像沒有看見眼睛已經開始噴火的荊八。

  「嗯……蓮子羹……」味道很香,有荷花的味道,小眷的眼睛盯著羹碗裡是否漂浮著粉色的東西……

  怎麼看怎麼像只伸著舌頭待喂的小狗啊,容雀樓含笑著非常優雅地拿起一根筷子沾了點羹汁,往小眷的雙唇間輕輕一抹……

  啊啊啊啊……真卑鄙,用這麼煽情的動作對付一個小孩子!荊八眼看著小眷那模樣更覺得自己「潰不成軍」,眼看就要落敗……

  「大叔,不,爺——不,主人,能不能給小眷一個饅頭啊……」小眷忍不住道。

  容雀樓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將饅頭遞給了小眷。

  「這個解餓!」小眷一口將饅頭咬掉個豁,還非常善意地提醒容雀樓道,「主人,喝羹要用條梗,用筷子喝是喝不到的!」

  「噗——」荊八無視容雀樓臉色變青,終於忍不住噴笑出來。正如同他想的一樣,小眷,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在主人身邊了!

  喜極而啼……對天長嘯

  中篇開始了

  中篇開始了

  上篇完成了,顯顯灑灑二十七章

  親們看得似乎很輕鬆,咳咳,能博諸君一笑,甚喜!

  (小眷:皺眉ing,酸死了)

  ==

  回歸正題

  上篇其實沒有實在的事情,只是將背景大致鋪墊出來,並埋下諸多伏筆。有人物性格上的,有經歷背景上的,環境背景上的,等等,希望大家不要被年糕弄糊塗了--

  中篇將有事件發生,故事也因新的人物的出場有所轉折,小眷的心智也會成長些,文案中年糕就說過,本文不是口水小白文,不是寵物文,也不是一見鍾情文,上篇因為小眷年齡小,所以文章無法避免地有點寵溺。但人總要長大,小眷身上的天真到底能保持幾分才能和小白區分開,真的很考功力啊(翻眼睛望天……)既然不是一見鍾情,所以小眷和爹爹不可能立刻抱在一起甜蜜蜜,大家有興趣的可以繼續往下看,霍霍霍霍……

  以下是廣告時間:

  八位總管陸續登場,重中之重是喪神荊四和小眷的保護傘——荊八

  江湖中傳說的武功秘籍——黃泉錄與寶劍——逐魄雙雙顯世,不分正邪,群雄虎視眈眈。

  逐魄劍卻機緣巧合地輕易落在容雀樓的手裡……這原本是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容雀樓破天荒地把一個人帶上了白荊棘,是個男人,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少年清雅脫俗,俊美飄逸,宛如雪山之神靈,更若懸勾冷月……

  ……

  小眷穿過迷霧陣,站在了白雪映襯下,火紅的荊棘草前,默默地念著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

  廣告內容暫時只想到這麼多,剩下的現寫現想,即興發揮吧,汗--

  最後還要說的是:看到大家的回復是年糕每天的糖果,看了很高興,這就是對年糕最好的回報,再辛苦也值了,謝謝大家一直的支持,希望各位能繼續支持年糕,喜歡年糕。

  謝謝,鞠躬!

  卷二十八勇者!無敵!

  茶冰郡是西聖庭王朝的最西的邊界。處於這最北之地,無四季之分,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半年刮得是北風,寒天凍地,只分冬夏兩季。冬日富穿裘皮,窮穿棉氈,家家備炕燒火暖屋。夏季烈日當空,暴曬乾熱,土地沙化居多,莊稼收穫很少,故此人口也相對稀鬆,百里見人。而北方茶冰郡外一望無邊的陀螺山脈,一望無垠的終年積雪像是給冷得發青的遠山帶上白色的雪帽,西聖庭王朝以這座雪山為北界屏障,即成功擋住了外族入侵,也成功地阻礙了自己的擴張。而白荊棘正是位於這山脈之中的最高峰——旋螺山上。

  白荊棘

  是江湖上罕見的幾個隱形門派之一,也是被人津津樂道的門派之一。

  原因無他,只因這白荊棘即不屬於正派,也不屬於邪教。沒有聽說哪個門派和它有更深的來往,所以不喜與人結交。凡事也都退避三舍,禮讓三分,不常與人結仇。下屬的分舵做的生意是即不暴利也不薄利的「才園」,不隱晦,天下皆知,各個分舵之間相互很少來往,各顧各的。

  原本像這樣不爭名,不奪利,處世低調的偏遠門派通常會被江湖潮水淹沒。但在二十年前,武功獨步江湖,號稱武林泰斗的武癡「不了仙」在偕老峰之巔的鬼見愁與人相約比武。這乃私人之約,江湖傳聞二人曾大戰三天三夜,還是未曾分出結果,究竟是誰贏誰輸,無人知曉。

  即使對於此戰的結果沒人知道,可與「不了仙」對決的人的身份卻不脛而走,

  即使對於白荊棘的武功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可天下能與武癡相抗衡的人只此一家。

  那人就是白荊棘的宮主。

  此事在武林中掀起軒然大波,不少門派才突然發現身邊原來還有這麼個同在一口喚作「武林」的鍋子裡吃飯的拼桌客人。

  頓時間,不少人開始對白荊棘指指點點,有叫好的,有叫壞的。

  叫壞的多為危言聳聽的武林威脅論,說白荊棘此門派深藏不露,在暗處潛伏許久,定有不可告人的陰謀。但這種論調好像風中斷線的風箏,怎麼扇風,都飛不起來。

  叫好的就簡單多了,是那些對武功癡迷的人。自從那時起,陸陸續續的就有人開始尋找白荊棘的蹤跡,想著法子要入門學藝。

  無論是對白荊棘抱有什麼目的,在白荊棘的所在之處——陀螺山被發現後,人們蜂擁而至,往茶冰郡的官道上甚至曾出現車馬興隆的繁華景象。可是,曇花一現畢竟不能長久,人們對於過度的寒冷和風雪坍塌滑坡之類的危險沒有任何保障,絕大數人在雪山中轉了兩天就受不了下山,而極少數人摸得山門,依然被白荊棘拒收於山門之外。也有人跪求不起,卻在昏厥後被送下山來,腿凍得落下傷殘。至此以後再無人上雪山。

  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

  如果成為了人家的「兔子兔孫」,生活在雪山上是一定了的,在冰天雪地中呆十天都已經是極限了,何況以年計算。走了十天除了雪就是雪,好的地方勉強過得去,,但步步維艱。在這種地方何以生存?看不見任何活得東西,吃什麼,喝什麼,以何取暖?

  於是乎,江湖中對白荊棘的人更是再三憧憬和羨慕,說其門下之人在山上食天露不進煙火,脫凡胎而通仙體,以此對雪山之神示意尊敬,而那雪山上神則賜予絕世武學回贈,故此非有緣人不得入山,如此云云,被傳得神乎其神,而白荊棘向來不過問江湖中事,恍如超脫俗世之外,似乎無形之間讓它更多了幾分神秘……

  這是小眷來到白荊棘的第四年,雖然還是沒有明白為什麼沒有鍋子,泡澡的池子裡永遠冒熱氣,地上的河水咕嚕嚕地直冒泡——沒有伙夫,很明顯得主人不是——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這裡過得很舒服。

  整個白荊棘的門戶是以後山半懸壁伸出崖外的一整塊石台和半環繞著石台的沸泉為基建起來的。北面背對懸崖峭壁,南面石台稍短,卻因是沸泉的源頭,間歇性的汽噴和無以數目的熱池,使得瀰漫著團團水霧,為白荊棘的頭號禁地。

  西面石台也最短,石台之外皆為石與泥混合之土,長著一片小樹林,尤其最末端伸出一顆很為難得的迎客雪松,如果夠膽子的話,爬在上面看日落很不錯,但基於長樹的地方為石泥土,所以到現在為止,還沒出現過這種不長腦子的傻瓜。

  東面一條山道石階盤旋而下,只要通過兩里以外的山門就可出山。

  如此這般可以稱得上是世外仙境了……

  當然,算上可能會掉進沸水池成為白骨森森,或者被從地下噴出的汽灼去一塊皮肉的話,稱之為地獄也沒錯……

  白色迷蹤陣和藏在迷蹤陣後面那片火紅的荊棘即為死亡之陣,而西面的那片樹林則是懲戒之林。白荊棘所處的位置來算,這片林子所受的風向是做好的,也正是如此,同樣一片紅,比血還紅,比酒還醉的紅……長得不是梅花,卻比白荊棘其他角落長得樹還壯觀,而是掛著果實的薄胭脂柿子樹。

  小眷這是第一百二十八次偷偷摸摸走到這片柿子林來,望著高高在上,藏在寬大的綠葉之間的紅色,口水嘩嘩地往……肚子裡面咽……

  好想吃啊……

  可是三總管不讓吃……

  想想淚花都要湧出來了……

  說起這薄胭脂柿子樹,真是「非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雖然叫柿子,可與山下的柿子長得可大不相同。山下的柿子一個至少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可這片柿子林長得深紅柿子的份量足抵得上山下的兩個,柿子皮異常薄,內瓤也稀爛得幾乎呈現水狀,卻很有意思的是,那柿子皮的韌性極好,很少有自動開裂的。但相對,柿子皮好像都處於崩潰的邊緣,只要稍有外力,肚子裡的一灘水就立刻噴出,瞬間就流淌得到處都是,只剩下一張可笑的柿子皮,活像一個個的水彈。

  這只能讓很多想偷吃的人無功而返,卻不能杜絕萬一。那柿子還有第二怪招,柿子皮上長了一層細細小小的白色絨毛,想要吃它的人,哪塊皮膚若是沾上了毛就會渾身騷癢,起紅疹。如果還有對絨毛沒作用的怪物,那柿子樹還有第三招,就是內瓤的水若是沾到皮膚,深紅色的汁水如同偷吃的罪證一般,整整一個星期也洗不掉。

  沒理由會再有人打這些柿子的主意……

  雖然白荊棘所處的位置算不錯,常年生活在這裡,溫度不再成問題,但白荊棘之外的終年積雪在陽光的照射下對人眼的傷害很大,正常人看久了,不消幾天眼睛就會瞎掉。所以白荊棘的人每日早晚必然用薄胭脂柿子樹的樹葉熬成的汁水洗眼睛。

  而小眷自從稀里糊塗闖入迷蹤陣,招惹了主人以後的十天後。荊三就看見小眷從柿子林跑出來,雖然沒偷吃,也沒發癢。荊三心中來氣,直接將小眷連人帶衣扔進水池,洗洗乾淨。可是第二天,荊三的手卻和豬手一般紅腫。不由對月感歎小眷招惹麻煩的能力防不勝防。

  接著荊三怕這位小祖宗再做什麼驚人之舉,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拉著小眷,耗費精神介紹宮內四大的「禁區」。其中排在第三位的正是位於西面的這片柿子林。

  荊三警告小眷,不許貪吃。如果小眷敢帶著一嘴紅站在他的面前,他會將小眷按到水池一個月不准出來,刷得連根毛都不剩!

  而這次的教訓似乎只給小眷帶來一個認知,那些白細如粉末的絨毛似乎對他絲毫沒有影響啊……這,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有機會吃這些果子了……如何能吃到嘴裡,還不會弄得一嘴一手紅污呢……

  這就是小眷為什麼會第一百二十八次站在柿子樹下,圍著樹打轉轉,貌似苦思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想的是高深的學問,而孰知他的人……

  「小眷,小眷,你果然在這裡,不好了!」岳山丘急匆匆地跑過來,一把拉住小眷。

  「啊?」

  「啊什麼啊,別在做你的柿子夢了,你要是再不會去,二黃就要變成紅燒的了!」岳山丘不回頭都知道小眷還在戀戀不捨地回頭望柿子,只管拉著小眷跑。

  「咯咯,岳岳,你在說什麼笑話……」小眷聽了止住了腳步,見岳山丘也莫名其妙地轉過身,便道,「二黃他怎麼會分得清哪個是醬油……」

  岳山丘張大了嘴巴,站在風中徹底冷颼颼地石化了……

  卷二十九勇者!無謂!

  岳山丘猶如被雷劈——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和我耍貧嘴。還說這麼凍死人的笑話,真不知道你這壞毛病像誰?!哼,好啊,反正那條雜毛狗我早就看得不順眼了,說不定大少主真那麼喜歡你的二黃也說不定!」岳山丘掛著一臉的黑線往回走,邊走還邊道,「對了,說起來二少主也在旁邊!」。

  「等,等等,你說大少主?難道我的二黃……啊啊啊啊……」居然連二少主也在,小眷抱著腦袋撒腿就往回跑。這下完了。平日裡找他麻煩不夠,現在變本加厲找二黃麻煩!

  二少主通常來武的,和以前一樣,任著性子折騰他,將他滴溜過來,滴溜過去,要麼做習武陪練對象,小眷的臉上身上少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而大少主容暖則溫和多了,比如說不知道從哪裡拿出本書說是借來的,急著要還,要小眷三天之內做個手抄本,他就不得不寫幾個通宵達旦。

  二黃向來會看眼色,反應快,逃得更快。這回怎麼就被捉住了呢?小眷嘴裡罵著笨狗,直往自己的院子裡跑去。

  不過這回小眷冤枉了二黃。這回它受到了全體同類的圍攻。

  荊大總管狗養得不多,連最近出生的三隻小狗在內,一共養了九十八條。且每一條都健壯得不像狗,像小型狗熊,長得也不像狗,像狼得更多。

  二黃打來到白荊棘基本屬於一等良狗,從不敢越雷池一步,極其老實地跟著主人的後面,卻不知道自個的主人的體質與生俱來地是個禍害,沒過多久,可憐的二黃就發現自己的身邊多了很多恨烏及烏的不善眼神,處處都想置自己於燉鍋內,更是夾起尾巴做狗,十分有眼色地小心保存自己的狗命。

  但是所謂防不勝防就指的是現在的狀況,十條肥它三圈的江湖大哥將它圍住,主使者——白荊棘未來的兩個少主人輕笑著看著它,在「呲」的一聲從牙縫裡發出後,狗仗人勢的同類們非常默契地群起而狗之……

  新入門的弟子在入門三個月之後,便會被分派各個院子裡去。荊八因為曾經答應過小眷,因此假借是自己手下的弟子的身份,將作為弟子的小眷收到自己的院子裡,然後的日子就是天天給小眷洗腦,堅固小眷不做才侍童的「堡壘」。

  漸漸地,荊八就發現小眷睡覺很平穩,也許這就是不用腦子的人無煩惱。小眷也很愛整潔,只要有小眷在屋子裡,無論翻亂多少遍的東西,小眷總是能分得清那些是正在用的,哪些是等會用的,哪些是已經用過的或者不需要的,而這些東西會很快地放回到原位。

  難怪主人使喚小眷的時候越來越多,用的來的確方便。荊八環視自己的屋子一周,看看箱子上放著洗好收回來的乾淨衣服,心裡不由得在想「連紛雪園的公子算在一起,伺候主人的人以十位數計算,還將小眷分給主人專門使喚,有點不盡其用,有夠浪費的。」

  看看外面的太陽,主人下山的這段時間,好清淨悠閒啊……荊八不盡感歎一句,端起泡好的茶正想喝口,只見小眷火燎似的從外面跑回來,口中含著二黃的名字,到處翻找。

  剛想著清淨清淨呢,荊八皺起眉頭。

  「別大呼小叫的,它剛才出去尋你去了,不在院子裡。」荊八衝著院子裡的小眷道。小眷一聽,轉身就往外面跑去。

  荊八知道小眷和二黃的關係很好,更知道當初小眷也是因為二黃被二少主抱走做狗質,才把小眷騙上山的。但這兩個實際上已經好到人不離狗,狗不離人的地步,小眷去伺候主人的時辰長了,會專門繞回院子與二黃打聲招呼再回去。二黃若是超過時辰不見小眷,就會圍著院子裡的門柱打轉轉。這動作倒是和它的主人小眷一模一樣。而小眷在主人身邊,一會端茶,一會倒水,圍著打轉轉的時候,那動作和討自己主人喜歡的二黃沒差別,真不知道是狗學了人樣,還是人學了狗樣。

  「岳岳,怎麼辦,二黃它不在!」小眷在院子裡外都沒看見二黃的影子,心想這下可糟了,不知道那兩位少爺將他的二黃帶到哪裡去了。

  「當然不在,適才是二少主用鞭子拖著二黃的脖子往大少主的院子里拉,被解元飛看見了,他告訴我的!」岳山丘道。

  「元飛?你說解元飛?是嘛,啊,想不到他是個好人啊,原以為他不喜歡我呢。」小眷自言自語地道。

  「你想的沒錯,他不止是不喜歡你,他更看不起你,現在更嫉妒你!之所以告訴我就是想讓你跑去找兩位少主吃鱉的!」在想什麼啊笨蛋,岳山丘忍不住對小眷翻白眼。

  「為何?!我沒有得罪過他啊……」從頭到尾好像都是解元飛不喜歡他而已。

  「因為……」因為你在上白荊棘之前就得了兩位總管的庇護,哪位侍童都只有一位師傅習武,可小眷卻是兩位總管一起教的徒弟,而且上了山之後沒多久就去侍奉宮主。解元飛那小子的家是富戶,只所以上白荊棘就是衝著習武而來,卻只能乖乖地跟著荊二總管院子裡的師兄從底層的初入門弟子開始學起,平日裡都是師兄帶,荊二總管只是偶爾指點一下。更如小眷每次都是兩位總管親自教。而且如果是跟在宮主身邊,說不定宮主心情好了,也教上兩招也說不定,這樣的機遇可不是說有就有的。可是以他岳山丘看來,之所以兩位總管都親自教小眷的最大原因恐怕除了他們兩位當師傅的人以外,先入門的師兄們沒人有能耐教這麼笨的徒弟!

  「因為什麼?」小眷等著岳山丘的下文……

  不要說解元飛,在其他的弟子眼裡,沒有人不羨慕小眷的,可是,解元飛的嘴裡出來的話就沒有這麼好聽了,那小子在早入門的弟子裡面似乎混得不錯,由此他聽見他們說起小眷,就親耳聽見過解元飛說小眷的臉蛋長得好,才有這等境遇,長得好,誰都喜歡,兩位總管被迷惑不說,宮主原本就喜歡男人,恐怕是等著小眷暖床之類的話。岳山丘自然為小眷氣惱,將這事告訴了荊八總管。

  荊八聽了自然也生了氣,小眷原是才侍童的事情不要被這麼三鬧兩不鬧地被識破了,對解元飛等人好一頓收拾,果然一時間沒人再說些閒言碎語。這些都是小眷這種「沒心沒肺」的睜眼瞎所看不見的。

  「連你也不知道原因啊……,也許我真的有哪裡做得不好也說不定……」或許就和自己不喜歡大少主的原因一樣,都不能說出口,小眷心中這樣想到,「算了,先找二黃要緊……」說完就往大少主的院裡跑去。

  還沒走到大少主的院子,就看見大少主容暖和容冰在爭執著。

  「那只癩皮狗是你要帶過來的,現在你看看,我的屋子弄得亂七八糟,最重要的是雷珠不見了!」容暖怒道。

  「大哥,你用不著這麼生氣吧,我帶那只臭狗來不過是想給你出氣嗎?弄砸了是沒看管好它的你的錯吧,一直想把敵視你的懲治小眷的不是你嗎?被個小鬼用像討厭臭蟲一樣的眼睛瞪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他八歲開始就唯獨看你不順眼,雖然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該不會他是你和哪位姑娘偷情生下來的吧……」容冰最後不懷好意地笑著。

  小眷聽見這句話站住了腳步,直望著容暖,希望從容暖的嘴裡吐出點什麼來。

  容暖已經習慣了容冰不著邊際的玩笑,只是冷笑地「呲」地一聲,不予理睬。

  連記都記不起來了嗎?對於娘的事……小眷心裡的悲傷和憤怒擰結在心裡。他上前兩步道:「大少主好,二少主好,二黃呢,你們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這是你對少主人說話的態度嗎?」容暖皺了眉毛,冷冷地道。

  「對不起……小眷知錯了……」小眷迫於有求於容暖,只得開口回應。

  容冰好笑地看了小眷兩眼,突然不懷好意地笑道:「算了,我好心告訴你也沒關係,它或許已經被煮成了枸杞狗肉湯,它……被荊四總管帶走了……」

  荊四總管,是那個荊四總管……二黃,完蛋了!小眷聽了震驚之餘撒腿就跑。

  「哈,你看他的動作是不是有點像父親啊,似乎他比大哥你更崇敬父親,偷偷以父親為樣,學其言,仿其語,大哥你要加油嘍,不過啊那小鬼現在倒是長了一副好皮相,你學父親什麼都好,就是千萬不要學父親他喜歡男人……哈哈哈哈哈」容冰說完揚長而去,只留下容暖面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卷三十勇者!無懼!

  隔著大老遠,小眷的鼻子就聞到一股燉肉的味道,不會還沒等到他來解救,二黃就變成四總管的下酒大菜了吧。二黃,你千萬別想不開啊……

  小眷站在荊四的院子外,只伸半個腦袋偷偷往裡面看,目光掃及一周,卻沒有看見二黃,但也沒有看見其他人,肉香是從伙房的位置傳來的……

  小眷躡手躡腳地走近院子裡,往伙房的方向摸去。伙房裡面沒有人,小眷走到灶邊,拿起壓在鍋蓋上的石頭,掀開,熱氣迎面撲來,滿鍋子的肉塊和著草藥燉著……

  二黃……

  小眷含著眼淚望著一鍋子燉肉,二話不說拿過旁邊的瓦罐,將還沒燉好的肉,連湯到水倒在瓦罐裡,抱著瓦罐,跑出荊四的院子。一路哭一路跑,一口氣跑到薄胭脂柿子林,用手在樹下挖出一個坑,慢慢將罐子放進去……

  「二黃,如果我知道你跟著我會有這種下場的話,我就不帶你上山來了……」小眷哽咽著將土掩埋上,可恨的是把二黃燉了的人,小眷牙一咬,「你等著二黃,我這就給你報仇去!」說完又折回荊四的院子去了。

  快到荊四院門外的時候,就聞見一股嗆煙的味道,白煙是從荊四的院子裡四下擴散開來,小眷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跑進院子一看,只見滾滾濃煙從廚房冒出來……

  不,不好了,好像是著火了……小眷在院子裡四下張望,在牆角見到水桶,水桶裡還有半桶水,小眷提起水桶就衝了進去,火在灶台周圍,似乎才燃起不久,小眷一桶水澆上去,火苗掙扎了幾下,小眷見還不行,轉身衝出伙房……

  「咳咳咳……」小眷嗆得眼淚直流,腳步還沒有站穩,肩胛骨已經被人手如鋼鉗一般捏住。

  「小子!你在我的院子裡做什麼!」

  小眷抬頭一看,絕對嚇得不輕,是荊四總管……

  不,此刻嚇得不輕不是因為荊四總管那長蒼白無血色的臉,也不是眼角上一道長而深的還泛著深紅刀疤,更不是那只在右眼眼眶裡,可以以各種奇怪的角度轉啊轉個不停,甚至可以看見全部眼白的眼球。而是……荊四總管他居然說話了……天啊……不是聽說他是啞巴嗎?還有聽說以前受過很重的傷,對方把他的舌頭給拔掉了嗎?還聽說是灌下了毒藥毒啞了嗓子…但現在……荊四總管竟然說話了……

  「沒幹什麼,救,救火啊……」小眷回答道。

  荊四聽了小眷的話,心生奇怪,道:「你能聽得懂我說的話!你……」他一把抓起小眷的手,一目瞭然的五根手指。

  原來這孩子不是海睛人……荊四心裡未免有些失望。

  四根手指……小眷感受到抓著自己的荊四的手指,原本隔著手套是看不出來,可是手腕上的觸覺告訴他只有四處著力。原來荊四總管是海睛人。

  「我……你放開我,你這個殺了二黃的仇人!海睛人是只吃海神賜予的食物的人,你這個違背了海神大人意願的人!」小眷怒道。

  「哼,違背海神大人意願的人是你這小子吧,你這隻小侍魚!」荊四那右眼在眼眶裡咕嚕地轉了一圈,瞳孔朝下,舉起小眷的右手。

  小眷這才察覺到一直纏繞在右手腕的布條鬆了,刺刻下的紅色侍魚二字已經顯露大半,被荊四認出了。

  「這個標記我從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可是……」小眷抬起頭反瞪了回去,「可是……成為侍魚又不是我願意的!」

  看著小眷氣喘吁吁的憤怒模樣,荊四不禁壓下眉頭:冷冷道:「這就是你上山的目的嗎?學武然後再去怨恨誰?」

  「不是,相反……學會武功,然後守護……雖然不是很情願,我也會堅守諾言!就算是以侍魚的身份也一樣!」小眷很輕易地就掙脫開來手,心裡分外奇怪,荊四似乎並沒有為難他。

  「你的父親是海睛人還是母親是?」荊四問道。

  「都不是,我的母親是西朝,我的父親……他應該也是西朝人……」

  原來是父親不明……才會被刻以「侍魚」……荊四心中刺鼻冷笑著。

  「你看不起我是一回事,可是,不該把二黃……」小眷咬牙舉起雙拳,「不該殺了二黃……」

  「沒錯,背叛了海睛一族離開故鄉,違背海神意願食用非大海賜予的食物的我沒有資格說看不起誰,即使對象是侍魚也一樣……你說的話也不完全是海睛話,裡面加雜著片海那邊的方言,我不是完全能明白,可是,小子,我並沒有殺你的二黃,今日我還沒有開殺戒……」

  「你說謊,我看見了,你不僅殺了二黃,還把它殺了燉肉!就在你的鍋裡!」

  「我鍋子裡面燉的——」荊四這才想起來伙房還冒著煙,「難不成——你這該死的小鬼!」他拍開小眷,衝進還在吐煙的伙房。

  「咳咳咳……」荊四一邊捂著口鼻,一邊用掌風將煙霧驅散,好容易湊到灶台前,一陣狂踩,滅了火苗,往原該燉著一鍋子肉的灶上一看,不由氣得渾身發抖——

  小眷跟在荊四的身後,湊上前來一瞧,也不由心裡暗吐了舌頭——原來他連湯帶肉將鍋子裡的東西倒入瓦罐,順手將空鍋子又放在了灶上,現在這鍋子的底已經燒得通紅,難不成這火災是他不小心……

  「對,對不起……我,我……」他可沒想過要放火,小眷眼角一瞄,見旁邊還有一個水桶,趕緊提過來,對著鍋子就倒了進去——

  「呲呲」

  燒紅了的鍋子恢復到原有的黑色,鍋底一片略顯干白色,還蜿蜒著龜裂的痕跡,不停地冒汽泡……鍋子裡的水順著裂縫流進灶膛,再由灶門流出,在荊四面前成扭曲狀……

  「誰要燉你的臭狗,我,我的千年雪蓮和踏雪兔——」荊四暴跳如雷,一把抓住小眷的領口揪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糟了,似乎……不是二黃,小眷乾笑著,當然這對平熄幾乎要將他剝皮的荊四來說完全不管用。

  「看我不剝了你小子的皮!」荊四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把彎頭小刀,寒光閃閃,眼看著就抵到了小眷的眼角。

  「你的雪兔大補湯還在……」

  「你說什麼?!」刀尖在小眷的眼珠前停下來。

  「你聽我說啊,我以為那是二黃的屍骨,當然不能扔掉,所以就收起來了……」小眷被放回到地面上,自個整了整衣服,

  「你放心,我會把湯還給你的……至於鍋子,我……」他一下決心,「我也會陪給你的,用我的月錢……」

  「……是嗎?」荊四總管表示懷疑地望著小眷。

  「是啊,肉湯被我埋起來了,馬上就能給你拿來……鍋子更不用說了,我又不會賴賬跑掉……」我小眷說話可是算數的。

  「可是我聽說,你的月錢光賠主人屋子裡被你糟蹋壞的東西就已經賒賬二十餘年之後了……小子……」荊四冷笑著毫不留情地點出小眷心中永遠的痛。

  小眷:……

  肯定沒問題的,又不會有人發現,小眷又匆匆忙忙地趕回到薄胭脂林,可是大老遠地就看見自己埋罐子的地方圍著三五條大狗。

  不,不會吧,要死了,怎麼辦,怎麼辦啊……

  不管了,豁出去了!

  小眷跑近,突然大喝一聲,嚇得那些狗逃出十幾步,他一看,罐子沒翻到,半身還埋在土裡。他

  上前拎起罐子用力一拔,然後奪路而逃。

  那些狗被搶了食物,當然不放過小眷,一人幾狗玩起了追逐遊戲。小眷被狗追得差點把遺忘已久的輕功拿出來,正在這時看見荊三迎面走來。

  荊三路過,摸摸下巴,優哉游哉地道:「沒想到我這個笨徒弟逃命的速度這麼驚人,嗯,很好,有潛力,不錯!」

  「師,師傅,救我……」小眷一個激靈,竄到荊三的背上。

  「小眷,你爬我背上像什麼話,下來!」究竟是誰教這小子這招武功的,連他都沒察覺到,背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荊三哪裡知道,這招是小眷的鬍子師傅教的,原招是在做賊的時候,若是遇見人來,就第一時間上房抱房梁,可教小眷的時候年齡太小,小眷還爬不上房梁也抱不住,等能爬能抱的時候,小眷已經把這招「演化」成這副德行。只要一受到驚嚇,第一時間,小眷就會往人的背上竄,緊緊抱住那人的脖子。

  沒有時間讓荊三想這想那,群狗已經圍攻上來。荊三隻得上踢蛟龍,下踹猛虎,一連踢翻三隻。這些狗都是荊大訓練出來的,此時一看對方難對付,立刻站好方位,嚴陣以待。

  荊三自然知道這些狗難對付,他不是沒辦法打贏,只不過如果傷了哪只的話,荊大肯定不能饒他。被一個四丈高,近三百斤的鐵塔黝黑的大漢用哀傷忍痛閃著淚光的眼神天天盯著,真是死了還舒服點。想到這裡,荊三心裡開始咒罵起來,而小眷就是被罵的對象。

  好像形勢變了唉,小眷一眼就望出那些狗的眼神已經對他手裡的肉罐子不感興趣了,它們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眼前的強敵所吸引。小眷慢慢從荊三背上爬下來,「師傅,你先頂著,小眷送完肉湯就回來救你……」

  「小眷,你敢跑,我就……」荊三急叫道,可是空隙一鬆,群狗自然不會看漏,一起朝著荊三撲來……

  對不起啊三師傅,等我回來就來幫你。小眷抱著罐子往荊四的院子跑去。

  「四總管,來了,我回來了……」小眷喘著氣將罐子遞給荊四。

  荊四無意地看了小眷一眼,小眷原本就心虛,現在忍不住想要逃走……

  「怎麼少了這麼多……」荊四將罐子裡面的補湯倒出來,只有一碗半。

  「是,是啊……嘿嘿」小眷賠笑著。

  荊四一抬頭瞪著小眷豎眉厲聲喝道:「是不是你偷吃了!」

  「我才不吃狗吃剩——」小眷一把摀住嘴,被荊四那可怕的眼神一蹬,趕緊道,「我是說,我才不吃我的狗燉出來的肉呢。」

  「是嗎……」荊四懷疑地看看小眷,端起碗自個喝了一口。

  「嗚……」小眷微笑地點點頭,暗自裡卻吞了口唾液,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吐。

  荊四三口兩口將吃下一碗,又拿起了另一碗……

  小眷心裡鬆了口氣,這算是交帳了吧。正在這時,眼前突然多了一個碗——

  「你把這碗給我吃了!」

  「哦,啊?」

  這下慘了……

  卷三十一戈壁總共兩人

  烈日當空,四下荒無人煙,一眼望去,只見黃沙漫天飛舞,頓起蕭涼之意。

  這裡遠離官道,看不見除了他以外的人。

  范修年望著天上發白了的太陽,打開身邊攜帶的水袋,喝了兩小口。腳邊乾枯的刺葉草下跑出只四角蛇,以極快的速度竄梭,漸漸消失。而刺葉草也被風捲著,如車輪一般向前不停地滾。

  距離下一個鎮子,還要走上兩天兩夜,只要過了懸沙鎮的關卡,就是達布時達番地,那裡是數百個少數族群混合雜居的深山老林,只要到達那裡,就沒有人能輕易找得到他了。

  想到這裡,范修年摸了摸背上背著的長型包裹,不再休息繼續超前走去。

  西聖庭王朝有兩個沙郡,一南一北。南方的亞沙郡白天時候的太陽可以把人烤熟,到了晚上,溫度也不會和北方一樣驟降,基本相差無幾。這裡靠西聖庭王朝的西南方,地處亞沙郡外三百餘里。距離關卡還有最後一個鎮子了。

  起風了……

  范修年撩開耳邊的長髯,微微側過臉去,在他身後大約一里開外,有個和他一樣趕路的人。確切地說,他在這曠野之中連著趕了四天四夜,在他身後的這個人和也同樣趕了四天,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直維持在一里半左右的模樣。比起不緊不慢在後面跟著,讓他的神經時刻緊蹦,如臨大敵,他甚至緊張到只能用眼角的餘光戒備,到現在還沒有看清楚那人是高是矮,是禿頭還是麻子。范修年寧願這個人突然衝到他的面前像個真正的強盜一樣說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為好。

  早先跟在他身後的人馬在進入戈壁之前似乎已經被他甩開了,據四天來的觀察,現在一直不餒地跟著他的人只有身後這一個……

  精神疲憊到了極限……如果讓這個人和其他的人馬回合的話,反而不宜,乾脆!就現在!拚個勝負!

  范修年轉過身,剛想說話,卻見身後那人已經加快了腳步,近到眼前。

  終於看清楚了這個人。

  蓬髮垢面,鬍子拉碴,看不清原本的臉究竟長什麼樣。

  身上的衣服倒是一件完整的,而且看樣式似乎是儒士的衣衫,可是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洗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究竟是什麼樣。

  腳上的鞋也是雙布鞋,可後鞋幫被踩得扁平,沾著污泥,不知道原本的鞋形是什麼樣。

  好落魄的人……

  那人的腳步平穩中帶著些急促,和范修年的距離越來越近……接著似乎也感覺到了范修年的眼神,抬眉看了看范修年……然後向左邊望了一眼……

  對方像是在看什麼,范修年下意識順著對方眼神的方向看過去,心裡卻大喊不妙。他居然在需要高度警惕的時候,把眼神移開……

  轟隆隆……轟隆隆……

  范修年放眼朝東方望去,一陣閃電而過,緊接著是夏雷陣陣,狂風捲動黑厚的烏雲朝這邊奔來,速度快的驚人,瞬間已經站了東面半個天空。

  糟了,暴風雨要來了。范修年此時才感覺到空氣便冷了許多,看樣子,這場暴雨會下一整夜。他四下望去,還是遍野荒蕪,四周連顆躲雨的小樹苗都沒有。

  范修年此時也掉轉身踏起輕功,奮力向前奔去。

  天色越來越暗,由昏黃變成烏黑,天上的雲像是滾滾濃煙蔓延,沒過一炷香的時間,暴雨傾盆而下。頭上的斗笠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范修年轉身再看跟在自己身後的人已經看不見了,心裡也安穩不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唉?前面不遠處居然有棵樹,樹旁邊的似乎是座小破屋。到那裡避避雨吧。范修年心中高興,更是加緊腳步。

  坐在台階上,范修年打量了一番這座殘破的小土地廟,將腳邊瘋長雜草斬出一塊空地來,又將旁邊沒有打濕的柵籬板拆下來,生起火堆好烤乾衣服。

  火苗噼啪響著……

  那東西被布包著,剛才范修年將它緊緊抱在懷裡,沒有被雨水淋到。

  這半個月來被追得很緊啊,不知道黑道上有多少人知道這東西在他手上……范修年慢慢將長條布包拿起重新抱在懷裡,撫摩著它……即使現在,只要想起它在他的手裡,興奮和欣喜還是會極快地從腳底升到頭頂……多少人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東西,現在就在他的手上……

  范修年不知道自己抱著多久,只知道這段時間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單享受這份興奮都來不及。他啞然失笑……雨還沒有停,而且好像越來越大了……他不經意地往廟門外一望,這不望不要緊,嚇得他一腳差點將衣服踹進火堆裡面。

  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落魄男子正坐在廟門前的那顆獨樹下。如此傾盆大雨連這座小廟都到處漏水,淹了一半,那個落魄男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躲雨躲在樹下。

  難怪人家都說這江湖上各種怪人都有。跟蹤他跟到這麼執著,也算是個厲害的角色。算了,反正也要跟著他,早晚都是要決一勝負的。大丈夫闖蕩江湖,自當豪氣萬種,何懼這點伎倆。

  「喂,仁兄,下這麼大的雨,何不進來躲躲。」范修年朗朗一笑,朝著樹下的男人叫道。

  那閉目養神的落魄男子張開眼睛,看了范修年一眼,淡淡地道:「你我素不相識,我也不打算結識你。何必多事。」說完,又一次閉上眼睛。

  異常的冷淡啊……范修年「哈哈」大笑兩聲,道:「沒錯,你我本素不相識,但相遇便是緣,人間幾多春秋,盡在一笑間,兄台就當機緣巧合,何必刻意違逆天公。進來烤烤火吧。」

  好一會,那落魄男子才又睜開眼睛,似乎被方才范修年的話所打動,看了范修年很久,終於站起來,朝廟裡走進來。

  落魄男人走近范修年,范修年才發現這個男人看似不過四十出頭,個子卻整整高出他一個頭,臉上的紋路深刻,眼角帶著無盡滄桑。

  這樣的人如果來搶他的東西的話,該是什麼理由呢……

  「給你……」范修年翻開包裹,拿出最後一塊乾糧,遞給了落魄的男子,「我早注意到了,你沒有帶包裹,餓了好幾天了吧……」

  落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范修年手裡的乾糧,竟然皺起了眉頭,依然用那種冷淡的口吻道:「緣始即為債,緣滅即為孽,不知以何為終了……」落魄男人歎了一口氣,接過了范修年手中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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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修年被從屋頂破露的洞直照下來的刺眼陽光扎醒過來,外面的天早已經放晴,看樣子又是一個好天氣。

  糟了,他居然睡著了。

  范修年轉過身來,赫然發現原該坐在他對面的落魄男子不見了!

  包裹,包裹,他的包裹呢!

  范修年渾身上下如被冰水澆了個浸透!左手邊,右手邊,都找不到,長型包裹被那落魄男人給偷了!

  他滿腔怒火「騰」地站起身來,就在要衝出破廟的一瞬間,聽見身後「咕咚」一聲,什麼東西倒下了。轉過頭來,地上躺著的正是他的長型包裹……

  范修年上前一把抱住那包裹,三兩下打開來一看,東西還在,他的心又落回到胸口。

  是他多心了,那個落魄男子並沒有拿走他的包裹,是不是因為他送給那男人乾糧的原因,才放手的。嘿,想什麼呢,世上怎麼會有人因為乾糧放棄他手中的這個寶貝。看來對方只是個毫無干係的人,要不知道了他身上有這東西,早也起了歹心了吧。

  范修年重新背上包裹,朝下個鎮子走去。

  應該快到了才是,因為在遙遠的地平線處,已經出現了晃動的黑點,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應

  該是人才對。他提起精神朝前走去。

  漸漸走近了的時候,范修年才看清楚晃動的人影原來是耕作的一對農家夫婦,身邊站著拉著糞桶的黃牛車,那黃牛正低頭吃草。丈夫坐在地上,痛苦地扶著左腿,鮮血從受傷的小腿處留下,浸濕了鞋襪,而旁邊的婦人則哭著,想要將丈夫撫起,可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顯然這對農戶遇上了麻煩。

  婦人見范修年漸近,趕緊上前哀求道:「壯士,壯士,我當家的拿柴刀嚇唬那些該死的野豬,一

  不小心被柴刀誤傷了腳,拙婦攙扶不動他,求壯士幫一把,將我當家的扶到牛車上,婦人感激不盡……」

  范修年看了看婦人,又看看地上的農夫,走上前。

  看樣子已經傷到骨頭了,范修年從懷裡掏出金創藥,灑在農夫的傷口上,並用布條將傷口包好。

  「能抓住我嗎?」

  「多……多謝壯士……」農夫的手搭在范修年的肩膀上,顫顫微微地單腿站起來……

  范修年將農戶慢慢移動到牛車旁,扶著農戶放在車上。轉身正待和那婦人說話,卻見那婦人一揮手,升起白色煙霧。

  不好,是迷藥!

  范修年趕緊用袖掩住鼻口……

  「哈哈哈,晚了,名滿江湖的孤雁劍客也不過如此,今日栽在我們夫婦手裡,也算你死的其所了,好了,乖乖的把東西交出來吧……」那婦人狂笑著拿下裹在頭上的布巾,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一張艷麗的美人臉出現在范修年眼前。

  稱心婆!那麼在他的身後的農夫,就是鐵陀公了,原來是稱不離陀,陀不離稱的「毒心雙鬼」,這下可遇上麻煩了……范修年心中暗苦道。

  「少廢話,臭婆娘,先點了他的穴道以防有變!」那原本瘸了腿的農戶哼了一聲,不耐煩道。

  「說的是……」婦人瞇著眼睛嫵媚一笑,走上前來……

  卷三十一濃郁之招魂夜

  夜色慢慢降臨,白天被曬得滾燙的地面因黑幕的落下而冷卻下來,但是燥熱的空氣還浮動著。

  連府大門外的蹲立著兩個踩花球的石獅子已經銅釘大門上的牌匾上依然掛著白色挽紗。不止如此,府內四處也墜著黑色紗球。府內的正堂停放著一口柳木黑漆棺材,旁邊跪著一位披麻戴孝的女人,低著頭默默地往火盆裡面填送。

  棺材的正面,端正地跪著五十餘人,其中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短髯中年男人。

  靈堂裡一片寂靜無聲……

  直至子時即將臨近,那男人終於站起身來,從懷裡拿出一封黑色的信函,道:「招魂貼已經到了!就在今夜!」

  那女子聽了,渾身一震,但又平靜下來,道:「織錦知道了……」說完,站起身來,走到眾人面前,語氣肅穆地道,「招魂貼已到。自子時起,撤回所有守備者,爾等靜受靈堂,不得離開半步,違命者——」女子環視一圈,「死!」

  腳下跪著的眾人齊齊拜首,道:「呈天諭,我等緊遵聖女之言,不敢違抗!」

  女子肅穆地看了一眼,轉身離開靈堂。穿過迴廊,來到自己所住的門前,她停下腳步。

  就要見到他了,女子織錦心裡砰然欣喜著,她因為這一天準備下他喜歡吃的山楂果,糯栗糕還有親手釀的桂花釀……

  她現在就可以想以前一樣,坐在那裡等著他……

  吱呀……推開屋門,織錦走進來,將門關上。沒有點燈,屋裡還是一片黑暗。她走到衣櫥前,拿出放在坐上面的衣衫,猶豫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湧起一片紅潮,慢慢地將身上的麻衣脫下,很久沒有的羞澀湧上心頭,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衫,逕直走到窗前,推開窗格,望著天上的彎月,不盡看癡了……

  「聖女娘娘,本座已經等候多時!」一個帶著慵懶的聲音無情地擊破了這種柔和而令人沉醉的氣氛。

  「小樓!」織錦驚喜地轉過身來,背著月光,男人正靜待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她。

  隔了這麼久,每當聽見女人如此叫他的名字,都會硬生生地將容雀樓拉回到從前。沉了沉眉心,道:「許久未見,聖女娘娘安好,要多保重身體才是。」

  小樓……織錦臉上的笑容凝住了,男人冷淡的而陌生的言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原以為那個老傢伙至少會活到八十,沒想到四十五就死了,真是意外啊,不過這麼也好,現在聖女娘娘由一人之下變成了眾人之上,除了宗法,再也沒有人能左右你了。」

  織錦聽了容雀樓的話,不由啞然,道:「小樓,你怎麼可以稱大宗主他為老……雖然已經往生,可還是……」

  容雀樓用手支著太陽穴,微微笑道:「抱歉,恕我直言,他活著的時候,拿宗法管我,可是死了,偏偏輪到我拿宗法管他,你說上天是不是很公平啊。」

  「……」織錦望著容雀樓的輪廓,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可是如此不羈卻還是和以前一樣,原來他還記恨著……

  容雀樓卻不欲言及其他,道:「盒子呢?」

  織錦走到櫥前,提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給容雀樓。容雀樓打開一看,內有一塊黃石方印,上刻「二十九代宗主印」字樣,確認好東西的真偽,他合上錦盒,站起身來。

  織錦一見此景,以為男人心存芥蒂,微笑嗔寧,打趣道:「怎麼這就要走啊,真無情,」說著,從櫥子裡又拿出一個食盒來,放在容雀樓的面前,「小樓,這是……」

  「本座不想耽誤時間,聖女娘娘既然將盒子交出,馬車也在後院門口停放,準備一下,本座想在五更城門打開時早點出城。」容雀樓冷淡道。

  「這東西不一樣,你打開看看,是你喜歡吃的……」

  「一碟山楂果,一碟糯栗糕還有一壺桂花釀……好了,這種東西在別的地方也能吃到……」容雀樓淡淡說道。

  多冷酷的語言,只是容雀樓隨口說出的話,卻異常叫人難受。

  「小樓,你在生錦姨的氣嗎?」織錦上前一步抓住了男人的後背衣衫。

  錦姨,他以為這個稱呼已經隨著時間消逝,但聽到的時候,才知道這個稱呼也同樣變成了喚醒記憶的口令。「怎麼會?」容雀樓歎了一口氣終於轉過身來。

  他還是在乎她的,織錦的心放下了,她瞭解容家的男人就像瞭解自己手指上有幾個羅,任性妄為是他們的共同特點,而無情多變也是他們另一方面的真實。正因為多變,時間就成了最大的敵人,距離上一次見面就整整過了五年,剛才的對話讓她差點就以為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東

  西。她太瞭解這些,所以知道再錯過就不會再有機會……

  「小樓,還記得在幽雀城外的樹林你曾經問過我說的話嗎?」女人上前用雙手觸摸著對方的臉頰,凝視微笑著。

  「我對你說過很多話,你說的是哪句,哦,你是說我們私逃的那件事嗎?」容雀樓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不緊不慢地笑道。

  「抱歉……」

  男人的笑還勾在嘴角,可是織錦卻呆傻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她才自嘲地笑出來:「是嗎?我以為你還記得,因為我一直沒有忘記……」

  「抱歉,我記得……」容雀樓眼角一挑,笑道。

  織錦立刻張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半天才「噗哧」笑出來:假意嗔怒道:「小樓,你逗錦姨開心嗎?這股子惡性什麼時候能改!」

  「本座的記憶一向不錯……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容雀樓道。

  「是啊,你從出娘胎三個月起就由我來撫養直至十五歲,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你是個多聰明的孩子……」

  「你想說什麼?」容雀樓不願意話題被扯遠,追問道。

  「我答應你……那時你問我的話,我答應你……」織錦癡望著容雀樓的眼睛,柔聲道,「大宗主死了,沒有人能再阻止我們,以後我們可以過我們想過的日子,帶我走,就像那時一樣……」

  「……」容雀樓一直在笑著,卻沉默不語。他的記憶好到有些事情就算想忘記都不能,他沒有拿下女人撫摩他臉頰的手,道,「……已經不一樣了……」沒有等女人開口,他微笑著,「我已經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年少輕狂再長久也不會持續第二個十五年,包括女人的容貌也是如此……」完全無視女人看不出歲月痕跡,依然保持聖潔娟秀的臉驟然變成鐵青色,容雀樓瞇著眼睛,繼續道:「就算你忘記了我到底活了多少年,至少也該記得你比我大十歲這個事實……」

  「你嫌我老了……」織錦顫抖著收回自己的手,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十指依然蔥白一般,可掩飾不住歲月在肌膚上留下的痕跡……「你在責怪我,當初沒有和你一起走嗎?那時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你不明白……」女人的眼淚順著眼角滾下來,泣不成聲……

  「這個你倒是可以不必介意,本座已經很久都不沾女人了,男人倒是不少,情這東西本座早就看開,就像當初本座那麼迷戀你,可現在我的大兒子都快要成親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這有什麼不好,大宗主死了,下一代宗主還小,你可以過比誰都忠誠地守護宗法,繼續做神聖不可褻瀆的聖女,受到族人的尊敬,何苦糾纏於消逝的感情?」容雀樓淡然地轉過身,從窗戶飛身而躍,騰於房瓦之上,黑色的短打衣極快地消逝在夜色裡。

  冰冷殘酷的語言無情地撕碎她的心,這樣的小樓是她不曾認識的,她從不知道,原來從前聽來的那些傳聞是真的,這個男人從不寬容,一旦記恨,睚疵必報,為何她還幻想能回到從前……可是,在她心裡,除了小樓,就沒了別的男人……淚水一顆顆滴落在手背……

  小樓……

  即使是現在,容雀樓還能清醒地記得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拉著織錦的手說,我們兩個遠走高飛,我不做招魂使,你也不做聖女,我們走得遠遠的,過自己的生活……而織錦沒有說話,直到走出一里多地,她毅然調轉了馬頭,留下他一動不動地呆站在原地……

  責怪誰?時間足已經讓他反覆地替她找各種理由來解釋為何她不肯跟他走。十五年後的今天,他替她找的理由已經堆砌成堅實的圍牆,他已經看不見圍牆的另一邊,也不用期盼什麼的時候,再和他說那邊景色無限好,正是春暖花開時。

  他也已經習慣了白荊棘那一望無邊的冰雪寒風,刺骨的風如刀一樣割開肌膚的感覺。

  可是適才織錦在他扶上窗格時說得話還在耳邊迴盪著:

  『小樓

  我錯了

  你也錯了

  我錯在當初不該執著於宗法,癡迷於虛榮,受它所累,放棄了一身的幸福。我知道錯了……可是你,卻還癡迷不悟……

  小樓

  你到底是像愛人一般愛我,還是只如同親人一般愛我……身邊的喜歡的人再多,也許你卻從沒有經歷情字

  若是經歷了,時間再久也會刻骨銘心,永不言棄……』

  不言放棄的情……

  然後等待一個未知的結果,然後在對方離開的時候傷心流淚嗎?

  這種事情在十五年前已經經歷過,只有傻才會不長記性,容雀樓站在銀杏樹上,隔著院牆看著停靠在後門的馬車。

  卷三十二月鐮!奪寶之夜

  「死老頭子,這長型的匣子雖然打不開但肯定放著「逐魄」沒錯,但「決小天尊」的寶貝可有兩件,現在一件已經顯世了,另外一件「黃泉」沒道理會找不到,你說姓范的身上會不會還帶著。」稱心婆坐在牛車上,一邊捏著鞭子,一邊瞥了躺在身邊還處於昏迷狀態的范修年的身上。

  「這個老子早就想到了,裡裡外外早就把姓范身上翻了一遍,可是除了他自己的劍訣秘籍,沒找到其它的東西,恐怕不在他的身上。」同樣坐在牛車上,依然農戶打扮的鐵陀公翻了個眼白道。

  「真是可惜,那本『黃泉錄』可是好東西!」稱心婆不甘心地道。

  「嘿嘿,老子可不這麼認為。決小天尊的這兩件東西是寶貝沒錯,可是都是能要人命的寶貝。一個名為『逐魄』,一個名為『黃泉』,逐魄鎖魂,黃泉引路,都是不詳之物,要那麼多只會要了自己的命,你我拿了逐魄劍,先藏起來,等勢頭平靜下來,再暗暗打聽黃泉錄的消息為好。」

  「沒錯,要步步為營,謹慎些,否則就會如同這傻子一般,被當作肥肉追趕,最後什麼都落不著,還把小命搭上。」稱心婆冷笑道。「多虧了死老頭子你擋下了我,要是真把這小子殺了,沒有不透風的牆,那所有人的目光說不定會注意到我們身上,如今留下他一命,到了鎮子外再將他廢了,放在這牛車上,任其生存,等他們都發現東西不見了的時候,我們兩個早就脫身至外。啊哈哈哈哈……女人發出一陣狂笑。

  「水,水……」范修年發出微弱的聲音。

  「臭婆娘,給他點水喝,老子要問他點話……」鐵陀公狠狠地道。

  「知道了……」說一套,做一套,這個老不死的東西其實還不是想打聽黃泉錄的下落。稱心婆心中暗罵道。可是真要問出來,也少不了她知道,她自然沒有意見,伸手拿起旁邊的水袋,湊到范修年的嘴邊,「少喝點,你這個衰命鬼,帶得水可不多,誰叫你來這鳥不落糞的地方來!」

  稱心婆看著范修年喝了兩大口,趕緊把水拿開,並罵罵咧咧道。可是正在拿開的一瞬間,看似一副要死模樣的范修年突然跳起來,點了鐵陀公的穴道,沒等稱心婆驚叫著跳下牛車,也順勢點了她的穴道。

  「你這老鳥居然能動,姑奶奶我明明看見你中了迷藥!按道理你三天之內不可動彈!」稱心婆怪叫道。

  范修年刺鼻一笑,道:「要怪就怪你們自個,牛車上面放什麼不好,弄這麼臭的糞桶!」

  原來範修年被誘騙著攙扶鐵陀公上牛車,難以忍受傳來的糞桶惡臭,就自行閉氣,因此那些迷藥只被吸入少許,沒過一天就緩過來了,身下的時間只專心衝穴道,伺機反制。

  這兩個人該如何處置呢,放走?自然不能,點了穴道也不過是兩三個時辰的事情自己能解開,定然不罷休要追上他來,殺了,自己怎麼說也算是正派人士……只不過如果處置不好,定然後患無窮,說不定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范修年想到這裡,便找出一根繩子將兩人綁住,扔在了戈壁上。

  讓老天懲罰,這是說好聽的。這戈壁不知道多少時間才經過一個人,如果真呆在這種地方,甭管武功多好,不吃不喝七天就算是極限了。看著那秤砣兩人嚇得直搖頭,范修年居然冷下幾十年的心腸,背起那長型包裹,趕著牛車調轉了方向繼續西南前進。

  不知什麼時候,在他的身後多了一個人。范修年在此人一出現的時候就留意到了。因為對方絲毫不掩飾身上散發的邪殺之氣。

  這下可要糟。范修年心裡升起不祥預感。隱約看這人的穿衣打扮,和容貌特徵,非常像江湖上傳言的一個人。應該說是一個大魔頭——蠍心神君。但很多人卻稱之為蠍心魔君。

  如果真的是他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栽了。范修年如此想到,汗水莫名的浸濕了後背……

  完了……

  可是事情奇怪的是,身後的人不知何時又消失了。

  難道是他眼花了不成。范修年這回將包裹緊緊抱在了懷裡,安撫狂跳不止的心……

  要盡快把耽誤的路程趕回來,否者夜長夢多,得到了這寶貝卻把命丟了,那還有什麼意義。范修年心道。到了傍晚的時候,他終於又一次看見當初躲雨的土地廟。只耽誤了一天的行程,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范修年在土地廟裡休息了兩個時辰後,趁著夜色又上路了。

  看來以後要更加小心為是。越接近關卡就越保險。再說晚上趕路會更涼快一些,他這樣想到,很快地經過了他遇見秤砣莊稼地,接著再往前走去。四更天時,已經聽見了遠處的狗叫聲。看來鎮子就在不遠了。

  聽見了流水的聲音,范修年停下腳步,看清楚了自己所處之地。有水的地方才有人。他看著亂石間流淌的小溪,以及小溪邊一小片樹林,心裡算是鬆了口氣。至少有水喝了。

  就在這裡等天亮吧。他走到小溪旁邊,蹲下洗了把臉。放鬆了許多。也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一絲殺意,不由地按住了手中的劍柄。也就在此時,一道白亮的閃光從他身後的樹上竄下,直向他刺來——

  不好,有埋伏。

  范修年拔出手中寶劍,向胸口一橫,只聽「噹」的一聲,他的劍抵住了對方的劍尖,兩者碰出幾星火花。

  「是誰,報上命來!」范修年心道。此時,藉著新月的光線,他已經看出對方的輪廓,黑衣蒙面,這種打扮定是衝著他手中的寶貝來的。

  對方並不答話,反手一個劍花,再次向他刺來。

  「好劍法!范某領教了!」沒有膽量承認,這個黑衣人絕對不是蠍心魔君,定是一卑鄙小人!范修年見對方不與他說話,直指劍尖招招狠毒,欲取他的性命,也不敢怠慢,操起看家本領,抵禦進攻。

  可是他顯然小看了對方的實力,沒出三十招,身上就著了三四處傷。看來這回踢到鐵板了。他心裡早就將黑道上數得上的名字過濾了一遍,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劍法如此厲害的人來,說不定真要命喪黃泉。如此這樣,還不如把劍給那個什麼魔頭來的痛快!

  容不得范修年多想,黑衣蒙面人的功夫遠在他之上。可是對方他總覺得……難道說……一個想法從他心頭一閃而過,快得連他都沒抓住。也就在這時,對方的劍招猛地一變,劍也怪異地發出嗚鳴……

  「原來是你!」范修年的眼睛頓時張大,也就在這時,對方的劍在他的劍身上如滑行一般滑過,一股強大的勁力透過寶劍傳至虎口,他再也拿捏不穩寶劍,撒開了手,也就在這一瞬間,對方的劍尖已經到了他的掌心——

  「啊——」范修年一聲慘叫,右手已經被對方的劍身從掌心穿透。他痛苦地想用左手掙脫,那黑衣蒙面人布巾下的臉露出了輕蔑的冷笑,左掌用全力拍在范修年的胸口。

  范修年的身體如風箏一般飛出兩丈外——卻在飛出的時候,左手改了方向,抓住了蒙面人臉上的黑巾!

  可惡!

  那黑衣人臉上的黑巾被生生抓下來,露出了猙獰的模樣……

  被看見了。黑衣人暗恨著幾步上前,按住倒地不起的范修年,高高舉起寶劍,用力落下,范修年發出一聲慘叫。那黑衣人拔出劍,唯恐范修年死得不快,又一次舉起寶劍,正待落下,突然不知從哪裡蹦出一個石子,打中他的虎口,拿劍的手被震開了。一把用左手的袖子遮住臉面,「誰?出來!」

  踢踢踏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黑衣人猛地轉頭,旁邊的小樹林裡走出一個人來……此人迎著月光,一臉邋遢的鬍子,蓬鬆凌亂的頭髮,身上的衣服鬆鬆垮垮,而發出響聲的正是這人腳上所踏著的破布鞋。

  來人范修年認得,就是之前他在破土地廟遇見的落魄男人。可是與之前不同的是,落魄男人的身後多了一個大包裹。同時右手中也捧著一個不小的白瓷罐,而他的左手慢慢地抬起,食指與拇指成圈狀,中間夾帶著石子,直指那黑衣人。

  黑衣人想重新拿起劍來,可是手所受的重創遠出乎他的預料,一條胳膊完全沒有知覺,只一個勁地打著抖。看來這回來的是個硬點子。容不得他細想這個落魄男人究竟是誰,第二顆石子已經進到眼前。

  「碰」地,這顆石子擊中了他的額頭,鮮血順著眉骨而下,踏濕了胸口。對方的武功如此之高。黑衣人自知道不是他的對手,對方要他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此時還是先保命最重要,想到這裡,黑衣人也不管對方看見他的臉,恨恨地用左手建起掉在地上的寶劍,踏起輕功,奪路而逃。

  落魄男人走到范修年的面前,冷冷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道:「我都回轉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說,說來,說來話長了,呵呵,呵呵呵……看不出仁兄原來身懷絕技,多謝仁兄救命之……恩……」范修年喘息著,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不必!以謝增糧之禮。告辭!」落魄男人看了地上的范修年一眼,不再理睬,繼續趕路。

  這個人果然不知道他身上帶著什麼東西,范修年心中失笑,鮮血順著嘴角湧出。

  「仁兄等一下……」范修年,呼喚道,「仁兄,不要急著走……請助我一臂之力……」

  落魄男人站住了,轉過身來道:「不用費力氣了,你馬上就要死了。」

  此話一出,范修年立刻掙扎著翻過身子,急道:「你說什麼,我怎麼會死,我……還沒有練成絕世武功,『逐魄』是屬於……我的……」話剛說完,「噗」地一聲,噴出大口的鮮血來。

  「原來你懷有『逐魄』劍,可惜,得有命消受才行……」落魄男人刺笑一聲,轉身又欲離開。

  「仁兄,你難道不想要這『逐魄』……寶劍嗎?」范修年見落魄男人已經知曉了他懷有罕世寶物,卻依然不為所動,不由道。

  「我使刀!」要劍干P啊,落魄男人乾脆俐落地回道,繼續前行。

  我用的是刀,所以劍再好我也沒興趣!這樣的回答比起那些貌似清高的推托更他覺得安心,范修年這次終於默認了死到臨頭的事實,他再次叫住了落魄男人。

  「仁兄,請仁兄收下吧。寧可沉睡,不要讓它落入惡人之手,假以他日,遇淳良之人可塑之才贈與,為武林主持正義才好。」

  「麻煩!我不要!」落魄男人拒絕道。

  「懇求仁兄……」范修年哀聲道,「難道你想看這把神器落入邪徒之手嗎?」

  「正義狗P,與我無關!」落魄男翻了個白眼繼續道。

  「就當還我恩情!」

  「乾糧嗎?就知道不該吃那口,但是不好意思,剛才救了你,算還了!」落魄男人不為所動。

  范修年眼看著自己就不行了,還偏偏遇上這麼個人物,不由急得大叫道:「烤火!我不是讓你進廟烤火了嗎!」

  倒霉啊!

  落魄男人心裡如此想到。走上前來,接過范修年手裡緊攥著的包裹。范修年撐著最後一口氣。見落魄男人面色為難,但總算同意了,放下心來,這一放鬆,眼看著就不行了。

  「你……要小心剛才那人,是……」

  話未曾說完,便嚥了氣。

  又多了一件行李……

  落魄男人心中煩惱。就他而言,本身帶的東西可比這「逐魄」劍要重要的多。

  什麼破玩意,還弄個這麼重的盒子裝著。落魄男人解開包裹,見鐵盒上用的鎖竟然是一九連環。

  落魄男人一邊解環一邊想到,這不是腦子有毛病嗎?既然這麼重要的東西,當然是找把好鎖,九連環這東西能鎖東西嗎?這不,三兩下就開了。九連環應聲掉落。

  落魄男人打開鐵盒,見內放著一把寶劍。十分樸素的黑色蛇皮劍套,劍柄乃木刻而成,但寶劍剛抽出一寸,便覺得寒氣逼人,再抽開,劍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使刀——

  落魄男人全然不管什麼罕世寶劍,照著旁邊的石頭就是一記重劈。只聽「噹啷」一聲。那劍被彈開了。

  咳咳,好像……劍……豁了一小塊

  什麼罕世名劍,不抵他的刀好用。落魄男人收起寶劍,如此心道。

  若是范修年知道落魄男人拿著他最寶貝的「逐魄」劍當柴刀一般砍石頭,定然會捶胸跺地痛苦所托非人。

  新月入鉤,夜色清涼。

  溪水不緊不慢地流淌著,在它的邊上多了一個無名的墳頭。而在溪水中央,一個男人半裸著身子正清洗著身上的污泥。

  還是自家的澡池舒服,還可以一邊喝酒一邊享受搓背……

  落魄男人摘下臉上的人皮面具,接著拿下亂糟糟的假髮,露出了本來的面容……

  及腰的長髮,白皙得像是許久不受陽光似的肌膚,如刀刻一般俊美的臉,嘴角永遠帶著些許微笑……

  不是容雀樓,又能是誰?

  卷三十三竟然被調戲了

  「嘖嘖,能在此地,此時,此景遇到美人出浴,倒是諧意得緊……」

  戲弄而輕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容雀樓的後背不禁一身寒意。膽敢調戲他的人沒有抱有殺意,但肆無忌憚地靠近了容雀樓,手也不老實地撩起容雀樓的髮絲,輕佻地放在鼻尖,而下一刻,容雀樓將一把明晃晃的刀刃抵上了對方的頸子。

  「你可以再把手伸長些……」微笑慢慢上了唇角,容雀樓開口道。話看似平靜地說著,可是刀在同時也動了起來。

  來人在容雀樓笑的時候,就已經撒開手指,刀從他的手指的位置晃過,幾根髮絲順著刀鋒落在水面上……來人不禁埋怨道:「這麼冷淡,真是傷煞我的心了!」轉而舒了口氣道,「真好險啊,我的小雀兒……」

  「再說一遍,請稱呼我的全名!」容雀樓轉過身子,面無表情地望著來人,手中的短刀入殼,真如柴刀一般別在後腰。

  「果然是我中意的人,生起氣來也很誘人……可是自從五年前在棲梧山見面後,為兄可是一直惦記著你呢。」來人摸著下巴,對容雀樓升起的怒不快全然不在意,一雙眼睛仍在上下飄動。

  但被注視的人頓時覺得身上被只毒蛇舔了個遍,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從剛才起,我就覺得有人在某處窺伺著,沒想到這個人原來是你,連你也對那把劍動心了……」容雀樓走到溪邊,拿起自己的包裹,取出一套乾淨的衣衫穿上。

  那人對容雀樓不著痕跡地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介意,反而對眼前美好的景色被衣服擋住了這件事頗為不滿,道:「只是想湊個熱鬧……」

  湊個熱鬧,這個說法未免太牽強了些,能讓蠍心魔君烏靜雲盯上,無論如何都不是件湊巧的事情。容雀樓曬然一笑,懶懶地道:「既然你對劍這麼感興趣,送你也無所謂。」

  烏靜雲這回是徹底大笑了起來,他以為可以有機會將那句具有震撼效果的「不必了,我使鉤!」

  說出來,可惜忘記了眼前站著的人不是范修年,而是容雀樓,怎麼說也不會給他這種雷聲陣陣的機會。

  令江湖聞風喪膽的蠍心魔君,當然不止有一招在身。烏靜雲走到隨便被撩置鵝卵石溪邊上的逐魄劍旁邊,拿起拔出,對著月光翻來覆去看著劍身:「怎麼說呢,原本是想見識一下,可是現在,我對一把豁了口的劍沒多大興趣了……」

  容雀樓:「……」

  關你鳥事!

  初次見面的起,他看了這傢伙就不爽,現在效果翻倍暴增。

  「那就快滾,不要讓人看見我和你說話,否者又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容雀樓冷淡地道。

  「這怎麼可以,我可是很想跟著你,順便到小雀兒住得地方做客呢……」烏靜雲伸手將逐魄劍拋向容雀樓。

  碰上難纏的傢伙了……容雀樓的太陽穴開始抽動起來……但是,微笑卻仍然浮於嘴邊,道:「好啊,不亦樂乎……」

  去你XX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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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那碗狗剩下的踏雪兔大補湯的後遺症就是半個月之內不得聞肉味。

  小眷有氣無力的挑著碗裡的山芋,好懷念能毫無顧忌吃肉的時候啊。

  「快吃,吃完了練功!」荊三總管揚起包著布條的左手怒道。這小子,說什麼來救他,不過就是把荊八找來喊住那些被血腥引誘得快要瘋了的狗而已。不過喊來也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他的左手早就當肉骨頭被啃了,「」

  「哦,知道了!」小眷趕緊扒著了兩口飯。

  乾爹說:人們只能看見成功的光環,不知道背後的艱辛,所以,若不希望失敗,只有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動更多的心思。

  義父說:勤能補拙,熟能生巧,習多而成自然。

  小鬍子師傅說:……跟著我……天天……

  ……不管怎麼說,就是要一遍一遍的重複同樣的動作。

  荊三開始也嗤笑小眷來白荊棘時在入試場只會扎馬步,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曾經在教小眷一套基本的拳法整整花了四個月之後居然沒有放棄。現在,反而有些明白小眷花四年的時間學馬步的含義。

  小眷雖然學武比較慢,可是卻比其它任何人都來的專心。這估計也由小眷的個性所定,從認識的那時候就知道,這小子對有些事情的執著,說是「彆扭」也好,異常地堅持。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小眷才有耐心幾百遍,幾千遍,日復一日地練習,從沒有任何抱怨過。若是換了其它弟子,定然不耐煩總是練習些舊招式,而央求他教別的新的。單從「學」方面來說,小眷確實笨拙。但幸運的是,這小子已經養成了很好的習慣。雖然這些年教下來,小眷只學了兩套拳法,可是,小眷卻能堅持練習,將它用得如同吃飯穿衣,並在對練的時候演化出其它的招式。

  可惜的是,笨蛋就是笨蛋。偶爾冒出來,出人意料的招式沒有再次使用的機會,因為使用的本人就像是失憶一樣想不起來。就算實景回顧,也會變成另一種招式,接著再度失憶。每每氣得荊三直跳腳,不是為了小眷錯失良招,而是荊三他自己通常也記不住。回想一下,小眷做事時出現的種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狀況,練功也出現這種意外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最後,荊三總管在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徒然多了幾根白髮後,乾脆放棄了。面對小眷那種曇花一現的爆發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要這笨徒弟能不拖累人,管他究竟學了幾套拳法。

  吃過晚膳,小眷習慣地走到容雀樓的院子裡。主人原本需要他侍奉的地方就不多,一日三餐,早上例行的清掃拂塵,三天打掃一次院子,有時候主人晚上住在紛雪園,第二日的吩咐會更少。但是有一個慣例是延續下來了。

  除非容雀樓不在山上,小眷的晚膳通常都會和容雀樓一起吃。吃完後,會被容雀樓逼迫著看書,然後會一起去水池泡澡。當然免不了地被差使跑腿。

  嗯……

  雖然每次也因此蹭了不少好吃的……

  小眷坐著看了會書,便去了迷蹤陣。

  最痛苦的是主人在練功的時候,要他陪著練。托這個的福,現在的他在這充滿炙熱憋悶的水霧的地方不在因為呼吸不暢而暈倒。在這裡靜坐運氣的話,不注意身邊會噴氣的泉眼是會要人命的。

  「你也在這裡!」大少主容暖看見小眷時冷冷地道。這裡也是他平日裡來練功的地方,只不過他為了避開與父親練功的時辰相撞,便白天過來。另外,他的能力也只能在白天到迷蹤陣來會更安全些。也正是如此,在他的心裡,一直不喜歡可以隨意來迷蹤陣的小眷。

  今晚上,他趁著爹爹不在山上,抱著試試看的想法來這裡,沒想到正好碰見小眷。

  這個人就是娘親所說的神仙般的人嗎?可是和他想像中相差的太遠了……小眷在腦袋裡想像著左邊站著美麗溫柔含著慈愛的娘親,右邊摟著娘親的是吊著臉,看誰都像是欠錢,脖子總是抬的比別人高,無論如何看起來都還帶著稚氣的大少主……

  娘親的喜好是不是有點奇怪……

  「本少主要在這裡練功,你最好離遠點!」容暖不屑地看了小眷一眼,轉身入陣。

  小眷當然願意聽從這位大少主的話,立刻回去。可是,正因為想起了母親,也同時想起了曾對母親許下的承諾……

  守護在他身邊……

  小眷見容暖的身影在迷蹤陣漸漸消失,他抿抿嘴唇,跟著進到陣裡面。

  迷蹤陣的前面一點的白霧並不十分濃重,他也很熟悉,因此容暖按照記憶裡的路輕易地走到了平日裡爹爹泡澡的水池邊。脫了衣服在水池裡面泡澡,舒服地打個哈欠。卻看見小眷從白霧中走出來……

  「你幹嘛死皮賴臉地跟著我!」容暖坐起身,不快道。

  「……」你以為我很想跟嗎?小眷低著頭並不答話,只是默默站在一邊。

  「你知不知道你很讓人來火,從初次見面的你看我的眼神就討厭,現在你變本加厲……」容暖說的話越來越難聽,小眷全都聽見了,可是他倔強地不能走開,誓言要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被罵到這份上還不走,難怪荊三老是說你是笨蛋!」容暖站起身來,穿上衣衫,但身體上的水珠沒有擦乾,踏濕的衣服很難穿在身上。

  「過來幫忙,還用少爺我叫你嗎?」容暖見小眷還站在一邊,依然用帶著些許責備的眼神望著自己,更是來氣,轉身向迷蹤陣的深處走去。這是今晚來這裡的目的,想要往更深處走走看。

  那裡不能去!

  見容暖毫無顧忌地往危險的地方走去,小眷想叫住他,可話到嘴邊卻張不開口。不過就算小眷上前阻止,容暖也不會聽他的,還會反過來譏諷他說什麼「是不是你對自己能進迷蹤陣很驕傲啊」之類的話。

  小眷只得也緊跟上去。

  說實話,他對這段路也很頭痛。因為這段路上水霧要更濃,身體胸口以下的地方都會看不清,地上的水池完全變成了沸水池,就算小心再小心地用腳試探出水池的邊沿,防不勝防的更有難以琢磨的汽噴。這位大少爺大晚上來這裡做什麼!小眷閉上了眼睛,靜心聽著四周氣噴口發出「噗噗」聲。

  小眷第一次誤入迷蹤陣的時候來過這裡,這次深入雖然已經沒有了上次的記憶,可是,身體卻已經熟悉了前進的方法,他的腳步明顯變快了。「碰」地,撞上了前面的容暖的後背。

  「臭小子!你想害死我嗎!」容暖被身後的小眷撞個正著,不由一個踉蹌,好在伸出的半步踏的是實在的地。

  是你自己腳下不留聲的,怎得怪我……小眷心裡暗道。

  但凡習武之人會和容暖一樣,在學會了內力和輕功之後,自然而然地放輕腳下的力道,這樣不僅可以提高速度,而且便以接近敵人,隱藏自己。

  「……對不起……」小眷嚇得停下了腳步,頓了頓終於道,「可是……不要再往前走了,這樣會出危險的。」

  「這就奇怪了,你不是很討厭我的嗎?討厭到恨不得我死了不是嗎?」容暖不以為然地左看右看道。

  「這是兩回事。討厭和保護是兩回事。我雖然不喜歡你,可是我不希望你過得不好,不希望你死掉……」小眷低聲說道。

  容暖心裡頓時起了火,轉身一把抓住小眷的衣襟,狠道:「你還真有膽子!少爺我知道,你們嘴上對我恭恭敬敬,其實骨子裡面對我很不服氣,背地裡嘲笑我,而你,仗著父親對你另眼相看,居然長了豹子膽,敢在我面前說出來!呵呵呵呵……討厭卻希望過得好,倒是分得很清楚啊!你給老子滾開!」容暖一把推開小眷的身子,忘記自己腳下必須步步為營,轉身就往前興沖沖地走了兩大步——

  小眷耳邊只聽見「噗噗噗噗」一連四聲,心知不好,大叫一聲:「快躲開!」他從背後抱住容暖,接著一個旋身,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誰叫你多管閒事!滾!」容暖用力一把甩開小眷。

  小眷被他這麼一甩,整個人又旋了半圈,腳下不穩,全身撲倒在地,而想要支撐住的右手插進了翻滾著的沸水池……

  卷三十四因誓言而遠離

  「厄——」小眷極快地拔出手臂,咬緊牙關,將慘叫聲吞下腹中。手臂已經痛到發麻,他用左手緊緊抓著右臂。

  「離開這裡吧,大少主,你不能受傷……」好痛啊,小眷強忍著手臂的劇痛,道。

  「我說了,不要管我,反正你也不是願意才為我做這種事情的!」每個人,白荊棘的每個人都這樣,容暖氣惱著,不理會小眷繼而吼道。

  「如果是因為這個,我可以試試!」小眷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拉住容暖,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有值得喜歡的地方而自己沒有看見,因為……這個人是母親喜歡的人。

  「你試試?哈,我是不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你在施捨我嗎?」容暖被徹底激怒了。

  「不是,如果是朋友,朋友的話……」不行了,說話太用力,呼吸被打亂了……小眷覺得整個腦袋都在發脹,眼皮沉重地抬不起來……「我……願意侍奉在……你身邊」

  身體失去了重心,向前載到……這下……整個人都掉入沸水池都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小眷最後的一瞬間想著,喪失了意識。

  ……

  『男人之前的情意是很有趣的事情,它完全有可能凌駕於任何其它的感情,不要白白浪費了啊,所以——』

  啪地一聲,右腳踩在板凳上的乾爹豪氣地一巴掌重重拍了桌子

  『——小眷!拿出你的魅力來吧!』

  小眷在睡夢中被氣勢逼人,好像逼債的惡霸似的乾爹驚醒的……

  還未張開眼睛,就問道了濃烈的藥草味道。嗆得他咳嗽起來……

  「好像是醒了……哈哈哈」

  小眷張開眼睛,見到的是荊五總管那張永遠肉墩墩,瞇著看不見小眼睛的胖臉。

  「胖爺爺……這次又得麻煩你了……」小眷疲憊地扯出一絲笑容。

  荊五扭動著肥碩的身體罵道:「知道麻煩,你這個不長腦子的笨蛋就不要再鬧出危險的事情來,哈哈哈……」

  又出現了……一邊咒罵咆哮看似很憤怒著,一邊依然不忘大笑出聲來……兩種表情扭曲地出現在同一張臉上是荊五總管的拿手絕活。此時的荊五還試圖叉著他摸不出來是腰還是肚子的地方,做出高難度的動作,若是再伸出一隻手來,與茶壺無差。

  「嗯……小眷……知道了……」小眷嘟著嘴道。

  「能說話應該沒有事情了吧……」旁邊傳來的說話聲把小眷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容暖居然從外面走進來。

  「我老胖子說沒事就沒有事,只不過把只手煮熟了而已,就算是斷了也不會死掉!哈哈哈哈……」荊五輕鬆地說道。

  自以為是非常容易,沒有任何難度的得意頭一次讓容暖感到不耐煩。這點小傷死不了,只不過燙傷而已,絕對嚴重不到死人。可是被燙傷的結果是……「你說什麼呢,死胖子!」

  從此以後那塊地方的顏色會和別處不一樣,醜得像是老太婆一樣的褶皺,不會再長細毛,不再會流出一滴汗水!

  「……受傷是男兒的榮耀……」小眷用力抬起了被包成了粽子的右臂。

  荊五趕緊一巴掌拍在小眷受傷的胳膊上,痛得小眷表情都變形了。「不要亂動,你這娃娃怎麼總是想惹老胖子生氣!哈哈哈」

  小眷知道他在想什麼……容暖不由吃驚地看著小眷。這也是頭一次感覺得到有人能看出他的心思,並且能懂他。以前無論他做什麼,即使目的是善意的,也沒有人能看得懂。在他的心裡,和白荊棘的其它人都一樣,對父親有著著了魔似的憧憬。不需要任何人用眼神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該努力變成如同父親一樣出色的人。

  可是……

  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武功怎麼練都不算好,父親當然比不過,連他一直耿耿於懷的荊八——位居八大總管武功第二的人,都未曾超越。所以越來越急躁,武功的領悟和練功的進度也越來越慢,現在已經到了停滯不前的地步。說起人脈,自從那次被父親斥責一番後,他發現之前大家對他禮讓三分只因為他是白荊棘的大少主,曾經覺得是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現在變得很刺眼。

  這和他想像中的差得很遠,他想要的是這些人對父親一樣對待他。不管父親說什麼,他們都不覺得奇怪,被再荒謬的事情也會去做。就連反對聲音最高的荊八,也沒有因此減少對父親的忠誠。所有的人都圍著爹爹轉,母親也好,自己也一樣,總是希望能被多看一眼,或者多說一句話,最後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想怎麼樣。而自己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這麼多年來,他還是做不到,學爹爹學不到一分!

  「男人?小鬼頭,你現在離男人還遠些……哈哈哈」荊五騷之以鼻。

  「可是,為了……我願意啊……」為了自己的爹爹,他可不願意這麼想,為了朋友……這麼說也很奇怪,小眷笑得很尷尬。

  「你別笑得這麼蠢!讓人看了就討厭!」容暖不耐煩地道,「好好躺著,這兩日別讓我看見你!」說完,站起身來走出的屋門。

  「小子,你還笑得出來,嗯,是有點好男兒的架勢,老胖子我這就去給你看看有什麼更苦的藥啊,相信在那些被你引來的狗打翻的藥簸裡面能找得到……」荊五如願以償地看見小眷耷拉下來的臉,不懷好意地搖著身體走出去了。

  「五總管……」

  荊五被站在門外不聲不響的容暖差點嚇一跳,不是走了嗎?

  容暖極力表情很嚴肅地道:「五總管,他的手……」

  「不是說了嗎?死不了……哈哈哈」稀罕啊,這位大少爺居然……會這麼熱心?荊五稀奇地望著容暖。

  「我知道他死不了。可是會留下傷疤的對吧……」容暖問道,「有沒有辦法不留下傷疤。」

  「男人嘛,留點傷疤算什麼,連小鬼頭都不介意了……」荊五總管鬆散地答道。

  「可我介意!」容暖脫口而出道,見荊五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翻了眼睛道:「我可不想成天有人舉著胳膊在我面前炫耀,提醒我欠他的!」

  「有是有……但是呢……哈哈哈哈」

  「你要我做什麼?」容暖當然知道荊五的規矩,任誰來求他都要無償為他打下手。

  「說得好,這事還真不巧,老胖子我手頭緊,差五十八隻金圍雪蓮……哈哈哈哈」荊五發出幾聲賊笑。

  你這死胖子,差五十八隻雪蓮叫不巧啊!

  即使對方擺明了坑他,容暖也只能裝作小菜一碟,無比爽快道:「好,我答應,十天之後交給你,相反,他的手上還有一塊疤痕,我就燒了你的藥爐!」說完,背著手端步離開。

  「嘿,小眷這小子算是笨得有福了……」畢竟沒有人能和小眷一樣,肯纏在不討人喜歡的容暖身邊,有機會偶爾賣給這位大少爺一個人情。大少主怎麼說也繼承了主人恩怨分明這一點,人情應該有機會慢慢還,哈哈哈哈。

  傍晚十分,小眷右手裹著厚厚的布條回到荊八的院子裡。在荊八的逼問之下,不得以才說出來,荊八頓時半天沒說出話來,開口的時候就罵了句「笨蛋」!

  怎麼又罵我……小眷低著頭

  「你這回只是一隻手,如果下次整個人掉進去,你就不會這麼不小心了!」荊八念道。

  等到八總管責罵夠了,小眷才道:「八總管,小眷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情,說!如果是讓我在三總管那裡求情,讓你偷懶不練功的話就不用說了!」荊八負氣道。

  「不是的,是大少主的事……」小眷頓了頓,終於下了決心,「如果有機會,請八總管讓我到大少主的院子裡侍奉他……」

  「你為何會這麼想……主人對你不好嗎?還是他對你做了什麼?」荊八竟然神經質地在小眷身上上下摸索,剛才告訴他手受傷的時候都這麼緊張,難道還有比受傷更嚴重的事情嗎?

  「你說啊小眷,你是不是靠近主人的床三尺之內了!難道說……」荊八見小眷看著他不說話,心裡騰地提起來,沒想到連這麼小的都下手,真太傻了,怎麼會相信那只萬年淫蟲!

  「沒事的,八總管,主人他對我很好,但是,主人他有很多人陪著,也不會在迷蹤陣裡面走錯路,不差小眷在身邊……小眷想要陪在大少主身邊,這樣才能更好……更好的保護他……」

  娘說,小眷啊,要守護在他身邊,用盡一生……

  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試圖笑著回答八總管的話,可是卻莫名地想要哭出聲來……

  卷三十五調戲的後遺症

  事總不可能都順著人意。

  一旦不能如願以償,會想很多不好的事兒,然後更加痛苦。

  在十八寨的時候,他到樹林裡面挖山菜,或者到海邊拾貝殼,撿那些偶而擱淺在沙灘上的小魚。時常會碰見不認識的大人或者和他一樣的孩子。如果他沒有來得急藏起來的話,他們每個人都會理所當然地怒視著他,然後奪下他手裡好不容易弄來的食物。將它扔掉……

  『你聽著……上天是不會容許背棄神祇的侍魚玷污這片土地,要知道,沒有用你的血洗刷你的罪過,已經是偉大的海神大人的仁慈,不要妄圖趁著如此慈愛的海神大人休憩的時候,竊取什麼不該屬於你的東西……』

  漸漸地,他習慣了這樣的剝奪……只要不出聲而順應著,持續的辱罵總會平熄。海神殿的審判都熬過去了,再壞能壞到哪裡去呢?

  小眷雖然從懂事的時候已經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已經太久都沒有遭遇這種不得已,此時違逆心意的委屈突然湧上心來,讓他有些一時不住,默默地哭了出來……

  「你真是個傻孩子……」荊八聽到這番話,心裡也莫名地有些傷痛。他原以為小眷應該是個粗心大意,沒心沒肺,不長腦子,不知好歹……等等等等,總之,情感上是個榆木到已經不能用疙瘩來形容……卻沒想到,這孩子的心有時細膩到連他也自愧不如的地步。

  能留在白荊棘的人都不人一般人,每個人都自持有幾分能耐,內心幾分傲骨,也正是因此,宮中的人才會對主人近似膜拜似的稱頌仰慕。所以在他們的眼裡,大少主只不過是個沒有本事,只會撐著父蔭耀武揚威的少爺,和紈褲子弟沒有差別。表面上敷衍了事,暗地裡譏諷挖苦,能躲就躲得遠遠的,不屑與之為伍。主人從不教導自己的孩子,而其他人也不肯為少主引路,才使得兩位少主越來越驕縱。若是有人能陪在少主的身邊,盡心誠意地輔佐的話……

  荊八想到這裡卻不由地想起了老實愚拙的荊大……

  荊大為人淳樸憨厚,可在學識上卻差了一大截,這樣的人若為友尚可,若是為師,恐怕雕琢不出什麼好玉來……況且荊大還是個不知道拒絕的老好人……除了荊大,大少主身邊就沒有可以訴說的人了吧……

  荊八此時感到臉上像火燒一樣的熱辣,他們這些人到底在做些什麼?難道說個個都心存著自愧比不如主人,便拿主人的孩子作為下面子的台階,逼視著,傲慢著,做這樣的白日夢做了整整十七年!

  『你們不是在白荊棘上過得很自在嗎?』

  容雀樓似笑非笑的模樣出現在荊八的腦海中……

  好像被耍了的火辣!

  他們好似都滿足於看著腳下爬不起來的蟲子,還自鳴得意!

  看著小眷一直抿著的嘴唇,荊八輕輕撫上他的嘴角,「小眷,這件事,我會找機會和主人說,我們先一起去找大少主……」

  小眷見荊八算是應了,這才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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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總管聽見召集的笛聲,匆匆趕到忠義堂的時候,容雀樓已經端坐在了首座上。單只手指撐著臉側,眼睛看著地板,嘴上依然掛著笑。

  大殿內靜得出奇,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所有的人都知道,主人的心情不太好!

  荊八知道,主人的心情糟到要吃人!

  「荊八和荊二留下,其餘的人想說話的也可以留下,不想說的就離開!」容雀樓的手指輕輕地敲著太陽穴,淡淡地道。

  靜得可以聽見羽毛掉地的大殿裡,奇異地響起喘氣的聲音,除了荊八和荊二兩個人之外的人都前腳跟著後腳離開。

  「你們跟我來!」容雀樓站起身來,從側門走出。

  不知道是誰這麼有本事,能把主人招惹到快要抓狂的地步……還是說什麼事情讓主人整個人都變成了不知何時噴發的汽噴孔。

  「找你們的原因是有一件事……」

  來了——

  荊八用手肘撞了一下荊二,手掌向下壓了壓。

  荊二點點頭,偷偷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等著……

  「天氣真不錯,今晚上把容暖的婚事辦了吧……」

  「咕咚」荊二下盤沉得太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主……主人,不,不知道是哪家……姑娘……」繞了我吧,主人,屬下我到哪裡給您老人家偷

  個姑娘去!荊二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怎麼,沒有嗎?」容雀樓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道,「那荊二,就勞煩你今晚上給他找一個吧……」

  「咕咚」荊二總管腳一軟差再次坐在地上……

  「主人,就算是荊二想,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找到一個女人,除非你把你院子裡的小妾讓給大少主一個……」荊八見二弟已經被摧殘得呈半瘋癲狀,只得伸出援手。

  「這個倒不是不可以,可是就怕曉塵(容雀樓的正妻)不會罷休,那就寬限些時日吧,荊二,你可下山去了。」

  「是,主人……」荊二搖搖晃晃地走了……

  「那就說第二件吧……」容雀樓繼續道,「在這兩年內,本座要潛心修煉武功,宮裡的大小事務就由你來代管,應該難不倒你吧。」

  「是,屬下遵命!」荊八隱約在容雀樓的口吻中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看來這就是根源所在,這個症狀好像和之前的某次非常相似……

  「主人在外面,應該不會要自己不喜歡吃的羊肉,那麼出了這個以外,你該不會遇到什麼人了吧,比如說上次我們在烏沙圩遇見的蠍心神君——」

  「不要在老子面前提他的名字!」容雀樓猛地轉過身。

  荊八眼前突然多了一張笑到恐怖的臉,嚇得他連著倒退兩步!

  「哼!」容雀樓氣哼哼地轉過身。

  果然遇見的是那個魔頭——,因為居然有人會對主人這麼高大的淫蟲垂涎三尺,露出色慾來,只能稱那位是更甚之一級的□!

  被人站在身後抱著頭髮親了半天,說調戲的話的時候,吹出的熱氣都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功力在五年之間的增長遠超過了他,這口氣絕不能忍!容雀樓心中憤恨著,他可不想再過兩年時間碰見姓烏的,對方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往床上拖!

  顯然由於自己的填柴加料,容雀樓的火苗蔓延至頂點,荊八非常知趣地摸摸鼻子,乖乖跟在後面,心裡卻暗爽不已,天下的事情就是如此,容得了自己像個採花賊似的到處留情,且不分男女,可輪到換個身份,成為別人的目標後,一臉踩到狗屎樣,殊知有雀吃蟲,自然也有鷂捉雀!

  這回,某個滿腦子淫蟲的鳥兒應該收斂不少嘍,想到這裡,荊八右邊的眉毛都禁不住開心地抖三抖,臉上的笑想掩飾都掩飾不了……

  兩個人正走著,卻看見不遠處

  原來荊二搖晃著不知自個在往哪裡走,不小心撞著了個人,抬頭一看正是大少爺容暖和侍童小眷。

  那日,荊八找上容暖後,提衣下跪向容暖賠禮,這般舉動倒是把沒好氣的容暖嚇了一跳。荊八先說到自己潛心侍奉主人,卻置少主於身外,不聞不問,息事寧人,未全盡心,此罪第一;與主人交好,可謂摯友,卻冷其家人,此非君子遠視於親之所為,此罪其二;……最後說道自己身為白荊棘總管,未心繫少主之習作等等等等……總共五大罪,並自罰禁晚齋半年……

  容暖在想荊八鬧什麼鬼,但在撫起荊八問明了事因,也了然了。

  這幾天來他跟在荊八的身邊,以前的排斥都放下,心裡也漸漸知曉為何父親重用荊八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知曉了自己與荊八從學識廣博,閱歷見識,為人處世相比之下差甚遠,之前的十幾年的時間似乎都浪費了,便真正定下心來發奮,再來小眷也陪在他身邊。小眷本來就還小,容暖也大不了多少,兩個少年時常拌嘴說吵,這位大少爺不少生氣,可是卻覺得熱鬧了許多,每日心情出了奇的好。尤其聽說正因為小眷,荊八總管才頓然醒悟,他多少對小眷抱有些感激之情。

  所以容暖正和小眷專心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見還處於混沌狀態的荊二,當然被撞著的時候也沒在意,給荊二總管道了歉意,便和小眷兩人繞開了走。

  等走了好遠又被荊二總管追上來,攔在他的面前。

  「二總管找我有事嗎?」容暖問道。上到屋漏,下到污水池堵塞,包括各個院子裡的飯膳,護衛和侍童的衣衫裁剪……這些雜事都由二總管掌管,只是不知道找他是出了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大少主,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是嬌小依人,還是妖嬈美艷,再或者有什麼特別的囑咐,譬如說頭髮要長而黑亮,或者是小腳……有多詳盡就告訴我多詳盡,這樣免得日後後悔,啊,有些不好直說的,就筆劃一下,譬如說這裡(二總管做托胸狀……)要大,或者這裡要豐碩(二總管做撅臀狀……)……」

  容暖的臉色越來越黑,禁不住大叫道:「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極速地左右四下看看有沒有人,看看身邊的小眷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心裡暗罵一聲「笨蛋」,臉上的臊氣才算是平熄些。

  「啊,難道主人沒有和大少主你說嗎?要為你選個小妾啊……」荊二趕緊道。

  「你說什麼?」容暖大叫出來……

  要成親啊……

  小眷也呆在當場……

  卷三十六真正的父親是……

  「為何我要突然成親,是父親說的嗎?為何!」容暖追著荊二一個勁地問,而荊二卻一個勁地搖腦袋表示和他沒關係。

  小眷已經聽不見容暖在說些什麼了,他的腦袋裡面只記得「成親」兩個字……

  他上山之前,早就不指望著那個男人還會惦記著娘親,但上山來,知道在山上除了主人的妻妾以外,再沒有其他的女性。而他這四年全神貫注地討厭容暖,根本沒有想過為何容暖身邊沒有女人。現在,卻說成親就要成親了!那娘算什麼!

  娘親,怎麼辦,小眷好像告訴爹爹,娘親很喜歡爹爹,一定會比別的更女人喜歡!

  小眷嘟著嘴站在一邊看著容暖……

  「喂,喂,你不要跑!」荊二招架不住容暖的逼問,找個借口閃身,容暖一晃神沒抓住,氣惱地一跺腳,「你以為你跑得掉嗎?你給小爺等著!」看著荊二的身影轉眼不見,容暖心裡暗下決心,晚上就去探這老滑頭的老窩。狠狠瞪了一眼後,他轉過頭來……卻對上小眷的眼神,和初次見到自己時一模一樣……

  「你用不著這麼看著我,我也不想娶!尤其是個連面都沒有見過的女人,我都不知道她媽是誰,也不知道她家房前有幾根草!」幹嘛要用控訴他是個叛徒似的怨恨表情看著他,這種突然又荒謬的事情又不是他要來的!容暖不由火道。

  可我家大門朝哪邊你肯定也不知道!小眷在心裡反駁道。

  「女人我可以暫時不挑,不就是需要個子嗣嗎?早和晚有什麼區別,沒必要現在就成親吧!」容暖懊惱地抱怨道。

  「不早了,早生的話孩子都和我一般大了呢!」小眷賭氣般癟著嘴嘟囔道。

  「哼,和你一般大!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趁著不懂事的時候找個女人生孩子,可惜啊,只比你大五歲的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有本事你倒是給我生個看看!」容暖狠狠瞪了小眷一眼。

  「……」

  不能生嗎

  為何

  真的不能生嗎

  不能生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說大少主不是他的爹爹……

  原來如此……

  小眷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既然弄錯了,那就……回去睡一覺再去練功吧……啊……好累啊

  「你給我回來——」容暖一把拎住小眷的後襟,「小爺我大禍臨頭,你小子倒是好像很諧意啊……」

  「早些成親就成親了,何不學主人他老人家呢,主人有了你和二少主,可現在過得何止比小眷諧意……」小眷此時知道容暖不是他的爹爹,說話的口氣也隨意了許多,「你不是白荊棘的少主嗎?等你坐了宮主的時候……也……沒人……沒人管……他老人家……」小眷此時已經感覺到了什麼……木呆呆地站著……

  「你說的我明白,可那要過不知多久,小眷,我不想現在就成親,你知不知道!」容暖已經開始來回跺步。

  大少主以後可以做主人,那麼主人也就是以前的少主……

  「臭小子,你有沒有在聽,你不是說陪著我的嗎,那就該有難同當!成親的事,我不會聽父親的。」

  可是為什麼他們總是喊主人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讓他以為主人其實是個年紀很老的老人家,所以一開始就認定錯了目標,然後固執地一味認定下去……這一認定就是四年……而和原本該怨恨的人親近地相處四年,簡直可笑之極……

  小眷眼前彷彿出現了容雀樓坐在椅子上笑得很狡捷的模樣……而他搖著頭慢慢向後退著……

  「錯了,錯了,我現在要回屋去……」

  「你這個小騙子,你說的要陪在我身邊,這麼快就忘記了嗎?!」容暖見小眷驚訝地看著自己一直倒退,不由急了。

  「放開我,我要回去……」小眷拚命地想甩開容暖,躲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抱著爹爹的那塊牌位,說好多話……

  「我不准你走……」容暖緊緊抓住小眷,轉而又被小眷掙脫,他心中奇怪,照理說小眷的武功並不高明,卻精於巧上,他幾招小纏手下來,都沒能最終將小眷制住。眼看著小眷跑出兩三步開外了,容暖發起狠來,騰空而起一記鷹爪死死捏住小聚的肩胛骨,而後直撲上去,將小眷掀倒在地,兩人抱著在地上滾了幾個滾,直抵到矮圍才停下來。

  「我說過你可以離開了嗎?我最恨人家騙我,我不會放你走的,就算我淪落到成親,也不會讓你袖手旁觀看我笑話!」容暖沉下下顎,靠在小眷的耳邊低聲冷笑道:「你以為隱瞞得很好嗎?其實那個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秘密……難道說大少主已經知道我是……我是爹爹的孩子……可我才剛知道啊……小眷驚慌地看著容暖。

  「其實你不是護侍童,而是才侍,對不對!」容暖見小眷一付吃驚的樣子,不由冷笑一聲,「你以為可以瞞得了所有人嗎?我已經從一個叫解元飛的護侍童那裡打聽到了,雖然有人曾叫他少多嘴……」

  被發現了,八總管會不會受到牽連……小眷心中急到,不由道:「你太討厭了,放開我,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說來就來,說放棄就放棄,天下那有這麼好的事情,原來你想靠著這種方法接近父親,可惜的是沒有成功,於是你就轉而改為向我示好,因為我以後可能坐上白荊棘宮主的位置,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倒是說說看!」容暖憤恨地高高舉起拳頭,一拳落下,小眷緊緊閉上眼睛……

  「不要和我說什麼狗屁朋友,我他MD不信!」

  拳頭落在小眷的耳邊,好一會,小眷才微微張開眼睛,而容暖卻將臉轉向了另一邊……看不見表情……

  「你們在做什麼?」

  容雀樓肆笑著的聲音驚著了地上的兩個人,壓在小眷身上的容暖第一個爬起來,然後慢悠悠起來躲在容暖身後的當然只有小眷。

  「父親……」容暖抬手見禮,然後上前一步問道,「父親可否有為孩兒擇日備婚?」

  「不錯!不過不是娶妻,與你聘訂的妻子入門還有一年,應此是娶妾,你難道還有話要說?」容雀樓挑眉問道。

  如此不知禮數的問法,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大老遠地就隱約聽見大少主說什麼放棄就放棄,什麼主動示好之類的話,雖然他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主人的武功比他好,不知道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沒有。荊八趕緊給容暖使了眼色,暗示他主人現在的心情壞到了頂點,有什麼事情稍後再說,

  可是容暖此時也是火大之時,根本沒有看見荊八給他的暗示,繼而道:「孩兒覺得無論是現在還是一年之後,成親之事都言之過早,但孩兒也可答應,倒是有一事,請父親把小眷賜予孩兒。」

  「為何?如果你想要侍童,可以喚作他人,何必獨要小眷?!」容雀樓反問道。

  「因為……」容暖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借口,一把抓過小眷,摟住他的脖子道:「要小眷做的才侍童!一輩子跟著我!」

  「不行!」

  容雀樓和荊八兩個人同時喊出來。

  容雀樓這些年來大多時候都是小眷侍奉在身邊的,雖然小眷讓他吃了不少哭笑不得的暗虧,可是小眷的心卻出奇的細膩,話並不多,默默地為他做了很多事……尤其他現在還在為「烏靜雲」三個字暴躁狂怒到「胸口碎大石——內傷」,無論是誰來找他說事,他都會非常認真地唱反調。

  而荊八心裡卻早就急瘋了,他看了藏在容暖身後,一直低著頭的小眷……

  怎麼突然說去才侍童的事情來,這麼多年來可沒發現大少主喜歡男寵,真是看走了眼,防了老的,忽略了小的,說什麼也不能讓這兩隻狼輕易把小眷給生吞活剝,可惡,真是防不勝防,大意不得。

  原來主人才是他的爹爹……小眷陷入了困惑中

  可悲的不是他四年裡全神貫注地執著於大少主就是自己的爹爹……

  可悲的是這四年來,他已經為了執著怨恨而恨,用盡全部精力,卻在四年後的今日,讓他再重新恨起,已經沒有了氣力……

  「小眷!你過來!」容雀樓突然冷冷地喊道。

  小眷抬起頭來,望著容雀樓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眼神融合著笑意,溺愛,溫柔……而在它們之中蘊藏著凌於人之上的優勢和銳利……他不知不覺地走向容雀樓……

  「妾可不納,也可三年後再娶路家小姐,可是小眷之事休要再提!」容雀樓斷然道。

  『去吧,小眷,守護在他的身邊……』

  這樣的人曾和母親站在一起

  這個人就是他的爹爹……

  或許

  真好

  ……

  小眷終於站在了容雀樓的面前……

  卷三十八親吻的藝術性

  轉眼又兩年,若是在山下正是夏花燦爛時,在陀螺山上的白荊棘,春意永不褪色。粉艷桃花與傲雪紅梅一同開放,西面的薄胭脂林的柿子長出了半大的青豆大小的果實。

  清晨,陽也還未升起,天空還帶著濛濛的灰。

  小眷盤坐著的姿勢動了動,張開雙手撐了個深深的懶腰。他站起身,揉著眼睛,走到水池邊,撲水洗了把臉,轉身出了迷蹤陣。

  穿過眾多的院子,小眷來到了一排矮房前,早就出來倒水的老伙工瞧見了他。

  「小子來啦,每日都來得剛剛好,時辰一點不差。」

  「還好啦,是伙工大叔你每日時辰剛剛好,小眷只是聞著香味來就可以了。」小眷道。在迷蹤陣裡只能分得清黑天與白夜,分不清早晨與傍晚。小眷憑藉著多年來的習慣倒也準時不差。

  「嘿,你這小子,嘴今個怎麼這麼甜,有什麼好事啊?」伙工大叔聽了小眷的話自然開心的不得了。

  「嗯……」可是不會告訴大叔你,三日後主人就會出關,他的日子也算是熬到頭了。小眷心中暗道,「大叔,早膳可有準備好?」

  「早就好了,饅頭在蒸籠裡,剛出爐的,小米綠豆粥還熱呼呼的。」

  「哦,知道了。我自個盛。」小眷道。

  先往瓦罐裡面盛粥,再裝了幾個饅頭,拿上空的碗筷,湯匙……統統放在提籃裡面。提著籃子想往外面走,迎面走來了岳山丘。

  「小眷!」岳山丘也看見了小眷,趕緊走上來,一把抱住小眷的肩膀,道,「我們有三個月都沒遇見了,真想你啊。」

  「稀奇啊,你這小子怎麼早來拿早膳,難道說院子裡的公子們全都約好了早起嗎?」燒火的大叔便說著邊大笑起來。

  「我是為了見小眷特意起這麼早的!如果按時來,就見不到……」岳山丘道。他這幾日為了見小眷都有早起過,可是所謂的早起,依然趕不上匆匆忙忙的小眷。

  「唉?你居然比我高了這麼多……真不公平啊……你以前明明比我矮呢!」岳山丘靠近了才赫然發現一個事實,以前粉呼呼的小眷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蛻下身上的稚氣,變成了一個清爽少年。

  「長高了嗎?好像是啊……」這個小眷倒是沒有注意,拋開每日見一面的伙工師傅,嚴格算起來,他這兩年裡只見過容雀樓一個人,「厄,岳岳,我不和你說了,主人要等著吃早膳,我先走了……」

  沒等岳山丘說話,小眷早就閃得不見人影。

  「這麼急,我可是熬了一個月的覺沒睡夠,好不容易見面,就匆匆忙忙的,難道他還嫌見主人見的不煩嗎?」岳山丘不由生氣道。

  「宮裡的每個人都尊敬宮主,為宮主著想這才是本分,你這小子不是才侍童嗎?以後要更好的服侍主人,如果讓我知道你對主人有什麼不盡心,小心我手裡的火鉤!哼!」伙工拿著手裡通火的紅燙鐵鉤一擺,嚇得岳山丘腦袋一縮,躲在一邊。

  容雀樓的一隻手漸漸靠近沸騰的池水,寒氣捲走一陣陣熱浪,手指慢慢浸入水池,原本沸騰的池水不再噴冒熱氣,池水直上結起了一層薄冰……

  小眷走進來的時候,容雀樓的手依然插在沸水池中,沸水的熱氣與他散發出來的寒氣此消彼長,迷蹤陣中本就悶熱,容雀樓的身上很快因不知是水汽還是汗水打濕,全身浸透,接著又很快地凍硬……

  知道此時不能打擾主人練功,小眷將竹籃放在水池邊上,坐下來,透過霧茫茫的水汽看著……

  兩年來,爹爹在這裡閉關練功,而由他在一旁侍奉著。

  不知道為什麼爹爹會選自己作為閉關的護法,如果為了以防萬一走火入魔的話,不是叫三總管或者四總管護法不是更好嗎?他什麼也不會,只能默默地坐在一邊。有時候一天不出聲,有時候三天不說話,很多時候連自己都懷疑曾經能發出聲音來。

  可是,爹爹卻能忍耐這種寂寞和無聲,潛心修煉,既然爹爹能耐得住的話……他也能忍耐……

  三日後黃昏

  荊八總管和荊四總管二人在迷蹤陣外恭候宮主容雀樓出關。

  還未到時辰,就見容雀樓從陣中出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他們意想中的喜悅。

  「主人!」

  難道主人的「焱冰雙解經」第七層沒有練成嗎?

  兩位總管心中不約而同地如此想到,趕緊低下頭來。

  這時,小眷從他們身後的方向跑來,手裡拎著一壺酒,和一摞乾淨衣衫呈送到容雀樓面前。

  「沐浴時有酒就才是最佳的,整整兩年沒有喝到了,想得緊,還是小眷合我心意!」容雀樓一見到酒壺,立刻露出欣喜之情,抱住小眷照著嘴唇狠狠地親了一口,停了停又親了一口。

  「啊……」

  荊八因眼前所見吃驚到連發出的聲音也卡在了喉嚨裡,受到的刺激令他搖搖欲墜……

  主人真的僅僅是在迷蹤陣裡面閉關修煉嗎?不會已經把小眷這樣這樣,或者那樣那樣了吧……說不准的事啊,因為只有他們兩人在迷蹤陣裡,其中一個還是毫無節制的色魔,迷蹤陣裡的溫水池有多少,可能發生「坦誠相待」的機會就有多少,可能發情的次數就由多少,小眷又傻又呆,很容易被吃干抹淨還不知所以……他的徒弟小眷可是這幾年竭力保存下來的淨土,眼前的容雀樓的笑顏怎麼看都飽含著得意……啊……難道說這次他又輸了,而且是一敗塗地……

  荊八幾乎是垂死掙扎的姿勢撲到小眷的身邊,一把抓過被親了還呆呆傻笑的徒弟,用袖口使勁地擦他被親過嘴唇,凶神惡煞地怒吼道:「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不能讓主人碰你嗎?被親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耳朵都是用來吃飯的嗎?」

  容雀樓好笑似的看著荊八……他不過是親親而已,再說小眷這麼大了,又是個男孩子,說得好像被他碰一下就要懷孕似的。真要發生什麼的話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不是嗎?

  「親親嘴而已,我從小已經習慣了啊,從前乾爹天天都親我,早一個,晚一個,白日裡親得更多……還有打雜的阿康,隔壁的余家哥哥,街口賣地瓜的跛三叔……」小眷有些迷惑地安慰荊八道,「他們也都親過我,所以再多一個也無妨啊……」

  「咳咳……」這下被嗆著的可是容雀樓。

  他的親吻什麼時候淪落到和賣地瓜的阿叔沒差別。明顯的荊八臉上的烏雲也散盡,開始悶笑起來。容雀樓心裡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氣。

  「小眷,那是你上山之前的事情了,那時你還小……」希望小眷能明白他的話。

  可是……

  小眷回想了一下,道:「也不是啊,上山來以後,二少主,童雙哥哥,岳岳,五總管,伙夫大叔……還有……」小眷回想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荊四總管,「都……」四總管屋子裡養的小白鼠算不算……

  「不要看著我!」老子可沒親你!荊四暴吼道。

  那就不算吧……小眷轉過頭來,「厄……都親過……」

  原來連你都……

  容雀樓瞪了一眼荊四,嘴角開始不自主地抽動……

  荊八忍不住了,抱住小眷放聲大笑起來……果然不愧是他的殺手鑭,小眷啊小眷,如果你能讓主人改邪歸正,為師我天天鞍前馬後都願意!

  小眷見荊八總管這麼高興,心想著自己一定做對了事,心裡也十分高興。但突然一隻手揪住了他的後襟……

  「你給我過來!」容雀樓提著小眷往迷蹤陣裡面拖。

  「主人,別忘記你說過的話,不吃窩邊草的啊……」荊八趕緊提醒道。

  被囑咐完後,接下來容雀樓聽見的是繼續不間斷的笑聲……

  迷霧繚繞,容雀樓靠在水池邊上,一邊喝著酒……

  小眷不知道主人為何突然變得不高興,但也很知趣地不出聲,呆在一邊想著許久不見的二黃,還有很長時間沒機會和牌位爹爹說話了……

  「以前別人說你笨,本座卻從來也未曾這麼覺得……」

  小眷緩過神來的時候,赫然發現容雀樓的臉已經近在眼前,不知道什麼時候,主人已經轉過身,望著自己,他禁不住驚得呆住了……想動,但是被一雙深邃且溫柔的眼神盯著,他怎麼也動不了……

  「可是我現在發現我錯了,你還真呆……」

  近到鼻尖輕輕相觸,近到可以感覺到說話的吐息……

  接著嘴唇被輕輕碰觸,如點水一般,後腰也被有力的手臂環繞著,阻止後退……

  唇瓣終於被撬開,深深地吮吸,舌被纏繞,如嬉戲一般……

  小眷的呼吸被擾亂了,在這悶熱的水汽中,下意識為了獲得更多的空氣而張開了嘴,但是堵住他唇的人卻連一絲縫隙都不留給他,一味地糾纏上來,讓他不得不屈伏於這甜膩的親吻……

  的確有答應荊八不可吃窩邊草,可是現在的他並不算是吃,隨便亂吃東西,他可不想肚子痛,容雀樓放開了小眷,對剛才小眷的反應非常滿意……

  ……所以他只是聞聞食物的味道而已……

  若是荊八知道容雀樓是這麼定義吃與聞的,恐怕不會像剛才那麼笑得輕鬆了……

  「好久都沒有人像乾爹一般親我了,主人原來你也會啊……」小眷舔舔嘴唇,想了想道。

  「你說什麼?」容雀樓的額頭開始爆青筋……

  「乾爹說把舌頭伸進去有益於健康,但說實話還是會很累啊……」比起主人的,還是乾爹的舌小,這樣才有空間活動自己的舌啊,不過好像做爹爹的都喜歡把舌頭放在自己的嘴裡……小眷心裡抱怨著。

  他記得小眷上山的時候才八歲,他對一個才十四的小鬼下手已經是夠禽獸不如,居然有人比他更無恥!!容雀樓心中憤怒到。

  不知道是憤怒有人比他更無恥,還是憤怒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那是因為你當時還小,親你的人都是把你當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容雀樓扯出連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難道主人不也是嗎?」小眷歪著頭問道。

  所以說他不喜歡笨蛋……

  容雀樓挑著眉毛鬱悶到。正想著,小眷的唇貼了上來……小舌也伸進了他的口中,他不禁有些錯愕……

  小眷見容雀樓一瞬間的遲疑,以為他會和其他人一樣囑咐自己這件事,就搶先說到:「主人不必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因為他們每個人在親完我後都這麼說……」

  「……」

  或許……

  笨也有笨的好處……

  容雀樓此時已經很難講自己是什麼心情了,他不甘心地再次吻上小眷……

  一定要好好警告這些人,他吃不著的東西,也不能隨便讓別人吃……

  卷三十九比男寵更多些

  容雀樓泡澡泡夠了,穿好乾淨的衣衫回到自己的院子裡,荊八和荊四兩位總管早在那裡等候著。

  荊八向容雀樓說了這兩年來宮裡一些重要的事情,並交上一封書信。荊四這時也說了最近兩年江湖中發生的大事,其中最大的莫過於傳聞中「決小天尊」的兩件寶物顯世。

  江湖中最先盯上了這兩件寶貝的是黑道。因為他們不需要像白道上的那些大俠們還需要估計什麼面子和聲譽的問題。白道上的人不是不急,而是不能明搶,只欠著個名義,等到黑道上的狂魔亂舞,相互殘殺時,再堂而皇之地站出來,宣稱人心貪婪,若是讓這罕世寶物落在匪類之手,武林必將掀起一陣血雨腥風,弄得生靈塗炭。這樣以來,雖然會慢一步,可是總比沒拿得強。

  人人都在追蹤逐魄劍與黃泉錄的下落。

  沒有人會在意時間的先後,他們在意的是現階段這東西在誰手裡。可是兩年前,黃泉錄不知下落,而曾經出現過的逐魄劍也莫名失蹤。直到去年才有人被看見持有逐魄劍,在武林又掀起一股廝殺的浪潮。

  容雀樓支著臉側聽著……如果他手中持有的那把逐魄劍是真的,那麼現在出現在江湖中,人人都盯著的那把就是假的。見過那把劍的人原本就少,定然是有人為了某種目的故意放出了假消息。

  不過這與他何干。

  一邊想著一邊拆開手中的信封,原來是北方大漠裡那位摯友終於老來添子,想讓他卻喝酒。可惜容雀樓當時在閉關,錯過了日子,不過,若是現在就動身的話,或許能趕上週歲酒。

  容雀樓讓小眷為他收拾了包裹與銀兩,用眼睛瞄瞄房腳靠牆的那把逐魄劍,想想留在自己身邊也沒用,就等著生銹,便交給荊八,順便放在藏寶庫裡面,順便再讓荊八為他選一件探望的禮物,第二日就下山了。

  小眷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第一件事便是找二黃,第二件事就是抱著牌位爹爹說話。

  「傾白衣郎君於神祇之尊位」

  小眷的手指撫過竹刻紅字,沒有人會從這字上認出這靈位是自家的爹爹,乍一看會以為供奉的哪裡的神靈。無名無姓無含義,因為娘親不知道爹爹的名字,只知其身穿白衣。即使是這樣母親也和爹爹站在了一起……他現在有些明白母親每當說起父親時臉上的表情,因為在娘的心裡,爹爹已經變成了這神祇一樣的存在……就像是海神大人一樣的存在……敬畏著,崇尚著,膜拜著……只要遠望著滿足……

  「娘,你囑咐小眷的話小眷會銘刻於心,從此後,小眷會代娘親好好地凝視著爹爹,做為僕人守護在他的身邊,用此一生,直到終結……」小眷抱起牌位望著窗外……

  小眷自從陪著主人在迷蹤陣裡靜修,外功沒什麼進步,可內力卻增進了一大步。荊三教他拳法的時候,也覺得輕鬆了許多。

  午時趁著休息的時間,小眷會繼續跑到薄胭脂柿子林琢磨怎麼把果子吃到嘴,晚上則去主人的院子的看書。並悉數容雀樓回來的日子。

  過了兩個月時間,容雀樓回來了,不過身邊多了一個少年。

  「程墨然,是本座新結交的朋友,相見恨晚,便帶他回來做客。」容雀樓笑著道。

  朋友……

  荊八打量了來人……不由驚呆了

  沒有見過如此俊美的人,……耀目如珠,顏色如玉,唇紅齒白,烏髮若流光轉動,以用竹簪固定,配以墨綠絲帶,白衣青絲絛,手提寶劍,腳踏軟靴。恍若仙童誤下凡間,不耐凡間煙火,隨時登高飛昇,容不得與凡人為伍……

  程墨然見荊八著他一直不說話,便忍不住轉向了容雀樓,拉拉他的衣袖,輕聲問道:「他這是怎得了?」

  容雀樓托起他的手,笑道:「小傻瓜,他頭一次見到你這般美人兒,想是看你看呆了……」

  程墨然頓時被說得臉上起了大片的紅暈,向前走了一步,給荊八總管施了禮。

  荊八趕緊上前見禮,他原本就是一含蓄之人,說話竟然有些磕磕巴巴:「既然是主人的客人,吾等一定會竭吾所能,望能盡興……」

  「多謝八總管……」程墨然微笑道。

  容雀樓轉身便帶著程墨然往自己的院落走。

  真是美人啊……

  若以女人論少了柔弱嬌媚,卻多了清新脫俗……

  他之前還真未曾見到有那個人適合站在主人的身邊,這回卻意外的相配……望著兩人的背影,荊八心裡感歎道。能和如此俊秀的少年相遇,心裡也莫名地高興起來。可是朋友的話……

  荊八此時才感到嚴重性,他給了自己一個耳光,連跺兩腳,追上去。

  此時的容雀樓已經帶著程墨然回到了自己的屋裡,讓其觀看自己的藏書與筆墨,見荊八匆匆忙忙地趕來,立刻瞭然。勾起程墨然的下顎,輕輕吻了一下,這才轉身出了屋子。

  果然如他想像的一樣,所謂的友人其實不過是帶了個男寵回來。荊八看見了容雀樓低吻那位來做客的少年,心道。待容雀樓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便拱手低聲道:「主人,主人……你也知道白荊棘不准外人入內,就算是所收的弟子也是幼年上山,程少俠前來實在不合祖宗家法。」

  「墨然才不過十七,心智單純,脾性淡然,與世無爭,他自小從未離開家出過遠門,這次我們半途結交,惺惺相惜,現在老宗主已故,新宗主還在襁褓之中,只是破例一次,無關大礙。」容雀樓笑著道:「況且他對本座也發誓,不將這裡透露給外人知曉,本座絕對相信他所立下的誓。」

  「可是主人,這我該怎麼給他們說呢?尤其是紛雪園的公子們,破例這事情一旦被他們知曉的話……」荊八不禁急道。若為一個男寵破例,那其他的男寵不知道會怎麼想,說不準會鬧得一塌糊塗。

  「允謙,墨然不是男寵,對了,將西廂房讓小眷收拾出來,給墨然住下。」容雀樓轉頭張望,似乎沒有看見小眷的身影,便等不得了,又道:「小眷不在的話,就讓小雙過來收拾。」

  主人要安排程墨然住在這個院子裡……

  荊八又一次皺起了眉頭……,卻知道主人如此說了,他再反對也是無用,只能期望不要住太長時候。「主人,程公子要在山上住多久呢……」他問道。

  「多少時候啊,少則數月,多則一年,他也有家人,不可逗留多日。」

  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總歸要下山,說不是男寵,不是男寵又是什麼呢?只不過是個極其受寵的男寵而已。希望主人只是貪戀一斷時間才好……不過從來都是風平浪靜的白荊棘有了這個變化,不知道是福是禍……

  「允謙,你不要掛著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倒是想起來,你對山野散人的畫似乎很喜歡……」

  「是,我曾花兩年時間專門尋找他的墨跡!」荊八一聽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頓時臉上露出笑臉。

  容雀樓微微一笑,向屋內喚程墨然出來,問道:「我曾聽你說過你家中有三幅山野散人的真跡,不知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山野散人一生活了八十八歲,六十五歲開始習畫學棋,尤其對畫有獨特的領悟,墨然正是仰慕他畫中瀟灑不連延,俊秀而脫穎,才在民間搜尋,購下這絕世之筆。」程墨然答道。

  三幅啊……荊八聽得羨慕不已,道:「沒想到程公子對畫也有如此見地……」

  「談不上見地,只是平日裡的喜好,若是荊八總管喜歡,在下可贈與總管一副……」

  「那使不得,此畫也乃公子喜歡之物,君子不奪人所愛,怎可接收……」荊八立刻推諉道,但心裡卻一陣歡喜。

  「畫乃身外之物,若是自己作的,留著也就留著,不便拿出獻醜,可高人所作,怎可私吞中飽,在下倒是寧願孜孜而習,他日自個的畫能被人收藏才是正理。」程墨然傲然道。

  「公子所說極是……」程墨然的話句句說在荊八總管的心坎上,在白荊棘三十年來從未遇見過知己,此時內心激動萬分,但轉眼見容雀樓給他使眼色,才知時候已經不早,便道:「用晚膳的時候到了,我這就去找人過來收拾屋子,若是公子明日有空,可到在下屋中論畫切磋。」

  「多謝八總管相邀,在下一定如約前往……」程墨然拱手相送。

  見荊八出了門,程墨然在容雀樓的對面坐下來,瞪眼道:「你可是已經料到了他必然來阻撓,一路上才打聽我那點畫的……」

  「呵呵呵,允謙他不慣男男之事,山上每個人都知道,既然帶你上來,當然要做好對付他的準備了……免得還沒過門,就讓他給轟了出去……」容雀樓笑道。

  「什麼……什麼……過門,我沒聽見……」聽見這句話,程墨然的臉上頓時臊紅了臉,彆扭地抓著自己的絲絛。

  「那就算我拐帶好了,山大王搶了小媳婦……」容雀樓越見他眉目輕輕佻起,薄怒於他,別有風情,於是更喜歡,一把將他摟住懷裡,捏住了下顎親吻起來……

  荊八總管出了門,沿路沒遇見小眷,倒是碰見了童雙,心想人家初來乍到,這童雙要比小眷周到

  些,就不再找小眷,喚了童雙先去為那兩位準備晚膳,再去收拾房間。

  容雀樓用完了晚膳,便帶著程墨然到白荊棘的四處走走,走到迷蹤陣的時候,容雀樓叮囑了墨然不可輕易入內,裡面多有危險。程墨然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知道裡面都是沸泉,心裡害了怕,點點頭。接著容雀樓帶他去了忠義殿。程墨然心中驚歎,居然有人在這雪山之中蓋如此大的宮殿,不知是如何取材,又如何耗盡人工物力,難怪江湖中傳聞這白荊棘神秘莫測,但這座宮殿就可稱之為驚天之作。寂靜肅立的大殿在火把的映襯之下,顯得異常莊嚴。

  出了大殿,程墨然站在石階上遠望,天上繁星點點,一條銀帶蜿蜒深遠,遠山露角,黑影矗立,實是山下見不到的好景色。

  再順著石板路向前走,便見到一片樹林,雖然看不清是何樹,但樹上一枝枝被滿墜的果實壓得垂下頭來的樹枝,卻讓人看得心中盈滿。程墨然忍不住走上前去,站在樹下,伸手想摘一顆果子,卻被容雀樓給攔下。

  「這個東西雖然好看,可是碰不得,也吃不得……」容雀樓笑道。

  「為何?難道說有毒嗎?」程墨然收回了手,問道。

  「沒毒,可是沒辦法吃,這柿子果長得一身絨毛,沾到了身上奇癢無比,還會紅腫,此外瓤稀而皮薄,稍碰即破,果汁味酸而甜弱,顏色若是沾在了肌膚上,就一個月都難以洗掉……故此沒有人會去攀摘。但這柿子樹葉卻是好東西,每日用以洗目,對長住雪山之人有莫大的好處。」

  「原來如此……」程墨然點點頭。但看著碩大的果實卻吃不得,未免有些失望。正待歎息,突然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腰身,耳邊也傳來了容雀樓甜膩的聲音:「這些果子哪有你好吃,與其打它的主意,不如珍惜眼前之果……」

  「好是好……除非……」程墨然眼珠一轉,笑道「除非我與那果子一樣不會跑,等著你來摘……」說著趁容雀樓沒留意,掙脫了手掌,踩起輕功,竄出五米之外。

  兩個人風衣翦翦,踏起輕功,在柿子樹間穿梭,程墨然記得容雀樓說的話,便沒有上樹,可是如此以來限制了逃脫的範圍,沒轉兩下,就被容雀樓捉個正著,往樹幹一推,便要親。

  「不要靠著樹……」程墨然擔心樹桿上也粘著什麼白毛一類的東西,便阻止道。

  「那就換個……」說著容雀樓就將他推到地上,壓了下來。

  程墨然本想說地上也不行,可是唇被深深吻住,身上的衣服也被撩開,容雀樓的手已經撫上了他的胸口……

  相識到現在有一月之久,正是情濃之時,每日纏綿總也不夠,沒兩下程墨然就被撩撥得渾身酥軟,喘息陣陣,慾望抬頭,他難耐炙熱地也去幫著容雀樓退去衣衫,抓住容雀樓□出來的雙肩……只感到胯下一涼,褲子已被退下……

  「呀——」程墨然輕嚀一聲,閉上眼睛……

  等等,他好像看見有什麼東西……程墨然張大了眼睛,只見樹上伏著一個黑影……

  「怎麼……」容雀樓見程墨然長得老大的眼睛,正待問,突然也覺得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背上,一滴,兩滴……越滴越快……出什麼事了……容雀樓翻了身,側著望向自己頭頂……

  「啊——小心——」在樹上的黑影的驚呼聲中,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直線掉落……

  「啪唧」落在了程墨然光滑的胸口上……然後摔個稀爛,好像一顆水彈破碎了……汁水順著他的胸口流得到處都是……

  就算不看樹上那人的臉,容雀樓也知道那只趴著像個蜜蜂採蜜似的古怪動作的人是誰!

  他氣惱地一聲重喝……

  「小眷!你給本座滾下來!」

  卷四十話不投機半句多

  小眷乖乖站在容雀樓的屋子裡……

  前幾天讓他想到一個吃果子的好主意,只要取根麥稈,直接插到果子裡吸,這樣就不怕萬一咬一口整個果子都碎了。可是就算如此,果子只要碰了一下還是很容易掉落,他今日下午一邊練功,一邊在腦袋裡琢磨吃柿子的事情,終於讓他想到了法子。吃過晚膳,想著主人不在,晚一點去唸書應該也沒事。就徑直跑到柿子林,選了棵樹爬上去,看準一個果子,便從懷裡拿出一塊布巾來,小心翼翼地將果子兜住,並在樹枝上打個結。固定好了,然後拿著麥稈扎進去,狠狠吸一大口,果子就不會被漲破啦。能想出這個主意的可是花了他好幾年的功夫呢,嘖,就算果子不甜也滿足了,何況原來這麼好吃的說……

  可是……

  他才吸了第二個的時候,就聽見了主人的說話聲……

  主人回山了……而他只不過偷懶,唸書晚了一會……小眷只好一動不動地裝青蟲趴在樹上……但好死不死地,主人偏偏選了他爬的這顆樹……尤其還讓他看見了似曾相識的一幕,主人在做和義父,乾爹一樣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主人身下的那人是誰……

  就在他伸著脖子想看清楚的時候,果子的汁水順著麥秸戳出的口往外漏,滴在了容雀樓的身上。

  糟糕……被主人發現了

  他見主人側身望向這邊,頓時向後一縮,碰到了一枚柿子果,就這樣,那枚柿子果實忠實地整個砸在了某人的胸口上……

  「不能抓,抓了會腫得會更大……」容雀樓抓著程墨然的手勸道。

  「可是……可是……」胸口已經腫得比饅頭還高,奇癢難耐,程墨然恨不得找刀子將那塊皮給割下來……

  「這個我知道,忍忍吧,再過……呵呵,就好了……」容雀樓怕打擊墨然,沒敢把「一個月」三個字說出來。不過,看到連男人的乳頭部分腫得和女性一般高的話,是誰也忍不住想要……

  「呵呵呵……」

  「你還笑!」程墨然趕緊合上自己的胸口,慍怒道,「都怪你!」

  「對不起……」小眷上前賠禮道。

  「嗯~不是你的錯……」程墨然搖搖頭,轉而看著嘴角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其實肚裡腸子笑得抽筋的容雀樓,「是讓我在那棵樹下呆了很長時間的人的錯!」

  「是,小眷他也是無心的,都算在我的錯,自罰總可以了吧。」容雀樓經過這幾年知道,若是和小眷計較這種事情,有多少牙齒都掉光了。現在只有先安撫墨然才好。

  「主人……」雖然道了歉,小眷卻不知自己錯在哪裡,是他們要在樹下脫衣衫的,如果硬說要錯的話,只有偷跑沒有唸書這一條了。可是若是讓主人為自己承擔,這可是萬萬不能的。

  「可是如果本座沒有忘記的話,你這個時候應該在屋子裡溫書才對……」容雀樓瞇著眼睛道。

  就知道會提這個,小眷低著頭心道。

  「偷懶了是嗎?罰你抄五篇醒世禮文……」

  完蛋了……小眷嘟著嘴轉身要離開,卻聽見容雀樓又叫住了他。

  「小眷,日後你若看書,便不用來這裡,去八總管那裡即可……」

  「哦……」小眷為之一愣,看看容雀樓,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程墨然,這才應道,轉身離開了……

  為何呢……

  他站在院門外,透過窗戶紙看著屋裡的影子,心裡突然湧起了一陣失落……

  主人從沒有讓誰進入自己的屋子,即時是盯著他唸書,也不過在這裡待兩個時辰,這個人是誰呢

  ?他不記得紛雪園裡多了公子,況且若是公子的話,主人此時會在紛雪園裡,更何況讓人躺在床上……

  以後晚上都見不到爹爹了,小眷心裡莫名難受起來,之前雖然也不是天天見,可是習慣了以後,突然見不到……

  算了,反正他要在白荊棘上呆一輩子,以後有的是時間……而且侍奉主人的還是他啊,一日三餐,總會見到一面的。

  想到這裡,小眷心寬了許多,不再糾結是否天天晚上能見到爹爹這一會,可是,想想躺在主人床上的大哥哥真幸福呢……當然他羨慕的不是能躺在床上,因為有主人在屋裡的時候,荊八總管禁止他靠近床六尺之內,他羨慕的是主人為躺在床上的人端水抹身子……還是幼兒的時候,他也曾生病,如果那時有爹爹在身邊……或者在娘離開人世的那天夜裡,如果爹爹能站在娘的塌前……

  該多好……

  白荊棘裡算上伙夫雜工也不過三百餘人,在這閉塞的山上,平日難得出一件可以議論的事情。除非有人自願提供話題。而通常被關注著的重要話題人物就是白荊棘的當家,而通常議論的內容百變而不離其宗的就是他今日會喜歡誰?

  這兩日幾乎所有的人閒下來的時候總是會提起主人新帶上山來的寵兒,那位叫程墨然的公子,也如同荊八所想的那樣,照容雀樓的作風,沒有人會以為這位公子是什麼所謂主人的朋友。這倒不是更又話題的,而是那姓程的公子還未來得急與眾人見面,當天晚上就病倒了,據說這兩天主人都在其床邊守著……

  「你可不知道,紛雪園的公子們說那位公子貌如麻婆,動若猿行……還有更難聽的,肯定是嫉妒死了……」岳山丘一邊往托盤上放吃食,一邊說道。

  「我也很嫉妒啊……就是因為程公子,我才會不能在主人的屋子裡唸書的……」雖然已經想通了,但一想起來還是想抱怨一下。

  「哈哈哈,我好像聽見哪個失寵的人說什麼了?哎呀,這不是小眷嘛,也難怪啊,有些人一直以為可以獨佔寵愛,結果還是被主人趕出來了啊……哈哈哈哈哈」

  聽見了刺耳而難聽的話,岳山丘和小眷當然知道這討厭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都迅速準備吃食,端著就要走。

  「怎麼,想走啊,不想聽啊,不想聽就想辦法不要被趕出來啊!從來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我倒是聽聽看……」同樣來為護衛取吃食的解元飛一腳跨在了小眷的身前,攔住了小眷的去路。

  小眷不想與他說什麼廢話,躲開從旁邊繞過,可解元飛不依地又擋在了他的前面,並搡了他一把。

  「……」小眷並不答話,站在原地。

  「怎麼沒說的啊,也是啊,這麼丟人的事情又能說什麼……」解元飛繼續嘲笑道。可旁邊的岳山丘聽不下去了。

  「小眷原本就是侍奉主人日常三餐,至於讀書無所謂在哪裡,再說有些事情不適合小孩子看,主人是疼愛小眷才不讓他在院子裡的,這是恩賜,恩賜你知道嗎?無論如何,也總比六年來還未和主人說上一句話的人強的多……」岳山丘翻著眼睛道。

  「我沒和主人說過話,你就說過了嗎?」解元飛聽了面紅耳赤,恨恨地反刺道。

  「我有啊,說過好幾句呢,再說我是才侍童,而且比那位程公子小好幾歲,以後用的是時間說……」岳山丘呲牙一樂示威道。

  「不過是小小才侍而已,難怪主人不喜歡你們,還從山下帶上新人……」解元飛哼哼地刺道,轉眼見小眷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經過的時候「呸」地吐口唾沫,低聲罵道:「又是一個恬不知恥的男人……」

  小眷見他讓開了路,便走出伙房之外。

  後面跟著的岳山丘急忙趕上,並埋怨道:「小眷,你怎麼還是這個老樣子,那小子說這麼難聽的話你都不反口。」

  「他說的又不是真的,而且這麼說也不過是自以為是,還希望我生氣……才不要為這種事情辯駁呢?」小眷道。

  「唉,我就說你笨啊,先不管對錯,人家說一句,你說十句,人家聲音可以當雞鳴,你說的聲音當鑼鼓,這樣做人才行。如果換了是我,早氣炸了,你居然可以忍著不說話!當什麼都沒聽見!」

  「……」小眷笑笑,沒有出聲。像這樣被強加在自己身上污言誑語多了去了,自打在娘胎裡,就被罵「野種」「侍魚仔」,出生之後更多,人家門口被狗拉泡屎,都和他從門口走過有關,這種事情如果都一一計較的話,他的肝也早就被氣得吐出來了。

  「好了好了,沒關係,他喜歡說就讓他說好了……你快回去伺候園子裡的公子們吧,小心他們心情不好,找你出氣啊!」

  這句話倒真嚇走了岳山丘,看著飛奔而走的背影,小眷搖搖頭。

  端著飯進了容雀樓的院子,主人一定不會在自己的屋子裡,所以他徑直走進西廂房……

  荊八總管正和程公子談棋論畫,連他進來都沒有注意到。而主人則一邊品茶一邊聽著,時不時插上一句……

  輕聲地和主人說了一聲,在主人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後,接著轉身慢慢地退出了屋子……

  他不懂畫……

  卷四十一流言與再流言

  程墨然自小生在南方的武林世家。因家族龐大,財資豐厚,土地眾多,是當地的有名的大戶。另在武林中享有數一數二的地位,聲譽也是一等一的好。爹娘四十五高齡得此子,產時不足斤兩,又瘦又小,加上在眾家兄弟中排行最幼,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故備受寵溺。在家中人的細心照料之下過了兩年,沒想到養成了白嫩嬌嫩的小靈童。就好像出了種殼的孢芽,散發出越來越美的姿態。而兩歲背字,三歲能寫,五歲便作出能與大人相媲美的詩詞,十歲時便能談文論道,博群英之口。他身在武林世家,幼年身體又弱,練功自然也勤奮刻苦,雖然不是在同輩中見長,對各門派擅長和缺陷,勢力拿捏,分立抗衡頗有一番見地。

  前兩次出家門都是被家中僕人緊緊跟著,去的地方是自家的影響範圍內,見到的也都是與自家交好的武林友人,也算是對武林窺見一斑,可是歸來時卻大失所望。

  白衣仗劍走天下,長頸引歌瀟灑一生

  這是程墨然從小羨慕的俠客之路,也立誓以此為志向……

  可走出自家高牆大院,看見的卻是意氣之爭拔刀分高下,口角不合頓時起廝殺,門派地盤血拼濺四野。哪談得上快意風流的俠客,和那些地痞惡霸只差了名聲的區別。

  程墨然從此再不下江湖,蹲在自家的大院裡修身養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性子也變得清冷起來,崇德而剔污,獨善其身。加上他俊美的容貌,十足相似了修道的仙家。

  但程墨然偏偏喜歡畫,每日對著自家的院子全憑想像來揣摩群山峻嶺,花草人家,根本是空想無實。所以出於遊歷的目的,又走出了家門。不過這一回,他沒告訴任何人,自然也沒有帶家人在身邊。一路隨性,尋訪名勝,遊歷山嶽,遠離了那些凡塵之事,心裡自然也逍遙自在了許多。

  可是出門不過半月餘,就偏個遇上了容雀樓。

  容雀樓除非有重要的事情易容外,通常會便衣下山。身著錦袍,並不帶什麼隨身兵器,穿衣打扮似是富家子弟,看不出是江湖人。

  初次相遇的時候,程墨然就驚詫於容雀樓英姿挺拔,一身富商打扮卻不帶市儈氣,相反卻帶著他所一貫嚮往的出落凡塵之風,頓時讓他覺得其他人只是虛化幻像,而似乎和這個人才是一界的……尤其這個人還一直看著自己,而自己做的只能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坐下……

  「程公子?程公子?」

  被呼喊聲喚回,程墨然從沉思中醒過來,收回一直望著窗外的眼神……容雀樓就在那裡,和侍童小眷在說什麼……

  「程公子啊……」

  程墨然轉過頭來,看著眼前的兩個男子。

  這兩個就是雀樓的雪紛園的公子,都才雙十年華。他們舉手投足,言辭談吐都很有分寸,也很有學識,雖然沒有八總管和他談得暢快,倒也並不覺得煩悶。

  可是他不喜歡應對這些人,他們在山上是何種人,他也知道。並非鄙夷,卻打心底感到煩躁,不想與之為伍。也或許是……因為他們也和雀樓曾經同床而臥……他才會覺得心底不舒服……

  尤其話題有意無意地圍繞著宮主如何,以及從沒有人住到宮主的院子裡,而程墨然是第一個……

  程墨然多少在言語中聽出了酸溜溜的味道,只好少說為妙,微笑以待……

  直到過了華燈初上的時辰,兩位公子終於說到了沒話說的地步,便站起身來告辭。程墨然輕歎一口氣,等兩位公子走出院子才站起身,出了院子……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容雀樓和小眷都不在院子裡。程墨然想容雀樓應該走不遠,便走到院門口……

  「哈,你說那程公子什麼來頭……看樣子似乎是個名門之後……」

  「這樣的人才能配宮主,再說宮主向來喜歡聰慧玲瓏心,不過他卻也長的不錯」

  「只是不錯啊,你不會在嫉妒他吧?」

  「我又什麼好嫉妒的,是羨慕……不過人太冷淡了,看起來太高傲……可是聽說宮主寵他寵得

  很,……整天看著他都不嫌煩呢……不知道主人要留他多久……」

  「羨慕吧……」

  「你說他得了什麼病啊……」

  「我怎麼知道……不過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沒見過哪個生病的人臉色這麼好的……說不準是不想到兩個園子去見禮,才裝的啊……」

  一切都來得太自然,所以跟著雀樓上山以來,程墨然從沒有想過長久不長久,緣起緣滅這何嘗由得人,而雀樓身邊有這麼多的人,也不過是不想駐足於其中一個,觸了執念……他停滯的腳步從跨到一邊的院門檻處收了回來……既然如此,雀樓總會回到這個院子裡,他又何必去找呢……

  看著黑漆漆一片,安靜而空噹噹的院落。頭一次程墨然覺得原來他所嚮往的世外桃源或許有些寂寞……

  容雀樓泡完了澡回來,見程墨然屋子裡的燈果然滅了,帶著剛洗完澡的疲憊,走到自己的床邊……

  「主人,你早些歇息……」小眷點上燈,遠遠站在一旁,看著容雀樓……

  瞧著小眷的模樣,容雀樓心裡又想笑了……想了想然後道:「看來有些困了……小眷,過來給本座寬衣……」

  怎麼辦呢……他才在木牌前發了誓,等主人歸來後,一心一意地侍奉主人……現在主人回來了,不管主人帶回來誰,也不管自己不再有之前那麼多機會可以照顧主人,他已經可以實現曾經對母親立下的誓言……這就足夠了……小眷遲疑了,但容雀樓腳底一歪,他幾步上前來扶住了爹爹……

  容雀樓當然知道荊八一再地叮囑小眷,若是主人在屋子裡的時候,不能靠近床六尺之內……見到小眷如躲瘟疫一樣離開他老遠,不由又起了壞心,想捉弄小眷。可是奇怪的是小眷並未像以往一樣聽荊八的話,說些讓人失笑話拒絕,而是上來扶住了自己,看來荊八的話被這小鬼給忘記了……容雀樓以為這回自己算是贏了,高興得抱起小眷的臉,重重親了一口。

  抬起頭來時,卻看見小眷的眼睛裡閃著炙熱的光……

  容雀樓很是意外地看著小眷……

  這種眼神他只在有一回小眷忘我地盯著柿子樹的時候才見到過,換而言之,若是盯著自己的話,或許就意味著現在的小眷非常對自己感興趣,就如同……對薄胭脂柿子林裡的柿子……

  咳咳

  這什麼比擬,好像打算要戲弄小眷的人是自己……容雀樓乾咳一聲,端正顏色,假似嚴肅地說道,可是話未出口便頓住了……

  燈燭搖曳之下的歪著頭不知容雀樓想要做什麼的小眷此時如同變了另一個人,臉上的稚氣因逆光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眼睛絲毫沒有猶豫,而直勾勾地看著自己,而他居然也從眼角看出些難掩的嫵媚,好像在對自己做著別樣的挑釁……

  「主人,把手肘抬起些……」小眷將主人的外袍解開,卻脫不下來,而主人又似乎不知道看著自己在想什麼,一動不動,他只好……

  「把舌尖伸出來……」容雀樓想說的話說出來了,可是沙啞的聲音卻預示著被引誘的人是自己……

  「??」

  聽錯了吧,他怎麼聽主人說讓自己把舌尖伸出來……

  「主……」小眷沒等確認剛才聽到的究竟是什麼,口已經被深深吻住……後腰也被攬著,上身落

  入寬大而溫暖的懷裡……

  小眷開始突然嚇了一跳,直到自己的舌被緊緊地纏住,才明白過來……

  原來爹爹想親他了啊……

  親親更健康,這個他倒是可以幫得上忙,小時候從沒有被爹爹抱著過,最近似乎多了起來,這算是扯平了……不知道別人家的爹爹是不是都喜歡愛和孩子親嘴……不過如果像乾爹做的次數那麼多的話……那麼認真的話,應該是沒錯了……可是……

  小眷此時突然覺得迷蹤陣特神奇,因為拖它的福……他的呼吸就算是受到長時間的阻礙也不覺得是痛苦的事情……

  可是,舌被戲弄來戲弄過去的話……

  終於,唇被放開了……

  小眷大口大口地吸著新鮮空氣……「健康是健康,可是……舌頭……好……好累啊……」

  還怕辛苦呢……容雀樓失笑……可是□並沒有因一個深吻而結束,反而眼前微微發出喘息聲的小眷,臉上帶著漲紅了的顏色……

  這下子對他而言,小眷反倒如同薄胭脂林的那些誘人飽滿的果實……明明看著壓滿枝頭,卻只可看卻下吃不著……

  有些後悔了……當初為何會答應允謙什麼不吃窩邊草這種事情……容雀樓深吸了一口氣,摸摸小眷的耳垂,平熄了心中的悸動……

  好難受……小眷只覺得一股冷風極快地從脊背骨直竄而上,最後的一瞬間,耳根處又疼又癢……他用手摸摸了右耳……居然讓他摸到……

  「我……的耳朵……」小眷驚愕地站在當場……

  「雖然西朝人人都會這樣,可是……每次見到還是覺得很有意思……」容雀樓當見到小眷因碰觸到敏感之處而豎立的尖尖的耳朵,其本人則嚇得目瞪口呆時,不由大笑起來……

  卷四十二中秋倍思親

  小眷是一路抱著自己的腦袋回去的,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丟死人了……

  每個西朝人懂事後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遮羞,而是知道自己的耳朵會豎起來,並且豎起來的時候不讓人發現。

  飛星長尾,海睛四指,西人溺欲

  這句話多少含著譏笑的說法,

  飛星族人有一條細長的尾巴,海睛族人的手只長四根手指,這都是與生俱來的外形特徵,從小到老死都不會發生什麼根本的變化。只有西朝人……沉溺於淫慾。

  西朝人平日裡的外表十分正常和健全,他們打心眼裡會嗤笑長著一根如同耗子尾巴的飛星人,也看不起只有四根手指連竹箸都拿不穩的海睛人,可是比起這些,他們更在意自己的耳朵會豎起來這件事,因為西朝人的耳朵是和□緊密聯繫在一起……要稍有□,好好的耳朵會有反應,再加上西人耳朵的外廓部分不是圓,而稍帶著些尖,平日裡看不出來,只在有這種私密不可告人的心思時,那小小的尖是怎麼也擋不住的。

  所以對於稍顯得可憐的西人來說無疑如同在自個的身上戴了個鈴鐺,一動了慾念,頓時處在不打自招的尷尬境地。西朝有個流傳最久的笑話段子,賣豬肉的剁好了肉臊子包好遞給小娘子,卻忍不住多看兩眼,結果小娘子接過荷葉來滿臉羞怒地將一股腦地摔在對方的臉上,其他的肉都順著臉掉在地上,而那尖耳據說能掛住不少呢。這則段子也是飛星和海睛最常用來嘲笑西人的話題。

  托了耳朵對身體某些時候的忠實回應這個福,讓西朝人不用學什麼倫理道德,也可以恪守禮教,丈夫不敢外出亂瞟,女人不敢在家思淫。

  也托了這個福氣,小眷死命地將臉塞在被子裡……

  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主人只是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耳垂,就有股冷風從後腰眼處升起,穿透了整個脊骨,接著耳朵就這樣了……

  小眷和全西朝的普通小孩一樣,被告知豎耳是件非常羞恥的事情。至於因何羞恥,通常也是過了十二歲之後才多少被告之。而在白荊棘,也只有他對這周公之禮知而不懂,也偏偏人人都以為常伴主人左右的他通曉床第之事。

  整整一晚上擔心得沒睡好覺,第二日照鏡子發現耳朵下去了,小眷這才鬆口氣,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為主人打水洗漱。

  給主人倒了洗漱的水,又拎著桶子到了西廂,為程墨然也倒了水……

  程墨然此時早已經起身,只是因胸口奇癢,忍不住拿著布巾沾濕了水擦擦紅腫的地方,連一點點粗糙的摩擦都成為了止癢的安慰,還想擦時小眷阻止了他。已經近二十日,卻不見紅腫又退下的意思,這果子實在是可惡之極!

  容雀樓走進來問他要不要出園門走走,身體雖然懶懶地不願動,但還是笑著答應了……

  小眷見程墨然的眉心微蹙,知道他身體的不適而心情不好,上前又一次賠了禮。

  「不妨事,只是皮肉之苦,又沒有受傷……你不必再道歉了……」程墨然淡淡地笑道。

  「公子雖這麼說,可是心裡卻還是難受不是,這樣就算勉強與主人出去,主人也不會高興的……」可是他又沒辦法讓程公子不癢,小眷心裡苦思道。

  「原來是為你家主人啊……」程墨然啞然失笑,無論是屬下還是妻妾,是男侍還是雜工,這山上的人對雀樓都十分崇敬,要不有多少男人會放棄娶妻生子而終身侍奉在容雀樓的左右……連眼前的侍童也是,剛才的那些歉意的話是因為不想讓雀樓不開心才說的,並不適為了想給他賠禮……

  想到這裡,程墨然喉間有些澀……看見這麼多人對雀樓好,他竟然有些……羨慕……笑了笑,他才道:「小眷,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惹你的主人不高興的……」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笑容裡帶著些得意的容雀樓,又道:「忠心的部下這麼多,我倒是沒看出那位主人除了壞以外,有什麼可值得欣賞的地方……」

  容雀樓笑而不答,只是走過來摸摸小眷的頭,道:「快些到荊三院子裡,若是晚了又要罰跪了……」

  小眷卻知道爹爹此時心情很高興,便不再擔心,高興地點點頭。

  原以為小眷長大了,最近這兩天動作還是越來越像小狗……容雀樓搖頭

  ……

  再過十日就是中秋,難得的團圓佳節,山上開始忙起來,掃屋清灰,做內藏紅福的月餅。

  「八總管,今年您老要加油嘍。」

  中秋佳節最讓宮裡的男人興奮的是今年哪位總管或者伙工抽到了姻緣福,因為他們不像入山弟子可下山成家,而是祖祖輩輩留在山上。所以若是抽到了姻緣福,便可下山找女人生娃娃。往後就有了後繼之人便帶上山來,撫養成人。八位總管中只有兩位有了後,其餘的都是孤單男人。

  所以這兩日的打招呼方式自動變成了祝福對方拿到好紙福。

  荊八一連八年沒抽到姻緣福,他心裡倒是不急,應該說所有的總管都不急,只有荊三似乎志在必得的架勢。

  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就看見小眷在石桌上擺弄一個罐子。他走上前去,在小眷的對面坐下,而小眷見是他,只是喊了句「八總管」,便又專心擺弄著罐子。

  「這罐子裡什麼東西,……好香啊?」

  「是薄胭脂柿子的花粉和果瓤,八總管嘗嘗好吃嗎?」小眷用小勺挖出一點送到荊八面前。

  荊八嘗了一口,初到嘴裡是帶著酸,但接著花香和果子的甜蘊滿舌尖,便連連點頭,示意好吃。

  小眷這才放心似的笑了,道:「厄,再過幾日就十五了,我不知道送什麼給主人好,就想若是弄些果子做的茶,酸酸的,吃月餅時會更好吃……」過去的六年裡,雖然每年也過,可是這一回不同,可以算是他第一次和爹爹一起過中秋。中秋月圓,家人團聚之日,娘親早早就離開了自己,而自己離開了故鄉,現在他知道身邊有個親人和他一起過這團聚之日日子,就算爹爹不知曉,只要他自己心裡明白就可以了。

  荊八看著小眷臉上一直掛著「甜蜜溫馨」的笑,心中警鈴搖得劇快!他突然緊抓著小眷的手,問道:「小眷,你告訴為師,你是不是喜歡上主人了!」

  「什麼是不是喜歡上……」小眷莫名道,「我本來就喜歡主人啊……」

  「你……你……你……」最不想看見的事情發生了,荊八無力地雙掌拍在桌子上,他可以阻止爬床,卻阻止不了人心,自從主人回山,他就覺得小眷看主人的眼神和以前不同,異常專注,異常積極,異常熱烈,說起主人的時候,兩眼更是閃閃發光,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他這個笨徒弟終於也毫無例外地沒有逃脫主人的魔爪……變成了主人的愛寵之一……「小眷,你當初那麼反對男寵,為師的以為你可以死裡逃生,沒想到……沒想到經過了六年,你還是沒站穩腳跟……倒下了……」

  淚泣……

  「八總管,你說什麼啊,小眷聽不懂……小眷不能喜歡主人嗎?可是大家不都喜歡主人嗎?難道說八總管實際上是討厭主人的?」小眷奇怪道。

  「啊?」荊八看看小眷……難道說這小子根本不知道什麼情情愛愛?他不禁正色問道,「小眷,你希望主人是你的……什麼人?」

  「主人不就是主人嗎?」八總管怎麼說話越說越古怪……小眷反問道。

  「是,為師知道,如果不當主人是主人的話,你希望他是你的……」拜託了小眷,千萬不要說是愛……

  「爹爹!」

  「噗——」八總管心中準備好的詞條中獨獨沒有這一條,幾乎被口水嗆個半死。

  不過正因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荊八反倒覺得彆扭,圍著桌子轉了兩個來回,忍不住皺著眉道:「難道你沒想過是愛……額,是男寵,或者是像程公子那種……那種朋友?」

  程公子那種朋友,那種朋友是哪種……八總管該不會發熱風寒說胡話吧……小眷哭喪著臉想了半天才道:「小眷討厭男寵,而且主人是爹爹,怎成了愛人……若是朋友的話——」

  「好了,小眷,你說我為師真的明白!你不愧是為師的好徒弟!」這徒兒自小無親,可憐啊!你就好好呆在主人身邊吧,為師甚是欣慰!荊八感慨萬分地緊緊抱住小眷!

  八總管一定是發了熱了……小眷心中肯定到……算了,既然八總管開心,他就開心……

  荊八鬆開了小眷,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小眷,好樣的……」非常舒心啊……可以笑到一覺天明了!坐下來,拿起瓦罐邊上的勺子,挖了一口果瓤,「嘖,真香……果瓤能弄到已經很不容易了,還有花粉呢……為師記得薄胭脂的花小得很,你倒是有心思啊……」

  「是啊……不止有花粉啊,其實還有一些花蜜呢!」小眷見荊八喜歡,立刻道,但又怕他吃得多了留不下給主人,趕緊將罐子拿開些,「師傅,不能讓你多吃了,因為胭脂花落得差不多了,銜蜜蟲吃得也少得可憐,我在紗籠裡等它們把蜜拉出來要等好久……」

  「你說這裡面有……嘔……」

  這回荊八徹底地連早膳都吐了出來……

  卷四十三人與人的差別

  八月十二清晨

  小眷起來的很早,來到容雀樓的屋子裡時,容雀樓才起身,並且給他一個禁聲的手勢。小眷朝主人的床上望了一眼,原來床上還躺著一人,看來昨夜程公子睡在了主人屋裡。

  容雀樓站在窗前,伸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到木盆前捧水往臉上撲了兩下,順手接過小眷遞上來的布巾。

  主人早晨的心情很不錯,小眷看著也高興起來……拉拉主人的衣袖,走到衣箱前,開始一件件地翻騰,找出一件在主人的身上比劃,然後搖搖頭……

  「怎麼又放下了?」容雀樓輕笑一聲問道。只是一問,小眷的嘴裡開始一件件地數落著每件被淘汰的衣衫的不是,理由多得讓容雀樓啞然,但也隨他折騰了。

  程墨然在小眷的喃喃之音和容雀樓喉間發出的低笑聲中醒來,他沒有出聲,一動不動地躺著看他們……

  等小眷終於找到了一件滿意的,帶白色帶水藍半角水紋繡金的外袍侍奉容雀樓穿上。

  「看這日頭,本座還以為今日算出不了門了呢……」容雀樓笑道。

  「可是再過三日就是中秋啊,當然不能隨便了,穿衣合適了,心情也會隨之更好,難道主人不喜歡嗎?」小眷問道。

  容雀樓笑了。

  小眷轉身出了屋,為主人取早膳。容雀樓回過頭來正對上程墨然的眼睛……

  「你在看什麼……」他走到床邊,拉著程墨然的手問道。

  程墨然搖搖頭,道:「西人溺淫,我沒有和家裡人說,居然跟著初識的你上山,這些日子我每當想起來都覺得難以置信……我竟然和一個同自己一樣的男人睡在一起……」

  「沒什麼好意外的,喜歡就喜歡了……你應該不會現在才後悔吧……」容雀樓笑道。

  「當然不是啊……」現在只要大一點的城裡都有了小倌園子,有錢人也如同妻妾一樣來養男寵,雖然他並不覺得是好事,雀樓的身邊也有不少的公子,可是只有小眷他倒是覺得沒有選錯人,不過沒想到……「小眷最多不過十五吧,你連這麼小的……」

  容雀樓不禁又笑道:「唉?你可別亂說話啊,我不會連小孩子都往床上,」

  「是啊,想等他長大了是吧……」程墨然覺得自己說這話的時候倒是十足像是吃了醋的。

  「喂,喂,小眷他不是才侍童,是護侍童……只是來侍奉我的童子而已……」話雖這麼說,可容雀樓的心裡卻感到吃驚,細想一下,小眷不知不覺地融入他的日常,以前董雙侍奉他的時候,只是侍奉他吃一日兩餐。而自從小眷來後,慢慢地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清晨,原本自己動手更衣變成了現在由小眷為他選衣,自己動手洗漱,現在小眷伺候他洗漱,早上原本不吃東西,現在變成一日三頓飯,原來泡澡的時候只是溫些酒喝,現在和小眷聊起來,一泡就一個多時辰……他越想越覺得原來自己被團團圍著……

  程墨然癟癟嘴,道:「算我說錯了,但你若是這麼想的話對小眷不知道是福氣還是惋惜,看樣子他很喜歡你呢……為你做事特別用心,看你的眼神毫不掩飾地熱情,就連說起你的時候整個人都活分起來了,比起你紛雪園裡的公子,小眷可強多了……可居然他不是才侍,這倒很捉弄某個人呢……」程墨然攤攤手坐起身來。

  「……因為我不喜歡……傻呆呆的……」容雀樓的笑變得模糊起來,「……只知道圍著我轉的狗!」

  容雀樓的話讓程墨然心底升起一團寒氣,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嘴角還是掛著笑,但是說出的話卻冰冷得他不認識……

  十五的月亮終於爬上樹梢,涼風輕撫過來,稍微帶著一些寒意……

  小眷咬著筷子頭一棵一棵地夾著菜葉往自己的口中塞……

  這兩天好奇怪啊,主人竟然不用他早上去服侍起身,也不吃早膳,晚上泡澡也很快就洗完會院子。對他幾乎不看一眼,也不說話……難道說自己有什麼地方惹主人不高興了嗎?還是主人心裡有什麼煩心事他不知道的……

  可是到主人和程公子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有說有笑的……

  而且往年的中秋節,主人都會叫他留下吃陪著吃團圓飯,可是今年和主人在一起吃飯的是另一個人。

  為何是今年呢……他才知道主人就是爹爹,如果可以,他想和爹爹一起過中秋,去年,前年,大前年……過去的六年他都可以不和爹爹一起吃團圓飯……

  為何偏偏是今年……

  童雙見小眷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小嘴又嘟在一起,愁眉苦臉地,不由拿起筷子趁著小眷夾起一根青菜葉的時候,把菜葉搶了過來,可小眷完全沒有意識到筷子上的菜已經沒了,照樣將筷子塞進嘴裡,咬了咬筷子頭,牙齒研磨幾下,吞下口水……

  童雙無奈了……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沒好氣地道:「我說小眷,你六年來頭回和我一起吃團圓飯,是不是難受到要斷氣了啊……」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有一點點難過……,娘,小眷沒有用,好像告訴爹爹,他是爹爹的孩子,然後和爹爹一起吃飯,如果可以的話,就連娘也帶著……全家人一起賞月吃月餅……「童哥哥,為何主人不願意理我,也不願和我一起吃團圓飯了呢……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這孩子……難道說……

  童雙看著小眷苦悶的模樣,搖搖頭,道:「小眷,還是不要再想了,跟了主人這麼多年,難道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嗎?其實主人是個無情的人,他連兩位少主都不理不睬,任其自生自滅,就可想而知……上一刻可能對你好,下一刻或許不會,白荊棘的人之所以會呆在山上不下山,是因為有人有期待,才會跟隨……,所以小眷,千萬不要喜歡上主人,就算已經喜歡上了,也不要企圖他給你一個答覆!」

  對啊,小眷心道,連正妻所生的兩個異母哥哥都被冷落了,何況是連名字都記不得了的母親,以及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存在的自己……,主人怎麼會特別對他好呢……他只是一個僕人而已……

  董雙見小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放心下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白荊棘很多人都喜歡主人,包括他,可是不同的是,他太卑微,卑微到連自己都不可原諒自己,所以只能選擇做護衛,然後遠遠地看著,羨慕著,就已經足夠,不會去奢望更多……

  一頓團圓飯吃的沒什麼勁,剛收拾好飯碗,岳山丘從外面跑了進來,捧著一盤子梅花鹿肉,請小眷吃。

  紛雪園的公子的中秋團圓飯要比他們豐盛得多,岳山丘見公子們對這盤鹿肉不是很感興趣,就偷偷端來給小眷。

  好在有個想著自己的朋友,小眷心裡湧起一陣欣慰,一把抱住了岳山丘。

  小眷這兩天心情都不好,岳山丘當然知道,趕緊哄道:「不要這樣,想點高興的事情啊,今日是中秋啊,對了,公子們在院子裡賞月,和我去湊熱鬧吧……」

  小眷並不想去,可是岳山丘硬拉著他去了紛雪園。紛雪園的公子們一見小眷來了,趕快把身邊值錢易碎的東西收起來,弄得小眷哭笑不得,不至於連茶碗都捏著不撒手吧……

  皓月當空,樹蔭清風,這麼好的景,公子們當然不肯放過,輪番喝酒行酒令。

  哪個公子輸了,就用墨在臉上畫鬍子。時間長了,小眷也忘記了剛才的不開心,跟著笑起來。

  到了碧湖公子的時候,他今日不知道是怎麼了,頻頻出錯,已經被灌得不知東南西北了,又少說了指定的字,不禁叫著不玩了。大家被他這麼一叫,都沒了興致,剛決議散去,容雀樓走了進來,而在他身後的自然是還沒和眾人正式拜禮的程墨然。

  將程墨然說給眾人認識後,容雀樓笑道:「知道你們在行酒令,也來湊個熱鬧,墨然,想玩嗎?」

  「好啊,不過墨然才疏學淺,還請各位仁兄手下留情才是。」

  早就耳聞了主人新帶回來的程公子學識淵博,出口成章。再者近一個月,主人很少踏入紛雪園,聽說在這位程公子的病榻前關懷備至,眾位公子都打起了精神,想要和程墨然拚個高下。

  我接受,你高興了……程墨然給了容雀樓一個眼色。

  山上太無聊了,偶爾鬧騰一下大家不會悶嘛……容雀樓已經習慣了提供大家閒聊的話題,微微一笑。

  程墨然天資聰慧,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比的,另外本性也不喜與人爭個高下,可是這紛雪園的景致卻讓他心中感慨。

  天有朗月當空,地上則紅梅初蕊點點,桃花凋零風吹雪,這種錯亂季節的良辰美景可不是到哪裡都能見到的。況且雀樓身邊的公子,應該不會在文采上做有傷風雅的事情。

  一個酒令行了二十六圈,沒有一個人出錯,只不過除了程墨然,其他人的說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小眷見岳山丘長著大嘴帶著焦急看著各位公子,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平日裡看得都是有關德行,或者武功秘籍之類的書,不是很會作詩行令,上次主人叫他以「破曉」為題做一首七言律詩,他做出來後主人足足笑了兩天……

  「小眷,你也做一首吧。」

  小眷抬起頭來,手足無錯地看著容雀樓……

  「怎麼?只顧著看別人笑話了嗎?」

  小眷心裡急壞了,他當然知道起得是什麼令,可是……主人應該知道他不會……

  小眷……岳山丘用手偷偷拽了拽小眷的衣袖……說啊,都看著你呢……

  怎麼辦……小眷張嘴結結巴巴地道:「添金就是……鐘,有心便是……忠,上可盡忠,下也……也送……」

  說到這裡小眷低下頭,就算自己是傻子,也知道已經說不下去了……

  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明明知道他不會作詩……

  卷四十四風水輪到誰家

  眾位公子笑聲一片,掩嘴看著

  看小眷落下淚來,程墨然感到心中不忍,道:「今個中秋,你怎地非要讓人家哭出來,小眷的酒令我替他。」

  這下熱鬧了,其他的公子說一個酒令就好,程墨然卻必須說兩個。

  酒令的限制越來越苛刻,最後一個四三句要求以月為題,尾字同音,並以內含一個典故,到了第五十圈的時候,酒令間隔的時間更長了,又輪到了程墨然,他再次輕鬆地說完兩個酒令,這下難壞了下一位公子。顯然沒想到程墨然會這麼快說出來,於是卡住了。

  終於有人出了錯,大家心裡都鬆了一口氣。總算見識到新來的程公子的厲害,確實才思敏捷,文采非比尋常。

  這時荊八連著幾個總管也來到院子裡。大家說笑到興頭,荊八總管說上回聽見程公子彈琴,此時請程公子應景奏上一曲,各位公子也都想聽,便附和著。程墨然見推脫不過,便揮指彈了一曲自己作的「乘風伴月」……

  即使小眷不懂曲子,也覺得好聽,當初他在上山前也學了半個月的琴,可是若是要和程墨然一樣揮灑自如,連彈琴的動作都這麼優雅的話,再練三十年也未必成器……

  「你可以彈幾首曲子了?」小眷轉頭看看身邊的岳山丘,抽著鼻子問道。

  岳山丘沒有說話,整個人都沉醉在悠揚的曲中……

  他在看看周圍的人,所有人都在凝神傾聽,只有自己偷眼望著這個,望著那個……最後視線落在主人的身上……主人合眼微寐享受著……

  悄聲地走出院子,離撥動的弦聲越來越遠,此時已經是後半夜,除了紛雪園,整個白荊棘都靜悄悄的,小眷不知不覺地來到薄胭脂的柿子林,爬上最高的那顆樹,在樹梢上靠下來……

  今夜的柿子林被月亮照得非常亮,可以看見每個果子飽滿的形狀,小眷靠在樹杈上,望著天上如銀盤般的圓月……

  他剛才居然在眾人面前哭了,真丟人,快十五歲的人……哭什麼呢……

  可是當時,心裡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娘,爹爹他並不喜歡孩子,更不會喜歡他,就算只能在心裡偷偷假裝爹爹的孩子,也不可以了……以後只有主人,沒有爹爹……

  而他也僅是主人身邊的奴僕……而已

  小眷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清晨,小眷照常打了洗漱水,給容雀樓送過去。這半個月來,程公子都睡在主人的房裡,

  他進去的時候還太早,兩人都未曾起身。

  容雀樓聽見了動靜,知道是他,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坐了起來,見程墨然也醒來起身,便一邊笑著打趣,一邊細心地照顧其穿衣,並給了小眷一個眼色……

  小眷默默地走出容雀樓的院子,逕直到三總管那裡練功。

  人總要對一件事有所擅長才是,他琴棋書畫無一開竅的,要不不會鬧昨夜那麼大的笑話,現在最起碼的練了這麼多年的武功,要更多的勤奮……可是,他記得那位程公子也是學武奇才,武功一等一的好……

  想想主人早上對程墨然溫柔的表情……真的羨慕不已……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超過程公子讓主人多看一眼的。

  ……

  「快點把這東西搬回到習武場去。」

  「是,師兄,但是解師兄,既然要用,為何不直接用習武場,非要搬到咱們院子裡,用了半個時辰又要搬回去……」

  「少廢話,這是磨練,我當初上山時受得苦更多!你走運,和師兄我跟著二總管,要是跟著四總管,你就死定了!」

  「是,解師兄,嘿嘿,倒是解師兄,你一定聽說了,昨晚上紛雪園的事情,聽說新來的程公子大出風頭呢,不僅人長的美,待人也好,酒令做得好,琴也彈得好,怎麼看都不像是我們一樣的凡人,今日一大早,二總管就坐在那裡,還在回味呢……要不怎麼命令我們做這種奇怪的事情……若是宮主知道我把習武場的旗竿扛來扛去。說不定會因為我是傻子趕到伙房做伙工的……」

  「這個你放心好了……」解元飛拍拍新上山的師弟的肩膀,「因為還有一個比你更笨的到現在還在山上!」

  「啊,你說的是侍奉主人,很得主人歡心的那位師兄吧……」

  「錯,是曾經!昨晚上最出風頭的自然是新來的程公子,可是最丟人的就是那個倒霉蛋了,哈,風水終於輪流轉呀,以前總是在他身邊的人倒霉,現在換做他倒霉很合情啊,話說回來,以前他弄得大家灰頭灰臉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故意的,」

  「解師兄你的意思是都是故意的……,可是我聽說那位師兄是個很好的人啊……」

  「好人?師傅的帳本可是差點讓他給燒掉啊,如果真被毀了,買東西花了多少銀子都說不清了,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山上這麼多人倒霉的事情怎麼每次都被他參合上,恐怕說出來連神仙都不敢相信!有這麼多湊巧的事情!我猜啊,至少有一半是成心的……不過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有八總管撐腰嘛……」

  「可是為什麼八總管喜歡那位師兄呢……」

  「那誰知道……」解元飛翻了個白眼,又小聲嘟囔道,「楞死把一個只配做才侍童的人塞進護侍童裡面,人都讓他丟完了……」

  ……

  兩個弟子抬著旗竿走遠了,容雀樓和程墨然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沒想到會聽見……」程墨然淡淡一笑。

  「他們只是閒來無事,你知道山上很無聊的,讓他們有的話說就說,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和你一樣清心脫俗……」容雀樓輕聲歎了口氣,道。

  「所以你才放任嗎?」

  「只要不是太過分就隨他們了……」每個人的性情不一樣,而且越是偏激古怪的人就越有自己獨特之處,他並不喜歡高高在上像是很了不起似的發號施令,違者殺,也不喜歡看見座下四百多人都是一張僵硬的,惟命是從的臉!沒必要用血腥恐怖和利益誘惑這種低級的伎倆,也足以讓白荊棘四百多弟子臣服他。

  「不過,墨然……你胸口的柿子,他不是有心的……」容雀樓道。

  說的是小眷啊,程墨然笑了,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因為只差一點,那柿子就不是落在我的胸口,而是你的背上……可惜了,若是這樣,說不定你的背會腫的像羅鍋……,看來你很喜歡小眷這孩子呢……」

  「你不是要去見荊八嗎?再晚一些到他院子裡可以吃午膳了!」容雀樓笑而不答,催促道。

  ……

  果然在荊八坐了沒一會,就到了用午膳的時辰,荊八喚了兩聲小眷,才響起來,若是平常,小眷該是侍奉主人用膳的時候,他便又喚來一個弟子去告訴小眷,主人和程公子在他這裡。

  「不必這麼麻煩,叫他直接去取膳食,若是在路上碰見小眷就說一聲便可。」容雀樓淡然道。

  「也好……」荊八這樣吩咐了弟子,卻覺得主人說話有些奇怪,以前不是用小眷用得很順手嗎?

  不一會,那位弟子端飯回來,荊八問遇見小眷了沒有,弟子回答說沒有碰見,荊八便讓他下去了。

  小眷端著托盤站在院門外,看著那位同門進了主屋。

  只差了一步

  他端著飯菜到了主人院子裡,見主人不在,便在那裡等著,左等右等不見主人回來,可飯菜已經涼了,他又跑到伙房想換些熱的,可是伙夫大叔卻告訴他,剛才有八總管院子裡的人來端飯,說主人在那裡吃。急忙跟著跑來,正好在同門的師兄快到院門時趕上來……

  想喊住師兄的時候,才發現手裡的飯菜忘記換了……只是這麼一遲疑,師兄進了院子……

  捧著涼了的飯菜,站在院門外望著……緊閉著的門早就將他隔離在外……

  沒關係的……

  只是錯過一頓午膳……

  晚膳他會更早一點,更快一點……

  下午練功提早結束,一看快到用膳的時辰,趕緊往伙房趕去。案上放著兩個托盤,菜都盛好了,

  他自行又盛了兩人份飯,端著就往主人的院子跑去。

  興沖沖地進了容雀樓的屋子……

  「放在桌上吧……」飯菜已經端來了,可是程墨然還不覺得餓,容雀樓瞭然地吩咐道。

  「哦,哦……」興奮的勁頭被打散了,小眷低聲應道,將飯菜放在桌子上,抬頭偷眼望著主人的臉色,但主人在和程公子說話,完全沒有注意他,只得黯然退出去……

  那孩子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程墨心中暗道。

  「嗯,聞到香味了沒有,是紫芽卷菜,不餓但可以少吃一點試試,只有這雪山上才有的好東西啊……」容雀樓笑道。

  「好……」程墨然被說動了,坐在了桌前,一個個像是肉圓似的黑紫色的菜卷,絨絨的到像是人的頭髮,就算看都覺得很好玩……何況還很香。

  程墨然夾起一個放在嘴裡,一口咬下,頓時火辣的汁水噴在了喉嚨和鼻腔……

  「墨然……你怎麼了?」

  「卡……」開口想回答容雀樓的話,可是倒抽氣將口中的菜卷吸到咽喉處,他咕嚕一聲,吞了下去。容雀樓見他臉色通紅,趕緊遞上了茶水。

  「辣……這菜……」

  「辣?」容雀樓用筷子剝開盤子裡面的菜卷,裡面一顆青色的辣椒掉了出來……

  喉嚨好疼……程墨然難受地扶著桌子,被嗆得不由自主地淚花盈眶。

  容雀樓一杯一杯地給他遞茶水,十幾杯子下去,程墨然好容易喘上一口氣……虛弱地一笑,道:

  「辣椒我一點……都不沾……」

  下一刻,他的肚子開始翻騰起來。

  容雀樓面色沉凝,「啪」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

  卷四十五誘殺!急轉!

  小眷的晚膳還沒有吃完,就看見童雙走了進來。

  「童哥哥,吃過了嗎?沒吃就和小眷一起吃吧。」

  童雙見小眷還是和往常一樣和他打招呼,不由為難地對他道:「主人罰荊八總管三月月錢,而你則去迷蹤陣思過一個月!」

  為什麼……

  小眷呆住了

  ……

  在迷蹤陣思過可不再如同以前。迷蹤陣的水霧從石板路的盡頭開始越往崖邊逐步變濃。容雀樓閉關時,也不過是在平日裡泡澡的水池附近,那裡的水霧雖然已經很濃了,但在兩尺之內還可看見人影,若是再加上武功好的人耳目聰敏些,再對地形熟識,活動不是問題。

  若是思過,自然不是在這地方,而是迷蹤陣的更深處。那裡伸手不見五指,甚至連自己的鼻尖也看不見,分辨不出腳下的沸水塘,和汽噴的地上泉眼。

  小眷自上山以來,只到過深處兩次。在剛上白荊棘的那天晚上,他就誤闖了迷蹤陣,而且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迷蹤陣的深處,也虧他在陣裡如踏平地,走得快,所以走了這麼遠才因水汽窒息暈厥。從此他再也不敢往深處走。至於第二次,是因為大少主執意要往陣的深處走,而拜這次所賜,他的手被燙成了紅燒豬手。算上這次的思過就是第三次了……

  小眷思過的第三日清晨,荊八就來找容雀樓。

  「主人,在迷蹤陣思過已經是很重的懲罰了,現在都是第三天了,罰也罰過了,讓小眷出來吧……」

  容雀樓拿著手上的書卷依然沉默不語。程墨然抬起頭來看看容雀樓又低下……

  荊八見主人不出聲,他心裡著急起來,道:「要不改為罰他到仙女塘思過,何必是迷蹤陣,連主人也最多不過在那裡待六天不是嗎?小眷還小,他撐不住的!」

  容雀樓放下書,深望了荊八一眼,道:「好……」說著站起身來……

  荊八跟著容雀樓來到迷蹤陣,容雀樓開始向深處走去,荊八見主人還是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他牙一咬,跟了進去。可他小心翼翼地還沒走兩步,就見主人拎著小眷從裡面走出來。

  小眷低著頭,迷霧下,看不清他的臉,可是荊八知道,被這麼重的水汽裡面泡了三天,怎麼會好。

  「荊八總管替你求情,說罰你重了,可本座卻不是這麼想,酒令行不出來丟了臉,還沒向幫著你行酒令的墨然道謝,反而捉弄他出氣嗎?一兩根辣椒倒是吃不死人,可嫉妒之心即是害人之心,不分事大還是事小。跟本座來……」

  出了迷蹤陣走了很遠,荊八才悄悄打量小眷,渾身上濕透,臉上的皮肉也被泡的皺皺巴巴,濕漉的頭髮稀稀拉拉地貼在腦袋上,心中歎了一口氣,人沒事就好,他只能安慰地摸摸小眷的頭……

  程墨然見沒過一會容雀樓回來了,身後跟著荊八,和一身狼狽的小眷。

  「向程公子賠禮後,你就可以跟著八總管回去了!」容雀樓道。

  屋子裡靜得出奇,小眷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站在原地……

  「怎麼?你是不想賠禮嗎?看來三天思過還不夠吧!」

  容雀樓嘴角依然掛著笑,可荊八卻已經看出主人的心情已經開始變壞。他趕緊低下頭,道:

  「小眷,主人已經開恩不罰你了,快認錯……快……」

  小眷動了動,連頭都未抬,轉過身慢慢朝門走去……

  荊八總管一把拉住他,這孩子是不是在迷蹤陣裡待傻了,「小眷,你到哪兒去!」

  「回迷蹤陣……思過……」小眷低聲說道,頓了頓才抬起頭來,朝荊八露出一絲微笑,「對不

  起……讓你為我擔心了……」

  這算什麼……容雀樓突然覺得嘴角的笑容掛得很累:「既然他這麼想回去就讓他回去好了,你也不必再白費力氣為他求情!」

  小眷……看到這種表情,荊八知道意味著什麼,這孩子會認準了死理,倔強地不會回頭……

  他默默地朝主人深施一禮,也退出了門外。

  ……

  沒有人看出容雀樓的心情糟透了,原因他自己知道,離小眷進去又過了七天,可到現在還沒有出來……照常理最忍不住的荊八應該會再找他求情才是,這回奇怪的是人在他對面,可半句話都不說,好像和他賭上氣了。

  容雀樓靠在水池的邊上,玩弄著手裡的酒杯……

  「怎麼,不想和本座說話嗎?」容雀樓刺笑道。

  知道泡澡會碰見主人,可是後悔居然剛才沒有轉頭走掉,荊八默然不出聲。

  「原來小眷的脾氣是你養下來的,聽說你寵他寵得不得了,什麼爛攤子都有你幫收拾!」

  「主人因此懲戒屬下,屬下絕無怨言!」荊八站起身來,穿上內袍。

  「……」被荊八這麼對待還真沒有幾次,容雀樓心裡莫名的火又起來了,和允歉從小長到大,而且允歉還虛張兩歲,一直以來心裡他都當允歉是自己最親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沒想到今天卻為了一個侍童心生芥蒂。

  最可笑的是,連一個小侍童都敢恃寵而驕,和他拿起脾氣來。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嗎?小眷是才侍對吧……」容雀樓見荊八離開的腳步如他所意料地頓住了,笑容又回到了他的嘴角,「你的招式只有他了嗎?把他放在我身邊,破壞我的好事,啊,算起來在這些地方,那小子還真是為你這個師傅盡心盡力了呢?六年內人心惶惶啊……不過,很奇怪啊,你為何要隱瞞他是才侍呢……就算他長的不錯,我也不會喜歡只有臉沒有腦子的人……」

  從前就知道容雀樓的性子有時候很惡劣,現在看來不是惡劣能形容的,荊八轉過身,半天才咬牙道:「因為小眷非常討厭男人和男人爬床比討厭老鼠更甚!」

  「……」容雀樓不以為然地笑了。荊八走了,他喝完最後兩杯酒,站起身來,穿上內袍,摸摸下巴,轉了方向朝迷蹤陣的深處走去。

  真的笨蛋的腦袋一條筋!早點服軟不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沒有被人數落過,也不是沒和人道過歉。為何偏要選這件事情跟他唱反調。

  可是沿路過去,居然沒有發現小眷的身影,該不會真的掉在某個沸水池裡面化成白骨了吧……容雀樓還真想找根棍子到每個水塘裡面拔拔看看……不過記得初次遇見小眷的時候,就是在這裡,一個人走入陣內這麼深遠的地方——

  一陣冷風捲過眼前的水霧……容雀樓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穿過迷蹤陣,到了盡頭……

  若有人不知道什麼是絕望,迷蹤陣是最好的答案……

  在水霧繚繞,看似仙境卻無處不存在殘酷陷阱之後,人們或許期望看見值得前面一切艱辛的東西……可是,迷蹤陣的盡頭就是斷崖,在斷崖口盤踞著籐蔓交錯的火一樣鮮紅的荊棘草,進來的人無疑被陷入進退兩難的禁地,前無可行之路,後又危險重重,生死不得卜……

  所以,老天若開起玩笑來絕不尋常……

  此時容雀樓就以為眼前的就是個玩笑……

  火紅的荊棘草旁迎著月光站著一個人,而他卻看不見那人臉,只覺得是那些冷酷的荊棘化做了人形孤單單地佇立在崖邊,或許這一站就是幾千年,也望了幾千年的月……

  原來每種花草都有仙靈,荊棘草也不例外……

  那人形慢慢地轉過臉來……在逆月的一瞬間,他看見的是不同於尋常人的臉,深陷的眼窩讓一雙眸子顯得很大,瘦削的臉頰毫無血色,異常的白,嘴唇的閃著粉白的光澤……

  「主人……」

  那荊棘草的人形開口說了話,容雀樓慢慢走上前……這人形便是他命令在此思過的小眷……只是七日不見,眼前的小眷脫換的人形幾乎讓他不認得,臉上圓潤的肉都不見了,但正因為消瘦,讓小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詭異的美……

  「為何不認錯?」容雀樓走上前,抬手輕輕勾起小眷的下顎……

  「……」小眷緊咬著下唇,他望著容雀樓,想說的話卡在舌尖,卻始終不願意說出來……過去無論他闖了什麼禍,被人埋怨,容雀樓總是捉諧他幾句便算了。他知道這回自己也有過失,不該粗心大意,可是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認錯,尤其在程家公子面前……就算在這迷蹤陣裡待上一輩子,都不願意……主人他不會明白……被眾人笑不會作詩,不會彈琴,什麼都比不過那位程公子,這些他統統不去放在心上,沒有才華,至少還有心,他想要的是能被爹爹信任,在程公子面前被信任,相信比起心來,他不會再比那位程公子差,若是連這麼小的優點都沒有了,他就真的什麼都輸了……

  還是不願意認錯是嗎?癟嘴的習慣還是沒變。

  容雀樓突然一把摟過小眷的腰,咬上了他的嘴唇……

  唇齒相觸,上顎輕易地被挑開了,突乎其來的吻使得小眷有些無措,可是被緊緊抱著又讓他覺得離爹爹很近,近到想把這幾天悶在心裡的東西都傾吐出來……

  好一會,容雀樓才放開小眷,卻看見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燒著,不僅道:「親吻的時候閉上眼睛,笨蛋!」

  小眷趕緊點點頭,閉上眼睛……

  容雀樓輕輕一笑,將懷裡的人攔腰抱起,走進白霧漫漫的迷蹤陣……

  卷四十六誘殺!驟變!

  被抱起的瞬間,幾日來的疲憊讓小眷的頭一陣眩暈,身子突然升在空中,漂浮著像是在雲海霧端,難道是海神大人聽見了他的禱念,在罕見的不忙的時候,幫他實現藏在心底的願望……要麼就一定是在做夢……夢裡他才能被爹爹抱在懷裡……

  小眷輕輕地抓住了容雀樓的衣襟,生怕夢這麼快就醒來……

  容雀樓能感覺到懷中抱著的人兒的不安,輕輕一笑,踏起輕功走出濃霧的深處……來到水池邊……

  夜已經很深了……

  小眷以為爹爹會帶他回屋,然後告訴他好好休息,可是突然腳底一濕,接著半個人都浸在了水裡,他睜開了眼睛……

  輕紗薄霧下,懷中人的眼睛不似以往那麼直視,而是不知所以地,迷茫地望著他,原來……在他不經意的時候,不知不覺的……那個豆丁小的娃娃已經長成一個美人胚子了……容雀樓抬起手指輕輕撫摩著小眷的頸側,然後俯下,再次吻上了小眷的唇……

  這樣的親吻在他們之間已經太多次,小眷聽話地將眼睛乖乖閉上,和往常一樣熱烈地回應著,但這回卻像一把要將容雀樓燒盡的火,緊緊貼在一起,舌尖挑弄著,銀絲沿著閉合不住的嘴角流下的痕跡,卻被容雀樓從頸根舔舐回來,小眷呆住了……

  為何他會覺得和以往的親吻不同,到底是哪裡不同,他說不出來,可是卻讓他感到多了幾分羞恥,還有一點點害怕……

  繫在腰間的帶子被容雀樓輕輕一拉,鬆開了,他的手慢慢透入衣襟的開合處,握住了小眷的腰……纖細且柔軟的觸感讓他的氣息變得厚重起來,禁不住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吻得更深……

  腰被握住的一瞬間,小眷張開了眼睛,驚愕地望著容雀樓,這樣的情景太熟悉……是主人和程公子在柿子樹下做的事……是不是這僅僅意味著他能和那位程公子一樣得到爹爹的喜愛嗎……

  「我說了叫你閉上眼睛……」容雀樓的手沿著腰線向上撫摩,□已掩上他的眼睛,「允歉真是固執呆板的木頭,其實比起粗糙流汗,赤膊精武的護侍童,小眷你更適合做才侍……」

  恍如一桶冷水,這就是八總管口中所說的「那種朋友」,不住在紛雪園卻其實做的和男寵一樣的事!

  不,爹爹,不是這樣的……小眷不是想做你的男寵!

  「不要!」

  他猛地推開抱著自己的容雀樓,朝水池邊爬去,但是腳卻變得異常沉重,兩次抬腳搭上池邊,都連人重新跌回到池子裡……

  為什麼,連這麼小的水池都和他過不去,他是爹爹的孩子,為何要和男寵比,為何會變成男寵,混蛋!

  「連岸都上不去嗎?我抱你上去好了……」落入水中的身體被容雀樓的手從身後托住……

  小眷一把掙脫開,眼淚已經埋在眼眶,「我……討厭男寵,還有……討厭你!」為何會變成這樣,他其實很喜歡爹爹,他想用這一生來陪伴在爹爹身邊,可是……

  容雀樓微笑著一手捏起小眷的下顎,「你說討厭……」

  「是,討厭,比老鼠……還髒,比老鼠還……討厭」小眷一字一句地咬道。……胸口好疼,為何自己要說這些讓自己更難過的話……

  容雀樓一貫的笑消失了,難以掩飾的怒火湧上心頭,他伸出足來勾住小眷的足根,向後一纏,原本抓著小眷的手向前一推,小眷整個人後仰,摔倒在池邊。

  「既然都讓你討厭了,我會讓你更討厭我,討厭到連老鼠都會討厭!」

  他一把拉開小眷的衣襟,然後向下撕扯。粗布的衣衫發出「刺啦」的破碎聲。

  「不要,我不要,放開我,我討厭你!」小眷掙扎著,本能地揮起拳頭朝壓在他身上的容雀樓一通亂打。

  但這些對容雀樓來說並無任何痛楚,將小眷身上的衣衫全部剝盡,他一手抬起小眷的小腿。

  「老是帶著鐵塊,腿會變粗的,這樣就不好看了!別忘記了,你是才侍!」容雀樓冷笑道,用手輕輕一拉,「撲通」捆綁負重鐵塊墜入池中。然後他輕而易舉地再次壓制住小眷的身子,手底捏住了青芽,「從此以後你不必這麼辛苦,想想法子怎麼學點琴討我喜歡就好了!」

  「……請……主人放手……小眷不該罵主人,求你放開小眷……」脖頸處的肌膚被一點點的吮吸,羞恥的地方被握住,小眷緊咬著的唇終於鬆開了,眼前的情形他不能再不哀求,不退縮,

  「小眷非常……非常……喜歡主人……非常……」不用說違背良心的話,眼淚卻落得更快……

  「包括去做男寵?」容雀樓冷笑道。

  不,他不要當男寵,他也不能做男寵,尤其不能做爹爹的男寵!小眷咬緊了牙關拚命地搖頭,

  「……小眷願意在迷蹤陣思過一輩子,求……主人放了……小眷……啊……」痛,有東西伸進連他都想不到的地方,是爹爹的手指,他伸手探入水中向身後擋去,卻摸到了一個滾燙的硬物,嚇得他的手連縮都忘記了,難道說是爹爹的……男……□……

  「被嚇住了嗎?」容雀樓的手指在柔軟的甬道裡面彎曲了起來,小眷痛得圈起了身體,難道說爹爹要用……

  不,爹爹,小眷……是你的孩子……

  答應娘不說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可下一刻,他的□口被滾燙的硬物抵住了……小眷再也顧不得其他……

  「不要啊!小眷是你的——」後面的話卡在喉嚨口怎麼喊也喊不出……小眷睜大了眼睛……

  「若是叫床,我會喜歡,所以你還是不要發出聲音好!」容雀樓點了小眷的啞穴,看著小眷拚命地朝他說著什麼,「若是做才侍,我會容忍你的缺點比比現在更多……」

  後庭被破開的一瞬間,小眷尖叫著身體繃成了弓形……

  爹爹,不是這樣,我不是男寵,

  海神大人啊,救救我……

  爹爹,放開小眷,讓小眷說話,小眷是你的孩子啊……

  他所有的力氣用來推開容雀樓,掙扎,抗拒,也用來大聲嘶叫,哭泣,可是無論用多大的力氣,

  聲音全部消失在空氣裡,沒人聽見……

  這一夜,他不會比任何時候都想告訴主人,他是他的孩子

  也是在這一夜

  他比任何時候都不想告訴他這個事實

  □的身體相互碰撞著……

  他們從沒有如此親近過

  也沒有如此緊密地擁抱

  他的話全部卡在了喉間,卻說不出來……

  只是承受著火燒一般的疼痛……

  身體上,還有心裡……都如身在地獄一般

  眼淚一顆顆順著脖頸滴在地上,伸入泥土,就像是播下罪孽的種子,他是侍魚,是罪孽的根

  難道說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就是爹爹和他相親近造下的孽

  說不出口的背德,

  如果真是這樣,就讓他一個人來承擔,爹爹兩個字,他永遠都不會再說出來……

  海神大人不會再原諒他,因為他這一夜所做的事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不能原諒……

  ……

  一夜的慾望宣洩過後,容雀樓要將小眷抱回院子,小眷搖搖頭,沒有臉回去見荊八總管,他終於明白為何八總管不讓他靠近主人,所以現在他只想待在這裡,靜靜的……

  容雀樓見他不願意離開迷蹤陣,也不勉強,但還是道:「從今個起,你就是才侍,晚上就搬到紛雪園裡,以後好好跟著其他的公子。」說完,轉身離開了……

  終於走了,小眷在地上躺下來,蜷著身子,慢慢閉上雙目……

  昨夜,他一夜都睜大著眼睛……

  他怕

  怕萬一睡著了,會在啞穴自行解開的時候喊出來……

  娘

  以前孩兒總不覺得心裡的秘密是個負擔

  總是能忘記……

  可是以後不可以了

  從此以後,這個秘密就像是石頭一樣背在孩兒的身上

  直到孩兒死的那一天……

  ……

  程墨然自從昨晚上開始,一夜一天都沒有見到容雀樓,不知道人到哪裡去了。又過了一天還是沒有見著,找來一個弟子問,那弟子從他口中知道宮主不見了這麼久,便說可能是去練功去了。

  若是說起練功的事,程墨然也知道,雀樓和他說過,是在迷蹤陣,也跟他說過陣裡的危險,不讓他靠近,話雖如此,他此時還真想趁機見識一下這迷蹤陣。

  迷蹤陣就他而言很好找,只要站在演武殿的頂上放眼一望,就可以找到團團水霧的地方。

  走到石板路的盡頭,他就開始小心留意腳下。最初的迷蹤陣對有一定武功功底的人並不算太難,而且程墨然天生聰敏,也不費多少力氣就到了容雀樓等人平日裡泡澡的水池。

  再往前走一點,就模糊地看見一個人影。

  卻不是想見的人,而是一直待在迷蹤陣不出去的小眷……

  「小眷,你怎麼還在這裡……」程墨然上前道,見小眷背對著他好像沒聽見他說得話,就輕輕將他扭過身來,「看,瘦這麼多,還在這裡做什麼,我聽說雀樓有吩咐過弟子,說你不必思過了,並且搬到紛雪園做才侍……」

  小眷依然沒有抬頭,卻低聲道:「此地乃本宮禁地,程公子你並非我門中之人,還請退出去,不要壞了規矩!」

  程墨然見他不答自己的話,且顯然要將自己趕走,還說得一本正經的,不由輕笑道:「若是本公子不呢……」

  「那就休怪小眷無禮!」話音剛落,小眷舉起拳頭就向程墨然砸過來。

  程墨然一見這陣勢就知道,是自己真的誤闖禁地,趕緊後退兩步,賠禮道:「對不住,在下輕狂了,這就退出去!」

  可小眷全然不管他賠禮還是沒賠禮,依然窮追猛打。論身手,程墨然自然高小眷不少,況且他理虧,自然讓小眷三分,若是論地形,卻沒有比小眷更熟悉的弟子了,所以兩人竟然打了個平手,有些時候,程墨然還顯得略遜一籌。

  看來小眷不把他逼出陣,不會罷休的,程墨然趕緊往陣外邊打便退,卻沒想到腳下還有防不勝防

  的汽噴,一腳踏住了噴口——

  「小心!」容雀樓在入陣處望見,喊道。

  程墨然立刻警覺,提氣輕功轉向別的地方,可是卻沒那熱氣噴得快,小腿肚子還是被燎了一下,,頓時火辣的疼。

  「夠了!」容雀樓走來一把抓住還想進攻的小眷。

  「……」小眷望著容雀樓不說話,拳頭卻依然握著。

  「雀……樓,是我的錯,我不該誤闖禁地,犯了武林大忌,小眷他只是盡忠職守。」程墨然忍著腳上的傷痛,不敢讓容雀樓知道。

  「讓誰進來也由本座說了算,不然墨然進來是怕出危險,你只是才侍童,不是護侍童,這種事情不該才侍管!」容雀樓捏著小眷的手腕道。

  「我……不做才侍……」小眷望了容雀樓半天,才道。

  「好,不做才侍……」容雀樓的嘴角又掛起一絲笑容,但這笑帶著冷酷,「你……三日後,下山吧……」說完轉身帶著程墨然離開了。

  小眷靜靜站在原地,望著容雀樓遠去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紗帳似的迷霧中……

  卷四十七誘殺!前兆!

  三日後下山……

  小眷的腦海裡一遍遍迴盪著這句話,容雀樓消失在迷霧中的背影也一次次地反覆出現著……

  他慢慢地蹲下來,抱著自己的雙膝。

  就這麼被捨棄了……

  六年多來的這些日子被一句話打翻,他不能這樣,若是這樣,娘的囑托就會化為泡影,因為他再沒有機會待在主人身邊……

  不想就這樣離開白荊棘,他喜歡這裡,喜歡所有的人,喜歡主人……

  再去求主人,只要能留在山上,只要不做才侍,就算主人要他跪在程公子面前賠不是,就算卑微地站得遠遠的,若能留下來,他什麼都願意!

  小眷猛地站起身來,走出陣外……不顧一切地朝著主人的院子飛跑過去。

  主人的院子靜得出奇,小眷忐忑地推開屋門,屋子裡卻沒有一人,再到程公子的屋子裡,也沒有。

  突然察覺到主人的屋子裡少了些什麼,他又折回去。

  果然,主人平日掛在牆上的刀不見了。小眷頓時拔腿就往八總管的院子跑去。

  沿路碰見了許多的同門師兄弟,見到他後都駐足低聲耳語,今日是十天一次的演武比試,此時正是散的時候,他知道,被趕下山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被罰到迷蹤陣思過,由護侍童變為才侍,這還不夠,大家新鮮的話題熱度還沒有退去,就聽見他失寵被趕下山去的消息,然後像是看一隻落水狗在泥塘裡撲騰似的看他,偷偷地笑著。

  小眷的臉上臊紅一片,心裡難掩難過,他像是要找個可以躲藏地方似的拚命的跑,直跑到八總管的院子裡,推開八總管的屋門。

  荊八正站那三幅山水畫前,聽見門聲轉過頭來。

  「主人呢,八總管,主人在哪裡?」小眷面帶焦色,氣喘道。

  荊八頓了頓,才道:「有個分舵被挑,主人帶著大總管和五總管一同下山,程公子也一併同行。一個多時辰前已經啟程了……」

  這麼說主人在這三天之內是不會回來的,那他下山的事實也無法改變。要離開白荊棘是注定了的事實了,可是他不想離開,這裡有他喜歡的人,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決定,終生的日子就在這裡度過,然後杯土而眠……這裡就是他的家,可是現在,要被趕出家門……

  小眷上前突然跪在八總管的面前,向他連磕了兩個頭。

  「小眷,你這是做什麼!」待要磕到第三個的時候,荊八扶住了他。可小眷死活不肯起來,抓著荊八總管的褲腳,哽咽道:「八總管,求求你,小眷不要離開這裡,小眷想留下來,吃多少苦都不在乎,就算這輩子都待在迷蹤陣也無所謂,請不要趕小眷走……」

  「這是主人的決定,小眷,或許下山了,對你更好些,為師給你安排在河郡都分舵,分舵主常義和為師交好,他定然會照顧你的,在分舵做弟子,不比在山上差……」

  「可是小眷不要下山,小眷不想離開八總管,不想離開三總管,四總管,胖爺爺,還有主人,小眷知道師傅最疼弟子,也知道這樣為難了師傅,可是就當弟子此生無念,請師傅可憐弟子,因為無論如何,弟子都必須留下來……」只有這樣在能繼續守在他的身邊……小眷又向荊八的腳下頻頻拜倒……

  「小眷,不要拜了,你已經被主人點為才侍,留在這裡也只此一條路……雖然就連我也說了你不做才侍童可惜了的不負責任的話……」荊八再次撫起小眷,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痕,心裡泛起一陣酸楚,原本漂亮的小臉變得憔悴且消瘦,他該想些什麼辦法留下這孩子才好,正待安撫小眷,卻不經意地看見了小眷脖子上的吻痕……

  原來如此,這就是主人強勢地要小眷做才侍的原因,原本以為以他在旁邊護著,而主人雖然和男寵混在一起也好歹有分寸,可還是害了這孩子,現在看來,讓這孩子下山,才是最好的……他心一橫,冷下臉來:「你還是下山去吧,你不適合做護侍童!」

  小眷低下頭久久不出聲,半天才低聲道:「是因為臉的緣故嗎?」

  荊八沉默了,沒有回答,他也沒辦法回答……

  小眷慢慢站起來,轉身就往屋外跑去。

  糟了!

  荊八一見小眷臉上堅定的表情,趕緊追了上去,跟著就進了小眷的屋子。果然見小眷手裡抓了一把小刀朝著自己的臉上劃過去!

  「小眷!」荊八上前一把擋住,可還是沒呆徒弟的手快,小眷的臉上已經有了一道血印,而且還很深,鮮血順著刀痕留下來,「唉!」他沒辦法地趕緊掏出止血的藥,要幫小眷塗上,可小眷卻怎麼也不讓他塗。

  「你為何如此作踐自己!」荊八叱道。

  「師傅,不是弟子想要作踐自己,弟子只是想要做護衛……只是這個請求……也只是主人的一句話而已……」如果可以,他不想劃傷自己的臉,不是因為怕醜,而是每次照鏡子的時候,他可以靠著鏡子裡的面容回憶娘親,他怕時間把娘親的容顏從記憶裡帶走,現在已經完全由不得他選擇,即使要剝奪這份記憶……,因為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若是能留下來,忘記自己是誰都無所謂……

  荊八走上前,輕輕地將小眷的頭抱在自己心口,從第一次見小眷,就被他烏溜溜的大眼睛吸引住,那時小眷才八歲,羞澀帶著純真,讓他一眼看了就喜歡,小眷也不負他的期望,長成了一個很好的少年……六年來,淳善的本性一點都沒有變……

  「我答應你,一定讓主人留下你,然後在山上做護衛……」

  「師傅……」八總管的臉上顯露出的祥和讓他心裡不由又為八總管擔心起來。

  「師傅有辦法的……」荊八心裡再次下定決心,若是容雀樓不答應,他就請求與小眷一同下山,從此再不踏上這陀螺山……想到此處時,這些天憋悶在心裡的郁氣全部雲開霧散,沒有了顧忌。他抹了一塊拈花晨露塗在小眷的傷口上,又怕止不住血,找了一小塊布巾敷在小眷的臉上,並用繩結繃住。

  「拿去吧……」荊八把手裡的小瓶子遞給小眷。

  「這藥很好用,師傅多留些吧,上回您給的還沒有用完呢……」小眷趕緊回絕道。

  「知道你心疼師傅,可是師傅受傷的機會可比你要少得多啊……」荊八疼愛地將小瓶子放在小眷的懷裡,看見小眷臉上的傷,不由又生起氣來,「記得多上幾回藥,你臉上的傷口很大,恐怕會留下痕跡,我說你這孩子怎麼下手這麼狠呢!」

  「……」小眷低著頭,不敢出聲。

  這時二黃從外面跑了進來,見到許久未見的主人,親熱的不得了。小眷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拉著二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小眷抱著它又是一陣親熱,這些天肯定是八總管幫著他照顧了二黃,要不二黃早餓成了肉乾了。

  正在這時,大少主容暖和二少主容冰走了進來。

  「小眷,父親趕你下山是真的嗎?」容暖問道。

  小眷默默地點點頭。

  容冰幾步上來,道:「看你一臉衰樣,有什麼好難受的,你是我帶上山的,怎麼能說下就下,等爹爹回來,我和爹爹說說,求他不讓你走就是了!不過,你要是因為受不住小爺我而逃走的話,就打斷你兩條腿!」

  沒理弟弟盡說些沒用的,容暖繼續問道:「為何趕你山下,不是點你做才侍了嗎?這就是說父親他應該喜歡你的才是!」

  「……因為我違背了主人的意願,我想做的是護衛,而不是……才侍……」小眷低聲道。

  容暖和容冰對望了一眼,才知道事情不像他們想得那般,也不如他們想得簡單……

  難怪這次分舵被挑,父親大人親自下山,想來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煩心此事,容暖心道。而二少主容冰想得沒那麼多,道:「爹爹是一時氣惱,沒什麼大不了,倒是你的臉怎麼傷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真是豈有此理,能欺負你的只有少爺我,你倒說是誰有怎麼大的膽子!」

  小眷自從上山來,可不少被這小祖宗欺負,可是時間一長,他便知道,其實二少主只是生性驕縱貪玩,其他的弟子都對其畢恭畢敬,要麼躲之不及,就沒了意思,只有他耐著性子,每次被招惹委屈了就捧著牌位爹爹說說委屈便過去了,並不生氣,漸漸的,二少主雖然嘴上還說討厭他,可是心裡卻還是願意和他一起,然後想著更多的花樣,變著法子煩他。

  「我已經去求過八總管了,我不想走,因為我喜歡白荊棘,喜歡大家,我想留下來和你們在一起,就算罵我也好,捉弄我也好,都不想離開,因為我覺得我的家在這裡……」小眷笑著,眼角有些濕潤……

  「笨,笨蛋,說什麼呢!小爺我,我才不會捨不得你呢!真不害臊!」幹嘛說出這麼難為情的話,真是沒神經!容冰的臉紅了,大聲罵道。

  「……」容暖自從幾個月前和小眷打鬧一場,都刻意地避開小眷,這次來,是因為聽說小眷要被趕下山,又被弟弟強拉而來的,可是此時他才明白為何自己一直都執著於小眷,他從心底感到了小眷身上帶著的真誠,所以才想靠近,看看從真誠的鏡子裡,顯露出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所以當小眷說不要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急於抓住。

  正在這時,院子外面匆匆忙忙地趕進來一個弟子,直奔八總管的屋子裡,然後沒過一會,荊八就匆忙從屋裡出來,和那位弟子趕出院子。

  好像出了什麼事……

  「小眷,你安心先待在山上,有什麼事情等父親回來再說……」說完,容暖給容冰使個眼色,兩人也匆匆離開。

  但在跨出屋門的時候,容暖扶著門框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卻輕聲道:「……你不是要等我做白荊棘的宮主嗎?下了山就看不見了,所以留下來吧,若是我做了宮主,就讓你做一輩子的侍衛……」

  「好啊……」小眷笑了……

  果然想要留下來是對的……

  ……

  荊八趕到演武殿的時候,地上已經躺著八九個弟子,而正中站著一個身著黃衫的青年俠客,束髮劍眉,傲然含笑,背插青峰,英姿非凡……

  「你就是白荊棘的宮主嗎?」

  青年俠客朝著荊八拱手相禮,接著道:「在下善心余,久聞宮主武功高強,特此前來討教一二!」

  卷四十八像狗一樣忠心

  雖然這個叫善心余的劍客嘴上這麼說,可是荊八卻知道,不這麼簡單。

  天下俊才輩出,每年都有人上山挑戰,不說能到達這裡的有幾個,單躲過十幾年來為白荊棘看守山門的封火兄弟,江湖中人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是做不到的。這個黃衫劍客看年紀很是年輕,正是輕狂之時,沒有拜帖當然是躲過眾多弟子偷上山來。

  此時,荊三也趕到演武殿。

  「就是這臭小子嗎?」

  沒有本事不會如此張揚,這小子站姿打扮頗有氣勢,似乎有些來頭,若是三弟來恐怕有些不妥,荊八抬手朝荊三一攔,冷笑兩聲道:「在下為白荊棘右護法荊八總管。若想與我家主人動手,你還不足斤兩,但本護法對擅闖山門,打傷我門下弟子者也斷然不會姑息!」

  善心余見來人白衣在身,儒士妝扮,舉止間帶著優雅嫻定之氣,以為是白荊棘的宮主,心中暗中欽佩,可聽對方一席話,原來是誤會了。「原來是江湖中傳聞的荊八總管,失敬,雖然見不著宮主,見到八總管也算不錯,在下領教了。可是,有一件事八總管可能弄錯了,這些弟子並不是在下傷的,而是他們自己弄傷的……」

  說完,他彎起嘴角,輕輕一笑……

  習武與學其他任何東西都一樣,需要的是先天的資質和後天的經驗。天資不是每個人都與生俱來,可是若是骨骼柔韌,經脈奇優,另外領悟性高,自然事倍功半。除去少有天資外,絕大部分的人都靠的是後天磨練。這也是很多人認為越早練功越好的緣故,雖然年紀不是判斷武功高低的絕對標準,不過顯然善心余不屬於正常的判斷內的人。荊八剛才進來的時候就掃了一便地下躺著的人,其中有兩三個弟子都是宮中同輩弟子中的好手,可若是真如善心余所說,是被他們自己弄傷的,那就是說眼前這個人的內力說不定和他不相伯仲……

  荊八暗暗謹慎,伸手從腰間抽出紅色的九節鞭,手腕一抖,「啪」地在地上打出幾點火星……

  「請……」

  ……

  日落餘輝,橙色的晚霞轉深,轉烏……直到金邊散去,遠處的青山雪蓋赫然變得肅立,如同威嚴的白髮老人駐足而立,開始說夜晚的故事……

  小眷看著天邊太白星……

  往常這個時候,他會在主人的屋子裡看書,然後腦子時不時地往柿子林跑,想像那一個個圓滾滾的紅果子,想著想著,就會笑出來,然後會被主人敲醒,說他一臉饞貓樣,口水都滴在書上了……

  二黃幾日都不見他,此時見著了,突然粘他粘得很緊,生怕他再次一連幾日都失去蹤影……摸摸二黃耷拉著的腦袋,蹲在他腳邊的它會張開眼睛,在他的褲腳上使勁地蹭……

  難怪主人總是說他像隻狗……小眷拍了拍二黃的腦袋,二黃瞇瞇眼睛低下頭去,繼續打盹……

  只是這個動作就滿足了嗎……

  想起主人拍著自己腦袋手勢……就連自己也都覺得像隻狗了……

  主人不喜歡二黃,不喜歡狗,所以也不會喜歡不聰明,只會像狗一樣的自己。現在想來,他根本是錯了,當初還妄想憑借對主人的心來和程公子比。可是,原來忠心並不重要,對主人癡心一片的在白荊棘何止他一個人,每個人都在圍著主人轉,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像自己一樣纏著主人,因為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那樣渴望從主人的一言一行裡找到爹爹的痕跡……

  爹爹……

  小眷趴在窗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一顆顆探出頭來,好像大海裡的珍珠,綴滿夜幕,也綴滿他的眼睛……

  院子的門被撞開了,一個弟子挑著燈籠,另有個弟子扶著面色蒼白的荊八總管進來……

  「師傅,你怎受傷了……」小眷從窗口看見,趕緊從屋裡趕出來,也幫著攙著荊八進了屋裡坐下。

  小眷把屋裡的燭台點上……見荊八的額頭儘是汗水,面色灰白,似乎是內力耗盡的模樣,心裡焦急,趕緊到藥箱處翻找。

  荊八揮揮手退下兩個弟子,見小眷已經將裝有凝神雪舒丸瓶子拿到他面前。

  「三顆就好了……」荊八喘著氣虛弱地看了小眷一眼。

  小眷拿了杯水,將藥瓶裡的藥丸倒在荊八的手裡,看著荊八總管服下。

  「沒事,只是用內力過了……」荊八見小眷擔心的模樣,笑著安慰道。沒想到這善心余連內力都如此深厚,可是他竟然沒有看出對方的身家路數來,「小眷,為師要運氣化解藥力,若是三總管來了,別讓他吵著我。」

  「哦,弟子知道了……」小眷將荊八扶到床上,然後退出門外,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來守著。

  果然,沒一會,荊三就急匆匆地走進來。小眷趕緊迎上前去攔住他,說八總管正在運功療傷,不可打擾。

  「八哥他怎樣,傷得重不重?」

  「三師傅放心,八總管並無大礙。」小眷回答道。

  「王八XX,那小子欺人太甚,把我八哥打傷,哼!等臭小子傷好了,老子再和他拼一場,削他個人棍!小眷,你打明兒去給那柴房的小子送飯,不能讓他死了,等他好些了就來告訴三師傅我,知道嗎?!」荊三氣哼哼地揪著小眷吼道。他來的一半原因是八哥受傷了,還有一半原因是

  剛才沒有讓他上去和那小子拼打,心裡憋著呢。

  「知道了,三師傅……」小眷應道。

  「嗯!」荊三見小眷答應了,這才鬆了口氣,摸摸小眷的頭,「小眷,你放心,三師傅既然收了你,就會給你撐腰,說什麼也不會讓你下山的!」

  「謝謝三師傅……」小眷低聲道。

  「嗯,記得明日來早點來練功啊,別老偷懶,晚了三師傅就打斷你一雙狗腿!」荊三凶道。

  「弟子知道了……」小眷用力地點點頭,荊三又摸摸他的頭走了。

  「狗腿」嗎……

  小眷露出一絲苦笑……

  聽見荊三走出院子,荊八終於壓不住喉嚨口的甜膩,將一口血噴在了袖口……

  ……

  第二日,小眷才從三師傅院子裡的師兄那裡聽說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原來有個叫善心余的人來踢山門,荊八總管與那人打了起來,結果那人年紀輕輕,功夫卻十分了得,在兵刃上鬥了三個時辰沒有分出勝負,演變到兩人最後開始拼內力,最後那個善心余口吐鮮血敗在荊八總管手下,現在被收在柴房,等主人回來發落。

  小眷上午練完功,到伙房取了食物,端到柴房。想必裡面的人傷得不輕,外面並沒有弟子把守。

  小眷開了鎖進去,見一黃衫男子被反手綁著,坐在柴堆上。處境雖狼狽,但依然掩不住瀟灑倜儻。

  就是這個人把八總管打傷了嗎?

  小眷把飯菜放在善心余的面前,轉身便走。

  「等,等一下,小兄弟……」善心余趕緊喚住小眷,並怕小眷裝著聽不見,還特意用沒有被綁著的腳勾了勾小眷的鞋梆。

  「……」幹嘛——小眷連話都不想跟這個人說,用眼神直接瞪到。

  「我說小兄弟,你也看見了,我的手被綁著,就算你把飯端來,我也沒法子吃,要不你把繩子鬆鬆,我吃完了你再綁上!」

  「……」你真當我傻子嗎?小眷完全無視他,轉身又要走——

  「你總不能不讓我吃飯吧!」善心余真急了。剛才原本不餓,可是被小眷一端食物來,饞蟲全都勾出來了,他現在飢腸轆轆,看著眼前的冒著香味的雞腿卻吃不到嘴,這不是要他命嗎?!

  小眷又轉了回來,三兩下拔下善心余的鞋襪,把筷子往腳趾縫裡一插——「用腳!」

  不會吧——

  是不是白荊棘的人都這麼狠啊……善心余哭喪著臉……

  他已經清晰地聞見雞腿的香味中夾雜著——

  濃郁的臭腳丫子味道……

  卷四十九演武殿之殺戮

  「嗯~真香!沒想到你們這吃的不錯啊,還以為冰天雪地的只有山藥可以啃呢……嗯~燒菜的師傅手藝也好,是從山下的好館子裡請來的嗎?」善心余吃著,還不停地讚道,「好吃……再來一口酒!」

  小眷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將手裡的酒壺嘴抬高到善心余的嘴邊,讓他一百個滿意地嘖了一口,掂掂食道裡面的堵塞物,順了氣才道,「多些小兄弟一連兩天伺候在下吃飯,那個……再來口牛肉……」他張大了嘴巴等著,直到小眷為他夾了塞進嘴裡,才邊嚼著邊看小眷……這世上好人不少,可是能對敵人也好的卻沒有幾個。

  內傷還隱隱作痛,手被反綁著,運氣療傷不方便,因此若想恢復還有得養。手雖然不能自由活動,但是這個為他送飯來的白荊棘的弟子在送晚飯的時候,見到放在一旁完全沒有動的午飯,竟然用擔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所以善心余突然戲弄心起,皺著眉可憐兮兮地央求小眷餵飯給他吃……卻沒想到這個少年居然真的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餵他……

  「你的心眼不錯,而且人也長的漂亮,可怎麼老是愁眉苦臉的,要多笑笑……對了,還沒有問小兄弟你叫什麼……」

  「……」小眷見善心余這副模樣,就知道肯定是吃飽開始無聊了,默默地低頭收起了空碗筷,

  「小眷……」

  「小眷,嗯……好名字,福生天眷,匯天地之靈,汲萬物之澤……還沒問你姓什麼……」

  姓什麼……

  他一直以為他沒有姓,因為母親在海神廟前不肯說出父親的名字,現在他知道他姓什麼,卻也和母親一樣始終說不出口,尤其在經過了那一晚,如果說出來,會被天打雷劈……那才是真正得到了老天的眷顧!所以……

  「我沒有姓,因為我沒有……父親……」小眷將頭低得更深,盡可能地忽略來自上方的眼睛……

  而善心余卻在此時瞄見了小眷脖子上一直都戴著的黑玉……這枚玉他似曾相識……

  「星月玨……」他不禁念了出來,喜出望外地看著小眷,「原來是你,還認得我嗎?」

  小眷遲疑地搖搖頭……

  「是我啊,我們在片海郡都城郊的小樹林裡面見過,我請你吃烤肉,你脖子上戴著的那塊星月玨也我送給你的!」

  「啊——兔肉哥哥,你是兔肉哥哥!」小眷也驚訝地叫出來……

  兔,兔肉……哥哥……

  善心余的一臉黑線,「我姓善,名心余,善大哥,心余大哥,余哥哥……你喜歡哪個就喊哪個,就是別叫我兔肉哥哥!」還好當初請這小子吃的是兔肉,不是豬肉,驢肉,狗肉……

  當然兔肉也不能隨便叫,這名頭太上口,若是叫得方便了,豈不在他「一劍飄雪」的名號還沒有響徹天下的時候,就被人喊作「X肉大俠」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某個酒樓的廚子呢……

  「善……大哥……」小眷小聲地喊了一聲。

  「小眷,你果真是白荊棘的弟子,當時我還在想呢,但是能在這裡見到你還是出乎意料之外,哈哈哈……」善心余還記得當初兩人在小樹林裡的情景,那時的小眷長的水靈靈的可愛,聽他說故事的時候,兩隻眼睛被火光映照得閃閃發亮,這幾年沒見,也長成一翩翩少年郎了……他上下打量著小眷……人說小時候若是漂亮了,長大了就不會好看,可小眷卻不符這種說法,恰似四月楊柳乘風搖曳,奈何無心賽明珠。漂亮的人讓人看得都舒服。

  ……如果臉上沒有蹦著奇怪的布條就好了……

  「小眷也是,沒想到還可以遇見善大哥,善大哥,時辰不早了,我要回三師傅那裡練功了,晚上再來給你送飯……」小眷見外面的天色,趕緊收拾了東西,落下鎖,往三總管的院子裡趕去。

  「等等,小眷——」善心余想喊住小眷,可小眷的腳步聲還是遠去了。

  是不是有些事情弄錯了呢,善心余心裡這麼擔心著,晚上等小眷來了後定要問清楚……

  踢山門的人正好是才相認的善大哥,小眷心裡總是有些不放心,好容易練功結束,等眾位師兄弟散去後,他單獨找到了三總管詢問將如何發落善心余。

  「不知道,得看主人了,或許搓搓這小子的銳氣就算了,或許折下一隻胳膊,又或許乾脆扔給四哥做成乾屍……」三總管隨口道,他這也不過是嚇唬一下小眷而已。小眷哪裡知道,心裡開始為善心余擔心起來。

  他急忙跑回到柴房,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推開柴房的門。

  「善大哥……」小眷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告訴善心余如何處置他的事情。卻見善心余面色不再如這兩日來的閒散,而是帶著少見的凝重。

  「小眷,我問你,程家莊的程三公子可是在這山上!」

  程家莊程三公子……山上姓程的公子可只有那一位……

  「善大哥,你說的是程墨然公子嗎?」小眷問道。

  「正是!」那真如程大當家所說的,可是還是小心求證才是,善心余磨機了片刻,看了看小眷,

  「那你家宮主是不是,咳咳,喜好男色……」

  小眷聽了頓時也尷尬地臉色微紅,恨恨地瞪著善心余……「原來善大哥喜歡打聽這事!」

  善心余原本覺得沒什麼,可是和一個才十四五的少年說這種事情,尤其對方還是個漂亮卻又單純的少年,他也覺得臉頰發燒,頭一回侷促地大聲辨道,「我腦子有病才想知道你家宮主那點床帷裡面的事兒,我是想問程三公子被囚禁在哪裡而已!」

  「囚禁?誰告訴你主人囚禁他來著,他可是自己跟著主人上山的,我們都拿他當貴客呢,誰也沒攔著他下山!」小眷聽了頓時爭辯道。

  「可程大當家卻說是……」糟了……看來是誤會了,善心余沉吟片刻,懇求小眷道,「小眷,你可不可以將程三公子帶來,程大當家要我帶話給他!」

  帶話當然沒問題,可是程公子三天前已經跟著主人下山去了,小眷只能對善心余搖搖頭。

  這下善心余臉色真的變了。

  正在這時,突然山上響起鐘聲,並且一聲比一聲緊湊。是宮中聚集弟子的鐘聲,好像出事了!

  「善大哥,等回來再說,我先走了——」

  「小眷,你等等,我想是他們攻上山了,程大當家的以為你家宮主虜了程三公子上山,所以聚集武林正派人士起勢上山要人!」

  「怎麼會……」小眷驚呆了,「可是善大哥你也知道這事情,難道說連你也……」

  「我——」善心余想解釋,可他確實也算是一份,若真如小眷說的,那他們這次來可不是鑄成大錯了嗎?「先不要說別的,小眷,你把我的綁鬆開,我去向他們說清楚!」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也不能鬆開你,因為我是白荊棘的弟子……我去找八總管,由他決定放不放你……」小眷說完,再不管善心余的喊聲,落下鎖頭,朝前殿奔去。

  ……

  演武殿前,六大總管全部到齊,帶著弟子臨陣以待。而另一邊為首的是程墨然的父親,程大當家程炎龍,二當家程炎鵬,程大公子程墨洵,二公子程墨松,旁邊則是同為武林四大莊的靈焦山莊莊主鬼王通判於十三,以及婆娑江三十六寨總寨主沙貴……以及各自門下弟子,總共二十八個門派聯盟。

  「哈哈哈,你當我是三歲的娃娃嗎?告訴老夫未曾囚禁我那三侄兒,卻又交不出人來,欺騙我等說什麼已經下山,若實情真是如此,我等在山下怎會碰不見!你等妖人定是欺騙我等!大家千萬不要信了這些四處虜掠男色,污人兒女的妖人!」

  荊三聽了這番話,手早就按在了刀柄上,荊八卻暗中攔著他,走上前道:「我家主人很快就與程公子回山,若各位不信的話,可多等幾日,待程公子回來時便可一明真相!」

  「這難道不是你們的緩兵之計嗎?暗中卻將我那侄兒害了!」程二當家一聽便冷笑道。身後眾人頻頻附和。

  荊八見對方如此難纏,不見程三公子不罷休,心中叫苦,此時容雀樓不在,而自己又受了傷,對方人多勢眾,若真是動起武來,不一定能佔得了便宜,便忍下一口氣道,「那程二當家說要怎樣!」

  程炎鵬冷笑道:「一個字,搜!」

  聽到這句話,荊三當即按耐不住,大聲吼道:「白荊棘豈容爾等放肆!」

  「心虛了嗎?大家看到了沒有,他們果然不敢讓我們搜,定是做了不可見人的勾當!」這回程二當家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弟子卻搶道。

  於是身後呼聲此起彼伏,大叫道:「不讓搜就少廢話,殺了這些妖孽!」大殿中響起一片抽盜拔劍的聲音。而白荊棘的弟子也同時抽出了兵器……

  ……

  小眷還未趕到演武殿,就已經聽見了廝殺聲,再往近些,就看見了身首異處屍首,其中有不認識的,還有同門師兄弟的。他趕緊向演武殿的方向跑去,遠遠就望見雙方拚殺在一起。一片刀光劍影下,血肉橫飛。

  小眷衝進亂作一團的廝殺中,躲開襲來的刀劍,四處尋找八總管的身影,果然,在演武殿的後門外,他終於見到了八總管的身影。此時荊八正與程二當家鬥在一起,但明顯處於劣勢,前幾天善心余比試落下的內傷未癒,一時半會還可以,時間一長,身體就抵不住了,手裡的九節鞭一頓,讓程炎鵬得了個破綻,程炎鵬冷笑一聲,騰空而起,身子翻了半個圈,右掌朝他劈過來……

  是程家的獨門掌法三斷掌!

  荊八不顧的狼狽,一個旋身想要躲過,可胸口一陣憋悶,提不起氣來,正被程炎鵬第二掌擊中胸口,整個身子飛了出去,程炎鵬想趁機落下第三章時,突然眼前一花,連自己都沒看清楚,肚子上就狠狠吃了一拳。想都沒想過會被打中,他吃驚之餘定睛望去,一個臉上綁著布條的少年擋在荊八的面前……

  「休想傷我師傅性命!」

  卷五十殺戮的副歌

  「你是何人?」程炎鵬瞪著小眷問道。

  「我是白荊棘的弟子。程公子不在山上,他與我家主人一同下山去了,若是不信,你可到銅江郡打聽,我絕非說謊!」小眷拉開起手式,不敢大意,擋在荊八的面前。

  程炎鵬看了看小眷身上的粗布短打,只是一般的弟子而已,便「嘿嘿」冷笑兩聲道:「你只是無名小輩,老夫憑何信你!」

  「我從不說謊!我……」小眷剛說了一句話,荊八就禁不住搖頭,不是你說自己不說謊人家就點頭相信,尤其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在刀尖上滾日子,稍有不慎就會身首異處,用這樣的說法也只有天真的像是小眷這種人,江湖上俗稱的「愣頭青」……

  果然,程炎鵬像是聽見了好笑的笑話,仰天而笑,「連你說的什麼不說謊,老夫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又怎能相信你說的其他的話,或者說誰能擔保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是假,問問自個的良心不就夠了嗎?總是懷疑人家說的是真是假的人,才是有問題的人……」小眷反道。

  「臭小子,你說什麼!老夫在江湖上聲名顯赫二十多年,還沒人敢這麼放肆地指責老夫,你卻是那□人子的白荊棘宮主門下弟子,就算再過二十年,也輪不到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教訓老夫!」程炎鵬被小眷這麼一說,臉上頓時覺難堪,尤其還一不留神被這小子打中了腹部,慶幸的是沒有什麼內勁,只是蠻力而已,忍著腹部的隱痛,更是惱怒道,「大言不慚的小兒,就讓老夫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小眷,你打不過他的……」程家莊的程二當家是何等人物,小眷才學了幾套拳法,怎會鬥得過,只是枉送性命而已。

  小眷可從沒有聽說過什麼的大名鼎鼎,威名江湖,縱橫上下二十年無人不知的「疾風劍」程炎鵬程二當家的名頭,也就沒了懼怕。舉拳嚴陣以待。

  沉默片刻,程炎鵬見對方半天沒有動靜,心裡不耐地道:「你攻過來吧……」

  「為何我要攻過去,挑釁的不是你嗎?」這人真奇怪……

  小眷哪裡知道,江湖上通常有那麼點武功和自信的人都會將先機給人,說好聽了是大家風範,說不好聽就是臭屁哄哄,這麼讓人三分的作法也只不過是以示居高臨下,游刃有餘的自負而已。

  程炎鵬被小眷活活氣個半死,心中暗罵,給臉不要臉,不識抬舉!既然如此就讓你知道厲害。

  他伸手掌心朝外,一個穿刺,向小眷胸口擋來,小眷趕緊側身閃過,但這原本就是虛招,程炎鵬在他側身的一瞬間掌心翻了過來,反手就要抓小眷前襟,而右掌也同時朝小眷的右肩拍去。這拳法使得是如行雲流雲般犀利暢快,卻沒有意料之外地抓空了。小眷的前襟從他手邊滑過,並用右臂擋在胸口,而左拳以極快的速度朝程炎鵬砸去,程炎鵬手肘下沉,擋住了小眷這一拳,可心中卻大赫不已,這毛頭小子居然能躲過他的三斷掌,卻在此時,小眷的下一拳已經到了他的腰側,要回手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運起內力扛下,誰知剛才所挨的那掌小眷並沒有使出內力,可這一拳卻是鉚足了勁的,這一撞,小眷連連倒退兩步,只覺得胸口內氣翻湧,透不過氣來,而程炎鵬也感到腰間一陣微微刺痛,他瞪著小眷,此子不簡單,若是再有五六年的內功修為,定然可以在武林中闖出名聲來……

  「小眷,不要逞強了……」連荊八都沒有想到小眷居然能看出程炎鵬的招式,而且簡簡單單地就化解了,但此次攻上山來的人太多,本門弟子應接不暇,傷者居多,連連敗退,便道,「小眷,你趕快下山通知山下分舵,叫主人快些回來……他們人……太多……

  」

  「妖孽,你們一個都跑不掉!還是俯首就擒為好!」程炎鵬冷笑一聲,抽出寶劍,步步逼近。

  「……」荊八此時終於感覺出對方有趕盡殺絕的架勢,他撫著小眷的肩膀,「小眷,趕快走!」說著就將小眷擋在身後,攥緊了手裡的九節鞭。

  小眷被推開兩步,望了荊八一眼,轉身朝山門的方向跑去。還沒跑出兩步,突然感到脖頸後一絲冷風,小眷想躲開可是已經躲不及了,就在他咬牙緊閉上眼睛的一刻,聽見一聲嗷叫,他轉過身來,原來是二黃,正死死咬著手持鋼刀的大漢的手臂。

  接著又是一陣狂叫,一百來條猛犬飛奔而來,撲向入侵者。只聽的一片慘叫聲。

  有人把荊大總管的狗放出來了,太好了,有救了,小眷心裡激動道。

  「你這該死的畜生!」被二黃咬著手臂的大漢只覺得手臂疼痛難忍,連掙幾下都甩不開二黃,左手接過鋼刀就向二黃插過去。

  「你不准傷我的二黃!」小眷側身一記馬步沖,正中那大漢的肚子,這一下是實打實的憤怒直拳,那漢子當即鋼刀掉地,二黃也發了狠,飛撲上去,咬住了那人的咽喉,楞死將那人的脖子咬了兩個洞,只見出氣,沒了進氣。

  關鍵時候還是義父教得管用啊,小眷雙手扶膝,大口喘著氣,還驚魂未定,若是二黃沒有跑出來,他恐怕就死在這裡了。想到這裡,他又往八總管的方向望去……

  此時的荊八正全力抵擋程炎鵬的進攻,只憑借招式勉強只能自保,抽動九節鞭越來越費力。而程嚴棚似乎對荊八的內傷早就瞭如指掌,每招劍式都暗含內勁。

  在此人的身上浪費太多氣力了,程炎鵬見劍鞘就在腳邊不遠,趁著空隙,用足見挑起,左手持鞘,右手的劍斜削過去,荊八自然將九節鞭一抖,攤開劍尖,並打向他的面門,而他突然手持劍鞘伸向九節鞭打出的漩渦之間,「啪」地纏住了……

  糟了,荊八就要收回鞭子,可一股強勁的內力已經透過九節鞭反震而來,他哪裡再受得住,口噴鮮血半跪在地……

  「做到這種程度,就算死也該瞑目了……」程炎鵬亮出劍鋒……冷笑道。

  「八總管……二黃,上去咬他……」小眷望見八總管口吐鮮血,又折返回來。

  荊八聽見是小眷的聲音,大口喘了兩口氣,怒道:「你怎麼還沒走!快下山!」

  「別廢力氣了,他是出不了山的……」程炎鵬冷笑一聲,二黃撲了兩次就被他一腳踢開,嗷嗷叫著一瘸一拐地還想撲。

  現在該怎麼辦?小眷知道自己也打不過這惡人,難道就這麼和他拚命嗎?突然他想到了身上還帶著那件東西……他趕緊朝腰間的小袋子裡抓了一把……

  「吃我的迷煙!」小眷手朝程炎鵬揚起,一陣褐紅色的粉末直撲程炎鵬的面部……

  聽見此喝,程炎鵬趕緊運功閉氣,用手在空中胡扇一通。

  待空中粉末散盡,他才鬆了口氣。但眼前的荊八和小眷,外加那一條狗都逃不見了。看看手上落著和灰塵一般的粉末,低頭小心聞了聞,並無味道。他才知道上當了,哪有人的迷煙做成這樣的,可惡的小子!

  沒等他殺氣騰騰地舉著劍要殺人的時候,突然覺得臉上,手背開始騷癢起來……他煩躁地撓了撓,這不撓不打緊,越撓越癢,開始只是臉和手,不肖片刻,渾身上下都在癢,於是他到處抓……

  ……而更恐怖的是,他只覺得自己的臉和手都和漲了水的皮囊一般吹了起來……

  ……

  好在吹的是東風……

  程家聯盟的人被荊大總管的狗一時半會纏住了,沒人留意到他們,小眷扶著荊八逃出來,走了好一陣,找了個隱蔽的牆根坐下來。二黃則嗚咽著躲在小眷的懷裡……

  「小眷……你可看見兩位少主了……」

  「沒有,大家都打散了……厄,唯一看見的就是三總管和一個臉帶青斑的大鬍子打在一起……」

  是「殺破刀」魯飛熊……荊八心中有了數,不過荊四應該會照顧兩位少主人,現在只能如此托付了,只是不知要死多少兄弟……

  「師傅,怎麼辦,我們現在出不去,下山的路已經被他們守住了……師弟他們死得好慘……」最可憐的就是這些剛上山的師弟們,他們年齡和自己上山時差不多,還沒等學好武功就遭此劫,

  「師傅,他們又沒有真正看見我們害了程公子,卻殺死我們這麼多人,好不講理……與那豺狼毫無分別……談何名門正派……俠義之氣……」

  荊八沒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小眷的頭,然後扶著小眷的肩膀站了起來,道:「小眷,帶我去迷蹤陣!」

  「好……」小眷答應道,攙扶著荊八向迷蹤陣走去。

  迷蹤陣還是如往常一樣煙霧繚繞,一樣寂寞無聲……人每走一步,就宛如不在人間,看不清別人,也看不清自己……

  荊八由小眷攙扶著,望著重重迷霧的深處……「來到這裡的人總不會和外面時一樣……總會做很多原本不會做的事……」

  小眷扶著荊八慢慢走過水池邊……走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平靜的池子……

  「或許是很多壓抑在人心底,一直沒有釋放的東西……」荊八自嘲般地呵呵笑了兩聲。

  壓抑在心底沒有釋放的東西……

  小眷一個激靈收回眼神,好像看見了可怕的東西,也聽見了不能聽的聲音……

  忘記,不要再記起那一晚,忘記,忘記……

  「小眷,我們現在要到陣的深處去,裡面很危險,不過你不要怕,跟著我走,聽我的,就不會錯……」

  「八總管,你不能再往裡面走了,你的傷勢太重,再往裡面走會死的……」小眷攔住荊八急道。

  「走吧……」

  「要不我背你……」小眷搶道。

  「你在裡面呼吸已經很困難了,我不能拖累你……我是白荊棘的右護法,不可不去!」荊八堅持道,小眷見說不動八總管,只有扶著他一步步往裡面走。

  遠山如青石盤玉,近壁如黑峭藏牙

  腳下白雪靄靄,映襯著火紅的滴血荊棘……

  被夕陽的餘光灑上金色的粉末……

  廝殺聲,刀劍碰撞聲,慘叫聲……離他越來越近了……

  而他只有眼前的斷崖……

  為什麼要屠殺,他們不是名門正派嗎……

  小眷想不明白,名門正派不是俠義之士嗎?

  「小眷……,傻孩子……」荊八看著扶著自己的小眷那純真卻陷入沉思的臉,不由苦笑道,「這就逼迫你看清楚眼前的事實……何為正義……」

  「明是非,講道義,除暴安良,嗯……還要多多為他人的幸福著想……」小眷回道,卻看見荊八的目光柔和地看著他,才小聲地問道,「……難道小眷說錯了嗎?」

  「不,你沒有說錯,但這只是你心中的正義,而武林中所謂的正義卻是……大多數人的正義……」荊八虛弱地道。

  多數人的正義……和我心中的正義不同嗎……大多數人……

  「師傅,其實你的意思是說……武林中的正義,是只要大多數人站在一起,就都是正義……」小眷睜大了眼睛……這就是正義的真面目嗎……這就是身懷六甲的母親被綁天燈的原因嗎……這就是他們母子兩個每年必須要到海神殿前遭所有人唾罵扔石頭的原因嗎……這就是朝夕相處的同門師兄弟慘死在他面前的原因嗎……為什麼……難道真的只有他才會認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可以無愧於天地……

  荊八看著小眷,慢慢伸出手來,抱住了他……

  因為他從小眷的睜大了的眼睛裡看見的不是震驚,而是哀傷……止不住的哀傷,所以……他以為小眷不會懂……可是在小眷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錯了,錯的不止是他,還有主人,以及山上所有的人……

  「其實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荊八緊緊抱住小眷,說道,「而且……非常聰明……」

  是這樣嗎……小眷很是懷疑,該不會八總管因為自己攙扶著他而說的安慰的話吧……

  可是走過了水池,八總管還想要繼續走下去……

  「八總管,你不能再往裡面走了,你的傷勢太重,再往裡面走會死的……」小眷攔住荊八急道。

  「走吧……」

  「要不我背你……」小眷搶道。

  「你在裡面呼吸已經很困難了,我不能拖累你……我是白荊棘的右護法,不可不去!」荊八堅持道,小眷見說不動八總管,只有扶著他一步步往裡面走。可是八總管到底要做什麼呢,迷蹤陣裡什麼也沒有,而迷蹤陣外只有一片滴血的荊棘草和深不見底的斷崖……

  「八總管,你不要說話,我知道怎麼走……」小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若不是被扶著,他會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荊八欣慰地放鬆下來,小眷懂的入陣的方法,並不需要他指點,不知道是不是主人教的……

  快了,快到了,他支撐著身體,可身體搖搖欲墜……水霧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臉,炙熱的空氣讓他憋悶到幾欲虛脫……

  就在要閉上眼睛的時候,新鮮的冷風吹來,赤紅色的荊棘草就在眼前……終於出來了,他重重地癱倒在地上……

  「八總管,你快醒來,不能睡啊,要怎麼做……快醒醒啊……」

  「扶我……到崖邊,斷崖下……有通往下……下山的秘道……」荊八想抓著小眷站著來,可是手卻沒有聽從他的意願而垂了下來……

  是斷崖下面嗎?

  現在唯一的路可以通向山下的唯一的路……

  小眷站起來,走到崖邊,向崖下望去……

  其實……他總是笨得很,只知道按照自己認定的路走下去……自己雖然想要守在爹爹身邊,但是爹爹實際上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了,或許從沒有需要過,因為爹爹很強,根本不需要他的存在,所以若是想留在爹爹的身邊,才必須做為對爹爹有用的才侍……

  想必爹爹也算準了他會去求八總管留下來,而八總管也會答應他,所以才會為一個分舵被挑而下山……避開自己……連三師傅都看出來了,才會支支吾吾地安撫自己……想必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

  雖然除了乾爹以外每個人都說他笨,可是他的心裡卻一直相信乾爹,也一直堅信自己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是……原來大多數人說的才是對的,真是笨得到了家,小眷閉上眼睛朝著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他一點都不聰明

  「小眷……你不可以下去,你……」朦朧中,荊八望見小眷正站在懸崖邊,心中焦急萬分,「那洞口在……崖壁上,甚是隱蔽,你不要跳下去……枉送……」荊八耗盡了氣力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已經不停他的使喚,終於昏死了過去……

  守在他的身邊……

  娘啊,孩兒會遵守諾言的……

  侍之魂,不離不棄

  起碑信奉,屆食不思,寢睡不安,然傾心而欽慕,蹙足而立不得妄語……

  遂侍之予魂,致死方休……

  這是他這輩子活著的意義,而以後或許再不會有機會了……

  這就是注定了的路,為了他,必須走下去……

  小眷縱身而起,一個旋身跳下斷崖……

  淹沒在紅色的荊棘籐中……

  卷五十一唯一的生路

  不知道崖頂離洞口到底有多遠,小眷用左手護著半張臉,露出眼睛,在墜落的那一刻開始就緊盯著崖壁,為了找到洞口,他跳崖的時候就緊貼著崖邊,荊棘草的盤籐在墜落的時候,減緩了下墜的速度,但尖銳的刺也掛爛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肌膚上劃出一條條血印,渾身火辣辣的疼,小眷暗暗用牙咬住了衣袖……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荊棘草已經阻擋不住他的墜勢,可還是沒有看見洞口,難道是剛才他看漏錯過了,這個想法一出現,禁不住急出一身冷汗……正在這時,他終於看見崖壁下方一個半弧——

  就是它!

  可要怎麼進去——可是就在他想的片刻,身子已經迅速墜過半人多高的洞口,情急之下半空一個旋身抓住半截荊棘籐,趁機目測離開洞口的距離,接著用腳蹬住崖壁提起一個後空翻轉,整個人撞在崖壁上……

  大口地喘著粗氣,小眷不敢往下看,怕看了會感到眩暈而鬆開單掛著的左手……

  背靠著的崖壁,而面對遠山,若是能不往下看,會很享受,尤其在這馬上要天黑的時候……

  小眷歇了口氣,引身後翻,腳先進了洞,然後右手在洞口撐了一把,整個人在算落了實地。趴在地上殘喘許久,心才落回到胸口……平熄了心中的悸動,疼痛又再次襲來……天色終於完全變暗,他伸出右手,剛才就是這隻手抓住了荊棘籐,鮮血順著胳膊溫熱地往下流,他摸索著拔出紮在肉裡的銳刺,然後從內衣上扯下一條布,裹了手掌,至於身上的其他多如牛毛的劃傷,已經痛得不知道該包哪裡了。

  找出火折子,吹亮了順著洞往裡走去……

  洞裡有簡單的台階,看似是往下延伸的,但坡度並不深,小眷加快了腳步,就算這麼下山,不知道天亮能不能到山腳下……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洞口變得寬敞起來,腳下的石階也能放下一隻腳了,小眷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望見轉角處傳來微弱的火光,他趕緊放輕了腳步,慢慢走下去,火光越來越亮,而洞口也越來越寬,直到眼前的視線完全打開……

  小眷站在洞口處,望著眼前的巨大洞室,四壁掛著二十四支火把,將整個洞室每個角落照得通亮。洞室左右兩邊的石壁上各挖了四個懸空洞,裡面請的是四方菩薩,而正面則從高倒低如錐狀挖了十八層,每層都會有小的洞孔,每個洞孔內放著一座靈位而兩位前則端正地放著一枚白骨森森的人的頭顱骨……

  而在這些靈台下的圓鼎內,堆滿了翡翠瑪瑙玉如意等寶石珠鏈……散落在寶鼎周圍的珍珠,夜明珠……滾得地上都是……

  原來這裡是墓室,卻不知道是誰的……凝目看過去,離他最近的那座,前面幾個似乎寫的是「天誥紅瑞通運……」之類,小眷一邊轉頭一邊朝著墓室的另一邊的洞口走去……,山上的同門正在與敵廝殺,他現在連活人的事情都忙不過來,更沒時間管這些死人的事情,但若是借個火把的話……

  最後還是摸著黑走了。

  他看見牆上那些火把擺放的位置就是講究聚陰消孽的擺法,義父曾跟他提過,說這種擺法祭奠的不是王孫就是將相,而這些人在陽間往往罪孽深重,到了陰間消孽備受煎熬,萬分痛苦,活人為了讓他們在地下能安息,才會想這法子為他們聚陰福,盼望能早日投胎……

  所以碰到火把的手又收了回去,他還是就這麼繼續靠著火折子前行……可是火折到底是長度有限,最多再過一個時辰,他就要摸黑前進了,小眷為了加快腳步,在洞中跑起來。

  一陣寒風吹過,火折子猛地亮了起來,小眷此時才感覺到身上很冷,不知不覺洞中空氣變冷了……

  再往前行了二百多米,一片銀白出現在眼底,小眷終於明白寒冷的原因,洞內全部從上到下全結了冰,洞窟變成了冰道……看見旁邊放著的爬犁,他也明白了如何說這是下山的捷徑。

  耳邊的風呼呼地吹著,小眷躺在爬犁上,小心地用手護住火折子,望著前面的路,依靠腳控制方向,爬犁飛快地在冰道上滑行,朝著山下奔去,

  冰道上的冰片不知道反射著哪裡來得光,像是水晶一樣透明雪亮,在眼前閃著異樣的光芒,可小眷沒有機會在這欣賞,也沒有心情,他的傷口比剛才還痛得厲害,是變冷的緣故……小眷心中暗暗祈禱,千萬要在天亮以前到山下……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小眷終於看見了出口,天似乎才發白做亮,他看見洞口處的亮光,趕緊用腳支地,想要停下爬犁,但已經來不及了,爬犁衝出出口飛跳在半空,然後重重地跌下來——

  「彭」地,他整個人跌落在一堆麥垛裡……

  「兒子,快喊你爹過來,說山上下來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小眷卻睜不開眼睛……只覺得有雙手把他從麥垛裡扒出來,並拍著他的臉……

  「小兄弟,快醒醒,你怎麼會從這裡出來——是荊八總管院子裡的弟子……」女人看見小眷的手臂上綁著破爛的藍色布帶,辨認出來,喚道。

  「出事了……四大家族的程家帶人攻上山……快通報……主人……」說完,小眷兩眼發黑,昏倒了過去……

  卷五十一難耐驕陽

  又是餘輝落日

  群山依舊蒼茫聳立,直穿雲霄。延綿無邊際,好像印在天邊,又好像要穿破穹廬。寒風嗚嗚地吹過山間,夾帶著點點帶著冰渣的碎雪花。

  通往白荊棘的狹窄山道常年被冰雪掩蓋,藏於雪山之間,且山腳下起步段需輕功縱躍,多數人不會留意,故此很少有人能尋得此路而得以上山。

  沿著山道向上,距白荊棘還有兩里的地方,豎著一塊牌樓,上紋飛鳥走獸,下紋盤雲松柏,正中三個硃筆行書大字「生死鏡」。

  往日這裡沒有別人,只有白荊棘看守山門的「封火兄弟」。可是現在,他們兩個兄弟的屍體冰冷地躺在路的一邊,同時還有七八具屍體也同樣堆在一起,估計是從山上逃下來,卻在這裡被劫殺的白荊棘的弟子,被隨風而落的碎雪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霜。而往日封火兄弟避風的洞屋裡,圍著火堆坐著五十多個江湖人物。他們是跟著程家一起上白荊棘討人的正派人士,被留在山門這裡看守,不放過一個從山上下來的人。

  「嘖,好冷啊,難怪說這白荊棘的人是妖孽,凍死人了,鬼都不跑到這冰天雪地的地方來住!」其中一個脖子上圍著三角巾,長相如同一隻皺臉馬猴的漢子又向火堆靠了靠,打開隨身攜帶的酒壺,猛地往嘴裡倒了兩口。

  「若不是這回程家丟了三公子,我們怎麼會跑到這鬼地方呢,兩百個人守在這裡,現在就剩下咱們幾個,光是那兩個看門的就殺了我們四十多個兄弟,看來這白荊棘果然不是好上的。」另有個寬臉漢子接著道。

  「所以說我們算是撿了便宜啊……」那馬猴臉的漢子突然壓低了聲音,道,「聽說白荊棘的宮主武功極高,上一任宮主當年就和武癡不老仙不分上下,那日程家二當家的與我家寨主商量此事的時候說會挑白荊棘的宮主不在山上的時候攻山,總寨主才同意的,不過聽聞白荊棘的八位總管武功也了得,沒想到座下弟子的身手也不一般,就這麼幾個人卻折了我們六十多個兄弟……」

  「你當程家找咱們沙寨主是圖什麼,不就是人多勢眾。先不說程家莊這回一次召集了二十八個門派,就連我們婆娑江三十六寨也來了一大半,而且趁著人家宮主不在偷襲,想必勢要滅門了。不過據說,這白荊棘上可有寶貝,嗯~」馬猴臉的漢子挑了眉毛,圍在他跟前的漢子們都會意地放肆大笑起來。而在他們旁邊另一個火堆的漢子中有人聽「騰」地站起來,怒道:「大老六,你說什麼呢,我家莊主絕不是貪圖紅白之物的人!你快將剛才的話吞了回去!否則別怪薛某不客氣!」

  「薛老哥,小弟可不是那意思啊,天下誰不知道你程家莊是武林世家,錢多的去了,哪裡要貪圖這鳥不生蛋的小門派的東西,兄弟們說是吧……」那馬臉的大老六嘻嘻一笑,又給了自家的兄弟一個眼色,大家哄然大笑,頻頻附和。弄得那程家莊姓薛的臉上無光可又發作不得。

  馬臉大老六坐下來,重新又喝了口酒。他旁邊的寬臉漢子又道:「但依我說,這白荊棘還是不可小看,你看我們的大隊人上去了兩天一夜了,還是沒見到有人下來,你說他們會不會……」

  「……」圍坐在火堆旁邊的人瞬間靜下來,半天那寬臉的漢子才道,「會不會我們這次趕盡殺絕有點過了……」

  「韓兄弟,還好你是嵐山劍派的弟子,若是我們婆娑江三十六寨的人,說這話可是要餵水鬼的!」馬猴臉大老六斜眼看著寬臉的漢子冷笑數聲道。寬臉漢子抬頭見和自己圍坐在一圈的都是三十六寨的人,也都看著他,只得低下頭,不作聲。說實在的,這三十六寨的人算不上見得光的武林正派,嚴格說來就是一群占山霸水的地痞水盜,可是正因為物有所用,人有所長,江湖上的人絕大多數腳踏實地的時候是條好漢,可到了江上卻都是只知道撲騰水的旱鴨子,而橫貫東西的婆娑江,以及靠著截斷過往人流,貨船商運的船幫就成了氣候。而程家的米店,木材買賣都要靠這些地痞吃飯,關係自然不一般。而程家把他們叫上正是看中了他們人多拚命這一點。

  在刀尖上滾的人都知道,絕世武功不是人人能練成,飛花摘葉也是個別的,單打獨鬥是靠本事,可打群架看得還是人多,十個人圍攻一個,武功若不是懸殊很高,總會中招。至於那出類拔萃的總管也輪不著他們這些人了,二十八個門派中自有武功高強的。所以這次程家為了攻下白荊棘,將三十六寨強算在名門正派這圈裡,拉了人馬來。

  「怎麼嫌我們是蠻子,心狠手辣是嗎?」馬臉的大老六翻眼刺道,用下巴朝著洞外的牌樓子一點,「看見了沒,什麼生死鏡,就是說過境就死,不過境就活,這麼張狂惡毒的話都表在上面了,我們是來除害的,知道嗎?!」

  此境非彼鏡……那寬臉的漢子知道大老六認錯了字,想要反駁,可是心中一想,何必與一無賴莽漢爭辯呢,若弄不好說不定會賴自己瞧不起人,不定會打起來,還是算了。

  那大老六見寬臉的漢子欲言又止,以為自個難得學問一回,就說了有深意的話,便自鳴得意地哈哈哈大笑起來,同他一樣不識字的也同樣大笑附和,知道他說得牛頭不對馬嘴的人搖頭嗤笑,突然間洞裡面……意外地和諧一片……

  寬臉姓韓的是正對著洞口坐著的,時不時的有寒風捲著冰花吹打在他的臉上,可是這會竟然沒了風,也沒了雪……他抬起頭來……只見一個白衣青襯長袍的人形站在洞口,擋住了風雪……

  什麼時候這個男人站在這裡,而他們所有的人都沒有察覺,這或許已經不算是可怕的事情,因為那人形戴著一張猙獰的修羅面具……

  風翦素,雪落烏

  雪山上的夜來的特別快,不知不覺天已黑盡……空氣也變得更寒冷

  那站在風雪中宛如修羅鬼一樣的人形正冰冷地看著他們,好像在看一堆死人……

  洞裡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洞口的男子身上,頓時一陣騷亂,幾乎是不約而同的站起身來,拔出隨身的帶著的兵器。

  「你是何人!報上名來!」終於有人顫顫微微地大聲喝道。

  那修羅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抽刀出鞘……

  刀是斷刀

  鮮紅的刀刃

  好似野獸嗜血的鋼牙

  一陣寒風吹進洞來,風不是很大,但奇怪的是,兩個火堆全部突然熄滅。洞內一片漆黑。眾人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見血紅的寒光閃過,便身首異處。而溫熱的液體四射,飛濺到活人臉上。慘叫聲陣陣迴盪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裡……不肖片刻,就化為了寧靜

  寬臉的漢子是最後倒下的,臨死前他聽見了一聲冷笑:你悔過了嗎……那就留你全屍投胎去吧……

  ……

  那一夜

  白荊棘上的廝殺停止了

  ……

  「娘親,這個哥哥怎麼還沒有醒過來,已經三天了呢,會不會是死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眷漸漸感覺到了身上的痛楚,骨頭像是都要散掉……

  「不許亂說話——」一個女子的聲音訓斥道。

  「娘,爹什麼時候回來,他從未出過遠門,可這回出去好久了……」

  正說著,門開了,一人走了進來

  「哎呀,爹爹的小寶想爹爹了嗎?」

  「爹爹——」小寶轉身見正是自己想念的爹爹

  女人走上前,接過男人手中的斗笠包裹,看男人平安的模樣就已經感到欣慰,讓她擔心的則是……「消息傳出去了嗎?」

  「是,正好在分舵碰見主人他老人家,不過當時還有那位程公子在,我只來得及說兩句話,也算把消息帶到了,主人他自有主意,你我夫妻兩個只要守好洞口就可以了……怎麼,這小兄弟還沒有醒來嗎?他傷得並不重啊,都只是些掛傷而已,怎麼……」

  「傷口是不深,可是他太累了,你想想啊,一夜下山,不是要人命嗎,而且這小兄弟生得俊秀,被傷成這樣,看得心裡都難過……」女人眼角滲出了淚花,用衣袖擦去了……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從冰道下來呢……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看見,對了,我告訴主人說了小兄弟的模樣,主人還讓帶封書給小兄弟呢……說謝謝小兄弟……奇怪,這放哪裡了……」

  小眷張開眼睛,見到的是一個村婦打扮的大嬸,他張了張嘴……

  「啊,小兄弟,你醒來啊……小寶,快端碗水來……」

  那紮著沖天髻的小童跑到桌邊,端來一碗水,村婦扶著小眷,給他餵下……

  小眷吃力地一口口吞下,冰涼的水從咽喉中滑過,舒服了許多……

  「……這裡,這裡,找到了……」村夫妝扮的男子走上來,把信交給了小眷,並笑著誇道,「小兄弟,這是主人他給的信啊,拿好了,我姓周,這是我娘子,這是我兒小寶,祖上就在這守冰道,你從冰道上下山來,渾身是傷,睡了好幾天了,口信已經帶個主人了,你不必擔心,就在我這裡養傷,等傷好了再送你上山……」

  「謝謝周大叔,謝謝周大嫂……」上山啊……小眷突然覺得這三個字離他太遠……就如同主人和他的距離一樣……他一陣眩暈,又跌回到床上……

  第二日

  小寶端著清粥走進來,卻發現床上空無一人……

  「娘,娘,不好了,大哥哥不見了……」

  周氏夫婦趕到屋裡,果然見床上收拾的整整齊齊,人卻不見了蹤影……

  ……

  太陽高高地照著,四處沒有人煙,現在要到哪裡去他根本不知道……因為好像突然間沒了生存的目的……也失去了路的方向……而在路的前方通向哪裡也已經不重要了……

  小眷捂著心口,一步一蹣跚地在戈壁上走著……

  只有放著書信的胸口痛苦難當,字字撕裂他的心……

  清風捲簾見梅,素手捕朝夕,緣來風輕雲淡,斯夜生冷月。

  籐纏樹,念長思,易成傷,春意常駐,炙炎難求,怎耐驕陽。

  難耐驕陽……小眷望著半空中白灼的太陽……閉上了眼睛……

  卷五十二桃花依舊凋零

  善心余被關在柴房裡關了兩天,也足足餓了兩天。

  自小跟隨師尊習武,師尊當初曾經說過,雖然他的骨骼不是最好的習武材料,可是有相當高的悟性,下山之後又和人比試過,發現原來自己的武功和功力遠勝於所謂的武林高手,就連武林世家的程家莊大少爺程墨洵也稍遜他一籌。程家莊的獨門武功確也是天下少有的,差就差在兩人的內力,程墨洵雖長他三歲,可功力卻在他之下。這時候,他就不得不在心裡暗暗給師尊磕幾個響頭了,若不是師尊天天餵他奇花異草,仙丹補藥,再加上自個勤奮苦練,哪裡會讓那不把武林人放在眼裡的程家對他另眼相看,更不要說笑臉相迎了。

  他與程家大少爺交好,這次上山是為助朋友奪回被搶的弟弟,原本應該是跟著大隊人馬上山的,可是他一來獨行慣了,再來久聞白荊棘的宮主武功蓋世,若真是跟著上山和這位宮主較量,論出頭的順序也輪不著他一外人,所以就獨自一人提早了行程,偷摸著上了山,找容雀樓比試。

  善心余當日與白荊棘右護法荊八總管拼內力。原本對自己的內力是相當自信的,所以沒多在意,可越戰就越久,想收手也沒了面子,到了最後純粹得變成賭上一口氣。結果被震成內傷,還是輸給了那荊八總管,被人像捆豬仔似的捆住手腳,扔進柴房。

  聽見外面的隱隱傳來的廝殺聲,刀劍碰撞之聲一直持續著,不由心急如焚,卻奈何不得。他此時就算能出去,被綁住手腳,血脈不順,難以運氣療傷。再來若是真如小眷所說的,程三公子是自願跟著人家上山下山的,那程家定是靠強勢逼迫於人,大開殺戮了。這筆血債白荊棘又怎會放過,他就算此時能出去,雙方都死了人,更不會有人聽他說什麼鬼道理,況且根本出不去。內力耗盡,胸口悶疼,叫的連嗓子都啞了,卻賽不過外面的拚殺聲……

  餓倒是還能忍受……但願沒水的時辰不要太長……

  像是聽見了他的請求,在次日夜裡,零星的拚殺聲突然停止了,響起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夜空,迴盪在雪山之間……

  兩個時辰後,善心余沒有再聽見任何聲音……靜得出奇詭異……

  突然似乎有人踉踉蹌蹌地闖到柴房前,似乎受了什麼驚嚇,發出了瀕臨死亡的哀叫……

  「鬼,鬼差大人……饒……饒了我,我什麼也不知道,都是我家幫主要我們上山的,是他的錯,求你放……放我一條生路,不要來勾我的魂……救命,救命啊……」

  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善心余想站起來,可是費盡力氣也只半坐而起,只有勾著脖子朝窗外望去,這一看不要緊,生生嚇了一跳……

  透過窗子,清冷的月光將大地照的雪亮,銀輝下,站著一隻浴血的修羅,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已經將衣衫染得鮮紅,連那裂著青唇的嘴上也被人血染紅,如吃了人一般……

  那修羅默默地高高舉起手中的刀,鮮紅的刀刃,不知道是吸收了月之精華變成了鬼器,還是吃多了人血,化作妖兵……

  一道血光閃過,空氣似乎也被劈開了裂縫,鮮血如注飛濺到那修羅的衣衫上,讓紅變得更紅,而哀叫之人倒在地上,血從割破的喉嚨裡咕嘟地繼續冒著……

  那鬼魅慢慢地轉過頭來……望著柴房……

  善心余的心臟像是被人抓住,渾身不能動彈……被看見了……

  天空突然暗下來,是雲彩遮住了月,整個大地陷入了黑暗裡……

  待半月衝出雲層,那修羅已如鬼魅一般消失無蹤……

  善心余重重送了口氣……他知道那不是什麼鬼魅,那是人,一個武功極高的人……他甚至聽見了

  那人殺人之後的淡淡藹語——「到地獄裡說說,看閻王能否原諒你……」

  徹底被人遺忘了,善心余被牛筋捆得結結實實,絲毫沒有逃脫的機會,在被關得餓第四天,他渾身癱軟地躺在柴垛上……沒有水……沒有水……

  昏迷中有人給他餵了水,並抬著他走了很長的路,路很顛簸不平,他心中抱怨著又昏睡過去。

  等他再次張開眼睛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身處白荊棘山下最近的分舵。也就是說他現在身處點冰縣的縣城,離開白荊棘所處的雪山很遠了。

  善心余向分舵裡的弟子詢問山上發生的事,以及程家聯盟的人的下落。當然不會有人理他,問了兩回連遭兩回白眼後,他終於死心不問了,反正離開這裡後總會知道的,尤其現在他擔心的是小眷的生死。

  所以第三回他又追在分舵舵主的屁股後面……

  「你不要跟著我了,山上的事情我並不知曉,若是你想知道,可以問問你那程家的朋友……話說回來,你也能走能跳了,就不要再待在我這浪費糧食,我這不養閒人!」分舵舵主韓震山冷笑一聲轉身又要走。

  善心余乾笑兩聲,道:「這回我不是來問你這個的,改問別的,舵主能否幫我打聽一下山上有位叫小眷的弟子是否安好,在下感念不盡……」

  「小眷?!」韓震山聽得有些耳熟,想了片刻,想起正是自己那年與八總管下山去蚌海郡選侍童,將這個叫小眷的帶上山的,自從小眷上山後就再沒機會見,「原來是那小子,你打聽他做什麼!」他斜眼瞪著善心余狐疑道。

  「在下並不熟識白荊棘上任何一人,可在山上那些日子,是他給在下送飯,在下雙手被縛,也是他頓頓送喂,是個好孩子,故此不希望他有所意外,盼望平安無事……」善心余知道江湖人疑心重,忌諱早識,便小心翼翼地道。

  「這樣啊,好吧,我幫你問問,可是程家聯盟殺了宮裡不少兄弟,我不保他能活命啊……」韓震山冷笑道。

  善心余被說的面帶愧色,道:「在下是想若是活著自然好,若是死了,在下就當他的親人,將他的屍骨帶回故鄉收好……」

  韓震山見他說得誠懇,帶著欽佩點點頭離開了。

  善心余在白荊棘的點冰縣分舵又呆了三日,晌午的時候被分舵弟子通傳,說舵主找他。聽見這話,他知道一定是有了小眷的消息,便跟著去見韓震山。

  韓震山見他來,先是抱拳過了禮,接著深望了他一眼,道:「白荊棘的弟子小眷原在這之前就已經被宮主趕下山,正好在山上發事的時候下山報信,所以受了些傷,本該送到我這裡養傷,可是他自行離開不知去向。」

  善心余一聽不由急了,「他不是下山報信受傷了嗎?走了你們都不去找嗎?萬一死了怎麼辦,你們到底是他的同門不是嗎?」

  「山上屋毀人亡,分舵的人全都善後去了,弄成這樣怪誰?」韓震山怒道,善心余悶哼一聲不再出聲,但樣子卻還是不服,便又冷笑兩聲道,「小眷身為白荊棘的弟子,卻擅離本門,沒有抓他回來就算不錯了!按白荊棘的規矩,如果連主人都沒有說話的話,他只能算本門默認逐出山門的弟子!」

  「默認逐出門,這什麼意思,小眷好好的做你們白荊棘的弟子,為何要逐出山門,就算真做錯了什麼事,逐了也就逐了,幹嘛見不得人似的,還說什麼默認……」善心余越想越覺得這白荊棘的

  宮主不似好人,西小眷既然下山通風報信了,不獎也就罷了,還逐山門,這是何道理!

  「哈哈!」韓震山刺笑兩聲,撇嘴道,「原本就是見不得人的!」

  「你說這話是何意思!」善心余冷下臉來。

  「難道一才侍童被趕下山還大肆宣揚不成?!笑話!」韓震山冷冷地回了一句。

  才侍……

  善心余愣在原地……

  他雖然行走哦江湖沒有多少日子,也不知道才侍是何意,但是看了韓震山的表情,他用膝蓋也能猜出來,沒想到小眷居然成了人家養的男寵,然後還被逐出山門,可是他記得小眷才十五六,這麼小就……「為什麼,他有什麼錯要被逐出山門,我相信他,不會做出大惡之事,你們到底是憑什麼!」

  「小子……男寵雖然掛的是弟子的旗號,可做的是女人的事兒,你不會不懂吧,就算沒養過男人,至少也見過女人,把自家的小妾趕出門的理由多了去了,可不見得是非要極凶大惡之事,山上的才侍多得很,少一個多一個是正常事兒,別大驚小怪的!」韓震山和荊八總管一樣,應該說和絕大多數男人都一樣,蔑視四肢不勤,甘願委身與男人胯下,像個女人般以色侍人的男寵。幾句說下來,難聽自然不在話下。

  「你說什麼!」善心余的臉色越聽越黑,那模樣再下去就要和韓震山打起來。

  韓震山心道這些事和自個有何關係,又不是自個小眷趕下山的,便及時收了口:「善少俠,小眷才十五六,早點下山不是對他更好嗎,再過兩年也不耽誤娶妻生子,就韓某看來,是好事!」說完,轉身走了。

  善心余心裡怎麼想怎麼不是味,初見小眷的時候,這孩子表面看起來沒什麼,可是臉色卻不好,蒼白無血色,身子也瘦得很,尤其餵他吃飯的時候,手腕細得他可以輕易握住兩個,尤其眸子裡蘊含難以掩飾的愁思……

  他想到這裡,回去拿了劍就離開了白荊棘的分舵,尋找小眷的下落。

  ……

  卷五十三人間哪勝風雪

  十一月初三的當天晚上,茶冰郡在霜降後的第四天的夜裡,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很大,飄得也很疾,到次日清晨,風雪才算稍小些。北風嗚嗚地穿過高冰鎮的老街,捲起層雪渣。

  如此大的風雪,街上沒有行人,更不會有店家開門坐生意。可是來福客棧的門卻開了,裡面走出一位客人,頭戴斗笠,手提寶劍,因感覺到身上的寒意,又將棉袍的衣襟收緊了些,小二從馬圈將馬牽到他面前,道:「客官,這雪很大,要不過了晌午等雪再小些啟程吧。」

  那客人搖搖頭,道:「我要趕到下一個鎮子去,若此時走天黑前估摸著就到,晌午走的話,恐怕要露宿了。」

  「客人,你走遍了茶冰郡了吧,還要找那人,說不準他已經不在茶冰郡了……」店小二好心道。

  「是啊,下個鎮子就是最後一個了,若是再沒有的話,恐怕要到東面去找了……」他的家在東邊,說不定現在已經回片海郡了……

  這個客人正是善心余,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找遍了整個茶冰郡,依然沒有找到小眷的下落。

  算起來見過小眷的日子總共不過幾天,可是他卻執著地找下去,直到找到小眷為止,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欠一個道歉。

  街道上只他一人慢慢地走著,雪深近兩尺多,走起來有些困難,善心余牽著馬一步一步地朝鎮外走去。

  此時,卻聽見了拍門的聲音,難得除了他還有別人出門。但那敲門聲一直持續著,敲門的人似乎也很急,他隨意地轉過頭看過去……

  從街邊的小巷裡延伸的腳印通向街邊的當鋪,而當鋪門口踱著腳站著個小孩,頭髮蓬亂,臉上帶著污垢,身穿百家衫(碎布頭拼成的衣衫),儼然是個小乞丐。

  「掌櫃的,開開門吧,我有東西要當,求求你了……」那小乞丐赤腳穿著草鞋,凍得直跳,一個勁地拍門,叫道。

  叫了好半天,那當鋪的二樓的窗子終於開了條縫——「叫什麼叫,要當東西明天再來,今日不開門,也不看看什麼天!真個倒霉催子,快走!」「碰」地,窗縫又關上了……

  「掌櫃的,求求你了,三天沒吃的了,實在不得已,等米下鍋……發發善心吧……」小乞丐急得快哭了。可那二樓的窗戶再沒開,連人聲都不應了……

  小乞丐拍了一會,實在沒了力氣,在台階上坐下來,哈口氣在手心,抱著光腳丫挫了半天,也沒暖和過來……因為渾身都冷,能用哪裡捂哪裡呢……

  善心余實在忍不住小乞丐走去。

  「小弟弟,這麼冷的天,要多穿點衣服啊……」善心余說著,把自己的一件外袍遞到小乞丐的面前……

  那小乞丐欣喜過旺,眼裡滿是淚花,還是靦腆地道:「恩人,這麼好的袍子就給小叫化可惜了,有沒有舊一點的或者補丁的……」

  是個不錯的孩子。善心余心裡道。仍就將手裡的外袍給那小乞丐披上,道:「給你吧,這件袍子要厚些,擋風……」

  「你真是好人……」小乞丐抽了抽凍得流出來的鼻涕,半天才又道,「恩人,我這裡有東西要當,恩人能不能先買下……我們餓了三天,實在是……」說著,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善心余伸手摸摸懷裡,摸出六兩碎銀子,只剩這麼多了啊……他給自己留下三兩,剩下的三兩遞給了那小乞丐。

  小乞丐從他拿銀子的時候,眼睛就一直盯著,現在拿了這麼多銀子,就連鎮子上最大的張財主也不過賞過十個銅板,現在有這麼多錢……他高興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一個勁得鞠躬哈腰不已。

  善心余笑了,道聲:「不必了。」就朝著自個的馬走去。可沒走兩步,衣衫被人拽住,轉過頭來,見是那小乞丐。

  「恩人,小叫化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多謝恩人,小叫化也知道恩人身上的錢也並不多了,所以這塊玉給恩人,就當恩人買的,若恩人的錢也不夠的時候,可以解一時之憂。」說著將手中之物塞到善心余的手中,就朝著小巷子走去了。

  真是個好孩子,可惜孤零零地做小叫化,他望著小乞丐遠去的背影,笑了笑。低頭往自己的手心之物一看,竟然是掛著繩的星月玨……

  小眷……

  那孩子一定知道小眷,別的玉玨他或許不會記得,可是星月玨的他定不會忘記。俗話說善有善報果然是真的,若他不回頭看那小乞丐,若不管小乞丐就這麼走了,也就錯過了到下一個鎮子。

  善心余趕緊朝那小巷巷口跑去,卻不見了小乞丐,只好又回來牽馬,返回客棧。將馬給了小二照料,又打聽了鎮上米鋪的位置,踏起輕功,急奔向米鋪。

  趕到米鋪的時候,那小乞丐才從米鋪裡出來,腳步匆匆向另一條巷子拐進去,善心余鬆口氣,想必那小乞丐在這雪天敲開米鋪的門也花了好一陣功夫。他趕緊跟上,想追上那小乞丐問清楚哪裡來的玉珮。

  可是轉過小巷的時候,那小乞丐又拐進另一條巷子,他又跟上,卻見那小乞丐走進了巷子的最深處,然後進了一個院子。

  他跟上前去,走到門口往裡面一看,這哪裡談得上是房子。院子是沒有門的,而裡面的屋子也已經燒燬,連屋頂都沒有了大半,被燻黑的破牆殘垣,斷壁損梁到處都是,窗子倒是有半個,可對於沒了一半的屋子來說,有沒有都無所謂了……善心余站在院門口一眼就能看清小乞丐。

  「哥,我把玉珮給當了,買了米回來……炕下的火又滅了,真討厭……」小乞丐踩過碎磚堆,走到有屋頂的那一塊牆角前,那裡用磚頭壘成一個小小的炕,而炕頭上躺著一團黑物——

  原來是一個髒的看不清顏色的爛棉襖,棉襖的上面露著亂七八糟團在一起還夾著雜草的毛髮,下面露著一雙腳,黑一點倒還算乾淨,仔細看看可以感覺出是個蜷縮在一起的人……

  炕上的人沒有說話,因為在一個勁的咳嗽,小乞丐趕緊倒了碗水到那人的身邊,扶著他的頭餵下兩口水,咳嗽才稍有停息……

  「哥,今天我遇見貴人了,買了玉珮,還送了我一件厚衣,可暖和了,我給你蓋上……」小乞丐將拍拍被風吹到炕上的雪花,把善心余送給他的那件外袍整個裹在床上那人的身上,「暖和不,這下就不怕下雪了……」

  這時,小乞丐的肚子不爭氣地響起來,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這就起火熬粥,大家吃個飽。」

  小乞丐開始一邊生火一邊道:「還有啊,哥,那貴人給的是銀子,小狗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錢,等吃過了飯,小狗子陪你到保仁堂的郎中那裡看看,抓幾付藥吃,病就——」

  「不用管我的病……等天晴了這病自然會好,你還小,長身子的時候,不能吃不飽,再說誰知道有沒有下頓了呢……還是留著買米吧……」」床上的人說話了,聲音帶著嘶啞,氣虛多喘……說到最後氣管灌了涼風,引起一陣咳嗽,小乞丐趕緊上前,端水遞給那人,可還沒喂到嘴邊,那人猛地向前傾倒……咳出一口鮮血……

  「哥,哥,你咳血了,你咳血了,小狗子這就找郎中去……」小乞丐帶著哭腔轉身要走,卻被那人一把拉住。

  「不要去……我們沒有錢……」那人抬起頭來……

  善心余被那人的臉嚇了一跳,也終於明白心中從剛才開始的不安是什麼……

  小眷……

  就在眼前……

  卷五十四雨中再會康橋

  陽春三月,凍土初解,柳樹也抽動了柔軟的手臂隨著微風搖啊搖著,樹下幾個紮著髻的頑童跳著蹦著,吹著柳笛。路邊的稻田里,背著籮筐的農家忙著插秧,前兩天才下過一場春雨,此時正是趕活的時節。

  夕陽西下,溫度開始降下來,寒意襲來。

  望著天邊的晚霞,程墨然慢慢地收緊馬韁,原本在他身後的容雀樓衝到了他的前面,才同樣停下來……

  「怎麼?」容雀樓轉過馬頭,夕陽的最後一絲餘輝灑在他的肩頭,像隔著什麼看不真切……

  三年前

  白荊棘的分舵被挑,他隨容雀樓下山,容雀樓去了分舵,而他則順便回程家莊看看,回到莊子後,才從管家的嘴裡知道一個驚天霹靂的消息,自己不聲不響地離開家門,沒有帶回口信,爹爹以為自己被容雀樓擄掠上山,便和二伯帶著兩位哥哥約好其餘二十七幫派在茶冰郡匯合,闖上陀螺山,向白荊棘要人。他趕緊派人送信給容雀樓,約好見面的地點,然後自己快馬加鞭趕往茶冰郡。

  到了茶冰郡的頭天晚上,容雀樓到了他住得客棧,兩人一同上山。

  演武殿的門柱,雕廊上刀痕纍纍,燒燬的房屋,院落,砍倒的樹木,一片狼藉,眼落之處都是紅褐色的血跡,偶爾夾雜的毛髮和斷指。

  兩大護法中的荊八總管奄奄一息昏迷躺在床上。而荊四總管是所有人裡面傷勢最輕的,身上只有十幾處刀痕。站在容雀樓的面前陳述事情的全部經過。

  說到程家不容辯解,拔刀奪人的時候,程墨然呆呆地望著面前帶著血跡傷殘的人……

  白荊棘三百多弟子,活著的只有五十多。其中能站起來的只有眼前這三十多個,輕者斷肋,重者斷了手腳……

  程墨然忍了很痛苦才沒退縮,正因為所有的弟子都站在容雀樓的面前,俯首靜靜聽著,正因為沒有一個弟子用責備的眼神看他,所以他才更難過……

  接著說到帶著修羅面具的男子將所有來犯者斬殺的時候,程墨然震驚地望著荊四,頭皮一陣發麻,手腳冰涼……爹爹,二伯,兩位哥哥……他們都……

  但荊四總管卻用個咕嚕咕嚕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說那修羅面具的男人獨獨放過了程家四口,靈焦山莊莊主鬼王通判於十三,涉空幫幫主左夢遠,陰山劍派掌門趙伯天,以及婆娑江三十六寨寨主一共八人。說完就已經有人將八人帶到容雀樓和程墨然的面前。程墨然一見,心中暗自難過,八人被反綁著,身上掛了彩,父親頭髮凌亂,雖依舊傲氣十足,可總有英雄末路的淒涼,二伯更慘不忍睹,如同被人拳打腳踢了三天三夜,渾身浮腫,大頭,粗脖子,肥掌……程墨然當然知道這是什麼症狀,他幾乎以為四處大亂而二伯則悠閒地偷偷跑到那片柿子林偷柿子。兩位哥哥也沒有了往日的瀟灑公子的模樣。

  八人見到程墨然也是一愣。容雀樓揮揮手叫人將程家四口的綁鬆了,程墨然走上前扶住老父,然後說了自己並未被虜,而是在此做客,前幾日還回家探望,卻不想出此大事。程大當家的這才知道自己做了件大錯特錯的事,而其餘幾位看著容雀樓沉默不語,也都在心裡盤算著。鬼王通判於十三和涉空幫幫主左夢遠心裡很是憋屈,來的時候打著正義的招牌,口氣強硬,高高凌人於上,可現在顯然是自己誤會了,可偏偏這事是決計不能承認的,若認了,笑話傳了出去,豈不是讓他們臉上無光,日後在白道上怎麼混!

  容雀樓眉間,叫人送八位下山,可那婆娑江寨主沙通卻覺得自己乃一江霸主,怎麼能讓人像是押解犯人一般趕下山去。正張狂不饒時,突然不見了眼前的容雀樓,接著身體如冰水灌頂被人緊緊扣住咽喉——

  「二十八個門派聯合以強欺弱,殺我宮中弟子,幾滅我門,這筆血債本座不再追究乃是看在與墨然交好的份上,若有下回不請自來者,修怪本座心狠手辣!送!」容雀樓瞇著眼睛淡淡一陣冷笑。

  程大當家重歎一聲,轉過頭去,拉著程墨然要走,但卻沒有拉動。

  容雀樓見程墨然看著他,便讓他也一併山下,可程墨然卻斷然掙脫了父親的手,他想留下來,就算沒有人責怪他,可是良心卻不放過自己,所以……他要留下來……為這場因他而起的血拼贖罪。

  這不是淪為人下!程大當家和兩位哥哥當然不肯,都苦苦相勸,但程墨然卻下定了決心要如此,最後只好跟著那三位下山。

  程墨然不知道看著殺害同門的人從眼前走過,走出白荊棘,下山揚長而去是什麼滋味,但是他心裡還是盼望著爹爹他們能趕快下山,以免節外生枝。直到聽見送人下山的弟子歸來,才暗中鬆了口氣。他多心了,在場的弟子對容雀樓說得話沒有任何不滿,他們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站著,然後默默散去。程墨然看見了其中一個小弟子,這弟子他有些面熟,記得好像是紛雪園的才侍,好像叫做岳山丘的,便上前和其說話。他奇怪的是,若是岳山丘站在這裡,怎麼不見其他的才侍公子。難不成也都傷了嗎?

  岳山丘低著頭站著,看了程墨然一眼,甩開他的手跑了。

  能用多少年才能贖完罪,或許一輩子都不可能……程墨然心中不禁哀傷到……

  容雀樓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去了紛雪園,可走到一半的時候又該去了迷蹤陣……

  已經不需要去紛雪園了……因為那裡已經人去樓空……

  迷蹤陣裡白骨纍纍……他首先看見的是已經污了的蓮華最喜歡戴的淡綠色圍巾,然後是蓮華的半身屍首,接下來是秋曉的一隻繡著名字的鞋子……

  妻子和小妾們藏在暗室裡活了下來,可是保護她們躲藏的紛雪園的公子們為了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全部死了。手無縛雞之力,根本無法抵抗的他們將那些追趕的人引入這滿是陷阱的迷蹤陣……那殘骨離開了特有的物件,已經分不清是他們的……還是追趕他們的人的……

  容雀樓捧起戴著指套的手指……這應該是碧湖帶著指套的手,而屍首已經侵入沸水池裡化作白骨……

  曾經的眉黛芙蓉身如雪,詩情畫意語呢噥,都離他而去……一夜之間歸於塵土,飛做流星……

  站在原地,任由水霧裹著他的身體,他的臉……

  哭不出來……可是臉上流淌的水珠卻彷彿的一顆顆淚水,打濕了衣衫……

  他從未給過紛雪園的公子們什麼承諾,也告訴過他們二十四歲就可以決定是否下山。可是他知道他們暗地裡說好了都不離開,一起陪在他身邊,這回……真的離不開了……永遠埋葬在雪山之巔……

  ……

  容雀樓望著程墨然……

  迎著夕陽的墨然依然潔白乾淨,好像冰封的雪蓮,慢慢綻開了蟬翼似的花瓣,由純美清雅的少年成長為曠世佳人,那眉目流轉,溢彩奪目,但凡看見的人都挪不開眼睛。一如三年前一樣,或許尤甚也說不定了……

  「你笑什麼……」程墨然被容雀樓勾笑著的唇角挑得臉上升起一團紅暈,瞪了一眼,拍馬繞過容雀樓朝夕陽西下的地平線走去。

  滅門之災發生過後,容雀樓待在迷蹤陣裡,三天三夜沒有見人,就連八總管甦醒,也沒有去看看,他以為那件事對容雀樓來說太殘忍,以為經過那件事後容雀樓會有所改變,可是錯了,三天後走出來的容雀樓依然笑著,讓他有一陣子反而擔心會不會得了失心瘋之類的病。

  但整整三年過去,容雀樓依然和以往一樣……

  程墨然一直以為容雀樓應該不是這種不聞不問,只貪圖安逸的人才對,難道說是連內心都已麻痺掉,而不肯面對曾經發生的事情嗎……一次,他實在忍不住問道。容雀樓卻也柔和地望著他,微笑著……「我怎麼會忘記,忘記了死人……就意味著不夠資格再做活人……所以……多看看他們去,帶著酒,要好的……」

  程墨然默默地躺在了容雀樓的手背上……好痛苦啊,背負著這麼多人和鬼魂的怨念,很長一段時間,白荊棘的弟子見到他低頭走路,而他也沒有抬頭看人的勇氣,壓抑著的情緒蔓延在整個白荊棘的半空……直到容雀樓為他說了話,才算烏雲散去……

  或許從開始就只有容雀樓站在他這一邊,程墨然心想,三年前為什麼會跟著容雀樓走,然後委身於他,或許就是因為從容雀樓身上感覺到了理解與容納,雖然知道為難了容雀樓,但是放走了爹地和哥哥他們,還是要感謝自己的愛人……

  「再不快走就要淋雨了……」容雀樓柔和的聲音貼在耳邊想起,程墨然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天空已經變得陰暗,時不時地夾雜著星星雨點。他趕緊加快馬鞭,和容雀樓一起往鎮子上奔去……

  過了沂水河不遠就是鎮子,可這雨水卻等不了人,不肖一會時間,雨越下越大,兩人見河邊附近有家農家茅屋,便趕到屋前,請那屋主借個方便,躲在屋簷下,待雨勢小些再走……

  程墨然的鞋子裡灌了水,坐在主人家的爐火前烤火,而容雀樓聽見外面的雨聲小了些,就走出屋門,向鎮子的方向看去……卻見那沂水河的白石拱橋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手持一柄青綠紙傘,斜靠在肩上,看不見人面。而身著青衫,上套著一件黑繡花白底半身襖,一條白絲滾邊紅紋束腰裹住腰身,如同這雨水沖刷後的景,透著異樣的清新爽朗只是這側面一站的身影他似曾見過……

  那時是在一片青白雪峰映襯下的火紅的荊棘草前……

  卷五十五相見不如懷念

  一輛馬車停靠在小橋上,趕馬的人並非馬伕短褂,而是江湖人慣穿的長袍,手持一柄寶劍,可以看出是個年輕劍客。馬車停下後,那趕馬的劍客跳下車,走到撐傘之人的面前。那撐傘之人收起紙傘,露出一頭犀利的短髮。那年輕的劍客上前一步打橫了將其抱起,小心地放進了車裡,然後跳上車,出了鎮子,朝東而去。

  那側影翻動著容雀樓記憶中的角落,等緩過身來的時候,兩個字已經從唇邊溢出……

  可是一定是看錯了,在他的記憶裡的人是異常討厭男寵的人,而且堅強倔強,又怎麼會和同為男子的人做如此親密的舉動。容雀樓自嘲地笑了笑。

  他從未後悔過把小眷趕下山,三年前是,今天也是……他也刻意地將這個名字忘記,在迷蹤陣裡,想起的事情也會被不斷出現的屍骨所代替,不止是小眷,任何能改變他的東西都需要忘記,留下來的只有……容雀樓轉過身子,看著坐在火邊的墨然……

  程墨然覺得自己被人直勾勾地看著,他知道是容雀樓,今個不知道怎麼了,總會盯著自己看,他穿好鞋,站起身來狠狠瞪了容雀樓一眼,問道:「你是為何總是看我……」

  「……走吧……」容雀樓並不答話,轉身去牽馬。

  兩人騎著馬到了鎮子上,找了客棧住下。交定錢的時候,另有夫婦二人帶著一家老小同樣住店,是要在清明之前趕回老家祭祖的。程墨然頓時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來,不由心中悵然,這天夜裡就犯了心思,如何也睡不安穩,第二日見到容雀樓是一臉憔悴。

  「你有三年多沒回家了,繞道婆娑郡回去看看吧……」容雀樓見了他眉間鎖著哀愁,心裡立刻明白了八九,。

  「可是……」程墨然當然想回家探望老父,但自己當年確也說過,要留在容雀樓的身邊。

  「只是住些日子,什麼時候不想住了再回山上也無妨……」容雀樓柔聲道。

  程墨然聽了自然心中歡喜,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

  「我只是說著玩的啊,你還當真了……」容雀樓驚訝地看著程墨然。程墨然先是一愣,但看見容雀樓捉諧的目光,頓時明白了過來,照著容雀樓的腳就踩了下去。

  容雀樓卻低笑起來……

  程墨然反倒是不惱了,自從那件事發生過後,已經很久不見眼前之人真心的笑了,但願這是個好的開始……他也跟著笑起來。

  結了住店的錢,兩人騎上馬準備出鎮,大老遠的,程墨然就見到路邊的米店門口站著一人,正和掌櫃的說什麼,此人似乎是跟在大哥身邊的隨從廖三斤。

  「廖三,你怎麼在這裡,就你一人嗎?」程墨然走上前拉過廖三斤問道。

  廖三仔細看了眼前這翩翩佳公子許久,才認出正是三少爺程墨然,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半天才一拍大腿,道:「大少爺在寺淵縣等著小人,他可想念三少爺你了,每次提起你來都是一個勁歎氣!」

  「真的嗎?這些年來我也想念大哥二哥想念的緊,我想回家探望父親,正好和大哥一同回去……」程墨然知道了親哥哥就在附近,自然欣喜,此番正可以先和哥哥見個面,探聽家中的情況,不要回去鬧了笑話。

  於是三人朝寺淵縣走去。

  到了寺淵縣正逢晌午吃飯的時辰,廖三斤把容,程兩人帶到縣城裡的一家酒樓,上了樓後在靠窗戶坐下來,程墨然的哥哥程墨洵住的客棧就離這兒不遠,故此廖三斤和小二說了兩句,跑去程墨洵住店的客棧中找人去了。店小二一邊倒茶,一邊點頭哈腰,嘴裡嘰哩咕嚕說著,表情也甚是客氣,可容,程二人只能面面相覷,對望笑笑,抿著茶水望向窗外。

  理淵郡是西聖庭的最小的郡,寺淵縣位於理淵郡的西南角,縣城的旁邊有群山老林,山上住了不少人家,後來官道通暢,才有人從山上搬下來,聚居成鎮成池。此處的人說話的口音極重,穿著的服飾不與其他地方相同,有極具地方特點。男人會用布纏頭,身上穿著的外袍總是顏色鮮艷並敞懷不扎腰帶,話語中總帶著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尤其在聽不懂的時候更覺得如此……

  容雀樓坐了很久,小二已經笑容滿面地上了第八杯茶,可是廖三斤還未回轉,他無聊地望著窗外……

  街上人流攢動,店家小二在門口招呼拉客,吆喝聲在吵嚷的鬧市也可聽見。此時,卻又一輛馬車跟著人流朝這邊來,那馬車容雀樓認得,趕車的人他也認得,那裝束是沂河橋上的車伕,那馬車裡面的人定然是在橋上撐傘的公子……容雀樓禁不住凝目而注,望著那馬車,想或許能從簾幕下看出端倪……

  「兩位客官,你們坐了很久了,要不先上點酒菜吃著……」這店小二為這桌子上了第十二次茶水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了,靠窗的位置本就是好位置,可是碰上了容,程二人要等人,而且剛走了的人說是等會就來,這都過了半個時辰,照這張桌子的流水,說不定都能招待完兩桌的客人,現在還是被佔著,一個勁上茶水,剛好幾撥的客人都盯著這看呢。

  容雀樓聽不懂這小二嘴裡說什麼,望向程墨然,卻見程墨然也正望著他,自然也聽不懂。正在這時,有人上樓,兩人同時往樓口望去……

  不是的……心突然好像是從空中落下,竟然失望的很,可是他到底期待的又是什麼呢……期待橋上的側影與那夜裡站在荊棘草邊的側影重合,還是期待別的……

  「大哥!」程墨然驚喜地站起身來,迎上來人。

  程家莊大公子程墨洵年近二十六,身穿一件藍底滾邊錦袍,舉手間外斂而內懾,盡顯武林世家之風采,見到久未見面且一直疼愛的三弟,自然帶著少有的一份激動欣喜,卻在看見容雀樓的一瞬間,尷尬地笑容凝結在嘴角。

  兩人只是用下巴微微點了,算是打過招呼。程墨然自然和大哥說家常,容雀樓則望向樓下,卻見那馬車不見了,不由得覺得空氣憋悶起來。

  「客官人到齊了,要些什麼,小店這就去準備,邊喝邊聊著……」被無視在一邊的店小二為了插科在程大公子的面前又擦了一遍桌子,問道。

  程大公子默然了……原來這次來談生意是有在當地找嚮導,剛才廖三斤告訴他三弟在這兒,而自己卻還有一半的貨沒和那老主戶商討完,人家沒有歇的意思,自己也就不便,於是留下廖三斤和嚮導繼續,而自己則跑到酒樓匯合,卻沒想到程墨然一直在這裡等他,隨身的廖三斤也因為太過興奮,忘記了叫小二點酒菜。架不住自己也聽不懂,程大公子十分泰然地拉過小二,指著旁邊坐著的華服豪紳的桌子,又指指自己的桌子,道:「他點什麼我就要什麼!」

  「客官,你真要一樣的酒菜嗎?」那小二雖然不會說俗語,但好歹做久了,他狐疑似的看著程大公子,指指旁邊道。

  「對,去吧去吧,快快上來!」程墨洵怕將三弟餓壞了,趕緊催促道。

  「快,很快,兩桌一鍋燴,很快!您稍等!」小二連茶水都不請了,轉身下樓,趕在那廚子炒之前說正好。

  「還要等一會,先喝茶!」程墨洵端起茶杯敬了禮,先喝為盡。而程墨然卻心道,都喝了十三杯了,不能再喝了。

  菜還沒上來,二樓的人也都吃的差不多,散了好幾桌,雅間也都幾乎同一時間空出來,程墨洵便將桌子換進雅間。這時,店小二從樓下引了三人上來,見一間雅間已經被佔,便引著身後的兩人去了另一間。過門前時,容雀樓見先是少年隨從跑過,接著一青年男子懷裡抱著個人跟在後面,正是適才自己心裡一直惦記著的,懷裡抱著的那人衣衫已經換了,且帶著一個面紗斗笠……這一瞬間,依然沒讓他瞧見模樣……

  容雀樓沒有看見,而程墨洵卻瞧見了很久未見的人。

  「見到朋友了!」他說了句,就趕出珠簾外,叫住了那青年——「心余賢弟!」

  善心余正準備進雅間,卻聽見有人喚他,微微側過身,見是好友兼義兄程家莊的大少程墨洵,便笑道:「原來是程大哥,小弟見禮了。」

  「賢弟,多年未見,這是……」程墨洵看看善心余懷裡抱著的人,示意道。

  善心余卻低頭一笑,,道:「大哥,咱兄弟先坐下吧。」

  程墨洵一拍自己的腦袋,笑道:「正是,看大哥都忘記了,要不賢弟到這邊來做,大哥也才剛到,未曾用過午膳。」

  「好啊,那可得大哥做東才行!」善心余見到程墨洵很是高興,笑著開玩笑道。

  「那是自然……」程墨洵轉回自己的雅間,一邊掀起珠簾,道。

  善心余抱著懷裡的人,半隻腳踏進雅間,卻停住了腳,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容雀樓……

  「善大哥,有人……」跟在善心余身邊的少年隨從自善心余的身後瞄見了裡面,不由嘟囔道。

  程墨洵沒看見善心余的眼神已經沉下來,笑道:「都不是外人,不妨事的,這是三弟程墨然,這位是三弟的友人,姓……厄……」

  「容——」容雀樓淡淡地接到。

  卷五十六懷念難敵相見

  「對,容,容宮……」

  「大俠——」容雀樓仍然看著善心余,嘴裡卻繼續接到。

  「容大俠……」既然人家不願意稱宮主,大俠還是小俠隨便了,程墨洵乾笑一聲,「這位是『一劍飄雪』善心余善大俠……」

  善心余自見到容雀樓的一瞬間,就抱緊了懷裡的人,胸口的衣襟也被懷裡的人攥得緊緊的,,可以聽見微微顫抖的喘息聲,他向後退了一步,卻聽見店小二咕嚕的聲音。

  「客官,菜來了,小心別燙著!」

  「心余,進來啊,別站在門口,我家三弟可長得是玉樹臨風,你怎得像是碰見了惡鬼,快坐下,你抱著的這位公子想必也乏了吧……」程墨洵拉了一把善心余。

  無妨……懷裡的人撫平了身體的悸動,輕聲嚀道。

  善心余這才十萬個不甘願走到桌邊,那少年隨從早就搬了凳子放好,讓他能將懷裡的人放穩,自己也挨著坐下。

  「這位公子的腿腳……」程墨然見竟然是讓人抱著進來的,未曾到跟前就聞見一股藥味,心中也明白了幾分。

  善心余雖第一次見程墨然,見其果然如眾口所說生得俊目俏鼻,唇紅齒白,好似翠鳴山澗一汪池水,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心裡卻莫名升起惡氣來,也不答話,就裝作沒聽見。

  席間頓時尷尬非常,程墨然也覺察到了氣氛不對,後悔開口。故此直到店小二將三個盤子一壺酒放在桌上誰也沒注意。

  旁邊的少年隨從卻探頭看了那三個盤子,刺笑出來:「原來是請我家哥哥吃羅卜席啊。」

  所有的人都望桌子上一瞧,可不是都是羅卜嗎?

  涼拌羅卜皮

  香仔油潑羅卜

  魚湯燴羅卜

  小二聽見了笑道:「客官不是點了和【羅卜王】孫老闆一樣的菜嗎?還有一道牛肉羅卜羹還需要溫火再熬一小會,稍等馬上就上!」

  說完就要下去,可程墨洵哪啃讓他走,雖然聽不明白小二說的是什麼,可也也不能讓他們對著一桌子羅卜,先不說自己不喜歡吃,這每道菜都帶著紅燈籠似的辣椒,三弟也沒法子吃啊,現在肚子已經餓起來,卻對著一桌子辣羅卜,連酒都上來了,這怎麼個吃法。

  程墨洵叫那小二將這菜撤下,重新上菜,那小二卻以為程墨洵反悔,問再上什麼菜,程墨洵以為小二不肯於他換下,拽著小二不罷休。這下可熱鬧了。

  「五香煮花生,嫩筍尖炒山菇,柴煸鯽魚,八寶燜牛肉,最後再來桂圓蓮心燉鵪鶉……」坐在善心余身邊,一直帶著面紗的公子說話了,聲音不協調地沙啞,可卻是很地道的本地話。這店小二一聽,像是終於解脫了似的,將手巾往身上一甩:「早說了不就好了嗎,五香煮花生,嫩筍尖炒山菇,柴煸鯽魚,八寶燜牛肉,再來桂圓蓮心燉鵪鶉,客官好等著,很快就上勒……」說完,搖晃著身體走了。

  「聽不懂人話還敢做生意,趁早關了門,這廖三也是,怎得還不來……」程墨洵點錯了菜,只得自我解嘲地說到,然後轉向帶著斗笠的公子,感歎道,「沒想到這位小兄弟會說本地話,真是解了大圍了,來,在下敬小兄弟一杯。」

  「他不會喝酒,小弟代了吧。」說著,善心余接過酒杯一干而進。

  「賢弟,你這位小兄弟不簡單啊,理淵郡包括寺淵一共八種方言,愚兄學了三年才學會了幾句,實在見不得人,只是不知道小兄弟如何學會的……」程墨洵嘴上雖如此說,可心裡卻想會不會是義弟認識的當地人。

  善心余聽見程墨洵誇獎身邊的人,心裡高興,道,「嘿嘿,我也不知道他居然會說此地方言,大出意外。」

  「我也不會……」面紗下的人有些侷促,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不會?不會你是如何說的?」程墨洵笑而奇怪道。

  「他是跟著聲音學的,只是學得一分不差!」容雀樓盯著那面紗下的人,突然道。他已經想起來這個叫善心余的人來,三年前上山挑戰允謙,並關在柴房裡直到廝殺結束,放下山的那個小子,應該不會和小眷扯上關係,那麼旁邊這戴面紗的人是……

  「唉~,小兄弟,你真乃絕頂聰明之人,是在大堂裡聽見的嗎?那就是只有一遍嘍,這樣就學會了,並且說得一分不差,真是好本事!」程墨洵聽了大為吃驚,這一通的嘰哩咕嚕,哪裡容易記下來,否者他們早就學給小二,不必一桌子的羅卜宴丟人。

  聰明

  你真是絕頂聰明之人

  ……

  面紗下的人手指幾乎插進肉裡,他沒有半點被誇獎的高興或者得意,反而是刺耳,刺耳到心快被扎破……隔著面紗看著前方,看不見人面,卻能聽見聲音,三年來,回憶裡才會出現的聲音……

  善心余的手背上濺起一顆水滴,他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來。

  「對不住,大哥,我家兄弟身體不好,需要回客棧休息,各位,善某先行走了。」說完,抱起身邊的人兒,任程墨洵喚卻頭也不回,逕直下樓回到馬車旁,將懷裡的人放進馬車內。

  「小眷……」善心余輕輕地喊道,慢慢摘下面紗……

  小眷含著淚痕的臉盡在眼前……

  「我知道我不聰明,否則就不會流眼淚……」

  主人不喜歡纏在身邊的小狗,而他連做夢都會站在主人的身邊等候著……

  善心余一把抱住小眷的身子,將他瘦弱的身子抱在懷裡。他不知道小眷和姓容的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現在小眷望著他的眼睛裡只有那個人帶來的傷痛。「不要哭了……我們不是還有很多事要做嗎?不見他就是了……」

  「眷哥,不要哭了,你現在的身子骨受不了的……是不是剛才那些人欺負你了,二狗子這就幫眷哥助拳去!」那少年隨從真是當年的小乞丐,自從那時善心余找到小眷以後,就跟在身邊馬前馬

  後,善心余有空了,就教他幾招功夫。

  「助拳!你還沒睡醒呢,才幾斤幾兩,那裡面隨便一個人只根手指頭就把你彈飛了!喝!真說的出口。」善心余瞪了一眼少年刺道。

  「咳咳……」小眷傷心過度,心口氣悶,頓時喘不上氣來。

  「大聲呼氣,快些……」善心余趕緊幫他撫背順氣。

  小眷深呼兩口,虛弱地道:「小古,不要再喚自己是二狗子……」

  「叫順口了嘛,小古就小古,可是眷哥,你不要再傷心了,身子還痛嗎?要不要喝點寧神茶。」少年小古將身邊的水壺遞上,卻被小眷擋下了。

  「不可以總是依靠這寧神茶,喝的多了就不管用了……」

  「……」可是會痛,每次見眷哥痛得蜷著身子直哆嗦,小古非要躲開才能平靜。

  「善大哥,我們離開這兒吧,遠遠的……」小眷覺得渾身乏力,面上帶著倦意。

  善心余輕輕把小眷放在軟被上,掀開簾子坐在車轅上,揚鞭而起。

  容雀樓望著馬車離開的方向,沉思著……善心余在揚鞭的一瞬間瞪向二樓的眼神極具深意,讓他不禁重新思索記憶中的痕跡……

  白荊棘從存在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如同那冰封了的雪山,安靜地佇立在那裡,每天過平靜不起波瀾的日子,生安而死靜,白荊棘的每個人都在那雪山上埋葬自己,成為歲月的祭品。而自己也和這雪山沒有任何區別,勾魂使,或者說更像是時間的看守,任外界物換星移,唯一允許他做的就是靜靜地看著時間從指縫中流走。連能融化冰川一角的唯一的一抹陽光也被他驅逐,活該在這世上像砂礫一樣活著。

  「三弟,再過三個月就是爹爹的五十大壽,你可不要忘記了……他老人家這兩年每逢佳節都掛念著你……」程墨洵柔聲道。

  「……」程墨然頓了頓,並不看自己的哥哥,「大哥,是小弟不孝,不能在爹爹跟前盡孝,若是趕不上爹爹他老人家的大壽,請大哥代小弟多在爹爹面前磕幾個頭,小弟在這裡先謝過大哥。」

  「為何不能回去,爹爹的五十大壽啊,他老人家最想要的不是別的,正是你能陪他老人家……難道說……」程墨洵看向一邊望著窗口默不作聲的容雀樓,「難道說是你逼迫我三弟!」容雀樓喜歡男人,專門有個院落圈養男寵,這事兒是在山上看見到的,三弟長的如此俊美,說他們之間沒有什麼,鬼都不信,三弟年紀還小,以後定是要娶妻生子的,堂堂程家莊的三少爺怎能與男子歡好,毀了一生。

  容雀樓慢慢回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程墨洵。而程墨然已經察覺出容雀樓不知道為何,心情變得極差。他跟在容雀樓身邊這些年,雖然沒有見過容雀樓出手,也沒有進過容雀樓練功的迷蹤陣,但能覺察到容雀樓的功底,上一任宮主與天下第一的「武癡」決鬥之傳並非謠傳,也許有些誇大,可以肯定的是,絕對在大哥之上,若是動氣手來,大哥定然不是對手。

  「大哥,不可與主人說不敬之言。」程墨然冷下臉來,正色道。

  「主人?」程墨洵驚異地望著程墨然,再看看對面的容雀樓,「三弟你——」

  「墨然已在三年前入白荊棘門下,發誓終身侍奉主人左右,陀螺山就是墨然的葬身之地。」程墨然冷冷的道。

  這和賣身已無區別。簡直是瘋了。程墨洵強忍著要拉起三弟離開這裡的念頭,心想著先穩住三弟,等回到家中再行勸說是謂上策。

  而容雀樓似乎沒聽得剛才的話,想了想,突然微笑道:「墨然,家尊大壽,多待幾日也無妨,山上並無他事,而且你不是急著想回家嗎?我們吃過了飯就啟程,估摸著晚上就能到下個鎮子。」

  「說得是,厄,大哥的生意好像沒有……」程墨然遲疑地看著大哥。

  程墨洵自聽了剛才的話,再與三弟分開唯恐又生變化,笑道:「剩下的事情交與廖三即可,大哥還沒好好與你說話呢,這就隨你一同回家。」

  程墨然暗暗望向容雀樓,見對方點了頭,自然更高興了。

  容雀樓卻依然將頭扭向了窗外……

  晚了一個時辰應該很快就能趕上,畢竟一個自個騎馬,而對方……趕車……

  卷五十七活在幻境之中

  青石橋,迎春嬌,稚女撐篙吟長歌,句句碎情薄。

  雨漣漣,水延年。醉臥邀花花無意,空枝又誰笑。

  還沒有進入望淵鎮,就遙遙聽見歌女吟唱著長相思,時高時低,輾轉而綿長……

  容雀樓在岸邊停下馬來,三五個船家從船篷裡走出來,他牽著馬兒上了一隻扁葉舟,船夫撐起了船櫓。三隻小船兒向鎮子劃去……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容雀樓支著傘站在船頭,兩岸白色的石屋慢慢地向身後移動,耳邊又傳來那婉轉而悠遠的曲子,迴盪在水鎮的半空。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之時,沿河的房屋上掛著紅色的燈籠都被點燃,間隔著照亮著望淵河水岸,忽明忽暗,不遠處的花船游坊上,紙醉金迷的一幕重新開始上演,時不時傳出恩客們舉杯碰撞之聲以及姑娘們的嬌笑,而那帶著哀傷的吟唱也隨著琵琶聲從那船上流出……

  容雀樓沒有入船篷,而支著傘站在船頭。聽著花酒肆笑中的琵琶曲——長相思,第一次覺得有種難掩的淒涼湧上心頭。

  面如春花般笑得絢爛,枕前夜夜換新郎的歌妓,和只貪鼻尖脂粉香,不念懷中嬌人面的恩客偏偏選那一曲斷腸相思曲,卻不懂得相思嫉妒不來,也羨慕不來,咫尺天涯,幾分醉人,幾分惆悵……

  望淵鎮的小橋多得數不清,轉眼間又一座從頭上晃過後,下一座又再燈火明滅的映照下,出現在他的視野內,而橋上,似乎有人側著身子站著……

  斜靠在肩頭的紙傘,依橋而立,細雨簾幕下,恍恍惚惚好似曾經熟悉的身影,勾起他已經遺棄了的記憶……

  無形間,他心底鬆了一口氣,還以為午時見到的善心余懷裡抱著的,說腿腳不便的才是……看來是他多心了……

  依然看不見橋上那人的臉,容雀樓望著依稀側影,嘴角微微挑起,若是那人轉過身來……會不會是……

  好似聽見了他心裡的聲音,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睜著的大眼睛,嘟著嘴,總是受了誰的欺負卻不服氣的樣子,然後左右盼顧的腦袋,自顧自地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而時常忘記眼前的事情……

  容雀樓的嘴角彎了起來,記憶中的人就在眼前……一如三年前的一樣……

  忽然,那張小臉變得消瘦下來,蒼白的臉,濕漉著緊貼在額的頭髮,渾身浸透,狼狽地站在他的面前……

  『主人……小眷拿酒來了,你最喜歡的『千愁』……』

  容雀樓突然急於想說什麼,張開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公子,前面上去就有客棧,要靠岸嗎?」

  他猛得虛幻中緩過神來,眼前的人影消失了,原來都只幻象……可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為何只是一個雨中的背影,就讓他兩天來看誰都像是小眷,甚至還想跟上善心余的馬車,看看帶著面紗的人是否就是他猜的那個。而現在,他有些後悔了,既然是自己一手推開的,就不該再回頭!

  「先到客棧休息,還是想四處走走……」程墨然見容雀樓一路上獨自遠望,沉思不語,不免有些擔心。

  「去客棧,明日一早就啟程。」容雀樓淡淡地回了一句,踏上青苔石階。

  容雀樓的心思從來不顯露於色,任誰也不知道酸甜苦辣已從他的心窩裡過了一遍,程墨然原本到了小鎮覺得新鮮,想轉轉,聽如此說,也就罷了,跟在後面一同去客棧。

  程墨洵走在最後,望淵鎮他不是第一次來。若是別的鎮子,這個時辰已經家家閉戶,可是在這裡,歡囂才剛剛開始……

  他環視著四周的行人,對是結伴去往酒肆,或者去煙花畫舫去的,有些甚至已經喝了不少,在街上胡逛。此時,從右手的鋪子裡匆匆走出一個人,正他們相反的方向疾走。

  義弟……

  程墨洵轉過頭,望著那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另一條巷口。

  是義弟……他看錯了嗎?程墨洵心道,可是若是同樣的方向,那義弟同他們一樣到了這個鎮子並不奇怪。回想一下剛才的鋪子似乎是間藥鋪……想必義弟是為了那帶面紗的公子才進出那裡的。待三人到了客棧住進房間,程墨洵放下包裹就出門,沿著剛才的巷口進去,翻身上房尋找善心余住的地方。

  站在高處很容易就找到了善心余,因為他正從一戶院落出來,手裡拿著張紙,又朝著巷子外面走去,被程墨洵撞個正著。

  「賢弟!」

  善心余愣了一下,才發現是程墨然,高興地喊道:「大哥!」接著一想晌午的時候,大哥是和容雀樓,程墨然兩人在一起的,他的眼光前後左右仔細地將程墨洵搜了個遍。

  程墨洵不由苦笑道:「心余,他們兩個都沒跟著我。倒是你怎麼了,今日在酒樓……」

  「對不起,大哥……」善心餘低下頭,他知道匆匆離開酒樓對大哥極為不敬,「因為小眷他……」

  「原來叫小眷啊……」程墨洵微微一笑道,善心余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卻聽他接著道,「是不是大哥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沒有的事……」善心余苦笑著敷衍道。

  「那就好,為兄還以為是哪裡惹了你視若珍寶的弟弟的氣……」程墨洵笑著道,「心余,三年前那件事錯在為兄,應勸導為先,而不應先入為主,跟隨父親一時衝動,造成無可挽回的殺戮,還望心余莫怪三弟墨然……」從善心余在酒樓進門時的遲疑,他就能看出義弟對三弟程墨然態度生

  冷,想想除了這件事沒別的。畢竟此事是因墨然而起。

  「大哥說哪裡的話,小弟怎會介意呢……」既然大哥發現了說了情,善心余暫且放下心中的不滿。的確,他對程墨然心生怨恨,三年前的群起而圍剿,無論是二十八個門派還是白荊棘,都死傷眾多,結果只是一場錯開的誤會,程三公子離家而沒有打招呼而已。他更加記恨容雀樓,若不是容雀樓素性不良,喜養男寵,養的還都是才貌雙全的,人家也不會找上門來,二話不說,舉劍便殺。死者或許永遠閉上眼睛,感覺不到痛苦,生者禱念傷懷,也會隨著時間淡忘,可是,如果像小眷現在這般……還不如……

  善心余想到此,心裡就一陣酸楚。

  「心余不再介懷就好,對了,都這個時辰了,要去哪裡?去找佳人喝酒嗎?」聽到善心余不再介意,程墨洵放下心,開起玩笑來。

  「心余哪還有心思玩樂,小眷病又犯了,正要去請郎中。」善心余才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被義兄調笑只有自嘲的份。

  「要請大夫嗎,大哥和你一起前往可好。」程墨洵道。

  「那……勞煩大哥了……」善心余不好推辭,只得道。

  「見外了是吧,賢弟的兄弟自然也是大哥的,自然要關心,只是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

  「……」是什麼病,連他也想知道,善心余想到這裡,除了心痛毫無他法。

  ……

  屋子裡沒有點燈,黑得寂靜一片,隔街的燈火照不到這裡,卻還隱約能聽見些嘈雜聲。一股厚重的藥味,從窗戶和門的縫隙間傳進來,想必是有人在為他小火煎藥。

  還帶著小眷睜開眼睛,感覺到渾身都被汗水打濕,疲憊不堪,連動都不想動一下。

  慢慢呼出一口氣,帶著酸味的藥香沁入心肺,想來剛開始熬不久吧……他已經可以從藥的味道分辨出火候和熬煮的時辰,整整喝了三年。從開始的七天喝一回,而現在每天必須喝兩回……也許直到這些藥對他沒用的時候,才能對善大哥抗議藥的味道。

  小眷苦笑著又閉上了眼睛。現在的他還真沒有資格說藥苦,若不是兩年多前善大哥一直堅持找到他,恐怕早就熬不過那年冬天。所以說,連現在的命都是撿來的,已經該偷笑了。

  雖然善大哥一直不死心地為他尋遍大夫,不管是有名的還是無名的,是國手還是半路,統統為他開過藥方,至少也不下三百多張,麻痺到已經對自己的病不再抱有希望,他慶幸,因為這樣善大哥和小古在他離開的時候就不會太傷心。

  吱呀~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腳步很輕,但是步子的拍子很慢,定然不是小古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床邊……

  靠近他……

  「善大哥……不要擔心,我已經……沒事了」小眷倦怠地一動不動地蜷在床上,喘息著輕輕道,

  「衣衫都汗透了,好難受啊,幫我……換……下來……」

  一雙溫熱的手撫上了他的腰,輕輕摩挲兩下……

  「咯咯……別……好癢……」小眷難忍腰間的騷癢,想用手去拍,但手指頭只有彈動的力氣。幸好善大哥不再捉弄他,手環上了他的腰,慢慢解開他的腰帶,將濕漉緊貼的外衣打開,接著又拉開了他裡衣的繩袢。慢慢將裡衣剝下,露出瘦消的肩頭……

  「你瘦了很多……」沉厚帶著些沙啞的聲音在小眷的耳邊輕輕響起……

  卷五十八爭奪小眷(首回)

  主人……

  這是在夢裡嗎……

  三年來,只有在夢裡,才能與主人再見面,才能聽見主人喉間輕輕溢出的低笑,可是觸覺如此真實……真實中的主人已經不在他身邊,已經把他趕出視線,若見到他現在的模樣會嚇走……所以,這一切都是他的夢境而已……

  「為什麼不說話,你在怨恨我嗎?」

  主人又對他說話了……

  小眷一遍遍地在心裡默念著,回憶話中的每一個字的音調……這聲音太近,就好像在耳邊的呢噥細語,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聲音的漩渦裡,至於話本身說的是什麼,都不重要……

  身上的衣衫被退下,汗水被夜潮的空氣包圍,感到一陣寒意,每個毛孔都極速張開,貼在後心的溫暖的胸膛也突然離開……

  我不怨恨,所以不要走……

  爹爹……小眷突然坐起身,緊緊抓住要離開他的人……

  背心的衣衫被抓住,容雀樓轉過身來,小眷的半個身子被拖出床邊,他失笑地道:「不是換衣衫嗎,得讓我拿啊……」說著,就往桌子上的包裹走去……

  衣衫從小眷的指縫中滑走……

  剛才支起身子已是一發而作,才只能任由背影再次遠離……這就是現實和夢境的差距嗎……

  容雀樓從包裹裡拿了一件裡袍,走到小眷的身邊,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抬起小眷的手,把袍子慢慢套上。

  小眷默不作聲,像是只被擺弄的布偶。可是不同的是,布偶的女娃會把布偶用一層布頭包住,用於遮羞,而布偶卻並不知道羞恥是什麼,而他穿上了衣服,就算明白羞恥是什麼,也早已感覺不到了,身體越來越弱,很多事情都不能自理,尤其是病痛發作過,清理的事情都交給了善大哥。

  安靜地穿好衣衫,容雀樓撩開遮住他眼睛的劉海,可是小眷卻低下了頭……

  「是什麼病,你的腿怎麼了?摸起來似乎沒有外傷……」容雀樓用手指抬起小眷的下顎。

  小眷搖搖頭,趁機躲開了手指,咬緊了下唇,半天才道:「風寒入骨,發熱,所以沒什麼氣力……」

  「原來是風寒發熱,難怪出了這麼多的汗……可是小眷,你為何不敢看我,難道說你在說謊——」容雀樓瞇起眼睛,緊盯著低著頭的人兒。

  小眷被盯得渾身忍不住打起顫來,如坐針氈,原本黑著的屋子,因僵持的兩人而變得悄無聲息,空氣都凝結在兩人的周圍,久久不流轉……

  看來小眷對他說謊了——容雀樓心裡來了火,就在小眷緊張得要窒息過去的時候,突然抱起,帶著朝門外走去。

  地上的燈火照不到這裡,可天上點點星辰卻毫不吝嗇地將微弱的光灑在他們身上,小眷睜著眼睛一直看著容雀樓的側臉,主人身上散發出的堅毅卻是依然如舊,這是他第二次被抱著,可是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被背著,用手環住爹爹的頸子,走遍大街小巷……

  可是,小眷心中苦笑著,年紀已經不小了……不再適合只有孩童才做的事情了……

  「你是什麼人,放下我眷哥!」聽見屋子門響的小古從廚房走出來,見一個男子飛身上房,而懷裡抱著的似乎是小眷,他趕緊望了一眼小眷的屋子,見門開著,不由跑到院子中間,對著房頂怒斥道。

  容雀樓站在房瓦上,掃了一眼小古,正待踏著輕功而走,可是眼見已經多了一個人,正是善心余。

  拉著大夫趕回來的善心余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小古的喊聲,提氣踏上屋頂,趕在容雀樓帶走小眷之前截住了對方的去路。

  「你想帶小眷到哪裡去,放下他!」善心余上前幾步,抓住小眷的胳膊,就往自己懷裡拽。

  「他又不是你的,為何要放!」容雀樓眉毛一挑,往後倒退一步,「鬆手!」

  「也不是你的!」善心余哪肯放手,跟上前扶住小眷的肩膀,繼續往自己懷裡攔,「他的身體不好,誰讓你動他的!」

  「知道他身體不好為何要安排他住這麼差的地方,到處都是霉味!」容雀樓輕哼一聲。

  你們兩個好像都有武功在身,為什麼會是像個市井小販一樣耍嘴皮子吵架!!站在善心余身後的不遠處的程墨洵見義弟善心余激動得快吃人。相反,另一邊的容雀樓依然不溫不火,可針對心余,容雀樓也異常地像個傲慢的無賴。

  「放手,小眷他被拽痛了!」

  「知道你就早點放手啊!突然跑出來的是你吧……」容雀樓輕蔑一笑,哼道。

  「這句話我該原話奉還給你!」

  「兩位……停一下……」程墨洵實在忍不住了,上前攔住善心余,「你們難道不覺得半夜站在民居的房頂上吵架會擾民嗎?」

  「哼!干卿坻事!」容雀樓那逮誰咬誰,為了偏執而偏執的怪癖苗子被勾上來,連程墨洵的臉都不帶看的。

  「他們管不著!」善心余一陣暴吼,周圍民居屋裡又亮起三四盞油燈。

  程墨洵好心卻被火苗燎到,心裡也來了氣,不禁道:「我說你們兩個好歹顧忌一下小眷,跟誰不跟誰不由你們說的算!」

  「小眷還是我門下弟子,理所當然,我要他到哪裡他當然得到哪裡!」容雀樓就算不看小眷也知道,從剛才到現在,懷裡的人兒的眼神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小眷就是跟你才會有這麼個下場的,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善心余又拉著小眷往自己懷裡收,他緊緊盯著小眷,「小眷,過來!」

  小眷沒有動,眼睛一眨不眨地從下顎的方向望著容雀樓那端正帶著寫笑意的下巴……

  「小眷,小眷!」善心余急了,他用力搖晃著小眷……小眷的視線太專注,一旦專注起來,周圍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甚至連他自己都可以忽略不計……

  小眷慢慢地回過頭看看他兩眼,又回頭呆呆地望向容雀樓……

  容雀樓依然輕笑著,就如同善心余清楚小眷這一點一樣,他也清楚,相處三年的人都知道,何況他這個相處了六七年的人……

  「小眷,小眷你看清楚,就是這個人害了你,就是這個人遺棄了你,你不可以再跟著他,會死的,會死的你知不知道!」善心余的心裡越來越恐懼,他幾乎用搶的把小眷的頭抱在自己懷裡。

  容雀樓刺笑著,收緊抱著小眷腰際的手,不再看一眼善心余,就在他抬腳想繞過善心余的時候,

  小眷伸出了雙手……勾住了善心余的頸子,上半身傾斜了過去……離開了他的懷抱……

  微笑僵硬在他的嘴角……任他怎麼努力,也再多笑不出半分。

  這次是自尊的問題——為什麼小眷明明看著的是自己,卻突然反投到另外一個人的懷裡。

  若這個人不是一根筋單純無腦的小眷,再換個不是這麼尷尬的地點,再來對面拿著「斷腸劍」的這個姓善的不是武癡那老不死的徒弟,而又沒有武林四大家族中程家莊的大公子在旁邊看熱鬧的話,他絕對會走上前,極有風度地說「恭喜你找了個疼愛你的好人」之類的話,可是——這些「如果不」統統存在,而他也絕不會做出灰溜溜拍p股走人讓對方更得意的動作。

  容雀樓肚子裡的火燒得有增無減,心裡悶哼一聲,在小眷傾靠向善心余的一刻,他抱著小眷腰際的手使了暗勁,照著穴位一按,懷裡人兒的身子立刻癱軟了下來。

  「小心啊,這樣很危險……」托著小眷腰際的手往回一收,又將小眷抱在懷裡,微微蹙眉道,

  「怎麼,身體不舒服了嗎?」

  善心余見小眷摟住了自己,剛想抱住,小眷又被容雀樓給拽了回去,雙手接了個空,他正要發火,卻聽見小眷身子不舒服,立刻被容雀樓轉移了視線,急著喊道:「這麼陰潮的天為什麼把他帶出來!」

  「把生病的人留在滿是霉爛腐味的屋子裡才有問題,我會先帶他去客棧,然後再找好些的民居讓他住。」

  「少在自以為是,你更本就不懂小眷,你問過他想要什麼嗎?什麼客棧,他不喜歡客棧!把他給我,他身體很弱!在發熱!」

  「……我會照顧他……」容雀樓跳回到院子裡,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站著的大夫,「你過來!」

  「是,是……」那大夫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這沉厚的聲音所牽引,戰戰兢兢跟在容雀樓的身後,不由自主朝前挪著……

  善心余一臉不高興地走進小眷的屋子,門邊上傳出小古弱弱的聲音:「善大哥,藥煎好了……」

  「那還不快點端過來!」這臭小子在做什麼呢!他反回去點了小古的腦袋。

  「哦,哦」小古一邊摸著腦袋,一邊跑回廚房。

  「人在這裡,大夫……」容雀樓不用轉身就知道那大夫東看看西看看就是不過來。

  「彭」大夫應聲撞在了床欄上……

  「我說就不能點燈——」痛急了的大夫大叫道,他自然不能同屋子裡的這些練過武的人一樣在黑暗裡自由行動,可一想到容雀樓的聲音,後半截話吞回到肚子裡。

  容雀樓站起身來,卻見善心余幾步來,把床上的帳子放下來,遮住了小眷,然後到桌邊點著了油燈。「病人不能招風,大夫請小心入帳!」有意地擋在了容雀樓的身前。

  那大夫倒是小心,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鑽進帳子裡。時間一點點過去,半天不見出來。

  難道病得很厲害……容雀樓暗自心想。

  小古抱著湯藥進來,頓時苦澀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屋子。

  善心余終究歎了口氣,道:「我不是讓你治好他,我只是想讓你幫他盡快……退燒……」

  大夫這才像是解脫,從床帳中鑽出來,一臉難堪,走到桌前,拿起紙筆迅速寫下藥方,遞給善心余……

  善心余接過藥方,將藥方折起,就讓小古送大夫。

  「心余,大夫寫的方子怎麼不叫小古去抓藥。」程墨洵提醒他道。

  「不用了,小古知道……」善心余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退燒的方子他多的是,安神的更多,大夫開的方子都一樣,何須再看……

  失望了無數次,也該習慣,可是容雀樓站在他的面前,他難道只能拿桌子洩憤?!這些年來小眷受的苦他也只能眼睜睜地干看著!

  善心余突然反手抽出「斷腸劍」,指著容雀樓的咽喉,怒火填膺地道:「姓容的,你滾!滾到遠遠的,不要讓我看見你!」

  「心余!」程墨洵見義弟怒火中燒,恐怕拚殺一觸即發。

  容雀樓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擋開寒光閃閃的劍尖。「放心,我也不想看見你!不過……他我會帶走……」說著,他的左手去掀床帳的一邊。

  「不要碰他!」善心余抖起劍花,劍尖朝容雀樓的咽喉穿刺過去,容雀樓頭一偏,劍刺空了,可是劍氣卻將頸側劃出一道血痕。

  容雀樓冷眼看了善心余一眼,用手指輕輕一抹,指尖被血珠染紅,容雀樓的嘴角勾起笑容,「我再提醒你,小眷是我門下弟子,我帶他走是理所當然,而你……算他的什麼呢……」

  「你閉嘴!」善心餘氣極,反轉劍鋒很掃削過,一招變幻了十個劍花,容雀樓依然險些躲過,最後一刺用內力震開,可床帳受不了兩個人聚集的氣勢,尤其劍氣掃過,碎布像是紛飛的紙灰飄然而落……

  床上的人兒躺在床上,側著的臉被碎發所掩蓋,整個人正往薄被裡鑽……

  小眷!

  善心余立刻撇下容雀樓,轉身橫在容雀樓前,一手攔住小眷的身體,遮住容雀樓的視線,而容雀樓卻一個旋身,用肩抵開善心余,一手抓住小眷的手腕……

  「放開我……」好疼,小眷掙扎著叫了出來……

  「住手!」善心余從身後推了容雀樓一把,也抓住了小眷的手,可小眷卻因兩人的爭奪,半個身子被拖下床沿……

  「你們不要掙了,他是病人!」程墨洵實在看不過,急忙上前阻止道,卻在床邊停住了腳步。

  三個人都靜止在原地……

  被拖出來的手臂上傷痕纍纍,猶如乾裂的蛇皮……

  卷五十九南懷山求醫

  手背上的裂紋綻開,滲出的血絲沿著紋路滾動,直指尖處匯合。

  程墨洵一把摀住口,他胃裡翻動著想要吐出來,因為他看見有血同時在小眷的下巴懸匯,啪嗒,

  滴在地上,連臉上也……

  怎麼會變成這樣……容雀樓急忙為小眷點住穴道,伸手從裡袍上撕下一塊,卻冷不防被善心余猛地推開。

  「不用貓哭耗子,你以為一根布條能幫他什麼?以為是誰害他這樣的!」善心余一聲怒喝,狠狠地瞪著容雀樓。如果不是容雀樓的武功一定在他之上,早就提劍將這人剁成幾段。可是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他按下心中的怒火,「大哥,煩勞你帶這人出去,我要替小眷上藥,有此人的地方太髒!」

  「善大哥……不要這麼說,這怪不得誰!」小眷突然低下頭用薄被在臉上亂擦了一把,抬起頭來,他臉上的傷要比手背上好得多,只有四道疤痕,其中最大傷就是左側臉頰上明顯是刀器劃出的刀痕,皮肉還是粉色,他望著容雀樓,癟癟嘴道:「主人不用擔心,小眷這都是小傷,男人帶傷疤才叫男人,這點皮肉傷算不得什麼!」

  「小眷!」善心余又暴吼一聲。

  「哎呀,善大哥,你的聲音太大了……」小眷皺著眉心埋怨地看著善心余,見善心余似乎真的在火頭上,趕緊道,「大哥,你放心,不是已經走到兒來了嗎,在不用過多久,小眷就會好的,大哥要相信「百里神醫」。」

  三年不見,除了臉上的帶著傷疤,小眷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應該說和他心裡猜的長相一樣……只是原來那偏圓的臉稍微變得尖些,有大人的味道了,只是毫無血色的臉色使得容雀樓有點不相稱,雖然說話的口氣和以前沒有區別,但因氣虛而有些力不從心。

  沒有變啊,容雀樓伸手摸摸小眷的頭,道:「我在門外等著……」

  「好……」小眷微笑道。

  容雀樓轉身出門了。

  程墨洵望了最後一眼小眷,也跟在其後。走出門,見容雀樓站在院子中央,雨依然沒有停……他

  慢慢走上前。

  「他是你門下的弟子嗎……」

  容雀樓突然覺得心裡被紮了一下,「是……」

  這句話有些澀,白荊棘和江湖中其他的門派不同,驅逐一個弟子不需要昭告天下,默默地大家心知肚明即可,多慶幸啊,真是如此他才可以模糊之前所說的話,絲毫不覺尷尬地說小眷是他門下。

  「他是個本性很好的弟子,而且很堅強,非常努力。」程墨洵繼續道。

  容雀樓點點頭,道:「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堅強……也很倔強……」從那時候就是,堅強到倔強,只要堅定了自己的方向,就會朝著那個方向一直走過去,不管是高山流水,還是沙灘戈壁,連彎都不拐,他輕輕地苦笑了下,轉過身子,望著屋子裡的燈火……

  通過甬道下山的人不可能不被荊棘草扎傷,誰都知道這荊棘草的每根刺都帶毒,所以他會山上後就讓人下山,拿解藥給小眷,可是半個月後,解藥被重新送上山……

  因為小眷接到他的信後就消失了,沒有人能中了荊棘的毒超過十天還不死,分舵的人找了半個月還沒有找到,自然放棄了,送還了解藥。

  荊八聽見這個消息後,尚未痊癒的內傷突然發作,臥了半年才能起身,到現在都對他不冷不熱。雖然在山上會睹物思人,他也時不時會想那次殺戮後消失在自己身邊的人……唯有小眷,他一直告訴自己還活著,或許就因為他一直以為小眷就像天上的艷陽,生命也會如同艷陽的光一樣絢麗光耀不熄……

  可是認出小眷的那一刻,容雀樓才知道,在自己的心底,其實……以為小眷已經死了……

  現在小眷還活著,那就是說……他失職了……

  容雀樓垂下了眼簾,站在細雨中央……

  ……

  馬車在小路上一坑一陷地走著,容雀樓和程墨然騎著馬在最前面。而善心余則走在馬車的旁邊。一行人正往南懷山上去,聽說「獨腳神醫」百里探雲遊四方,最近歸山,此人在五大神醫之中行蹤不定排第二,沒人排第一,善心余也是想帶著小眷上山碰碰運氣。

  程墨然雖沒見到小眷的模樣,可問起時,連大哥都欲言又止,想必傷得不輕。到了官道的分叉路,原本先和大哥回家的他改變了主意,執意要陪小眷求醫,程墨洵沒有辦法,只好和他一起,況且義弟也在,於是一同前往。

  走到半路的茶棚處坐下來,在棚裡三張桌子中的唯一空桌坐下,今天外面風大,小眷用紗巾圍住半面,僅露出兩隻眼睛,依然被善心余抱著坐下,隔桌的幾個江湖人看著他們,眼神閃爍了半天,其中一個道:「兄弟,你說這大盜『夜飛燕』到底啥模樣……」

  「有啥模樣都不會是個瘸子!」另一個粗鬍子瞟了一眼帶著面紗的小眷。

  小古聽了憤然氣惱,按著桌子就想站起來,善心余一把按住了他,道:「你這麼做這會讓人對小眷更好奇。」小古這才坐下。

  那粗鬍子轉過頭,又道:「那獨行大盜夜飛燕在十七年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入宮盜走昔日皇太后的一對心愛至寶龍鳳鐲,朝廷下重榜緝拿,可夜飛燕卻像是憑空消失了,再未出現過,到現在還是衙門一懸案。可自三年前起,他重出江湖,不偷罕世珠寶,卻開始截取富賈奸商之財,每每黃金白銀,要不就是錢票,屢屢得手,而且行蹤毫無規律,至今據說連人影都沒見到過,」

  「那這夜飛燕比起當年的紅線盜如何?」

  粗鬍子見眾人都聽他說話,甚是覺得得意,摸著下巴故作高深道:「依在下看,這夜飛燕要那紅線盜可不差,怎麼說呢,紅線盜不是最後還是讓神捕君無意給捉住了嗎?可君無意追夜飛燕追了半年了,卻還逍遙自在……」

  「兄弟說的有道理,來,以茶代酒敬兄弟一杯!」

  粗鬍子大笑三聲,正待將茶水往嘴裡倒,突然「唉呦」一聲慘叫,犬牙生痛,啪地滾落在桌子上,當即血流不止,低頭一看,是被人用石子灌注內力敲了他的門戶。

  「誰!誰偷襲老子!」

  那粗鬍子一夥立刻抓起身邊的鋼刀,站起來,環顧其餘兩個桌子,一張就是善心余等人,而另一張桌子只坐著一個人,此人頭戴斗笠,青衣精打,單眼皮小眼睛,身形瘦長,風塵僕僕一中年大叔。

  「喂,是不是臭老頭你……啊,你看這老頭的眼睛,真——」粗鬍子一慢慢圍向了單獨一人的中年大叔。

  小眷一開始就覺得此人依稀像一個人,人名在嘴邊卻怎麼也叫不出來,適才聽見粗鬍子的話,頓時恍然大悟,「主人……」

  容雀樓聽見了聲音看向小眷……

  「……」小眷突然覺得他和主人之間突然生分了許多,再貿然喊出「主人」兩個字的話……他又低下了頭……

  善心余見容雀樓一副正色緊盯著小眷,立刻反瞪回去,卻覺得腰間騷癢,他低下頭,原來是小眷正用指尖捅他,不由失笑,低下頭,將耳朵靠在紗巾旁小眷嘴的位置……

  「那個人就是神捕君無意……」小眷悄聲說道。

  「啊,真的嗎?唉?比我想像中的要長的更普通啊,這樣的人是統領總鋪房衙門的頭,難以置信……」善心余朝君無意的方向望過去,見那幾個江湖人物已經將其圍了個團。

  雖然小眷的聲音小不可聞,可以容雀樓他們的武功也都聽見了,向君無意望去。

  「你怎麼會認識他的……他在十二年前就在江湖成名,我卻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當然這不算丟人,很多人也和他一樣,看大哥程墨洵的表情就明白,武林名門也不知道君無意的長相。

  小眷頓了頓,有些尷尬地說道:「是小鬍子師傅,教我之前首先就是把同行和對手的臉記下來……」

  「啊,我知道了,你師傅怕你和同行撞點子,而見到對頭則要撒腿跑,是嗎?哈哈哈……」善心余笑道。

  「善大哥,你笑話我!」小眷的臉跨了下來。

  「不是不是,是你說話的熱氣噴得我耳朵好癢……萬一豎起來你可要負責啊……」善心余掏著耳朵,揉著耳根,調笑道。

  小眷一聽這話真的慌了,急忙道:「哪有這樣的……」

  「咳咳……」程墨洵乾咳了兩聲,翻眼看了善心余一眼,「我知道你們兩個親近,可拜託不要像思春的兩隻小鳥一樣大白天的騷擾我們……」

  很難想像連一向矜持於「望族風範」的程墨洵也來拿他開調笑,善心余還真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程墨然也被驚到了,可是很快就笑了出來,而容雀樓卻覺得一點都不好笑,尤其他們說的話裡,有他不知道的事兒,什麼時候小眷有個連他都不知道的師傅,撇開眼睛,望向君無意。耳朵卻聽著。

  沒有多餘的廢話,君無意對於圍攻他的人沒幾招就制倒在地,手法乾淨利落,卻也狠毒辛辣。

  「如果你不說他是神捕,我會以為是殺手……」善心余對君無意的起,打,坐一系列動作咋舌不已。

  「我乾爹說這叫『警匪一家親』……」小眷低聲道。

  「什麼意思……是不是說『官匪同根』……難怪這幾個人直奔那張桌子,我們還是良民面善……」善心余話還未說完,已經有把明晃晃的鋼刀指向他……

  持刀者正是剛親完「匪」的君無意……

  卷六十暗波洶湧之下

  「君捕頭……」善心余乾笑一聲道。

  「你認識我……」君無意低眉利目,瞪著善心余,但餘光已經將所有在座的人都掃了一遍,又接著道,「通常認識我的人都是作奸犯科之輩,你報上名來!」

  「在下善心余,刀劍無眼,君捕頭還是拿開些好……」善心余輕輕擋開君無意的刀尖,道。

  「似乎在哪裡見過你……對了,想起來了……」君無意看看坐在君無意身邊的小眷,嘿嘿一聲冷笑。

  終於想起我是名滿江湖的劍客「一劍飄雪」嗎?善心余心底暗笑道。

  君無意卻繞著善心余走了半圈道:「兩年前,本捕頭在加寧府查飛賊夜飛燕的時候,也曾碰見過你帶著這病秧子和旁邊的小子(小古)在城中,你說這事兒咋就這麼巧?」

  咳——

  善心余差點沒被口水噎著,他失笑地看著君無意,但對方似乎根本沒有和他開玩笑的意思。

  程墨洵見君無意來者不善,便站起身來施禮,笑著道:「在下程家莊程墨然,心余是在下義弟,君前輩路途辛苦,坐下來與我等一同喝杯粗茶可好?」

  「你是程墨洵,本捕頭知道!」君無意一雙眼睛將程墨洵和善心余兩個嚴格審視一番,最後還是落在善心余的身上,道,「有武林四大家程家莊大公子做兄長,銀子看來是不缺了……」

  善心余聽到這裡便知道臭老頭後面有話說,果然君無意操著沙啞的口音接著道:「可是……不知道各位最近聽說過『噬心魔』之說沒有……」

  「噬心魔?」善心余看看程墨洵,程墨洵也反過來搖搖頭表示不知。

  君無意的眼睛又掃過一圈,在場人的表情反應也都落入他的眼中,他繞著桌子慢慢走,一邊走一邊道,「連續死了十三個人,都被人挖了心生吃三口,死得也都是江湖門派中數得上的人物——其中身份最高的是飛鷹幫幫主,武功最高的是宏幫右使雷焦……你好像不怎麼吃驚……」

  被君無意緊盯在瞳孔之中的容雀樓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景瑞四年,兵荒馬亂,饑荒又至,路過黑石縣時曾見人易子而食,所以並不驚訝。而在下雖然時常更換食物口味,可對人肉也恭謝不敏,無此特好。」

  君無意盯著容雀樓許久,才移開視線,冷笑道:「當然……」說完收起鋼刀,「那各位要小心了,這噬心魔可轉揀江湖中人下手,莫要下回讓本捕頭見到的是各位的屍首才好!」臨走前抱拳,朝著容雀樓沉聲道了聲「多謝!」

  容雀樓轉過頭,詫異道:「你謝我什麼?」

  君無意盯著眼前這人兩眼,道:「再次多謝!」說完,轉身拿起包裹,朝官道上走去。他要繼續追查那噬心魔的下落,一個手持左手劍,劍法老成奸滑的傢伙。

  剛才他已辨認過,程墨然武功似乎不錯,可是帶著潔淨和淡漠,這樣的人或許聰慧過人,但少了些煞氣。善心余與程墨洵的武功自然很高,但善心余一臉正氣,而且不是城府深厚之人,程墨洵沾染的是名門之氣,江湖口碑不錯,為人也謙和,其父雖然性子急躁,也是算是爽快仁義,噬心這喪心病狂的事情必是陰暗之人所為,而程家三公子身邊坐著的錦袍男子……幾年前他路過方石郡時遇上暴雨,山體滑坡,此人曾救他一命,若不是如此,他會對這個不名男子抱有絕對懷疑。

  隨性放蕩不羈之人或許會妄言吃人,絕不是真正吃人,尤其對方根本沒打算讓受過恩的他說漂亮的感謝話。不過,他的預感應該不會錯……噬心狂魔不會停手。

  君無意摸摸腦袋……最近又要掉頭髮了……

  ……

  噬心魔……

  聽此名號就不舒服,善心余扭動了一下身體。

  「大哥,飛鷹幫在江湖中只能算是小門派,居然惹上如此仇家,而且連宏幫也攪在其中,『霹靂掌』雷焦都死了,這人的武功與父親恐怕不相上下啊……何況竟然被挖心……」程墨然望著大哥程墨洵蹙眉道。

  程墨洵沉默不語,飛鷹幫幫主和宏幫右使被殺這個消息他也收到了,但沒想到他到這望淵鎮這一個個月裡,居然多了同樣的十一具屍體,可是為何……

  「飛鷹和宏幫兩個門派與我程家莊素有交情,爹爹必然要出面,萬一也遭不測……」程墨然不由擔心道。

  「墨然不必擔心,父親他老人家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難逢敵手,而且有二伯在不會出事的……況且程家莊的護院可不是一般人能躲得過的……」程墨洵安慰墨然道,可是望見旁邊的容雀樓,心裡乍然想起,飛鷹幫和宏幫不都是曾經出人與爹爹一起上白荊棘尋人嗎?

  儘管父親和二伯都問過三弟那夜戴面具的人是誰,可三弟只能保證不是容雀樓。因為那天夜裡發生事情的時候,容雀樓離白荊棘還有一天路程,而三弟則和其在一起……

  那場殺戮白荊棘幾乎毀於一旦,此事換了他程墨洵,都不可能忍下這口滅門之仇,可眼前的容雀樓卻將他們父子等人全都放過,更可以沒事人一般和他這個仇人一起同桌喝茶聊天,難道他真的迷戀三弟迷戀到如此地步……還是……

  無論如何,說容雀樓不認識那夜的戴修羅面具的人,他怎麼也不會相信。這次莫非是……

  「不是我,我覺得我的腦袋很正常,也對吃人心不感興趣,不過若是真要選擇吃的話,我也會選美人,絕不是滿身臭味的粗梆子……」容雀樓刺鼻不屑,然後轉向程墨然,溫柔一笑,道,「墨然,你的心還在嗎?」

  「你說什麼啊……」語出雙關的話立刻讓墨然扎紅了臉,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竟然當著大哥的面和他調情,他羞惱難當,尤其大哥也瞪著自己……羞惱地把頭扭向一邊。

  「啊,不回答我啊……」容雀樓收回瞇著的眼睛,轉而望向小眷,「你的心呢……」他懶散地笑著……

  「我的心?」小眷呆呆地看著容雀樓,「我的心在……」

  「你的心只會跟著我,是嗎?」容雀樓搶先一步打斷了小眷的話。

  「是……」小眷點點頭。

  容雀樓挑著眉毛繼續微笑,顯然在調情上,容雀樓比原本想說「我的心在肚子裡」的小眷更快一步,成功地防止自己成為笑柄的可能。故意無視怒視他的善心余,對程墨洵曬然道:「基本可以詮釋為,他們兩個的心都被我吃了,這樣算不算……」

  「我倒是真希望你是噬心魔,這樣我砍了你並不會內疚!」程墨洵陰著臉咬牙道。這種人是噬心魔?呸!色魔還差不多,連瘸了腿,毀了容的都有心思勾搭,三弟看這樣子也定然招了道!可惡的賊人,定然不能讓三弟再跟著你!

  一行人繼續上路,天黑時分才到南懷山的山腳下,這個時辰已經不能上山,便找個避風口,就地起火,吃些帶著的乾糧。

  吃完過後,小古又將藥罐架在火上,慢慢煎熬。

  程墨然實在受不了這藥味,光聞著就快吐了,他站起來朝遠處走了些,說是散步,不一會兒,程墨洵也跟上來,兩人齊齊呼出一口氣,同時心想——這真是給人喝的嗎?給畜生都不見得看一眼。

  藥煎好後,小古盛好一碗,遞給善心余。善心余轉著碗吹涼些,然後送到小眷的手裡。

  「如果百里神醫能有辦法讓這藥不苦,我就很知足了……」小眷憋著嘴小聲道。

  善心余失笑道:「就這就知足了嗎?他可是能讓你不喝藥的人啊……好了,在堅持堅持,我們已經到山腳了。老規矩,乖乖把藥喝了……」伸出左手捏緊小眷的鼻子。

  小眷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緊緊抓著善心余的右手,咕咚咕咚,如壯士割腕一般往喉嚨裡面倒……

  喝完後,善心余趕緊將糖塊塞進他的嘴裡。

  長出一口氣,小眷用盡了力氣,斜靠在善心余的肩膀上……

  喂,你這人怎麼搞得,就你不識相!

  小古見善心余正用心照顧小眷,就要去周圍轉轉,卻見容雀樓坐在一邊,絲毫沒有散步的意思,

  不由用眼神一個勁直瞪。

  容雀樓默然地看著小眷吃藥,這副場景他見過不止一次,藥味也熏得鼻膜難受,但就這麼看著能讓他安心一點,就算小眷突然合上眼睛離開這個人世,他也會更早一點忘記。

  可這是多悲哀的事情……

  想到這裡,心裡突然升起一陣莫名躁動,容雀樓強行按下,站起身來,朝程墨然的方向走去……躁動是源自震驚,他在想什麼?他居然會在最後一刻覺得自己是多可悲……這絕對不是從十五歲開始繼承「招魂使」的他該想的……為什麼他突然有這種想法

  容雀樓的心亂了……

  主人……

  望著容雀樓離開的背影,小眷胸口酸痛不止,他不明白,既然他的心裡全是主人,為什麼會難過,不該是這樣,應該是無論主人做什麼,他都要欣然嚮往才對……這樣才對……

  突然頭被扳過來,容雀樓的背影換作善心余那沮喪的臉——「小眷,你的心裡就沒有大哥我嗎?」

  「有,當然有,有善大哥!」小眷見善心余很是傷心的模樣,趕緊道。

  「可你都不看我……」善心余忍住笑意,繼續裝可憐道。

  善大哥在說什麼啊,奇怪啊,他現在不正在看善大哥嗎?怎麼說沒有呢?小眷笑著道:「小眷現在兩隻眼睛裡不都是善大哥嗎?」

  善心余心頭一顫,他知道小眷並不明白他說的意思,但是沒關係,「那就答應善大哥,一直看著善大哥,不要看別人……,姓容的也不行!」

  「……」不能看主人……他雖然也變得不敢看主人,可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或者自然而然的就……

  「小眷,要公平些,你在心裡記了姓容的太多,善大哥是不是很吃虧啊……」善心余柔聲說道,

  「那麼就用眼睛記住善大哥吧,這樣不就扯平了嗎?」

  「對啊……這是個好法子,這樣就公平了啊……小眷知道了,以後一定只看善大哥!」他承認,

  心裡面老是圍著主人轉,這樣對一直疼愛自己的善大哥確實忘恩負義了點,現在把眼睛留給善大哥,就美滿了。完全不知深奧的情感語言遊戲的小眷只讀懂了字面上的意思,用力點點頭。

  「善大哥,我困了……」小眷被襲來的倦意攪擾,輕聲道。

  「去馬車上睡,這裡會著涼……」是藥起作用了……善心余話還沒說完,小眷已經靠在他的肩膀上沒了聲音,他搖搖頭,慢慢將小眷抱起來……卻看見本因遠去的容雀樓站在他的面前——

  「真有你的!」難以置信,這樣的話是他容雀樓說的話,但是卻止不住地從他的唇間湧出,「居然用這種法子和我爭,呵,我倒要看看,事情有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說到最後時,容雀樓就連自己都不知道話語中暗藏著的是意氣還是怒火……

  卷六十一眼中不再是你

  一抹陽光穿透晨靄,宣示著又一個早晨的開始。

  上山自然可能再用馬車,於是,一群人捨馬而行。小古走在最前面開路,善心余背著小眷走在中間,容雀樓一臉踩著狗屎像,走在後面。

  昨天夜裡,善心余在聽完他說的話後,非常給面子地站在原地,反蹬著他——

  『好啊,有本事你就放馬過來,我師傅他老人家也說了,天下人誰都可以讓,唯獨不能讓姓容的!何況,關係到小眷,更不能輸給你這個天殺的混蛋!』

  而他則像個挑釁的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一樣,居然還昂著頭說什麼『走著瞧!』

  一想到這,容雀樓就覺得白多活了這麼多年……居然說出這麼輕飄的話,現在回想起來,只有自己才感覺得到整張臉在發燒!幸好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不會被笑話三十好幾的老男人說出不經過腦袋的話。

  「善大哥……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為什麼主人瞪著我的後背……」好像被針扎似的視線,讓他後背嗖嗖地起雞皮疙瘩……

  「哈哈哈……沒事,沒事,或許難得心裡不痛快吧,你不覺得你家主人笑的時候有點太多了嗎?」多吃幾次癟就不會這麼囂張了。想起來心情就好得和今天的天氣一樣,他的眼睛瞇得快成貓了。

  小眷在善心余的耳邊不知說了什麼,善心余就大聲地笑起來……

  臭小子!

  容雀樓陰霾地看著前面,眼光如劍好像這能穿透小眷的後背直射到姓善的身上……他原以為這個姓善的小子應該屬於那種正氣凌然,公德教條,日後必然成為名滿神州的一代大俠的人物,可是昨晚上,姓善的接受他挑戰時的眼神,卻讓他覺得善心余不像是表面上的厚道。

  他一直以為武癡找個聖人回來當徒弟的可能會比較小,若真存在,也無可厚非,畢竟大家都希望大俠必須是個隨時站在正義一方,沒有污點的人,至於頭腦,有沒有都是小事。更甚至,對於武林中有些人來說,沒有頭腦的大俠更具有實用意義,就像是寫著正義兩個字的招牌,需要出頭的時候隨時拿出來亮一亮。

  他在幼年的時候見過武癡「不了仙」,終日瘋瘋癲癲,古靈機怪一副老不修,亦正亦邪,可是那老頭對小時候的他懷有的戒心要比他老子要多三倍,所以他才會對善心余的為人不確定。

  估計不少人都被騙了吧……當年姓善的撇開那幫二十八聯盟,自個先跑上山來挑戰,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會跟著人家的屁股後面跳舞的丑角。果然……昨夜因他的挑釁,讓他看見了具有攻擊性的不一樣的爪子……

  既然如此,就真的如昨夜說的,走著瞧……

  「獨腳神醫」百里探所住的草房座落在南懷山的半山腰的松林裡,並不是很難找,一行人到了籬笆前,只有一個守爐童子在園子裡喂雞。

  善心余上前問詢百里神醫在不在,那小童子搖搖頭,說神醫又下山去了,還沒回來。

  又下山了。善心余聽了著急起來,

  「獨腳神醫」百里探並不是真的只有一隻腳,相反,這位神醫最喜歡出門遊歷,走南闖北,一年回老窩的日子屈指可數。善心余連這次上山已經走了兩趟了,知道若真錯過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童子看了善心余身後背著的小眷,猶豫了片刻,道:「客人若是沒有其他急事兒,可以在這逗留些日子,家師這次下山時曾說過身上帶著的玄陰丹用完了,而再過半個月就是玄陰草結籽的日子,師傅定然會回來煉藥。」

  「真的嗎?謝謝,心余感激不盡……」善心余打量了一下草屋,想想自己一大堆人,又道,「可否騰出一室讓病人安住,我等露宿即可。」

  「善大哥……」小眷一聽,立刻拉出善心余的手。

  「我們都是江湖中的漢子,露宿無妨,倒是你身體虛弱,不可再受風寒。」善心余握緊了小眷的手,柔聲道。

  「可是……」可是怎能讓主人……小眷習慣抬頭望向容雀樓,可是一想到和善大哥的約定,硬死將眼神拉了回來……

  「小眷累了吧,到床上休息一會,讓小古給你煎藥。」

  那小童聽了這話,抬頭看看天上的日頭,心想這位病人的臉色哪裡看起來像是累了,況且這還不到晌午。

  善心余看看剩下的人,容雀樓仍然瀟灑富家公子打扮,大哥程墨洵和三少程墨然衣著還算普通,可是怎麼看,這三位從骨子裡透著的就是十指不沾泥的氣息,他心中暗歎一口氣,對那小童道:「在府上打擾幾日,做飯砍柴等粗話在下都能做,另外還有什麼事儘管知會。」

  那小童聽了自然高興,立刻告訴他柴房在哪裡。善心余無奈,進屋將小眷安頓好,就圈起袖子做苦力去了。

  小眷躺在床上,合著眼睛,維持精神飽滿維持得好累……以前只有善大哥和小古時他還覺得輕鬆些,可是現在多了這麼多人,陪在他上山求醫。

  程墨洵是善大哥的義兄,是衝著善大哥的面子來關心他,連善大哥都不好意思拒絕的關心,他也只能接受,而站在主人身邊,比那時更優雅貌美的程墨然,讓他透不過氣來,只會讓他自慚形穢,每天都要拿出全部精神面對,疲勞的身體支撐的分外辛苦。

  對個快要死的病人分撥給更多的同情,然後他又為了不讓對方失望,拚命地振作,試圖讓自己的眼睛睜得更大,只能說是惡性的循環而已。

  尤其是主人,程氏兄弟對他的同情已經讓他覺得自己夠固執,而主人……他卻在主人的面前,一直堅持著不露出虛弱病態,不乞討一分憐憫,想起當初在山上程公子的胸口被柿子毛蟄得紅腫時,主人關心和寵愛的模樣……顯然自己還夠不上這一格。因為他們再次相見時平淡得像只分隔了半個時辰。見到他的傷口的時候,主人也只是面無異色地簡單說「我會帶你去看病」,沒有吃驚,沒有悲痛,所以,主人不是善大哥,不會一心一意對一個人好,更不會因他而生出激烈的情緒並帶到臉上。

  因為主人喜歡的是平靜如水的冷月,而忍受不了散發光芒的炙熱的太陽……

  想到這裡,小眷的眼角又有些濕,哭什麼啊,又不什麼大不了的,最多不過死而已,小眷心裡都看不起自己,楞死將眼淚吞回去。

  奇怪啊,不過眼角濕了,怎麼鼻子像是大哭過一場,嚴重堵塞,小眷張大了嘴,大口呼吸。

  「知道你沒有睡著,不過真夠遲鈍的,鼻子不通不是該張開眼睛看看嗎……」

  主人……

  聽見了嗤笑的聲音,小眷猛地張開眼睛,果然見到嘴角掛著淡淡笑容的容雀樓,而臉之間的距離近到鼻尖快要相碰……好大的臉……

  「啊~~……」小眷驚嚇中掙扎著一把抱住床柱,若不是他現在腿腳不方便,定然不知又要竄到誰的背上去。

  「……」容雀樓的耳朵被尖叫聲震得發麻,與其捂耳朵,倒不如……沉下頭,深深吻上了小眷的唇,將尖叫聲盡數吞沒在口中……

  「唔……」為什麼突然……小眷被吻個正著,瞪著大眼睛迷惑著,不過……好久沒和主人親吻玩舌頭了……好像很多話都不用說,通過舌尖就可以傳遞他內心的悸動……爹爹就在他的身邊,爹……不能再喊了,這個詞是永遠的秘密,絕對不能喊出來,就算在心裡也一樣……

  主人……小眷慢慢閉上眼睛,伸出舌尖與容雀樓糾纏在一起……卻不知道他之所以會覺得甜,是因為他的口中散佈著的都是苦……

  容雀樓嘗到的是不折不扣的苦澀,帶著濃厚的藥的味道,小眷喝的藥的味道他一直都聞得到,是正常人會被熏得流眼淚,不敢恭維的東西,聞到和喝到是兩碼事,那味道已經不能用正常來評判,只有一點點的餘味就刺激得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直跳,而小眷每天卻要喝上兩碗……這種痛苦……

  容雀樓放開了小眷,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咽喉,怎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

  「主人……」小眷閉著眼睛輕聲念道……「你怎麼了……」

  「沒事……」容雀樓輕笑一聲,「親吻的時候閉上眼睛,你倒是沒有忘記,可是現在已經親完了,可以睜開了,要不……」他的臉上流出一絲曖昧,「要不就是你被我吻得捨不得睜開眼睛了……真是小傻瓜……」

  「不是的,是小眷答應善大哥,眼睛只看善大哥,所以小眷從此以後再也不看別人一眼……」

  我的眼睛再不看你……

  容雀樓的笑容僵硬了,他現在也知道些小眷的脾性,說到便會做到……

  這下,好像……

  有點糟糕了……

  卷六十二到底在想什麼

  容雀樓垂下眸子,停了片刻,用手摸著小眷的頭,突然沉聲正色道:「現在把眼睛睜開,看著我的眼睛,本座現在問你話!」

  被主人帶著嚴肅的口氣一震,小眷驚慌地張開眼睛。容雀樓依然還是面帶微笑,可眼底的深意卻讓狹長的眼睛透出利睿……

  「主人……」小眷有些拘謹地咬住嘴唇。卻聽容雀樓突然「噗」地笑出來。

  「瞧你嚇成這樣,真可憐啊……」

  難道主人是在捉弄我嗎……小眷嘟著嘴,翻眼看著容雀樓。

  「呀,無論上多大,你的這個表情還是沒變,和受了欺負的小狗一樣啊……讓我先抱一抱吧……」容雀樓一把將小眷抱在懷裡,在他的頸窩裡來回蹭,小眷被容雀樓弄得耳根發癢,趕緊縮脖子,可是容雀樓當然不會任他掙脫,更變本加厲,在小眷的脖頸上吮吸起來。

  有一絲微微得痛,還有寫微微的癢,很奇怪的感覺,濕膩的柔軟在小眷細嫩的脖頸上移動著,他的耳朵開始輕輕打起抖來,而一股酥麻的氣從手背的腰椎底升到到處,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乖孩子,告訴我,你在洞裡看見了什麼……」

  「什麼……」小眷還處於身體帶來的異樣的混沌中,只能喃喃地重複著,「看見什麼……」

  「三年前,你從迷蹤陣的斷崖下找到下山的秘道,在洞裡,看見了什麼……乖孩子,告訴我……」容雀樓的手慢慢覆上小眷的脖頸,摩挲著……

  「看見了……什麼」

  主人的聲音就好像迴盪在空洞的漆黑洞窟中的幽靈,顯得不真實……甬道……洞窟,被火把照得通亮的洞窟,洞壁上排列著一個個小的孔洞,裡面放著人的頭顱,而在頭顱的後面端端正正地放著牌位,上用硃砂寫著……

  「天誥紅瑞通運……」

  容雀樓的眼睛暗了下來,他凝視著小眷許久,才沉著聲音道:「後面呢……」

  主人的手指在他的頸側研磨,食指輕輕刮動著頸子上的青筋,小眷慢慢轉過頭,望著容雀樓,眼淚突然「啪嗒」「啪嗒」地滑落在耳邊,他搖搖頭,「對不起,後面沒有看見,我急著下山,對不起……」

  「怎麼突然哭了呢,沒看見就沒看見了……」容雀樓失笑著,抬起原來撫摩脖頸的手抹掉了小眷的淚水……」

  「……」為什麼……小眷睜大的眼睛裡又溢出大顆的淚珠……,容雀樓的臉變得異常模糊,淹沒在水霧裡……

  「好了,不要哭了,你不是男人嗎?哪有男人動不動就哭的……」手是接不住這麼多淚珠子了,容雀樓拿出手巾,將小眷臉上的淚水蘸干,微笑著道,「你還想回到山上嗎?」

  「回山……」還可以回去嗎……

  「是啊,想回去嗎……」容雀樓柔聲問道……

  「你幹什麼!」善心余闖進屋子,見小眷淚痕滿面,幾步走上前。

  「善大哥……」小眷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善心余。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主人想要這麼做……或許自己真的不該繼續活在這世上……

  胸口如火炭一樣炙熱,眼前一片白光,聽見轟隆隆聲音,身體燒得像是置身於地獄煉火,要爆炸了一般……叫囂著痛苦……活著真痛苦啊……

  善心余只覺得抱著的身體越來越燙,就心知不好,「小眷……小眷……」他想扶起小眷,卻覺得自己的脖頸處有流下東西,帶著血的腥味……他趕緊拖開小眷,懷中人的臉上,身上看似癒合的舊傷口開始慢慢往外滲血,像含苞的花朵,片刻就綻開帶著紅絲的嫩瓣,又像是沾著血的露珠……

  「小古,小古,藥,快端藥來——」善心余急忙大叫道。

  容雀樓指如閃電般點了小眷的穴道,可是這一回,仍然止不住血的流逝,片刻之間,善心余的身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小古闖入房中,見如此模樣,急得哭將出來,「藥,藥還沒有煎好……」

  「端過來!」善心余大聲叫道。

  小古被嚇得一哆嗦,要緊牙拚命地點頭,轉身跑出去。

  見小古出去後,善心余心疼地看著小眷,只見兩行血從懷中人的眼角流下,如淚如啼……不由怒火再起。

  「你知不知道小眷經不起大喜或者大悲,這樣會誘發病痛……他是病人,你的腦袋知不知道!」善心餘怒目而視,瞪著容雀樓,大吼道,「你到底對小眷做了什麼……」

  「我對小眷說……張開眼睛看看我,就這樣……」容雀樓挑著眉淡淡地道。果然,此話一出,善心余就抓住了他的前襟,「你——」

  「還有,我們在親吻,這也要告訴你嗎?」他到底是怎麼了,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好像是在炫耀一樣,可是他知道,這是洩憤,他也非常憤怒,可是究竟因何而憤怒卻不知道。

  「你真無恥!」善心余一拳砸在容雀樓的嘴角……

  口中傳來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道,容雀樓輕輕曬笑道,「你又好到哪裡去,你喜歡小眷是吧,沒有親他嗎?還是說只敢在被窩裡面偷著想……」

  善心余漲紅了臉,再次舉起了拳頭……

  ……

  小古手忙腳亂盛了藥,往這屋子跑,正碰見程墨洵和程默然聽見了嘈雜聲也往屋裡進,堵住了門口,他不由也急紅了眼,大叫道:「不要像看見稀罕物一樣圍著,讓開!」

  兩人趕緊張開了路,程墨然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然後轉身往外走去。程墨洵見他臉色不對,急忙趕上。

  「他說的對,我們就算是站在那裡也只能幹看著,什麼忙也幫不上……」

  「三弟,你不要想得太多,人生苦短,誰都難免一死,你之前不是看得很開嗎?」

  「可我現在覺得大看了自己,原來我只能淡漠的是自己的生死……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小眷,也不知道該怎麼幫雀樓……」程墨然黯然道,容雀樓從不說出自己的心事,外人看他總是富家少爺一樣,甚至帶著紈褲的意味,傲慢又冷漠,可是他卻被容雀樓身上偶爾散發出的光芒所吸引,越走進就越掙脫不開……他知道容雀樓自再次見到小眷,時常沉思不語,儘管臉上依然平靜,可是他卻能感覺出那個人內心在抗爭著什麼,而且掙扎得非常辛苦,讓站在旁邊的他想伸手卻只能望而卻步……

  程墨洵見三弟滿目神傷,不由憂慮起來,心想著長此下去,就算是想讓三弟擺脫容雀樓也不可能,所以還是盡快為好。

  善心余接過藥碗往小眷口中送,可剛倒進去就全都溢出來。

  「喝呀,喝呀,快點喝呀……」善心余急得一頭汗,可是藥如何都灌不進小眷的喉嚨,汗珠子從他的額頭流下,急得他想把藥碗摔了。

  「讓我來吧!」容雀樓上手抓著藥碗。

  「你又不是大夫,放手!」

  「你想讓他死嗎?」容雀樓厲聲道。

  「你會關心小眷的死活?呵呵,不覺得太晚了嗎?」善心余冷笑道。

  容雀樓並不打算和善心余爭辯,深吸一口氣道:「你到底想不想讓他喝下這碗藥!」

  善心余不甘心地將碗塞給容雀樓……

  「讓開……」

  善心余不甘心地讓開……

  容雀樓在小眷身邊坐下來,讓小眷靠在他的懷裡……「小眷,喝藥了……」他將藥碗抵在小眷的唇邊,「不要任性啊,你的生死都有我來說的算,聽見了嗎……」

  「姓容的,你說什麼!」善心余臉色大變,大喝道。

  容雀樓像是根本不管善心余在說什麼,轉過頭道:「看,我這麼說小眷還是沒有反應,就說明他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

  「你……」善心余呲牙威脅道,突然覺得要麼是容雀樓腦袋燒了,要不就是認為容雀樓是個聰明人的自己腦袋燒掉了!

  「好啊……」容雀樓的手悄悄地摸著小眷的後頸,並托高,自己拿著藥碗喝了一大口,堵上小眷的唇,將藥盡數抵了進去……

  「誰讓你這麼喂的,你放開,你這混蛋!」善心余大叫一聲,上前拚命想拉開容雀樓。可是容雀樓顯然紋絲不動……

  直到將口中的藥度進小眷喉嚨,確認吞下,容雀樓才鬆開了小眷……衝著善心余微微一笑……

  「喂藥這事兒既然你都同意了,我也不介意你旁觀……」

  卷六十三缺了角的城堡

  一碗藥下肚,小眷被濃厚的苦澀熏得張開了眼睛,胸口的火終於平息,可是身體確依然痛苦地抽動著每根神經,而他只渾身能無力地躺在那裡,眼前一片猩紅,看不見任何東西……如果就算死神拿著斧頭站在他的身邊,也只能靜靜地等待著冰冷的刀刃劃破他的咽喉……

  「善大哥……你在哪裡……」微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可還是一遍一遍地喚著。

  「小眷……」善心余伸手抓住小眷的手,濕漉漉的手心,汗水混著血水,看得讓人心驚膽顫。

  「善大哥……我好累,陪我睡好不好,我怕鬼……」小眷輕輕地道。

  怎麼怕鬼了……容雀樓心中失笑,轉而想起之前在路上的茶棚裡,君無意說了噬心鬼活吃人心的事情,便道:「小眷……沒有什麼鬼怪,我們這麼多人,打他一個也跑了。」

  可是靠在他半身的小眷卻彷彿聽不見他的聲音,並好像知道他不是善心余,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善心余心中一陣酸痛,他把小眷從容雀樓的懷裡接過來,要放在床上,卻聽小眷道:「你抱著我,我好冷……好冷……」

  善心余見容雀樓還在旁邊,心底一遲疑,卻聽見小眷輕聲道。「善大哥,只有你在小眷身邊嗎……」

  善心余知道他心裡還惦記著容雀樓,心裡不由來了氣,憤恨道:「對……」

  小眷深吸了兩口氣,強打精神……「小眷明白,主人他已經不要小眷了,所以小眷也不能再上山了……」

  「小眷!」容雀樓嘴角的笑容漸漸隱去,喊出了聲,提點小眷他就在他的身邊。

  可是小眷此時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帶著兩道乾涸的血淚,空洞而無神的雙眼,只定定地望著善心余,「等小眷死後,勞煩……勞煩善大哥把小眷的屍骸帶回到陀螺上,埋在白荊棘的山上,不要碑,只要壓塊石頭……善大哥……要輕輕的啊,不要讓人發現了,這樣小眷就可以天天仰望白荊棘,聽見主人的聲音,要悄悄的……一定悄悄的……」好睏啊……

  血從小眷微笑著的嘴角溢出,善心余頓時呆傻了,連藥也不管用了……

  他拍著小眷的臉,急喚道:「小眷,小眷你不能睡,你醒過來……善大哥陪著你……幫你趕走鬼

  怪,你不能睡,小古,端藥來,小古——」

  好疼……容雀樓的手摀住了胸口,沒有外傷,卻好像有堅韌的東西刺穿了他,又像是有人用手捏住了他的心,扭曲而絞痛。他站起身,幾步走出屋外,對著院子大口地呼吸著,調整氣息,但小眷那流著血淚的臉總是闖入他的腦海,讓他不能平靜,氣息全亂……

  這一夜,善心余和小古兩個人終於將小眷安撫下來,將藥渣照著童子的說法,和成麵餅,貼在傷口處,第二日下午,小眷醒過來,露出與往常一樣的笑臉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可是醒來後的小眷卻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

  容雀樓站在屋外,望著天上清冷的月亮……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嗎……

  小眷的眼睛終於不再看他了,可是他感覺到同時關閉的還有小眷的心,從昨日開始,小眷感覺不出除了善心余和小古以外的人,而他明明就在小眷身邊,小眷卻看不見他,也感受不到他的絲毫存在……每次說話,小眷總是會質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聽見了主人的聲音,而他卻也沒有了苦笑不得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總之,一切都變得不合理,容雀樓摸摸自己的胸口……小眷閉上眼睛的時候,這裡突然痛起來,眼前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所預備的承受……連會痛這種想法也完全超脫了他的掌握,容雀樓幾乎不相信這是真實的存在。因為出現這種突然間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唯一的上一次時間久到足以忘記……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朗月清風的夜晚,他看著織錦迎著月光走到他的身邊,露出柔美的微笑,用手指輕輕撩起鬢邊的長髮,像是從月中凌空而落的仙女……在那刻,他知道這就是他所想要的,而且要緊緊抓到,他上前抓住織錦的手,女人的頭低下,眼角帶著些羞澀……他將織錦輕輕抱在懷裡……

  『我們離開這裡,你不做聖女,我不做招魂使……走得遠遠的……』

  ……

  織錦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而他孤單地一個人站在樹林裡,帶著心愛的人私奔,把親情,責任,名譽,財富以及後半生的幸福統統拋棄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再計算都沒有了意義,他痛苦地捂著心口跌坐在樹下,原來愛就如同一根在心口生了根的刺,愛得越深,刺入的洞就有多深,被拔出來的時候就有多痛苦……

  這種痛苦他快要忘記了,為何會突然如舊傷發作一般,那樣的小眷讓他想起了當年一廂情願的自己,若是他能不多考慮織錦的意願,堅持帶織錦走,或者像小眷一樣,默默等待著和織錦在一起的各種可能,到今天會是什麼結果呢……

  已經無從知道了,容雀樓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嘲著心道,因為他不是小眷……他所堅持至今的只有盡職盡守地做招魂使,或許是懷著對年幼時對愛的一點點自暴自棄,他做的很好,可是毫無疑問,不論別人對他的愛多或者少,而他卻不得不承認,他對愛的意義一無所獲,如貧瘠的泥土,長不出什麼東西……

  因為和小眷正好相反,從未經歷過通過不斷不斷堅持不懈的努力去得到什麼東西,對織錦也如此。

  織錦俯首於宗家但心裡依然只有他,他會覺得若這是織錦的選擇就是對她的好,而他做了招魂使後,會有更多的人如織錦一樣的愛他……

  可是心口突然而來的刺痛卻生生將他拉回了十五歲,生剝開被如絲歲月層層包裹的繭,繭裡面的自己依然年幼,在樹邊痛苦地幾乎哭出來……讓他只能躲到一邊,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記憶和時間分割……

  「雀樓,你怎麼了……」程墨然站在不遠處已經看了許久,見容雀樓一動不動,他輕輕走上來,擔心道。

  容雀樓沒有應聲,很久才道:「回首過百年,滿目盡灰土……默然,你可有想過……」

  程墨然呆了呆,曬然笑道:「人世本是如此,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人世百態,終歸塵土,雀樓要與默然談機鋒嗎……」

  默然還是年紀尚幼,只知書理感傷,人悟自亦悟,而無歷練,不懂那「色」與「空」之通乃是人之極化,凡人落塵世,總逃不過「色」與「空」。容雀樓心裡啞然失笑,搖搖頭,轉過身說了句「早點歇著吧」便回屋了。

  程墨然靜靜地站著,他所知道的容雀樓應該是很容易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他們一起談天談地談書畫……談任何可以談的東西,包括生死……容雀樓不該有超出淡然以外的任何情緒,他甚至把容雀樓當作了自己效仿的對象……,可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容雀樓讓程墨然覺得很陌生……可是這一瞬間太快,程墨然還沒有留意,就閃過……

  除善心余是靠在小眷的床邊打盹外,程墨洵打心眼裡面佩服容雀樓依著牆站著也能睡著的本事,而他和三弟以及小古只能趴在桌子上睡,幾日下來,他和程墨然都有些扛不住了,他還好,可三弟哪裡受得過這罪,他見墨然一直都堅持著,多少能瞭解,話雖如此,他怎捨得自家最寶貝的么弟,一個金玉做的翩翩公子受這罪,心裡不由咒罵那狗屁神醫到現在還不回來。

  許是聽見了程墨洵的咒罵,在他們住到十五日的時候,穿著灰褂,敞著外袍的「獨腳神醫」百里探騎著小毛驢,身跨著藥箱,一搖一搖地回來了。

  看見自個的草廬裡來了這麼多人,倒也見怪不怪,只是有些納悶,程墨洵這種商客打扮,程墨然這種妙人,善心余這種布衣劍客,以及容雀樓這種富家子弟,居然是一路子的,還有病了的這個就更奇怪了,這症狀他可是從未見過的。

  百里探見到自己沒有遇見過的病症,向來興奮,他先給小眷把脈,看氣色,最後取出一排銀針,在小眷的幾處穴位上紮下去,並拔出看了顏色……然後不住地點頭……

  善心余見他點頭不止,並自言自語說些聽不懂的話,不由大喜,看來這位百里先生不愧為神醫,有些本事……

  其他的人也都從善心余的喜色上面得到了安慰,善心余定心了許多後,不由問道:「大夫,小眷的病需要治多久才能好,他現在每日晚上都會痛得抽筋……」

  那百里搖頭晃腦,摸著山羊鬍子,十分玄奧地道:「放心,不多,照現在的情況,只要三個月即可……」

  三個月啊,善心余回過頭衝著小古笑笑,然後轉回來,還沒等開口繼續問要如何治,卻聽那百里神醫接著搖頭晃腦道——

  「只需三個月後即可……入殮」

  「你說什麼……」善心余一個激靈站起來,揪住百里探的衣襟

  那百里探翻了個白眼,冷笑道:「一個中了「利累」之毒的人拖了三年時間只是雙腿癱,上身麻痺,眼睛瞎,這已經是燒了高香的,再過不了一個月,他的全身都會動不了,再一個月耳朵會聽不著,鼻子就會聞不著,最後一個月舌頭會吃不出來味道,五官盡失,傷口會不住的出血,過不了第四個月,他就會毒發,七竅流血而死,不如趁早下山買付好棺材!」

  開始恢復更文的決定

  相隔這麼久都沒有更新,對不起,因為年糕實在躊躇,文不知道該如何改

  因為原來的立意已經定了,伏筆也埋了,現在改的話不知道從何下手,每天都只能乾瞪眼

  所以年糕把不順的語句,以及很多矯情的窮謠式對白刪了,希望能止住大家和我一樣的厭惡和嘔吐

  因為之前總是喜歡日系耽美,所以文章落下慢節拍的毛病

  下一篇文,希望能改掉這個毛病

  不過,對於立意,年糕一直會堅持,畢竟年糕寫得是一段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現在小眷還是只繭,總有一天會蛻變成蝶——年糕指的不是容貌啊——畢竟他的成長經歷被閉塞嚴重扭曲了

  容雀樓心底的堡壘也開始有了豁口,慢慢會越來越大,而善心余也會一步一步走進男男戀的境界,平靜的武林開始因噬心魔鬧得天翻地覆,逐魄劍也隨即顯世,程家慢慢開始衰敗

  額,就說到這裡,不說了==

  晚安米娜

  卷六十四神醫百里探

  善心余一屁股坐在床邊上,張嘴說不出話來,半天惡狠狠地看著百里探:「你……好歹是個名醫,難道不能……」難道就不能看人撿好話說,他憂心地望向坐在身邊的小眷,「……至少也該避諱病人……」

  「嘖,這對將死的人有什麼益處嗎?反正都要死了,早點知道,省得拖累家人才是!」百里探摸著沒有鬍子的下巴。

  頓時席間一片沉靜……

  百里探雖稱名醫,可年紀還未過三十,正是意氣風發,恃才癲狂之時,他瞟了一眼旁邊的程氏兄弟,問了姓名。程墨洵回了。百里探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程家少爺,失敬失敬。」

  程墨洵見多了江湖中的客套,不以為然地回禮。

  百里探繼續摸著下巴,憂心忡忡地皺著眉心道:「老夫來的時候,有個姓程的男子遇害,據說是江湖名門程家莊的少爺,心裡為之難過,現在看來是老夫多想了……唉,死得可憐啊……」

  「他姓甚名誰?」

  程墨洵與程墨然二人的臉齊齊變了顏色。

  「只知姓程,哎呀,被人活活挖了心,老夫行醫多年,頭回遇上這慘絕人寰之事啊,婆娑江邊的樹林裡發現的,周圍好些野獸足跡,連肚腸都被拖了出來,想必連心都被吃了吧……」

  「……二弟,墨松……」婆娑江不就在家門口嗎?程墨洵臉色煞白,急到嘴唇哆嗦。程墨然也焦慮萬分,眼淚奪眶而出。

  善心余好生安慰,容雀樓知道程墨然心急如焚,既然如此便允他回家,程氏兄弟當即匆忙收拾了行李,告別眾人下山去了。

  程氏兄弟走後,善心余和容雀樓又回到百里探屋裡。

  容雀樓見百里探悠閒自在地倒水品茶,頓時明白,百里探知道程氏兄弟是誰,也知道死得是程家的二少爺,只因看不慣武林世家,而故意裝迷糊,站在旁邊看笑話,看來這百里神醫肚裡不少鬼蟲,難保對小眷也不盡心。

  他心裡沉吟片刻,突然道:「百里神醫,照你看,這毒若是中了,活不過多久。」

  「『利累』乃塞北的蛇毒,性慢,若是中了此毒者,最多不過兩月,眼下這位小兄弟公子中的毒雖是利累,可毒性舒緩,想必是利累草所傷,此草乃利累蛇出沒的老窩,紅褐艷麗,但凡利累蛇出生,撲食,產卵皆在此草之間。」

  容雀樓聽了並無驚訝,迷蹤陣裡的荊棘草正是從塞北帶回來的,當地人稱作「利累班部」,意思是「利累蛇之宮殿」,而他也知道這草性毒無解……所以……「小眷活了三年,不會死。」

  「老夫也奇怪此事……」百里探繼續摸著自個那沒鬍子的下巴……眼睛卻緊緊盯著善心余。

  善心余瞪了容雀樓一眼,半天支支吾吾才道:「我……上過雪巫山,見過百草堂的現任掌門百草聖人……」

  話音剛落,只聽百草探「呸呸」兩口唾沫,寒著臉道:「剛才聞著藥味就不對,早料到你找過百草堂的丑黑蛋,結果如何,號稱天上藥爐神君下凡的百草堂就給了你這個延命不保命的好法子?藥臭得豬都不看一眼,還拿給人喝!」

  容雀樓卻輕輕一笑,道:「白草堂能號稱天下第一,冠四大名醫之首總有些本事,藥雖不耐眼,但總比沒有的強。」

  此話說得百里探的臉紅了白,白了黑,變了幾個色兒,怒目暴睜:「天下第一什麼時候輪得著他,四大名醫也不分先後,這小兄弟的病,老夫知道有個治本的法子!」

  善心余一聽,立刻眼睛來了精神,剛想說話,卻被容雀樓拍了肩膀。

  「那倒是稀奇啊,若是白草堂治不了的病讓百里神醫治好了,說不定就能分個先後……」

  百里探彷彿有些顧慮,可從適才開始,容雀樓居高臨下,帶著一絲傲慢的氣勢怎麼也讓他嚥不下,終於讓藥童將小眷帶出去,並只留下善心余和容雀樓。

  「有個冒險的法子。老夫知道塞北括馬族皇宮秘傳一對毒方,名為『雙累』,一『累』即為『利累』,為利累蛇唾液所制,另外一『累』指的是『勒累』,為勒累刺所碾磨而製成,兩毒相剋,若說世間能救得了這小兄弟的,除了『勒累』,老夫不知道還有別的東西。」

  「這麼說小眷有的救了?」善心余欣喜過旺,緊緊抓著小眷的手。

  「善大俠高興得未免太早,此地離塞北括馬族一來一回四個月的路程,而就算有老夫在,你這小兄弟最多撐不過五個月,尊駕若是去,必日夜兼程,不得休憩。此其一。其二,『雙累』乃括馬族秘傳,老夫雖然知曉有此毒方,但既然是皇家所有,定然所藏盡秘,戒備森嚴,括馬族高手眾多,此藥難盜。」

  善心余這才知道為何百里探會只留下他與容雀樓兩人,無論是偷出關卡,還是入括馬皇宮盜藥,都不可聲張,以免節外生枝。

  「你二人誰去?」

  「我!」善心余沉聲道,站起身來,事不宜遲,預備即刻出發。

  百里探瞟了一眼善心余,「嘿嘿」冷笑一聲,道:「去是應該的啊,拜你所賜,這位兄弟也受了三年的苦,怕是你不知道吧,此毒不發作的時候,身上每塊肉無時無刻猶如鋼針穿刺,發作起來時更是刮骨錐心,活著倒不如死了,想是這位小兄弟心疼你這當哥哥的,不想讓你覺得徒勞無功而已。」

  善心余默然無言地走出去。

  此一去就是小半年,可是若他不去又能托付誰,容雀樓實在不可信,或許只有自己去了,才能心安……可是,自己不在小眷的身邊,小眷無人照顧,萬一……

  善心余左右為難,苦無□之術,迫不得已,當晚找容雀樓商量,兩人說了半個時辰。定下行程。善心余去塞北盜藥,而容雀樓也攜小眷北上,在皇都以北的婆娑郡的程家莊碰面。

  站在門欄處,善心余看著小眷靜靜地坐在床邊,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不知是在想什麼而笑著……

  善心余從小失去雙親,被世尊帶到山上習武,一向獨來獨往,自由慣了,可這三年來,他卻一直陪在小眷身邊,喜歡小眷依賴他,就如同他的親人,他的兄弟,應該說比兄弟更親近,可是,在小眷的心裡,他卻未必抵得上容雀樓。

  善心余走上前去,突然抱住了小眷,道:「小眷,善大哥要為你去求藥,這一趟時間很長,路途艱險,所以,小眷,你要答應善大哥一件事作為交換。」

  「不要去了,我已經活了十七年,足夠了。」

  「要去,善大哥會為了這個目的努力,你也要堅強地等我回來……」善心余淡淡地道。

  「什麼事情,小眷答應就是了。」

  「等治好了你的病,就離開容雀樓。」

  善心餘字字咬珠狠道。

  卷六十五容氏誘騙(一)

  「什麼事情,小眷答應就是了。」

  「等治好了你的病,就離開容雀樓。」

  善心餘字字咬道。

  屋子裡寂靜無聲

  還是不行嗎……

  善心余在小眷的髮絲間露出一絲苦笑,哎呀,很早就知道小眷的固執,不過也多虧這份固執,三年來,他從未聽過小眷一聲痛吟,叫一聲苦……

  「好啊……」

  「是嘛……那就算了……」善心余鬆開小眷,這是意料中的事情啊,笑了笑。

  小眷也笑笑……

  「你說……什麼?」又笑了笑……他好像聽見了奇怪的答案……

  「我說好啊……」小眷繼續笑笑……

  可善心余笑不出來了……

  這太奇怪,他背著手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抬頭看看小眷,又走了兩圈……

  「你果然病得不輕……」最後一圈,他忍不住上前抓著小眷的肩膀,捧起小眷的臉,這幾天小眷都不太正常,說得話也……

  「我的身體好多了,也知道主人就在這裡,我很清醒,也明白善大哥的意思。」

  「你……真的……明白?」善心余還是不敢確信地看著小眷。

  「時事如水,消逝不能倒流,人活一生,太過短暫,小眷想等治好了病,就找個地方住下,好好過後半生。」小眷微微笑道。

  不管小眷出於什麼目的,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只要能離開容雀樓,就是件好事。

  但願對這件事,小眷的倔脾氣也能派上用場。

  收拾了行李,善心余走出門外,見容雀樓和百里探站在池塘邊說些什麼,他提了提肩上的包裹,和百里探告別,轉身朝園外走去。

  跨出院門五百餘步,耳邊突然想起慵懶卻帶著冰冷的聲音:

  我手裡的東西,是不會隨便讓人拿走的。尤其是——小眷!

  善心余僵在當場,猛地回頭——無人在側——是千里傳音——

  容雀樓!

  是他,一定是他!

  善心余幾乎可以從話中聽出傲慢又刺耳的冷笑……對方的武功已達如此境界,若姓容的不放手,

  他怎麼能把小眷帶走——

  手心緊攥,血從指縫中流出……

  「啊啊啊啊——」善心余一聲狂叫,朝山下瘋狂奔下去

  ……

  …………

  「呵呵……」容雀樓輕笑一聲。

  「容居士因何發笑?」忽聞容雀樓的笑聲,百里探奇道。

  「突有一問,不知百里神醫心中可有秘密?」

  「秘密。凡人都有,怎獨外老夫?」

  「那百里可知如何守秘?」容雀樓輕笑道。

  百里探雖是江湖中人,但卻是四大名醫中唯一一個不會武功的。他翻眼看著容雀樓,道:「死人

  便可守密!」

  容雀樓長天而笑。

  百里探聽著笑聲,如遠山鐘鼓,幽林唱經,卻又非內勁所發,不由大愕。眼前這人眉宇俊逸,終日裡似乎笑如春風,可此刻一笑,揉得滄桑淒冷,盡老百年的蕭煞。縱有豪氣萬丈,也被這一笑彈指揮散。

  「難道這世間還有比死人更能者?」他不禁問道。

  「有……」容雀樓停下笑聲。

  「還望居士請教!」

  「就是……活——死——人」

  ……

  …………

  小眷聽見了推門的聲音,腳步聲徑直靠近他的身邊……

  「我來給你換藥,眼睛還疼嗎?」如往常一樣輕柔的話語在耳邊想起。

  是主人……

  小眷點點頭,趕緊又搖頭。

  很久都沒有看見小眷搖晃的腦袋,容雀樓禁不住想笑,可三年來,原本該是鼓圓紅潤的兩腮現在只能看見凸出的顴骨,容雀樓垂下了眼瞼,默然地解開小眷眼睛上的布條。

  「主人,這事情讓小古做就可以了,要不善大哥……」小眷想想不對,善大哥不在了,「額……我自己來……」

  「你現在病了,由我幫你,哪天等你好的時候,再讓你自己來,知道了嗎?」

  「哦,知道了。」小眷回道。

  根本沒有發現容雀樓話中的矛盾,也根本沒去思考病好的時候哪裡還需要動手,習慣了這種不容反對的口吻,順服地點頭。

  「十天前,本座已經叫荊五下山,讓他看看你的病,我才放心。」

  「可是主人,小眷已經不是白荊棘的弟子了……胖爺爺他……」小眷低著頭道。

  容雀樓輕笑一聲,摸摸小眷的頭,道:「本座知道你從小父母雙亡,沒有姓氏,你可願意跟本座姓容?」

  ……姓容……

  ……小眷愣在當場,娘,怎麼辦,難道說爹爹知道了他是……他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緊緊抓著容雀樓的手背。

  「怎麼,不喜歡跟本座姓嗎?這樣你胖爺爺就沒有理由反對,乖乖給你治病了……對不對?」容雀樓微笑道,「你還沒回答我,願不願意呢?」

  「願意,小眷願意……」

  姓容,姓容,他可以姓容了,雖然爹爹不知道,可是能姓容的話,娘不知道該多高興呀……小眷按住心中的悸動,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有姓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姓容,不需掩飾……

  「容眷,做回白荊棘的弟子開心嗎?」容雀樓見小眷高興得暈天黑地,便趁機繼續追問。

  果然小眷立刻重重點點頭,「開心!」

  容雀樓很是滿意,接著又趁機打鐵:「等病好了就回山吧。」

  「……」小眷在點頭的一瞬間停住了……

  回山嗎……不,他已經決定不再回去了……

  「你不想回山了嗎?」容雀樓漸漸收起笑容,之前所聽見的小眷對善心余說的話應驗了。

  「……嗯……」小眷應道。

  「是嗎?!如果想要找個地方住,你想住在哪裡呢?」容雀樓說著無關緊要的話,慢慢抹掉小眷眼睛邊上粘著的藥渣,「選個幽靜秀美,有山有水的地方,呵呵,百里探倒是會選地方。」

  「……」小眷沒有說話,屋裡寂靜無聲。

  容雀樓手沒有停,可是眉頭卻低了下來……

  小眷對容雀樓的試探沒有回應,也不像容雀樓所喜歡的任何一個七竅玲瓏,巧言善道的人,而像是拿著鞭子也無法迫使其說出一句話的石頭。

  也讓容雀樓第一次覺得吃力和難以琢磨。

  手沒有停下來,容雀樓將新的布條纏在小眷的眼睛上。

  小眷聽見了關門的聲音,抬起了頭……

  屋裡再次靜下來。

  「……難耐驕陽……」

  主人不會明白他的,小眷抽了一下鼻子,吞下酸意,每想起這句話,都會讓他的心疼到極點,因為這就意味著,爹爹和自己站在天地的兩端……

  臉頰被冰涼的手掌所覆,小眷的心好像也被這隻手收緊……

  「……我們要找個熱鬧的地方,早上會有滾鍋小餛飩,吃完餛飩,就到旁邊的鋪子一包粘牙果子,一路吃一路逛,玉器店,鐵匠鋪,繡莊,再到賭坊門口偷偷往裡面瞅瞅,晌午,到茶樓裡找個好位置,聽說書先生談古論今,說奇斗異,晚上灌湯小籠包外加蔥花雞絲粥,坐在自家的小院裡乘涼看星星……對嗎?」

  「對……」小眷自嘲地笑了出來,「我是驕陽嘛,喜歡熱鬧的地方,我耐不住山上的寂寞,都沒有桂花糖栗可賣,所以……既然已經下山,就不回山上了。」主人說「我們」,可是主人,怎麼會是「我們」?

  容雀樓的手帶著少許無措得躊躇停在半空,「你說的是——真的?」

  「是,是啊,對不起,主人……」

  「隨……隨……」容雀樓幾步跨出門外。

  隨你的便!!

  好容易將後面三個字吞回肚子,楞死憋在肚子裡,看來他小看了姓善的,臨走前擺他一道。

  容雀樓終於連晚飯都省得吃了。

  卷六十六東邊日出西邊雨

  經過十天的休養,小眷眼睛周圍隱隱聚集的烏黑散去,病情得到壓制。容雀樓看在眼裡,心裡抑鬱之氣散了許多。

  既然狠話已經放給姓善的聽了,他定要在姓善的不在這段時間裡扳回不利之局。

  容雀樓心情一好,又來了鬥志。姓善的是因為知道在小眷心裡其總處於劣勢,怎麼也爭不過他這當主人的份量,但也知道小眷是個知恩之人,此去括馬盜藥凶險非常,故此賣了好大一人情,迫使小東西重新估量了恩義均衡。如果他再不想辦法固守,難保最終勝敗對調。

  馬上就要一路北上,車馬會行得慢,小眷身體又不易太過勞累,所以他即刻要帶小眷下山,不能耽誤了婆娑郡會合的日子。如果讓百里探帶在身邊,至少在荊五到來之前,不能讓小眷的病有什麼變化。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怎麼誘使百里探乖乖跟著自己。

  容雀樓叫來小古,讓他收拾東西,準備上路。而自己跺步進百里探的屋子裡。

  沒等小古收拾完東西,就聽見百里探叫藥童,說要出遠門。

  原來百里探喜歡遊歷,遍跑各地,尋找各地病例土方,研究藥理。他之所以會知道括馬皇宮內藏有「雙累」秘藥,就是因為早年年少輕狂,曾化妝出關混進括馬都城,花了兩年功夫潛入括馬老王爺家中,偶爾偷聽得來。還專門跑去抓了利累蛇和勒累草制取毒藥,但也由此差點露了餡,趁著沒被發現之際,連滾帶爬地溜回西朝,再不敢北去括馬。所以這些年來,想去的地方也去過了,沒了勁頭。

  「如果你隨我等下山,前往婆娑郡,我便派人護送你去游易番市。」

  游易番市——是游易部落的一座黑市,三面為大沙漠,而一面靠海。也是游易部落最大的海上貿易集鎮。那裡的東西都是海上的舶來品,各式各樣,古怪奇異的東西琳琅滿目。

  「你,你知道游易番市在哪裡?」百里探興奮得臉漲得通紅。他從小就聽人說過有這個地方,也知道這地方猶如沙中城堡,海中蜃樓,如果不是游易部落的商隊,或者熟識沙漠天時地利的人,幾乎沒有西朝人能抵達那裡。

  「我去過兩回……」容雀樓輕描淡寫地道,「很喜歡一種透明的葡萄酒。就我看來,除了這種酒和一種特殊厚重的毯子,幾種少見的熏香料外,我不認為游易番市上有什麼好東西,尤其能為你所用。」

  「哼,能用不能用得老夫來看,你這外行人能看出什麼門道。」百里探撇著眼睛冷哼道,「你只要把老夫送到就可以了。」

  於是,不出半個時辰,百里探就坐上了他的小毛驢,催促容雀樓等人快些上路。

  「我們走吧……」容雀樓抱起小眷。

  「好——」小眷笑著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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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在萬里之外

  婆娑江三十六寨後山,風聲吹動,沙沙作響,月游雲出,從樹後閃出一個黑影,腳不沾地,如攀枝靈猿,一瞬間消失在山壁之間。

  乍一看,老樹崖壁之間,露出半個黝黑洞口。

  那黑影進了洞口,腳步變得舒緩,慢慢向洞的深處走去。約行了百步,一道鐵門斷在眼前,那黑影左右環視無人後,從懷裡取出鑰匙,開了銅鎖,推門而入,從裡面反栓了。

  門是一石室,燭光昏暗,但室內擺設卻和普通人家無異。

  正對室門的床上,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只著一身單衣,赤足。一條近杯口粗的鐵鏈栓在足踝處。

  打量來人身穿黑衣,從頭到腳包得只剩下眼睛,坐著的瘋男人桀桀一陣怪笑,用沙啞的聲音冷笑道:「沒想到堂堂婆娑江水路三十六寨的沙總寨主也是膽小之人。」

  一雙滴溜溜的老鼠眼轉了轉,進門的黑影才將覆面的黑巾拉下,居然長了個兔子嘴,眼睛和嘴巴同時抖動,即滑稽又可笑。此人正是三十六寨總寨主沙貴,。

  只見他又抖抖嘴巴,不以為然道:「不是我膽小,謹慎方可船行萬里,我沙貴不是比人家武功高,是因為我比別人多長了幾個心眼。廢人兄,你的身體可好些了。」

  「廢人」這才抬起臉來,道:「多謝沙老弟的關心,在下非常好,如果沙老弟能練成奇功,在下會更好!」

  沙貴將手裡的包裹放在桌上,取出饅頭,牛肉,和一罐子大補湯,悠閒地端到「廢人」的跟前:

  「廢人兄,莫要心急,這仇總會報的,啊,吃東西,多吃點,養好的身體有本錢。」

  「廢人」翻眼盯著沙貴好一會,才拿過饅頭,冷道:「在下這副身子總活不太長,可以不急,看不見仇人血濺當場,也可不急,符合命盤的人很多,更可以不急,可是沙老弟,若是那個人比你更快練成黃泉錄,嘿嘿,別忘了,你也符合命盤上的條件!況且,不知道你大名鼎鼎的沙老弟的生辰八字的人還真不多……」

  沙貴一聽,心還真沉了下來,這正是他所憂慮的,那個人殺死的幾個算得上江湖好手,而且年輕力壯,今日又得到風聲,說山海幫的新幫主剛登上幫主之位,就被殺了。看來那人的武功果然在短短時間內突飛猛進。

  「可江湖高手的生辰八字哪容易弄到手,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若不再想個辦法的話——可恨!」若不盡快想辦法,那人孰知自己的生辰,下一個極有可能是自己。

  「廢人」瞇著眼睛看著沙貴半邊臉,,突然冷笑道:「沙老弟的紫陽神功練得不錯啊,最近有吃了什麼大補之藥嗎?」

  他怎麼知道!

  沙貴心中一驚,但隨即就想起自己門派的紫陽神功若練級處,必然眉生異像。這才一改剛才的遲疑,大刺坐在圓桌邊,倒杯茶。「廢人兄,你既然教我了算命盤的方法。也必然會助我練就奇功,對不對?」

  「廢人」嘿嘿一陣陰笑:「這是自然,在下早就看出沙老弟不是池中之物,所以才將黃泉錄的秘密告訴你。那人為從在下口中獲取黃泉錄之迷,將在下踝骨用鋼釘打穿,鐵鏈禁錮整整十年,鞭打炮烙,活剝在下的頭皮,讓在下生不如死。在下別無他求,只要沙兄弟能為在下殺了那人,讓在下用那人的頭骨飲酒,在下殘軀明死亦足。」

  「放心,廢人兄,一山不容二虎,那人的項上人頭老子摘定了,你的仇老弟給你報。」

  「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呵呵嘿嘿,好,那就有勞沙老弟,廢人在這裡先恭喜武林至尊沙總寨主武冠天下,號令群雄。」

  「哪裡哪裡,哈哈哈哈,廢人兄放心,到時有我沙貴一天,就有你想不盡的榮華。」

  「多謝總寨主,不,沙天尊。」

  哼,等你榮華的那天,又怎會留我一條性命?!「廢人」心中暗道。卻繼續道「如何取得生辰八字,在下有個主意,天尊附耳過來……」

  沙貴遲疑一下,還是步上前去,附耳傾聽。片刻,突然直身發出一陣爆笑:

  「真有你的,好,就如此這般……哈哈哈哈」

  「廢人」冷眼看這狂妄無形的沙貴,抖動著只剩下半個的頭皮,也獰笑起來……

  卷六十七點不透的紗窗

  青山連綿八百里,商道蜿蜒,牲鈴悠揚。

  一行人一路北上。此時已經到了蒼圍郡內。蒼圍郡以群山綠樹諸多。氣清而爽涼,放眼盡處,宛如層層翠屏舒展,令心情暢快八分。

  見小眷因百里探的調理,面色紅潤,精神上似乎好了許多,容雀樓安心放慢了行程速度。

  到蒼圍郡了呢,看不見外面的景色,但小眷卻依然向外望去,想起從前也從這裡走過,因為正好趕上入梅,細雨紛紛,善大哥將他抱在懷裡,兩人趁雨騎馬前行。

  「……不知道善大哥怎麼樣了……」小眷淡淡地道。

  騎馬走在窗邊的容雀樓轉頭望著小眷,心中泛起一絲不情願,卻還是接口道:「想他了嗎?」

  「嗯,當時正好是黃梅入雨天呢……哈哈……」小眷突然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大哥。」小古問道。

  「小古忘記了嗎?因為沒有蓑衣斗笠,雨勢不大卻也不小,善大哥想到驛站再休息,於是帶著你我極力趕路。」

  「哦,我記起來了,好容易趕到驛站,誰知雨停了。有夠寸勁的,後來善大哥擔心你落雨發熱擔心得可緊,整晚上守著你。你那幾天還趁機撒嬌,要善大哥整晚上給你說故事。」

  「因為那時……嘿嘿」因為那時想家了,看見守在自己身邊的善心余,他想起了小時候,乾爹總是整夜給他說故事。

  「原來那時路過的就是蒼圍啊,好懷念呢……」小古喃喃著,也望窗子的另一邊望去。

  「是啊……」小眷微笑道。

  容雀樓扭過頭去,半天才哼了一聲,道:「小眷,不要回憶這種沒有價值的事情,會白白消耗力氣的。」姓善的不就是帶著小眷來過一回嗎?

  午後日頭正高,百里探直叫嚷著受不了,於是在路邊的農舍停下來借地休息。

  容雀樓見小眷一直望著農舍後的山丘,便走過去,見那山丘上有兩隻狗在相互嬉戲奔跑,想是附近的。

  於是抱起小眷,帶他上了山丘,在山丘背陽的一棵樹下放他下來,「這樣不是可以聽得更清楚了嗎?」

  「嗯……」小眷很是高興,能聽見狗狗歡愉的叫聲,已經很知足了,「主人,二黃在山上好不好,荊八總管有代我給它餵吃的嗎?荊大總管的狗有沒有欺負它?」

  「……沒有……」容雀樓輕聲道。「怎麼會呢,再也不欺負了,它可是英雄呢……」

  「那我就放心了……」小眷高興道,可是眼前的這兩條狗狗在做什麼呢,為什麼不叫了呢,他奇怪地歪頭傾聽……

  原本嬉戲的兩隻狗不再撲鬥,而是一隻趴在另外一隻的身上,尾巴搖搖,身如篩篦一樣抖動,發出「嗚嗚」的低吟聲……

  容雀樓他從剛才那兩隻畜生撲鬥,就知道是公狗正向母狗求歡,於是壞心眼又冒出來,哈哈哈哈……見小眷睜大了眼睛目不斜視地看著兩隻交歡畜生,他不由得大笑出來。

  「主人,他們不玩了嗎?好奇怪啊……連叫聲都變得奇怪……」

  「小眷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嗎?」容雀樓伏在小眷的耳邊輕笑道。看見小眷搖頭,遍小聲地道,

  「再聽聽……」

  「啊,哦,」小眷將頭向前伸出去了點,終於辨認出狗狗的嗚鳴聲……「他們在……」

  「他們歡愛啊……」容雀樓小聲笑道。

  「啊~!」小眷差點蹦起來,面紅耳赤地說不出話來,容雀樓又是一陣大笑。

  「主人……」你太壞了,小眷癟著嘴看著容雀樓。

  「抱歉,抱歉,是我的錯,我不笑了~」容雀樓收起了笑聲。

  小眷此時視線又開始模糊起來,容雀樓的手輕輕擋在了他的眼前,「百里神醫說了,你的毒沒有清除,眼睛雖然不再惡化,但還是不要用得太多……」

  「嗯」感覺到了眼睛的刺痛,他合上了眼睛。

  容雀樓放低了手,手指撫摩上小眷臉上的傷痕,好像舊了的畫卷,他心裡突然湧上一絲酸疼,不由地皺起了眉心……而只有眼前的才能讓他的酸疼停止……

  俯首,吻上小眷的嘴唇……

  唇輕柔地貼著,貝齒也順利地被挑開,小眷坐在草地上,身子半靠著容雀樓的胸膛,微風撫過臉頰,他突然覺得腦海裡有什麼東西遺失了,可心卻漸漸被充盈……

  ……

  三天後終於到了蒼圍郡都。

  這兩天有時可以不坐馬車,容雀樓將他抱在懷裡,騎馬同行。

  忘記了什麼東西

  小眷還沉浸在那天的親吻

  非常奇怪,以前和主人親吻過很多次,每次親吻他都會想起乾爹,或者乾爹說的那句「親吻有利於健康」的話,可是非常奇怪……

  那天的親吻,他什麼都沒有想,平靜得好像風過草尖……

  總有說不上的異樣……

  到了蒼圍郡,容雀樓依然找了一間民居,安頓好小眷。

  小古去煎藥,小眷在床上小憩一會兒,迷迷糊糊中覺得有人抓起了他的手腕,他張開了眼睛,見荊五在身邊坐著。

  「娃娃醒過來了……哈哈哈」荊五招牌式的笑聲又響起。

  「胖爺爺……」小眷喜出望外地叫道,但轉而又尷尬地低下頭。

  「知道是娃娃病了,就算主人不出聲,我老頭子也會來給娃娃治病,哈哈哈」荊五笑道。

  「小眷……」

  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小眷愣住了,「八總管……」

  看著蒙著眼睛的小眷,眼角不禁濕了。剛才荊五為小眷查看傷口的時候他也站在一旁,身上傷痕纍纍,尤其是下半身。

  「八總管的身體可好了?」小眷趕緊問道。

  「好……」荊八點點頭,他的傷勢早兩年就養好了,而渾身帶著灰暗色病狀的小眷卻反倒關心他來。「小眷,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聽出八總管聲音黯然,小眷趕緊道:「這沒什麼,我現在還是白荊棘的弟子啊,而且主人對小眷也很好,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啊,小眷有姓了,主人賜給小眷容姓,小眷以後就叫容眷了呢。所以,小眷是因禍得福——」

  「夠了!」荊八難得的發了怒,看得胖子荊五也嚇了一跳。

  意識到自己的怒火失去了控制,荊八緩下口氣,道:「夠了,小眷……你好好休息吧……」說完便出去了。

  八總管……小眷低下了頭……

  荊八出了小眷的門,幾步就來到園子裡,重新舒緩了呼吸,可是無濟於事,心裡的鬱結越想越重。

  「見到你,小眷很高興吧。」容雀樓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你賜給小眷『容』姓是嗎?」荊八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容雀樓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是啊」

  「小眷渾身都是荊棘刺的劃傷,你看到了嗎?」荊八怒道。

  「……」

  「當初你接到小眷的口信的時候,明明能把避毒丹帶給小眷,為什麼你不給!小眷離開後,你也不命人尋找,從那時起,你根本就想殺了小眷!」荊八總管怒喝道。

  「這就是你這幾年來想問我,卻一直沒有問的事情嗎?」容雀樓沉聲道。

  「是!」荊八道,「小眷不會說出洞窟裡的秘密,而你也可以完全留他在山上作弟子,你知不知道這對小眷有多殘忍!」

  容雀樓靜靜地看著荊八,「你認為白荊棘是因為什麼而存在嗎?」

  「除了主人之外,我也知道這個秘密,是不是你也想把我殺了!」

  「……如果你不是荊八的話,我會!」容雀樓靜靜地看著荊八。

  「呵呵……呵呵哈哈哈……」荊八總管狂笑一聲,狠狠道,「沒錯,屬下明白,可是屬下不明白,主人為何又改變了主意,為何小眷還讓他活著!」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下手!」容雀樓淡淡地道,「招魂使,就是我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

  「你!」荊八聽了心裡頓時冷如冰窖,可是也清醒過來,主人是招魂使,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就算殘酷,可是主人,宗家已經衰敗,招魂使的意義已經被抹殺到如同看門狗。所以小眷才能活到現在嗎?荊八突然冷笑一聲,「主人算是對小眷分外開恩了呢,想來主人一定很喜歡小眷啊,為了不違背宗法,保全他的性命,賜姓果然是高招。畢竟『容』字可不是誰都能擔當的。在主人的眼裡,小眷是不是很笨?想殺就殺,想活就活?可是屬下倒要提醒主人——」

  容雀樓隱約覺得心裡不舒服。

  「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眷他不是笨蛋,有些事情他很明白,只是故意裝著不知道而已……聰明的主人!」荊八施禮後轉身走了。

  對於荊八的無禮,不容得容雀樓去追究,幾日來埋藏在最深處,令他感到煩惱卻刻意被忽略的東西被挖了出來。

  當詢問小眷洞中所見,他的手卻撫上小眷的頸子,那時流露出的殺意……

  他清楚地看見——小眷傷心欲絕地抱著善心余大哭著……

  卷六十八愛是寂靜之音

  容雀樓走進小眷的屋門前,卻躊躇不敢進去。他心虛了……

  荊五從屋裡走出來,他做了禁聲的手勢,走進了屋子,坐在小眷對面的凳子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想靜靜地看著小眷,更想從小眷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可是眼前的小眷平靜地躺下,合上眼睛,入了夢……夢裡露出一絲笑意

  那小眷的夢裡一定沒有他了,因為他帶給小眷的只有悲傷……

  屋裡靜得出奇……

  小眷從容雀樓進入房間的時候就知道,可是他無法開口,胖爺爺說……二黃已經死了……他不想讓主人看見他難過,因為他的心裡有不能說出來的秘密,一旦被主人的憐憫所軟化,會如洪水決堤,忍不住說出來……

  感謝海神大人,讓他的眼睛此時看不見……

  他緊緊咬住了嘴唇,絕不能說……

  在蒼圍郡呆了兩日,荊八和小眷依依告別,荊五和他們一起上路。容雀樓告訴百里探,他已經吩咐過,帶百里探去游易番市的人將會在婆娑郡與他們碰面。

  百里探知道容雀樓想多留他些日子,可自從見過荊五,就暫時打消了離開的心思。

  小眷所中的劇毒性慢溫和,難根除,身上的傷口也因此怎麼也長不好。除了混於血液,經絡也受到嚴重侵蝕,若是情緒大喜或者大悲,心跳波動起伏,血脈沸湧,血水就會從癒合緩慢的傷口處滲出。小眷平日穿的衣衫多少都會有些許新染的血跡,若是心情氣息不暢,更是血流不止,會因此而喪命。

  這個不起眼的胖老頭,看樣子有些瘋瘋癲癲,可外傷醫術神甚在他之上,四大名醫估計也沒人能勝出一指,更讓他不明白的是,為何這樣醫術精湛的人會屈居人下。再見到荊五身邊腰纏紅鞭的男子,才辨認出原來是江湖傳聞中白荊棘八大總管中的荊八,那麼容雀樓就是白荊棘的宮主。這道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實在想不明白,容雀樓看似富家子弟,慵懶無常,有何能耐聚集荊五,荊八這樣的人物。

  車馬繼續北上,又過了一個月多,終於到了皇都,天子腳下,小眷此時外傷癒合,總不像是原先,劃傷的皮膚如龜裂一般難看,有些細小的地方已經看不出痕跡,尤其臉上,荊五下了苦功,荊棘刺劃傷的地方完好如初。只剩下小眷自己劃的那道刀痕,因為深達顴骨,荊五費盡心思,也只能將疤痕的表面修復平整,一道寸餘白痕如何也遮擋不住。

  荊八一見到此傷疤,免不了對著小眷一頓臭罵,另外送容雀樓兩個大白眼。容雀樓此時才知道原委,心裡分外不舒服。做他的人有什麼不好,善心余那小子不也是打著這個主意嗎?只不過他先下手挑明了而已。

  荊八聽了卻道:「愛一個人,在這世間看到的,聽到的,心裡想到的都是他,除了他什麼都不重要,榮譽,財富,乃至生命皆可棄,姓善的雖然年紀輕輕,可三年前執意尋找小眷,並為小眷尋醫千里,求人無數,此次遠赴括馬,置生死與其外,倒是主人太吝嗇,在主人心裡,有太多事情都凌駕於小眷之上,待這些一一妥善後,才輪到小眷。所以若硬要選擇一個,屬下以為小眷跟著善心余才能幸福,而主人繼續在白荊棘過眼鯽鯉,或者與宛如銀月的程公子惺惺相惜,這有何不好?!」

  這是什麼話!

  若荊八是譏諷之意,容雀樓倒也可以繼續含笑不語,可這位和他從小一同長大的同伴卻以懇求的口氣勸誡他,拜託他不要攪擾人家的好事!

  笑話,說他對小眷的心不如姓善的。於是他兩日來每日都帶著小眷出門逛街,小眷看不見,他就將看見的東西一件件說給小眷聽。

  小眷總是笑著一個勁點頭……

  第三日晚上,容雀樓照常給小眷說次日要去的地方,說天龍寺的楓葉似火雲映山,瀑布如銀帶拋灑……

  百里探卻考慮善心余若是能早日趕回,實需繼續趕路,忍不住告訴容雀樓,小眷早在十天前就聽不見聲音了。

  容雀樓當即灰頭土臉地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

  荊八竟然從容雀樓眼睛裡看出了不甘心,和一閃而過的悔意,不由道:「主人現在可明白何謂「石落無聲」?善心余此次括馬之行已是最大的情意,主人何必再和善心余比較高下。」

  從屋外進來的小古聽出點意思來,接口便道:「當然了,這世上哪有善大哥對大哥好的,他這人以前對大哥不好,現在都這樣了,再來討大哥高興,是不是晚了點!」

  屋內寂靜無聲……荊八與荊五瞪大了眼睛……

  溫度驟然冰冷,外面還是九月的天氣,可每個人呼出的氣息已經變成白氣,小古驚恐地長大著嘴巴,看著容雀樓,他的身體被周圍擠壓過來的氣牢牢困住,絲毫不能移動。這股氣越來越重,五臟六腑幾欲破胸而出,而百里探更是臉色鐵青,血從鼻子裡流了出來……

  「主人!」荊八和荊五二人拜倒在地,跪在容雀樓的腳邊。荊八心想這回可糟了,之前無論遇到何事,容雀樓都可以談笑風生,不及心芥,時間一長,連他都忘記了容雀樓還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他幾次出言不遜都不及小古這孩子一句話傷得狠。

  「主人息怒,莫再釋放寒氣,百里神醫身體吃不住了,小眷的病除了他沒有人能看得了!」

  空氣中發出「噼啪」的聲音,好像很多汽泡瞬間破碎,小古周圍的空氣也一瞬間鬆懈下來,人癱在地上匍匐喘息不止。

  容雀樓默然地走出屋外……

  百里探擦乾鼻血,驚魂未定,摸著心口直喊「幸哉,幸哉」

  第二日

  一行人不再逗留皇都,繼續朝北方趕路,直奔婆娑郡而去,荊八不再跟隨,告別眾位回白荊棘去了。

  小眷不知道昨天出了什麼事,路上沒有人說話,很是奇怪。難不成眾人和他一樣,因荊八總管的離開而暗自難受嗎?

  容雀樓見小眷迷惑不已的模樣,只用手摸了摸他的頭……『要喝水嗎』他長大了口型,並遞上水囊。

  小眷頓時明白了,笑著接過水囊,說道:「奇怪,我聽不見自己說話,卻能聽見主人你說話呢!」

  容雀樓的臉變了又變,他根本沒有發出聲音,而小眷卻說能聽見他的聲音……

  『愛一個人,在這世間看到的,聽到的,心裡想到的都是他,除了他……什麼都不重要』

  心好像被人捏住,慢慢揉捏,酸痛綿延全身,無法動彈……

  自看見婆娑江,又沿路向西北而行,半月之餘,已到婆娑郡郡都,而程家莊就在婆娑郡都以西三十餘里處的旗娑鎮。

  容雀樓等人當日趕到旗娑鎮。

  眾人入鎮時就看出鎮子熱鬧非常,街道上多有佩劍挎刀的江湖人物,而且許多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彙集在酒肆客棧,容雀樓問了幾家酒樓都說客滿,於是便在街邊的路邊酒肆停下來,坐下喝口酒歇歇。

  小古說吃完飯就去為小眷租間小院,可就是不知道照著程家這麼折騰,能不能租到。

  原來,此時已離程家莊程大當家過五十大壽還剩十天,程家說了只要是江湖朋友,就來者不拒,拿到喜帖的是那些有頭有臉的門派,自然不再話下,沒拿到喜帖的江湖蝦米,也來湊熱鬧,混個臉熟。

  所以,整個鎮子像是九月裡過新年,熱鬧非常。

  百里探,小古兩人都四下張望,而荊五則一個勁地吃酒吃肉,只有容雀樓垂目喝酒,時不時往小眷嘴裡塞點青菜之類的東西。原本這路邊酒肆來的人都是江湖中三流之人,喧鬧嘈雜,可突然之間,靜可聽針。

  一吊眉鷹眼,高鼻薄唇的男子手拿著斗笠走入酒肆,更赫然的是,那男子有一頭異於常人的白髮,黑色長袍,腰繫金絲腰帶。此時酒肆已經坐滿,可那男子目中無人般徑直走近容雀樓等人旁邊的桌子,桌子上原本坐著的五個壯漢,一見此人走來,臉色劇變,齊齊站起身來,躲開男子,朝酒肆外奔去。這一桌子開了頭,餘下的人都沒閒著,紛紛暗道「快走,快走」,生怕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頓時一散而空。

  那男子對此恍若看不見,走到桌邊坐下。

  酒肆裡就剩下容雀樓等和此男子兩桌客人……

  卷六十九久欲彙集成海

  「……蠍心魔君……」

  百里探的眼睛都直了,他雖然不認識蠍心魔君,可白髮俊顏,一雙鷹眼時而囂狠,時而陰柔,令人聞風喪膽的鬼煞,天下只此一人。

  「魔頭來了,怎麼——唔」小古剛說「魔頭」二字,就被百里探用手摀住了嘴。

  「臭小子,你小命不想要了嗎?」百里探低聲斥道。本想建議容雀樓先走為上,可一想有容雀樓武功這麼好的人在,又何懼這魔頭。所以泰然地坐在一邊,藉著端起酒杯喝酒的姿勢,偷眼望了那魔頭一眼,這不看則已,一看嚇了一跳,蠍心魔君烏靜雲也側揚著頭瞧著這張桌子,目光正釘在容雀樓的臉上,而容雀樓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

  嘿!百里探看好戲地又望望蠍心魔君,這魔頭的眼神是啥意思呢,怎麼看都是賊亮亮的痞!

  「美人~~」

  「噗!」百里探一口茶嗆了氣,茶水順著下巴弄得到處都是。

  容雀樓的臉更綠了,站起身來。

  就在百里探以為他惱羞成怒找蠍心魔君決鬥的時候,容雀樓只是抱起小眷往外走。

  「還沒吃飯——」

  「走吧——」荊五捏著百里探的肩膀,瞬間百里探只覺得一股勁力強推著他超前走,沒辦法,他只好跟從,不過卻在心裡委屈——白荊棘的人怎麼都這樣!

  所幸那魔頭並沒有尾隨,好似知道容雀樓不喜與之相近,連抬眼都沒有抬眼。百里探想想,這樣也好,免得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他們與黑道大魔頭親密無間呢!

  果然如小古所料,民居甚是難找。

  程墨然得到他們進鎮的消息,趕了過來,說接他們去程家莊住。程家莊乃是大戶,住的地方更有利於小眷養病。可小古卻知道小眷心裡想的,自然不肯過去。

  容雀樓看了看小眷,也說程家現在住的人都是江湖名門,而他們不想與之交情。程墨然面上有些尷尬,但一想容雀樓此人個性本就是避世嗜靜,不願結交,便不再勉強,遂又吩咐下人去為小眷找民居。

  小古立刻揚著手說道:「不用麻煩了,我能找得到。」

  「真的嗎?你不會在死撐面子吧,小子!」百里探輕哼一聲。

  「我已經找到了,小看我!」小古不服氣道。

  「哦?是嗎?」

  「當,當然!」只不過要花比以往多一倍的錢……小古盤算著錢袋裡的錢……硬著頭皮叫道,「而且園子也很幽靜。」

  銀子…

  銀子……

  銀子………

  「那更待何時?走吧!」百里探揚著脖子催促道。

  「好……額,我帶路……」

  銀子…

  銀子……

  銀子………

  小古磨機半天,才將眾人帶到自己找的民居,是個不錯的院子。他讓屋主將眾人領到正屋,自己則拉著屋主到一邊,先付了三日的租錢,說其餘的三日後給,那屋主一見釣上一大魚,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頗為為難地答應,並告誡小古,三日後一定全數付清。

  程家的下人卻為三少爺不值,平日如眾星捧月被寵在手心裡的堂堂武林名門程家三少爺好心幫忙,居然沒人領情,簡直是不識抬舉。幾次要發難都被程墨然給喝退。此時,程墨然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容雀樓將小眷小心地抱在懷裡,餵水,送藥,心想這兩月不見,容雀樓似乎變了,萬年不變的笑臉上隱約透著一絲煩惱,這縷煩惱讓他終於有機會看見了容雀樓的心,可惜的是,煩惱並不源自於他……小眷這孩子一心敬慕容雀樓,落得如此境地才換得如今的憐惜,真該為小眷高興才是。可是胸口湧出的卻是酸意……

  雲淡風輕,視萬物平常心,緣來緣去,逐流水忘我情

  都是說起來容易,他原以為自己能超脫凡胎,可也和凡人一樣起了嫉妒心。

  正在這時,外面有程家的下人趕來,說是程家大少爺程墨洵和善大爺來了。

  「嘿,這小子真行了,我們剛到,他就到了!」百里探摸著下巴讚許道。

  容雀樓此時卻有些說不出的異樣,善心余回來了,小眷的病也有救了,可是也就意味著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爭取更多,懷裡的人病好之日就是離別之時……

  容雀樓的咽喉口漫上淡淡的苦澀,不允許他想的更多,程墨洵已經進了屋子,而身後的兩個家僕抬了一個人進來,頭髮凌亂,那人滿身灰土,臉色灰白,嘴唇乾裂,手指粗糙,指甲劈裂,更糟糕的是,身上綁著血染的繃帶。

  「百里先生,我這義弟身中十幾處刀傷,快要不行了。」

  「呸呸,說什麼不吉利的話,是你看病,還是我看病,哼」百里探冷哼一聲。

  善心余此刻已經神志不清,可當百里探走到他身邊時,他一把抓住百里探的手臂,似張非張的嘴費力地想要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另一隻手遞上一個黑色布包,

  「他的咽喉充血,不能讓他再說話。」百里探叫人將善心余放在床上,把閒雜人等統統趕出去,荊五扭著肥胖的身體也想跟著混出去,卻被他拎住了衣後襟……

  「是不是善大哥回來了,小古,小古」小眷立刻覺察到了異動。

  小古焦急地趴在窗戶外,這一個還沒好,另一個萬不能倒下。

  小眷似乎也能覺察到善心余,容雀樓不由氣悶地撇撇嘴,捏著小眷的手,道:「沒關係,你善大哥妖孽再世,休息一天就會來看你。」

  「嗯。」小眷忍不住笑出來,點點頭。

  倒了掌燈十分,百里探才搖晃著身子出來。

  「我義弟怎樣了?」程墨洵趕緊問道。

  「我怎麼知道?!」百里探斜眼道。

  「不知道?!」

  「為那小子看病的又不是我,我只是想打個盹,找個清淨地方而已。」百里探接著打了個哈欠,「放心,那小子年輕力壯,死不了。」

  程墨洵見百里探說得如此輕鬆,也放心下來,程家莊還有不少應酬,他已經出來不少時辰,因此要盡快回去。

  程墨然落在後面,在跨出門前回眸看見容雀樓正拉著小眷的手……已經很久沒有兩人獨處了,此次匆匆見面,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不要說更多……可是偏偏此刻,渾身像是著了火,每一寸都在渴望眼前的男人,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更多的肌膚相親……想得連心都在疼……

  容雀樓將小眷安撫睡下,走到程墨然身邊輕笑道:「別讓人看見你現在的模樣,耳朵尖兒豎得老高,眼角泛紅,就算我們沒做什麼,也說不清了……」

  「我——回去了」程墨然頓時騷得難堪,轉身要走,卻被容雀樓拉住。

  「幹嘛……」程墨然翻眼盯著。

  容雀樓笑道:「莫要走,有正事兒,你爹爹過壽,家中自然朋客滿座,不必顧及我這裡,他和我白荊棘有芥蒂,我不便上門賀壽,我叫荊八下山的時候帶了賀禮,替我轉交你爹。」

  「賀禮?這……」

  程墨然想要推辭,可容雀樓說已經將賀禮交給了程墨洵。

  「他乃是武林老前輩,德高望重,希望我手裡這點東西能入他的眼。」容雀樓輕輕在程墨然的唇角處吻了一下,「最好能乘機讓他把最寶貝的兒子送到我嘴裡!」

  吃都吃乾淨了,還說便宜話!臉上的紅暈頓時蔓延到到耳根,念道:「夜裡我來找你……」便匆匆離去。

  荊五抹著手進來,百里探知道他已經為善心余診治好,便拉他一起研究善心余帶回來的東西。

  「嘿,這小子居然能從括馬偷得此藥,而且三個月就回轉,就是差點把小命丟了……可那刀傷不像是括馬族的潑風刀留下的傷痕……」

  「傷口是新的,帶鋸齒銼痕,有可能是魚骨刀留下的。」

  「是啊,是魚骨刀,可是魚骨刀不是婆娑江三十六寨的兵器嗎?難道說三十六寨和這小子有過節?」百里探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善心余給他的布包。

  布包的裡面還包裹著一層油紙,油紙內包著黑綠色粉末,並閃著磷粉一樣的光色。

  「沒錯,這正是毒草勒累的粉末……想必這閃亮的東西就是秘藥雙累的互克的秘密……」

  「那現在小眷的毒可以解了嗎?」容雀樓追問道。

  「還差一點,因為他中的是利累草的毒,毒性緩和,對於勒累的份量,老夫我拿捏不準,尤其病者身體極差,恐怕受不了一命嗚呼!」百里探想到這裡突然大叫一聲,「糟糕!」

  「怎麼!」容雀樓見百里探神色不好,忙追問道。

  「此藥顏色墨綠,便是生的,必須用小火煸熟……但沒有神器可用!」

  「神器?!你是說非金非木非土的神器?!」容雀樓聽後臉色沉了下來。

  荊五眉頭也緊鎖,道:「荊六那裡倒是有兩個,可現在荊六遠在千里之外……」

  「……」這他也知道!可說這些有何用!容雀樓瞪了荊五一眼。

  百里探道:「江湖高手都聚集在這鎮上,說不定有哪個使毒的高手,帶著這製毒的神器……」

  荊五立刻接口道:「這次來的都是名門正派,哪裡有需要神器的陰毒之人。」話音剛落,他和百里探同時想到一個人——

  「蠍心魔君!」

  容雀樓聽見了這個名字,臉色沉得更厲害……

  飄香院是旗娑鎮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妓院。

  「蠍心魔君」烏靜雲在上房的雕花大床上靠著軟枕,三個紅牌姑娘輕紗遮體,一人拖著酒壺,一人捏著酒杯,第三人整個被偎在烏靜雲的懷裡。烏靜雲此時上衣已經脫下,□著胸膛,脖子上掛著一枚狼牙,單手抱著懷裡的美人,呢噥軟語,嬉笑調罵,那美人也媚笑送波,手早就在烏靜雲的下跨處摩挲,只等著這個男人將她身上的薄紗扯下,與她共赴雲雨,沒等手下活物跳起,男子卻將她們趕了出去。

  「小雀兒,下來吧……」

  話音剛落,一個白影從房樑上如飄落的楊花,落地無聲。

  「呵呵呵,以為小雀兒不會留意我,看來我錯了,連住在哪裡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烏靜雲斜靠在軟枕上沒有動,眼睛卻滴溜溜地將容雀樓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容雀樓的身上立刻起了無數的疙瘩,好像這個人已經將他的衣服脫了個精光。

  「你的神器可帶在身邊?」容雀樓忍下心中的厭惡,也不和他多說話,開口便問。

  「哎呀呀,無事不登門,小雀兒傷透了我的心呢……」烏靜雲的眼神變了,由戲弄變成了肆虐,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向容雀樓,「若你要神器,送給你都可以,但小雀兒,你可有了問我要東西的準備?!」

  「你到底想要什麼?」容雀樓冷漠地道。

  「咯咯咯咯……」烏靜雲刺笑兩聲,伏在容雀樓的耳邊,輕輕歎息道,「當然是你的身子……你知道,我想看你在我身下呻吟求歡,銷魂溺欲的樣子……」

  卷七十這一夜都很忙

  容雀樓冷冷拍掉烏靜雲的手指,「夠了,只不過是想把我的自尊碾在你的腳下而已,你喜歡柔軟甜香的女人,何必勉強和一個高大粗硬的男人調情?!」

  烏靜雲臉上顯露出的色慾漸漸隱去,輕笑道:「勉強還是不勉強,不是用嘴巴說,是用做的——」

  容雀樓的眼睛瞇了一下,伸手解開自己的腰帶,脫下外套:「你覺得我的自尊很值錢嗎?不過也好,既然要賣,就賣個好價錢,我除了要神器以外,還有一個條件……」

  烏靜雲的眼睛閃了兩下,「什麼條件?先說說看……」

  「沒有膽子立刻答應嗎?既然要我的身體,就該有要的準備?!」容雀樓勾了勾手中的裡衣,丟在地上。

  烏靜雲翻了眼角,挑挑眉毛:「好,我答應,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容雀樓走到他面前,揚起頭,輕輕在他耳邊輕輕低語了幾句,然後道:「聽清楚了嗎?」

  烏靜雲低眉看著容雀樓沉默片刻,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原來你是這種人,看來是我走了眼,脫衣服,半裸著身子引誘我也出乎意料,高不可攀的高貴冰凌卻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毒薔薇——」他絲毫不加掩飾眼中此刻的慾望,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男人,「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這個只烏鴉還真討人厭!

  容雀樓以為自己的塊頭就已經很高了,可烏靜雲站在他的面前,才覺察到竟然比他還要高出一點。

  「怪物就是怪物!」容雀樓的劣根徹底顯露出來。

  「怪物?你是說我,還是說你自己……」烏靜雲伸手將容雀樓攔在懷裡,「想要天下大亂的妖孽可不是我啊!」

  「妖孽?!不是在說我吧,不能隨便亂扣罪名,我可什麼都沒做啊……」容雀樓不以為然地曬笑道。

  「你只要一邊喝茶一邊坐著看戲就可以了……好了,不要試圖轉移我的注意,我們開始吧!」烏靜雲邪笑著低下頭吻上容雀樓的唇……

  ……

  程墨然來找容雀樓,卻沒有看見他。

  難道來得太早了嗎?他是因為想和容雀樓見面,提早溜出來的。那時聽見百里探的消息,他和大哥兩個人快馬加鞭趕回家裡,卻發現二哥只是得了熱風,臉瘦不少,聲音也沙啞得說不出話來,躺在床上而已。才知道消息出來偏差,死得那個人並不姓程。於是,便在家中和大哥一起為父親備壽。

  今日,郡都郡守帶來消息,說十農司為程家這二十年來做出的功績,尤其是對程大當家二十年前和十五年前南方兩次洪澇,程家無償籌調義糧送往災郡的義舉。將在程大當家壽辰之日特別授以

  「忠農尉」,加以讚許,牌匾已經做好,就等聖旨到。程家莊上下一片歡喜。這就意味著在佔據北方的程家莊將和家世長久的南方巨商蒼圍凌家的糧店分庭對抗,這也是程大當家這麼多年來的願望。

  此外喪心病狂的噬心魔不僅驚動了官府神捕司的第一神捕君無意,也鬧得江湖門派人心惶惶,這次趁著江湖名門集聚一堂的機會,合計商議對策,皆時,武林聖地訣別寺,四大世家,七山九劍以何人為首,程大當家心裡自然有了底,這幾天說話的口氣都比平日裡粗壯。

  今日程墨洵將容雀樓送上的禮物轉交給程大當家。一塊罕見的松香翡翠——程大當家看了松香翡翠自然高興,這翡翠帶在身上,通體白綠,色澤純和,還是辟邪的聖物。至於另一件禮物,是一把劍,程大當家揮動了兩下,劍寬一寸二,劍體輕巧,是把難得一見的上好寶劍,手柄烏黑簡樸,上刻著「逐魄」兩個字。程大當家忍不住輕笑一聲,逐魄劍重現江湖,真真假假,現在江湖中每個門派都可以拿出一兩把,竟然還有人拿來當作送他過壽的賀禮?!雖然劍還算是把好劍,可是就憑這個說是「逐魄」,真是……程大當家仔細往劍身上一瞧,心裡更不高興了,竟然讓他看見劍身上一塊修補過的痕跡——這個姓容的實在太無禮!

  程大當家當場就將劍扔給了胞弟,臉上自然不好看,不過,轉念一想,姓容的和自己有過過節,給他送禮算是和解,況且,自己帶人攻上山的時候,白荊棘的房屋擺設都很樸素,包括容雀樓的屋子,也沒有發現什麼藏寶庫,密室的機關,說起來,生活在那種地方,想要奢侈也沒地方或者說也沒意義,能送上這兩樣上檯面的東西說不定已經傾囊所授!

  程二當家不知道大哥為什麼生氣,聽大哥一說,也將眼睛趴在劍身上找了半天,找了半天找到了修補的痕跡。刺笑地說那位修補的師傅手藝倒是不錯,說著又扔給了旁邊的一個弟子。程墨然當時在一旁為容雀樓說了不少讚許的話,老父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他坐在容雀樓的屋子裡等到三更,也不見人,於是留下字條,離開了。

  四更天,飄香院的的燈籠已經熄滅了一半,前廳整個安靜下來,喝得爛醉的嫖客們早早鑽進了姑娘們的紅羅帳。

  容雀樓翻出窗子,落在房樑上,一想到剛才的事,就快被羞辱燒焦,只站了片刻,腳下的瓦片被內勁碎了又碎,幾乎磨成粉末。

  正待要走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暴喝,「夜飛燕,看你往哪裡跑!」

  夜飛燕?!

  容雀樓聞聲轉過身來,一人也翻上房頂,正和他打了個照面,看見他站在這裡,那人吃了一驚,

  夜……飛燕啊……

  容雀樓好笑似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夜行衣,只露兩隻眼睛的人。

  君無意身如箭梭,竄到房頂時,所追的黑衣人變成了白衣人。

  「有沒有看見一個黑衣人經過這裡……」君無意四下張望,問道。

  「哦,你說剛才那個嗎?」容雀樓反問道。

  「是啊,他朝哪個方向逃了?」

  「我看見了是沒錯……可是……」容雀樓肆笑道,「我的心情很不好,不想告訴你,怎麼辦?!」

  君無意聞言看著容雀樓,突然道:「我不會和你交手幫你撒氣,浪費功夫!區區一個夜飛燕逃不過本官的眼睛。」說完提起輕功越過容雀樓,消失了。

  過了許久,才從君無意來的方向的屋簷下,翻上來一個黑衣人。

  飄香園的矮牆邊,兩個人站在了陰暗處。

  容雀樓靠著牆懶散地道:「你的膽子可不小啊,最近噬心魔總是在附近,君無意也定在附近,這樣的風聲你也敢出手,如果被捉住了,神捕司的大刑據說要比這飄香園的姑娘銷魂呢……」

  「用你管!如果不是你那個什麼姓程的相好的,我怎麼會錢囊空空,大哥吃藥租車都是要花錢的啊,光靈芝人參三年來吃了十幾棵了,你以為他靠什麼活的!」小古跟在將身上的黑衣迅速脫下來。

  「沒想到是你,我以為會是善心余,以你的輕功想要逃過君無意三年來的追蹤,不太可能的!」

  小古的手停在半空,好久才道:「先開始是善大哥啊,因為很花錢嘛,我們都沒有錢給大哥治病,可是後來就是我了,善大哥他是大俠唉,如果讓人發現就糟糕了,這怎麼行,所以我必須苦練輕功,捉住了就自認倒霉。」

  「是嘛……你們對小眷都很好,很好……」容雀樓看看手中的布包,「不過,我看你的輕功好像不是善心余的數路,你功力尚淺,卻從君無意的眼皮下逃脫,輕功是跟誰學的?」

  「啊……」小古換上從嫖客那裡偷來的衣服,低著頭遲遲說道,「是……大哥……」

  小眷……

  容雀樓有些驚訝地看著小古……

  小古趕緊道:「這件事千萬不要給大哥知道,他最討厭的就是飛賊,教我的時候讓我發毒誓才肯教我的。」

  「你發了毒誓啊……」容雀樓挑眉道。

  「能過現在這種日子,我已經滿足,毒誓降不降在身上,都無所謂了。」小古整好衣角道,「大哥的輕功非常好,可以一口氣在空中連轉五個方向,他才能配得上燕子的名號,如果他的腿還能動的話……」說著,眼睛濕了……

  「他一定會好的……」容雀樓捏緊了手裡的布包,「一定可以再次站起來……」可是他還是頭次知道小眷的輕功非常好,一點都不曾瞭解……

  「嗯,是啊,善大哥把藥帶回來了呢……」小古高興道。

  「……」容雀樓沉默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神器……對了,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小古看見容雀樓手裡的布包。

  「沒有……」容雀樓問道,「你發的毒誓是什麼?」

  「啊,毒誓啊,如果有違誓言就罰我這輩子不能吃肥肉!」

  「……」只有小眷才相信這種破誓言!

  「這夜行衣怎麼辦?拿著的話,不是自爆身份啊——萬一碰見君無意的話——」小古發愁道。

  「……」

  烏靜雲滿足地磕了磕手裡的長煙桿,收起來,突然從窗戶飛入一團黑物……

  暗器!

  「……」

  這是誰的夜行衣!!

  卷七十一誰愛誰更多些

  天色啟亮,百里探穿戴完畢,濕把臉,拿著茶碗漱口,卻見容雀樓從外面走進來,「啪」地將手中的神器放在他的面前,「齊了嗎?」

  百里探看著容雀樓,眨眨眼,「額……,齊了!」

  「那就快點治病!」

  「好,好,好!」百里探放下茶碗,拿著神器,拎起藥箱朝外走,容雀樓也跟著。剛沒走兩步,百里探突然又轉過頭,「還有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情!」容雀樓瞇著眼睛問道,他現在的心情依然很糟,這個百里探還東一個問題,西一個問題,難道不能一次說完嗎?

  「只是有件事要提前說明白,『利累』是劇毒,這解藥『勒累』藥性雖緩慢,卻也是劇毒,為今拿不準的便是份量,而且小眷兄弟的病拖了這麼多日子,身子骨已經掏空,怕就怕經不起這『勒累』的藥性刺激,毒解了,命或許也沒了!」

  容雀樓經不住心底一沉……

  百里探趕緊又道:「若是不吃,命一定沒了!」

  若不是小眷的病要依仗這百里探,容雀樓差點想撕爛這廝的嘴巴!可是如今……

  「啊,沒關係,要麼早死,要麼晚死,橫豎一刀,我們走吧!」百里探摸著下巴「呵呵」兩聲,轉身又要走,卻被容雀樓給攔住。

  「你以為我會與你一樣,拿小眷的性命當兒戲嗎?」容雀樓按耐道。

  「難不成你想讓我先找別的東西試藥,再給他治病?」百里探翻著白眼曬笑道。

  「試藥倒是可以,但小眷等不了這麼久!」容雀樓沉吟道,「不用別人,我來!」

  「你來試用?」

  「對,我來吞這『勒累』,運功緩和毒性,然後用我的血餵他!」

  「啪!」百里探一拍手,哈哈大笑,「這是個好主意!」伸手就將懷裡的小瓶拿出來,「來來來,這就是『勒累』,吃了它!」

  容雀樓瞪了他一眼,接過手裡的藥包。

  「哎呀,老夫怎麼沒想到這麼一個好主意呢,反正你也活不了長了!」

  「此話怎講?」容雀樓詫異道。

  「既然居士問起,老夫也得提前說說,可否讓老夫探一下脈?!」

  容雀樓輕輕一笑,揚手道:「不必了,百里但說無妨。」他倒不是怕將要害交到百里探手裡。

  「你怕讓我認出了身家數路……也罷了,老夫不打聽這麼多的事兒。」百里探看了容雀樓許久歎了氣,才道:「老夫不知居士所練是何武功,但居士還是小心為妙啊,有些武功雖好,可毀人壽命!」

  雀樓當然知道百里探所說何意,他練內功同時驟熱或者驟冷,練時對血脈有所損傷。今日卻被百里探提起,難道他也必將循老父之道不成……

  容雀樓慢慢打開藥包,仰頭吞下——

  血一點點順著唇角溢出……

  ……

  兩日後,善心余醒過來,見到的不是沒有鬍子又偏裝假仙的百里探,而是一笑渾身的肉只哆嗦的荊五總管。

  「娃娃你命大,有我老胖子在這裡,哈哈哈」

  「小眷……」善心余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不要急,你傷得不輕,切勿亂動,小眷好得很,得了你的藥,百里自然手到病除,現在所有的人都圍著他轉,沒有問題……倒是你這娃娃哪裡得罪了婆娑江三十六水寨的人?!」

  「三十六水寨,我從未得罪過他們,難道是襲擊我的黑衣人,可他的兵器並非魚骨刀,我以為是括馬的高手,你說他是——」

  「襲擊你的人所拿的兵器確實不是魚骨刀,可你確被魚骨刀法所傷,哈哈哈。」

  「但魚骨刀是——」

  「這老胖子我也知道,魚骨刀奇特古怪,利於水下廝殺,而魚骨刀法也只能由魚骨刀使出才能發揮效用,現在老胖子只是告訴你,傷痕的來歷,聽明白了嗎?小子!哈哈哈」

  「明白了——」再不明白豈不是成了傻子,善心余無力道,「你是說襲擊我的人拿著鋼刀……使魚骨刀法,非常幹勁俐落地砍了我……十幾刀……」

  「沒錯小子,你還看出什麼了,……」荊五搖頭晃腦笑道。

  「哼……我之所以大難不死,就托了對方……沒有拿魚骨刀的福……」善心余嘴上不說,可心裡卻明白,襲擊他的人顯然要掩藏身份,不拿魚骨刀都差點把他殺了,若拿了的話,說不定性命難保,對方既然是魚骨刀的高手,在三十六寨裡,不會有幾人……

  另一間屋子裡,百里探拿著本醫書,假裝若無其事,眼睛的餘光卻掃啊掃。

  而小眷卻低著頭靠在容雀樓的懷裡,臉上火辣辣地臊,哪有這樣……這樣……

  「我,我已經十七了……」他小聲道,嘴裡含著的手指滑出來……

  「不好好吃,病可好不了啊……」容雀樓低著頭笑道,食指指腹蹭蹭小眷的唇瓣。

  小眷癟癟嘴,不得以,又將容雀樓的手指含入口中,唆啊唆……

  血腥中帶著的苦澀不斷地流入咽喉,渾身的刺痛越來越灼裂,突然口噴黑血——

  「吐出來了,好好!」百里探手施銀針,喜滋滋地為小眷順脈。

  好個鬼,,照這麼吐下去,活人也吐死了!容雀樓又狠狠瞪了百里探一眼。

  百里探看小眷的膚色轉好,心裡顛啊顛的,抬起頭,拿著裝著「利累」的毒藥搖搖,嘿嘿一笑:「你不要這麼看著我,否則不給你毒藥吃~~」

  一句話謳得容雀樓為之氣竭,敢情他求這老匹夫賞毒藥當飯吃嗎?容雀樓沉著臉,接過百里探手裡的毒藥,吞下一口,以中和自己體內的「勒累」之毒。

  容雀樓吐出黑血,喘息著伏在桌上……

  百里探看了搖搖頭,這「雙累」雖然是相互克制,但刺激肺腑,傷害脾臟,早就嗚呼哀哉……百里探看著雙眼緊閉的小眷,每一次喝完血後,病苦折磨得大汗淋漓,好似在地獄走過一遭,生死徘徊皆在一線間……但願此毒能除,不要再讓人受罪才好!

  離程家大壽越來越近,程家在莊內和鎮上搭了兩個戲台,早早唱起來,鎮子像是過了節,真正的喧鬧起來。

  程家大壽頭一天,善心余身強力壯,想上街看看能不能買點東西做壽禮,雖然已經晚了。

  小眷恢復得很快,雖然耳朵還是聽不清,眼睛卻能恢復個七八,連路都能走了,只是身體虛弱的很。

  小古抱著禮品往回走,容雀樓走在小眷的旁邊,而小眷忘記自己還是個病人,還一直想要照看善心余,容雀樓則強行搬過他的臉讓他不要瞎操心。百里探似乎看出點什麼名堂來,不由挑著嘴角暗笑。

  帶著兩個大病初癒的人逛街,本身就是件很累的事情,買完了禮物,眾人開始往家走。突然看見很多人急匆匆往前奔走,想必是有了熱鬧看。

  善心余知道小眷愛看熱鬧,就提議去看看,反正也順路。

  一行人跟著人流往前走,漸漸耳聞一陣悠揚的琴聲,只見飄香院門口搭建了一個小檯子,台上有位輕紗紅羅的舞妓隨樂而起,翩翩吟歌。

  「九霄起舞幾欲求,鸝鶯張翅怯為羞」百里探摸著自己的下巴笑道,「沒想到這裡居然能見到皇都第一舞妓『九霄』」

  「啊,你說這個女人就是九霄?!」善心余瞪大了眼睛問道,「早聞其名……原來是如此絕艷的女子!」

  「沒錯,她不僅是絕色女子,而且身體軟若無骨,妖媚動人,嘿嘿,若是做了她的入幕之賓……呵呵呵呵」百里探摸著下巴道。

  「是啊……」善心余笑道,「此舞果然世間少見……」

  台上的女人手肘扭轉成超出常人的異樣,白如藕段,藏於輕紗曼舞之下,分外妖嬈,圍觀的人群越集越多,可場內靜悄無聲,連拍手叫好都已忘記。

  容雀樓自小的時候便看過這支舞,不過舞者並非這個九霄而已。他習慣地低頭看看小眷,卻見其一雙眼睛怔怔地盯著人看,那人便是注目歌舞的善心余……

  連台上的皇都第一舞妓都吸引不了小眷的目光嗎……

  是啊,小眷從不喜歡歌舞詞賦,小眷喜歡的是身邊的人……當初在山上,從脾氣古怪的荊四,到他那兩個刁鑽的兒子,再到伙房的伙工,沒有哪個是和小眷合不來的,而當初的小眷,也曾用這樣閃著光的眼睛看著他……

  『我的眼睛不再看你……』

  心悶燥地陣陣疼痛,容雀樓突然抓起小眷的手,朝人群外擠出去……

  卷七十二今河東明河西

  「主人……慢……慢點……」小眷體虛,被容雀樓拉著跑了兩條街,累得氣喘吁吁。剛被拉著拐過一個牆角,就被容雀樓抱在懷裡。

  「主人……你這是怎麼了?」小眷被抱得莫名其妙,呆呆地問道。

  不准用那種眼神再看姓善的!

  容雀樓話到嘴邊,忍了好久,也沒說出口,慢慢放鬆開小眷……

  所以說他不喜歡笨蛋,就算沒有鏡子,容雀樓都知道現在自己的臉上一定露出了嫉妒之情,可是小眷這小笨蛋毫無反應,小時候可以當是年幼無知,現都十七了——這些年白活了嗎?

  容雀樓賭氣般狠狠吻上小眷的唇,像只撕咬獵物的野獸。小眷一時被吻得透不過起來,推又不敢推,眼裡被激出淚光點點。

  好容易,容雀樓才離開小眷的唇,小眷趕緊喘兩口氣,道:「主人,好,好疼啊……你……要吃了小眷……小眷的肉嗎?」

  還敢抱怨疼啊,吃了你倒容易了——容雀樓心道。可又見小眷腮漫紅暈,眼中隱隱帶著淚花,胸口湧起一股騷熱……

  「小眷……」容雀樓垂首再次含住小眷的唇,這回確是柔情,舌挑貝齒,吮不盡的蜜津,沿著唇角流下……

  又來了,胸悶且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從中破繭而出,是害怕,是歡喜,是恐懼,還是滿足,小眷說不清,只知道,爹爹的吻帶給他的東西,和山上時似乎不同了……

  「小眷,你在哪——」善心余的腳步突然停止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在牆陰後親吻的兩個人。容雀樓放開小眷。

  「善大哥!」小眷終於看見善心余站在一旁,「你看完舞了嗎?善大哥?」

  容雀樓輕笑著看著善心余,他早就聽見了腳步聲,不僅沒有放開小眷,還掩上了小眷的耳朵。

  「小眷,你忘記你曾答應過我什麼嗎?」善心余沉著臉不顧身上的傷,拇指啟劍,此時就想將容雀樓寸斷碎屍。誰知一動真氣,臉色頓時間蒼白無血色,冷汗順腮而落。

  「大哥,莫要生氣,我知道了!」小眷轉身給容雀樓施禮,上前扶著善心余。

  「哼!」善心余冷冷看了容雀樓一眼,緊緊拉住小眷,轉身走了。

  容雀樓默然跟在他們的身後……而小眷始終沒有回頭……

  ……

  程家莊因程大當家的壽辰而變得異常熱鬧喧囂,戲台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地揮動著水袖,鑼點噌響,台下小桌點心茶水擺齊,看得人一邊談笑一邊看戲……此時已二更天,但莊內依然燈火通明。

  遠離喧囂,在燈火背明的後院圍牆邊上,突然竄出一個黑影翻過矮牆,此人身材精幹,行動敏捷,一瞬間就消失在夜幕下……

  就在此人翻出牆頭之時,又有一個黑衣人尾隨而出,身形比之前面的黑衣人魁梧,但腳底的功夫卻絕不再之下,緊跟在前人之後,絲毫無聲……

  前一黑衣人幾個起落,最終落到了飄香院。

  屋裡沒有亮燈,飄香院的燈火將餘輝照入屋裡,只能隱約看見人影……

  「表哥,是我!」精幹身材的黑衣人在窗外輕聲喚了一聲,然後進了屋裡,望了望身後,關上窗戶。

  「你得手了嗎?」說話的人帶著一絲戲虐和冷酷,讓人想起毒蛇這一物來。

  「這……還未……」

  「還未?!那你過來做什麼?」

  「這,表哥,程大當家武功高強,若非十足把握,我貿然出手的話,不僅挖不了他的心,而且會殃及小命。表哥……」黑衣人聲雖為男,但帶著一股子嫵媚,嬌柔輕嚀時已經慢慢摘下面巾,脫下黑衣,原來是一絕美少年,那黑衣下竟然光溜溜的什麼都未穿,「我可是你江湖中聞風喪膽的蠍心魔君的表弟,怎麼可以隨便死掉!再說,表哥你怎麼捨得呢~」

  烏靜雲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所以我才派你去,別的人我不放心,你的武功雖然比不過程炎龍(程大當家)那老傢伙,但是你的計策確是讓我最放心的,可是你潛入程家一個多月,毫無收穫,是不是有什麼為難的?」

  「不,不是啊,是那老狐狸實在太狡猾,防範之心非常重,我不知道這回能不能……」白滑的身子像蛇一樣纏上烏靜雲,淫膩道,「表哥,能不能不要我做這種事啊,最近老是叫人家活挖人心,多噁心的事兒,而且你還……」說著,欲言又止地停下來,眼神閃啊閃地看著烏靜雲。

  「因為同樣的事情另一個人也在做!一個月前,我命你和盤香分別潛入程家莊和靈焦山莊,,靈焦山莊莊主鬼王通判於十三性冷且心思縝密,盤香無從下手,要知道命盤上的一道大菜,若是讓人先得手,大菜吃一道少一道,程炎龍平日就喜歡裝腔作勢,若是你,應該手到擒來……」烏靜雲慢慢走到窗邊……

  「可是表哥,你的武功已經天下難逢敵手,為何還要修煉這種邪功,雖然這三個月來,你功力日益變強,可是……表哥,聽我的,不要練這個了好嗎?」

  「聽你的?」烏靜雲反笑道。

  「是啊……而且我想待在你的身邊……抱我啊……」絕美少年臉上盡顯迷醉,雙臂纏上烏靜雲的脖頸……將紅唇貼在烏靜雲的唇上……

  「你這個騷蹄子……」烏靜雲笑罵道,雙手在少年的身體上肆意揉捏,撩撥得少年嬌喘連連,難以自禁。

  「嗯哈……」後庭被生生貫穿,少年臉上露出痛苦,但依然趨之如鶩。甬道被一次次破開,□早已漫延至全身,緊緊抱著烏靜雲的頸子,索要著,發出陣陣呻吟。

  突然,少年臉上糜爛的表情開始扭曲,一張絕美的臉變得異常恐怖,「你,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被挖出,放在自己面前,撲,撲地跳個不停,少年張大了驚恐的眼睛,「我是你表弟……為何……」少年直挺著倒在地上,血從身下慢慢延出,化做一灘。

  烏靜雲依然肆笑著,將手中的心放在嘴邊,張口咬了一塊,吞下……

  「是不是我從不對你們生氣,你們就覺得我不會生氣?!哼,就算你是我老子又如何?能為我日後稱霸武林做點什麼,該高興才是,不能為我所用的,就是廢物!」頓了頓,突然,他的手在空中一揮,一道亮光穿窗而出,只聽悶哼一聲,有重物落地之聲,「沒想到還有尾巴!」他推開窗戶,卻只看見地上幾滴血跡……

  「想逃出我的手心,呵呵!」烏靜雲身如利箭,竄出窗外,朝夜幕中奔去……

  許久,從一樓的樓簷掉下一個黑衣人來……正是尾隨跟蹤而來之人

  「可惡!」原來蠍心魔君也知道了黃泉錄的秘密,看來他得早下決心才是!

  ……

  …………

  程家大當家的過壽,當日天剛亮,串串鞭炮在程家莊的大門外放個不停,紅紙屑落得滿地都是,約莫放了半個時辰,程大當家的帶領家眾去了距鎮三里之外的石頭寺上香,一來感謝上蒼給予天壽,二來拜祭祖宗,三則是為大兒子程墨洵的夫人腹中的嬰兒祈福。

  程大當家膝下三男兩女,長子程墨洵已在三年前成親,次子也與門當戶對的江湖名門有了婚約,年底完婚,兩個女兒也嫁了人,都是書香門第。現在他只有兩件心事未了,一是小兒程墨然尚未成家,且與白荊棘的宮主來往尷尬,他心生厭惡,趁著三月來將墨然困在家中,使其斷了與姓容的來往。二是外孫有了,卻沒有親孫。現今大兒媳懷有身孕,這下他終於有老臉見祖宗了。

  上完了香,眾人一路返回程家莊。莊內賓客滿庭,有頭有臉有實力的門派之尊坐在大堂,其餘的則坐在院中。

  程大當家的換好衣袍,出來迎客。日到午膳十分,莊丁擺好宴席。寒暄之間,只聽莊丁來報,說是訣別寺的上恩大師帶領十名弟子前來賀壽。程大當家帶著程二當家等人一起迎接。上恩大師已到大堂外,江湖中人一見是武林聖地訣別寺的主持上恩,紛紛站起來行禮。

  上恩也雙手合十,高唱佛號,給眾人還禮,接著對程大當家道:「程施主壽辰,老衲前來道賀,程家莊為武林伸張正義,除強扶弱,程莊主為人豪爽,結交天下英雄,真乃當世豪傑,老衲帶武林正道送上牌匾一副,來,把牌匾抬上來。」

  下有弟子將牌匾抬上,揭了大紅錦緞,只見上有草書「天下第一莊」五個大字,下落訣別寺的名號。

  程大當家的看了牌匾,內心欣喜,面上卻連連推辭,「大師過獎,這牌匾太貴重,在下愧不敢當,不敢當啊!」

  此時,坐在右首三座的宏幫幫主站起來,拱手說道:「唉~,程莊主謙讓了,天下誰不知道大當家的俠名遠揚,嫉惡如仇,況且,每逢天災,民之有難,程莊主義糧相濟,救民於水火,此義舉在場諸位無人能比,在座的諸位英雄說是嗎?」

  「是!!」眾豪傑異口同聲道。

  接著讚譽聲紛紛至來,程大當家連連揮手,上恩大師笑道:「這是武林同道送與大當家的,還望大當家的莫要再推辭了!」

  程大當家心裡高興得很,這等讚譽由訣別寺發出的,和自家寫的當然份量不同,現在武林是以四大世家為主,而他得了這一塊匾,那以後就算四大世家坐在一起,自然而然以他為馬首。程大當家的裝著作揖,眼用餘光左右瞄了兩眼,只見其餘三大世家的當家臉上含笑附和,可他卻知道這都是勉強而做,心內不知道有多嫉妒和怨恨呢!

  程大當家內心得意暗笑,正色謙道:「多謝武林同道的抬愛,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定不愧於此匾之譽!」

  程二當家笑著看看大哥,按禮數同大哥一起抱拳謝過各路英豪,並引上恩大師入了素席,轉而道:「人逢喜氣精神爽,大哥真可謂四喜臨門啊!」

  「哦,四喜?」坐在左邊上首的四大世家之一的靈焦山莊莊主鬼王通判於十三哈哈大笑道,「今日乃大當家的壽辰,此為一喜;上恩大師送來賀匾,此乃二喜:不知道這三喜,四喜意為何啊?」

  「此三喜為我這大侄兒媳有了身孕,是一男嬰,我大哥有孫兒了!」

  「恭喜,恭喜啊!」

  廳內一片道賀之聲,說年輕有為,程家出此俊傑乃武林之幸等等,程大當家掩飾不住高興,摸著鬍子得笑開顏。

  「這四喜嘛……也沒有什麼可保密的,我程家莊因這些年善營糧店,尤其墨洵侄兒兩次帶人赴澇區發義糧,而被封為『忠農尉』,今日郡守將引領十農司的官員親臨程家莊宣讀聖旨,並授匾嘉獎!」

  這番話說出來,武林中人又是一陣熱烈賀喜。其實江湖豪傑一向自由慣了,但凡和朝廷有關係的事情,都不願摻合。這事兒誰都心知肚明,彆扭卻也不好表示不滿。不過,若程家莊被朝廷封了官,那就像是得了一個金鐘罩,有人再想與程家莊為敵,也好好好思量思量。

  程大當家與眾人酒過三巡,突然有個家丁過來,在他耳邊輕道:「適才三十六水寨沙幫主送賀禮,特別吩咐小的抬到莊主房內!」

  「是何賀禮?」程大當家奇道。

  「小的不知!」

  程大當家的點點頭,心想這沙老鬼不知道又弄什麼玩意,正想借口去看看。突然外面傳來門報

  :「聖旨到!程墨洵何在!」

  程大當家趕緊帶著一家老小出來,眾人也紛紛離座,走出廳堂,拜倒在地。

  見到威風凜凜的軍士裂成兩排,中間一群官員中認識的是郡守,縣令,另一個手持聖旨的官員定就是隸屬十農司的。

  程墨洵走出來,跪下道:「草民便是程墨洵。」

  宣旨的官員見到程墨洵,冷冷打量一眼,道:「西聖庭朝景瑞帝親召,曰,婆娑郡旗娑鎮程墨洵經查實於景瑞五年南方發水之際,暗通水盜,低價囤貨,運私糧,謀取暴利,使得蒼圍片海兩郡無糧可濟,餓死難民約二萬餘人,特此緝拿,隨牽連官員二十餘人一同解進皇都,由陰判司收押,程家所有店舖查封,程家一干人等需留在程家莊內,不得出莊一步,欽此!」說完,雙目一蹬,「來人,將奸商刁民程墨洵上透骨枷!」

  押往皇都的陰判司,而不是刑判司,墨洵這回必死無疑啦!程大當家張嘴說不出話來,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卷七十三挖心邪魔出現

  「郡守大人,這一定是弄錯了,我大哥他向來行俠仗義,一身正氣,怎麼會做出低價囤貨,偷運私糧,餓死百姓這種泯滅天良的事情來,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大哥,你們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綁縛我大哥,可有真憑實據嗎?」程墨然自小敬佩大哥程墨洵的為人,一聽說大哥受人誣蔑,臉上立刻變了顏色。

  「哼,不僅有人證,而且還有物證,囤積私糧的文書上,寫的是程墨洵的大名,難道賣米的還有第二個程墨洵不成,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不是朝廷因此次嘉獎核查此事,還想要欺瞞世人多久,少說廢話,上路!」

  「洵哥……」程墨洵的夫人一時心急,當場暈倒,丫鬟圍成了一堆。

  「看誰敢帶走我兒!」程大當家終於回過神來,暴喝一聲。

  那欽差兩眼一蹬,冷笑道:「程大當家,你不會是想要和朝廷做對吧,要想好了,你莊上上下一百來號人,現在只不過帶走了一個程墨洵,要是鬧到滿門抄斬,這可不好辦了!」

  「大哥,切勿輕舉妄動啊,你我這把老骨頭無所謂,可是小的……」程二當家用眼神望了一眼被送入內堂,懷有身孕的程家大媳婦。

  「唉——」程大當家攥了拳頭半天,終於沒出手,只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被打上透骨枷,被眾衙役帶走。他轉過身,見還有滿堂的客人看著他,頹然抱拳,「各位,家門不幸,突遭陷害,在下身體不適,先回房休息,著……」左右看看,並未見到二兒子程墨松,心裡惱然,然看到小兒子的身上,「著小兒墨然待客,怠慢怠慢。」

  在場的江湖英雄有些人同情,有些人幸災樂禍,想幫忙的實為少數。程大當家的沒有心思再待在這裡,轉身回房去了,程二當家的和兩個姐姐,女婿趕緊在後面跟著,程墨然和堂兄收拾殘局。

  「墨松到哪裡去了!」程大當家的一邊走一邊怒道,「從寺裡回來就沒見到他,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大哥都被抓了,他也不露臉!」

  跟在身後的弟弟和女兒等相互望了一眼,都搖搖頭不知,程大當家的氣得頭暈目眩,指揮人去找,然後徑直回到自己屋裡,誰知屋門推一半就推不開了,他定睛一看,見一個大箱子堵在門後,「這是什麼東西!」

  「誰把箱子放在這裡的,來人,快把它拿開!」程家大女兒趕緊喊道。

  可是程大當家此時的火氣,哪裡還等搬開,運起內功,一腳就將那箱子踢飛,頃刻間,箱子的木板四分五裂,從箱子中滾出一個人來,確切的說是具屍體,眼珠子流出眼眶,臉上的肉被已經腐爛乾枯,看不出模樣,身上穿著的衫袍大敞,心口一個黑洞……

  「墨松!」程大當家的見到此人,立刻認出是自己的二子,頓時口噴鮮血,跪倒在地上。

  「二……二哥……」程家二女兒盯著屍體片刻,嘴唇發白,戰兢道。

  「你胡說什麼!」程二當家的狠狠瞪了一眼她,「你們都忘了嗎?墨松早上還和我們在一起……這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了,只不過是件相同的衣服而已!」

  程家大女兒撫起老父,垂淚道:「二哥胸口總是呆著娘送給他的玉墜,有一回,我見他的玉墜沒了,問他,他說丟了,而這個人的脖子上……想來這三個月和我們在一起的不是二哥,是有人假冒的。」

  「愚蠢!就憑一個玉墜就斷定這就是墨松,傳了出去,我們程家的臉都丟光了!

  「二哥小時候愛吃糖稀,槽牙上有洞,左邊三顆,右邊一顆……去年找補牙的又重新補了一遍,其中一顆包了金……」程家大女兒將老父扶到床上,躺下。

  程大當家的喘了口氣,哀聲道:「莫要再說了,是不是我的孩子,一見便知……想這三個月來,假松兒的古怪的地方,我就該發現,可以為他遇到了噬心魔受了驚嚇,才會這般,再加上你大哥授官這事兒,就更……」說完老淚長流。

  正說著,又有家丁慌慌張張跑進來,看見地上的死人支吾著不敢說話。

  「有什麼事情快說!」程二當家的怒道。

  「米店的幾個總掌櫃都來了,程記米店都……都給當地的官府查封了……另外賒給農戶的錢暫時不能追討,錢莊也拿著借據來收賬,還有鄰縣的米店鬧了人命官司,說……說」

  「快說啊,說什麼!」

  「是是,說吃米吃死人了……月初調往那裡的米裡面有死耗子……」

  程二當家一聽急了,趕緊問道:「嚴重嗎?」

  「說感染了鼠疫,死得好像不少……據說大掌櫃的已經被押送官府了……」

  「可是為何才得到消息!」

  「因為……封鎮了……」

  「封鎮了……」程二當家的心叫不好,「說是鄰縣的哪個鎮了嗎?」

  「鴨娑鎮……」

  「大哥,是三十六水寨的老窩!」程二當家看著床上的大哥。

  程大當家猛地坐起身來,又噴了口血!狠道:「唔,嗯……和……沙貴……勢不……兩立……噗!」

  「父親,父親!」程家大女兒見父親臉色泛紅,一摸額頭,尖叫道,「來人,來人,快去叫三弟來!父親他不好了!」

  ……

  程大當家在昏沉中,只覺得眼前人影來回晃動,卻不知是誰,慢慢睡去,夢中長子墨洵帶著透骨枷,手足冒著鮮血,渾身酷刑□的血痕,旁邊站著劊子手,一刀砍下,頭骨碌碌地滾到他的腳邊,喚道『父親,父親,孩兒冤枉!』他趕緊上前捧起頭顱,卻見那頭顱突然眼珠滾落,皮肉腐爛,變成次子墨松,沒了唇也沒有了舌,只有牙齒嘎嘎響,『父親,我的心沒了,心被吃了!』

  他嚇得毛骨悚然,卻不覺得問道,『誰,是誰吃了你的心,我幫你找回來!』

  『你難道不知道嗎?父親,難道不知道嗎?』頭顱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是他,是他拿的!殺了他!』

  『是他?』程大當家轉過身來,見一黑衣人就站在自己身後,一雙貪婪的眼睛直盯著他,『是你!!』

  『是我!!』

  『真的是你,你為何——』

  『水幽,你搶走了我的水幽,你不但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莊主之位,還搶走了我的水幽!』黑衣蒙面人揭下覆面,一劍刺穿他的胸膛,伸手挖出他的心,『大哥!我恨你』

  『~~~啊!』程大當家慘叫著從夢中驚醒,屋裡一片漆黑,原來已是入夜十分。喘著氣,用袖筒擦擦頭上的惡汗,原來是夢……他坐在床邊發呆了,片刻後,站起身來,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喝下,卻看見桌邊趴著個人,像是大女婿,他回過頭,又看椅子上,果然見到二女婿歪在一邊打盹,想必是擔心他的病,特此在這裡守夜。他一身蓋世武功,何須讓兩個書生來守夜,還是回去守女兒們和外孫吧。

  可是奇怪啊,他剛才從夢中大叫出來,這兩個人都沒有醒……?

  他輕輕上前推了一把,趴在桌子上的女婿應聲倒地。

  啊!程大當家的趕緊上前摸摸女婿的鼻息——死了。

  再幾步上前摸摸二女婿的鼻息,也沒了氣。

  這——程大當家剛下發出聲音,卻發現胸口一涼,低頭看去,星光下,明晃的劍尖從胸口處穿出……他慢慢轉過身來,卻看見一個黑衣蒙面人站在他面前……

  「炎鵬……」

  黑衣人出手如電,制了程大當家的穴道,頓了頓,左手抽出寶劍,拉下覆面——獰笑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為了什麼,莊主的位置……還是水幽……」程大當家的捂著心口,哀傷道。

  程炎鵬冷笑一聲,「程家莊的莊主的位置我還看不上,如果說是水幽呢,也可以這麼說,畢竟他是唯一知道黃泉錄和黃泉錄秘密的人!」

  「所以你就欺騙他,我還以為你和我一樣真喜歡他……」程大當家咬牙道。

  「可是你把他從我手裡搶走了!我千方百計像要得到的黃泉錄……差點被你奪走了……」程炎鵬陰笑一聲,「不過,沒關係,他最終還是落到了我的手裡,怎麼?你難道不知道他沒有死嗎?呵呵,當然,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呢?想知道我是怎麼對付他的嗎?」程炎鵬的臉貼近了對自己的話感到驚恐的大哥,道,「記得你喜歡摸他的一頭烏髮是嗎?我撕下了他半邊頭皮,你最愛他的美貌,我就拿給馬蹄上蹄鐵的鐵烙給他的臉上也落下一個,哎呀,好像顴骨爛得可以看見了呢!然後再拿透骨釘穿透他的手腳,他再不能彈琴瑟,起劍舞,可惜的是我想讓他說話,所以只好灌了他一點點~石灰水,放心,他的內臟沒有爛,我不打算讓他死得太快……所以我困了他二十年,一直到去年才死掉……」

  「你,你這惡鬼,你不是人!愧得水幽當初還曾喜歡過你!咳咳,咳咳……」程大當家驚得臉色發白,心愛水幽被人折磨成如此模樣,定然生不如死。

  「這些東西不要則已,要當然要最好的,所以我喜歡的男寵比他可要美十倍,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程大當家看著惡性盡顯的弟弟,不由毛骨悚然,突然想到平日裡,這惡鬼最愛親近的就是自己的三子墨然,不由破口大罵:「你這禽獸,你敢動墨然一根寒毛,我絕不和你善罷甘休!」

  「都要死的人了,還敢拿話威脅我!你可以再大聲點,吵醒一個我就殺一個!」

  聽了這話,程大當家頓時軟了下來,他的一家老小,女兒,外孫,還有為出生的親孫——

  「我不會殺了他們,死了太多人的話,會招嫌疑,不過墨然你就不要擔心了,我會好好疼愛美人的~嘿嘿哈哈哈……」

  程大當家此時老淚縱橫,哭道:「你是他叔伯啊,這亂倫違逆之事乃禽獸所不為,你放過他吧……」

  「呵呵,禽獸所不為?只有你才是閉眼的瞎子,這世上為修煉絕世武功而不擇手段,殺人弒親的人多的是,為人之所不能為者方可成事!蠍心魔君說的對,大哥,我吃了你的心,全當你為助小弟得天下而出力吧!」

  程大當家還要張口說什麼,可程炎鵬早已拿出彎尖小牛刀,破開他的胸口,挖出心來,大口吃起來……

  「噬……噬心魔……是……」程大當家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卷七十四心如惡惡勝魔

  當夜,程墨然著實睡不著,躺在床上胡想一通。

  今日白天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大哥被抓,二哥被殺,老父病倒,如夢魘在腦海裡過了數遍,卻只能傷心而泣,淚如雨下,後來抵不住疲累,恍惚睡去,昏昏沉沉又被噩夢驚醒,卻也冷靜下來,為今之計,要緊的是如何解救大哥,此事必須先與官吏融通,而白日裡聖旨中宣讀的罪行,大哥必直接押往皇都,途中需經過郡都,他仔細想好,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天一亮,就和爹爹告知前去郡都之事。

  將此事安排詳細俱到地想好後,心中又不僅為大哥哀歎,心疼。大哥自小就非常疼愛他,而他也深知大哥為人,是謙謙君子,俠義心腸之人,怎會做聖旨上所說的喪盡天良,狡欺受災百姓,趁火打劫的奸商惡行,害得百姓枉死。

  況且程家濟災一共兩次,二十年前大哥是一個幼童稚子,濟災的事情是由父親和二叔兩人率眾為之。景瑞五年那場濟災,大哥是代父而往,與二叔兩人前往,雖說父親不在,可眾目睽睽之下,怎可作假。此事十五年來沒有任何動靜,若是假的,陷害之人定然心狠手辣。若是真的,那一定計劃周詳,可為何今日才被翻出?而當時這事二叔也在旁邊,那豈不是也有一份,為何單單抓大哥?

  程墨然越想越是害怕,耳邊心想第二日先找爹爹和二叔問清楚當年情況後,再行路追趕不遲。耳邊傳來四更鼓的響聲,他心裡越發難以忍耐,實在挨不到五更,他站起身來,披起衣衫,朝屋外走去。

  跨過兩個院子,程墨然來到二叔程炎鵬的住處。見屋內黑燈,還是上前拍了拍門。

  「二叔,侄兒墨然,二——」話為完,門應聲而開……

  為何門沒有栓?

  程墨然心裡頓時一跳,摸著黑,進了屋裡……

  「二叔……你可在?」程墨然按著記憶中屋子的擺設朝前摸索,卻依然不見程炎鵬。

  二叔不在屋裡?程墨然摸到床邊,伸手向床上一探,被子掀開,但無溫度。

  難道連二叔也出了事情!程墨然心裡一陣慌亂,猛然想起病中的老父,趕緊往父親屋中奔去。

  趕到父親的屋中,輕輕推開房門,就著外面的星光,見兩位姐夫都撐著頭坐在桌邊坐著打鼾。他悄悄朝父親床邊走去,依稀見父親躺在床上,蓋被而眠,他輕喘口起,突然一陣夜風吹來,屋門咣噹一聲關上。此聲甚大,卻不見兩個姐夫醒來。程墨然的心又騰地提起!

  顫巍巍伸出手指,放在老父鼻尖,沒有了氣息!

  程墨然大驚失色,「來——」

  話還沒有喊出口,床上的老父突然張開了眼睛,出其不意地瞬間點中了他的穴道。

  床上之人慢慢坐起身來,望著僵硬在面前,不能言語的程墨然,竊竊而笑。

  「多漂亮的臉蛋,嘶,好香啊!」

  手指在程墨然的臉上摸索,鼻息噴出的熱氣近到隔紙不能……

  二……二叔……

  程墨然即為此人是自己的二叔而驚異萬分,又為此時程炎鵬對自己做得猥瑣之事羞憤不已,眼前的事情讓他難以置信,幾乎將他擊潰。

  「終於得到你了,我的美人啊,看來,還是大哥對我好,算是將你輕易地送到我手裡!嘿嘿,不過放心,我不會像對待水幽那樣對待你……我會好好疼愛你的……墨然侄兒……」程炎鵬淫笑幾聲,上前抱住墨然,親上他的嘴唇。

  程墨然又羞又氣,卻無計可施,眼淚無望地流下……

  ……

  次日

  程家莊高掛喪挽,哭聲一片,驚動了整個旗娑鎮。

  善心余坐在屋中急不可耐。他也想出去打探消息,可是連走都要人扶著,還有什麼能耐。昨日他知道程家朋客滿座,不想與人湊熱鬧,只將壽禮先鬆了去,準備晚上再去拜壽。沒想到到了傍晚,才聽說程墨洵因囤積災糧,枉害災民之罪被官府拘押,裝上牢車,押往皇都陰判司。

  義兄受此冤屈,他心急如焚,但又不能趕路,只得叫小古騎馬跟隨囚車。而他等過兩日再追趕上去。

  可今日早上卻又聽聞程家大喪,而知道情形的容雀樓也要前去看望程墨然,小眷心裡雖然對程墨然心存尷尬,但他原本就心善,知道程墨然家中出了大事,也為之擔心起來。

  此時,白荊棘的書僮童雙與百里探從外面走進來。

  因之前,容雀樓曾答應百里探要派人為其引路,前往沙漠中的游易番市。而童雙就是引路之人,前天與他們會合。百里探原本也不相信只憑一個年方二十,面嫩容俏的書僮能帶他入沙漠,到達游易番市。但童雙帶著他到附近村鎮轉了一天回來後,完全變了態度,連連拍著童雙的肩膀,到像是自家的兄弟一般。

  於是一行人同去程家莊。

  到了莊內,果然見正堂佈置為靈堂。兩個棺材放於正中,武林同道分門派上前拜祭,而跪於地上的程家子孫難掩哀痛,磕頭還禮。

  為首的是老淚縱橫的程二當家,小眷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曾攻上白荊棘,與他和荊八總管打鬥之人。

  壞蛋!哭得好!

  小眷狠狠瞪了程炎鵬一眼,又望向程炎鵬身後的程氏子孫中,卻沒有看見程墨然的身影,他拉了拉容雀樓的衣角,低聲道:「沒看見程家哥哥。」

  容雀樓點點頭,他此時也發現了。

  而程炎鵬卻聽見了小眷的聲音,抬頭一見,立刻認出了小眷,想起曾在白荊棘上被這小子一把藥粉,弄得整個人像吹了氣的皮囊,兩個多月掩面不敢見人,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被些伺候的下人傳來傳去,臉面盡失。見小眷如見仇人,再見容雀樓站在一旁,心中冷笑一聲。

  「霍」地站起身來,怒目圓睜,滿腔仇恨,指著容雀樓高聲罵道:「就是你,一定是你,姓容的,一定是你殺了我大哥和我可憐的二侄兒!」

  「哦?」容雀樓挑挑眉,看著程炎鵬。

  「你這邪門妖孽,當年怕殺了我等,武林正道予以追究,所以假意放回我等八人,但記恨卻心,伺機報復,時隔今日,你趁我莊內人禍怏怏,大哥生病在床,不得防備,加害與他,我這侄兒也一定是你加害,活挖二人之心食之,所以你——白荊棘的容宮主就是禍患武林的噬心魔!」

  程炎鵬此話一出,在場眾人嘩然,都看著容雀樓,心想原來這個一身富家少爺打扮的人就是武林傳聞中的白荊棘的現任宮主。

  小眷聽見程炎鵬如此誣蔑容雀樓,而主人含笑不語不與爭辯,在場之人的表情似乎也因容雀樓的沉默有被說動的跡象,不由氣惱,上前道:「當初程三公子與我主人交好,主人請他上山做客,數月後,程三公子回家探望,主人還親自護送。你程家莊卻在此期間,不分青紅皂白,說我主人挾持程三公子上山,帶領武林二十八個門派圍攻白荊棘,更不容我等辯白,強加罪名,立殺無赦。我白荊棘三百餘同門,活下來的寥寥無幾。這是武林所有人都知道的大笑話!你們當初妄自尊大,強加其罪,做出滔天錯案,今日又要故伎重施,冤枉我主嗎?」

  「說什麼滔天錯案,我二十八聯盟上山要人,兩千多人,只回來八人,也都被爾等妖孽屠殺!這血債找誰要!」程炎鵬怒道。

  「二十八聯盟,帶著三十八水寨這等殺人越貨的水寇的聯盟嗎?」小眷大聲質問道。

  容雀樓聽他說得鋪墊俱到,最後反問一句又正中靶心,樸實誠懇的語氣博得眾人的好感,不由微笑著摸摸小眷的頭。

  「額,這……」程炎鵬被問得口結,眼光閃爍。

  大多數在場同道聽了也紛紛搖頭,四大家族之一的蕭家趁機刺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不敢張揚,原來糾結了地霸水盜,做了濫殺無辜之事,怎稱得上正義之師?記得號稱鐵面無私的鬼王通判於莊主似乎也有參與,是不是啊,於莊主?」

  鬼王通判於十三此時被揭破,臉上頓時羞臊不已,被眾人指指點點,心中頓時起了悔意,心想不該聽信程炎鵬之言,說什麼逐魄劍藏於白荊棘之上!此事當年被帶銀色面具之人俘獲時,他就後悔莫及!現在終於敗露,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他其實本性耿直,卻一時貪心,被一百年前,武林第一劍客決小天尊的寶物「逐魄劍」迷了心竅,惱羞成怒,不顧此為靈堂,向容雀樓抱拳道:「於某人當年鬼迷心竅,蒙容宮主不殺之恩,再次感激不盡,三年苟活足以,於某人願意以死謝罪!」

  容雀樓淡然道:「三年前,有人沒有殺你,三年後的今日,我也沒有理由殺你。況且當年,你們與歸家的墨然正好陰差陽錯,此乃命數演化之錯誤,那就一切讓命數來終結,本宮乃一屆凡人,不多言語!三年前如此,今日依然如此!」

  訣別寺的上恩大師點點頭:「容施主所言頗有因果達理,於施主,你雖有一時之過,但也有俠義之心,悔過之意,此難能可貴,一切就看命數,因果自然有應!」

  於十三重重歎了一聲,再次抱拳,環視眾位豪傑,轉身離去。

  除程家以外的兩大家族心裡無不歡喜,這短短兩天之內,兩大家族受挫,武林之勢又要重新劃分了。

  程炎鵬於十三臨陣倒戈,自己指認不成卻反遭連累,心中唾罵。他一向心計縝密,老奸巨猾,可見了小眷,一心想報復當年之辱,順便誣害容雀樓,沒想到被小眷一席話將話題轉移到了當年之事!

  當年他一路追蹤逐魄劍的下落,終於讓他查到此劍被孤雁劍客范修年所得,於是跟著范修年一路南下。跟隨終日卻難有適當的機會下手,而且當年他未曾獲悉黃泉錄的秘密,武功更是昔非今日,若貿然行事,就算拿到了傳說中的逐魄劍,也會成為別人的標的,和范修年一樣終日惶恐度日。於是越過范修年,埋伏在接近關卡的溪邊,伺機伏擊因勝利在望而放鬆警惕,在溪邊喝水的范修年。

  他背著人苦練左手劍,一是為了不讓人發現他的身家數路,而是攻其不備。雖然被揭了面巾,認出了自己,卻也偷襲成功!

  可是就在程炎鵬以為自己手到劍來之時,殺出個邋遢的男人,救了范修年。對方的武功遠勝於他,不得不負傷而退。卻依然伺機在附近,發現原來是落魄男子在溪邊退下妝扮,露出容雀樓的面目。而若不是蠍心魔君的出現,他已經被容雀樓所發現。也正是因為蠍心魔君,他倉狂奔出八百里。過後,再返回溪邊,卻只找到了范修年的墳。

  挖墳掘墓依然沒有找到逐魄劍,原本暫時斷了線索,可不巧,北上返回的路途中,遇見了容雀樓,此時,他沒有覆面,容雀樓自然沒有認出他來。而他卻認出了容雀樓背後背得那把劍。直到陀螺山,也猜出原來此人就是白荊棘的主人。

  於是,他先使人做了假的逐魄劍,散播江湖,引開了江湖人注意,而他則處心積慮想著如何從容雀樓手裡奪回寶劍。

  沒想到經過如此波折,逐魄劍竟然被容雀樓當作壽禮送到了程大當家的手裡。而當年容雀樓拿劍劈石頭他也是見到的,於是只有缺了口的才是真正的逐魄劍!

  現在,黃泉錄與逐魄劍都到了他的手裡,程家莊也沒有了和他爭奪莊主之位的人,真是天助他程炎鵬也。

  只是如果不能誣蔑容雀樓,卻始終讓他心中忐忑不安。容雀樓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讓他覺得他做的事情這個人都知道……

  「可是我三侄兒程墨然也於昨夜失蹤,想你一直窺伺墨然的美貌,而這三月來,我大哥對他苦苦勸導,而他也決心疏遠於你,不再與你來往,而你定是因此記恨我大哥,才將他殺害,並帶走墨然!」

  容雀樓此時道:「本宮念程二當家重喪在身,哀痛無處發洩,只是,若硬要說是本宮做得,就算口生蓮花,也是無用!」

  正在此時,突然一聲沉厚略帶滄桑之聲從大門處傳來——

  「聽說這裡死了人!」

  卷七十五針鋒相對時分

  眾人讓開一條路,只見穿著布衣短打的君無意帶著兩名捕快站在門外。

  低眉將眼前的江湖豪傑瞄了幾眼,見訣別寺的上恩在場,卻絲毫沒有留面子的意思,不冷不熱道:「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都聚集在這裡了吧,本捕頭就知道會有事情發生,昨日賀壽,今日發喪……」他走過人群,見容雀樓站在最前端,鷲目一曬,「你怎得又在這裡!」

  容雀樓抱拳苦笑道:「不是在下願意在這裡,程家無論榮辱,在下都沒打算摻合,可是因為聽聞喪事,而在下與程三公子交好,心裡擔心,故此來探望,可程二當家卻說程三公子不知去向,並將在場兩筆人命也算在了在下的身上。君捕頭為當朝名捕,就請還程家一個公道,在下代三公子謝過!」

  「你倒依然是個明白人!」君無意回了禮,這個姓容的話語依然嚴謹,而且被人指認,求助於自己的口氣,完全沒有替自己辯解的口氣,若此人就是兇手的話,那就太可怕了。換而言之,若真是這種心思整密之人做下的,定然不會留下什麼痕跡能讓人聯想到自己身上。

  君無意徑直穿過眾人,站在棺材前,不冷不熱道:「這麼多江湖名門聚集在一起,都說人多易亂,果然出了事,昨日賀壽,今日就去喪,據我朝律法規定,家中若有喪亡,必須報明官府,而官府派仵作前來驗屍,方能入棺。可有通報官人?」

  程炎鵬站起身來抱拳行禮,道:「回捕頭,仵作和地保都已經來過,說無異常!」

  「無異常?!若真的無異常,你怎會在官人走後,指認他人害死你家人,既然指認了,那就是對死亡有所懷疑,如此,這兩位亡者便不能入棺,需送往義莊停放,待官府查明原委,你等才可收回入殮。」

  「額,這……」程炎鵬此時尷尬起來。

  不等程炎鵬再說話,君無意向身後兩位公差一樣手,道:「來人,將棺材掀開!」

  身後差人不二話,得令上前。

  程炎鵬心裡覺得來者不善,厲目喝道:「住手!此為我大哥的靈堂,君捕頭三眼兩語便要揭棺,對亡者不敬,不要在座的江湖豪傑不答應,我程家莊上下也都不答應,若要揭棺,需過我程炎鵬這關!」說著拔出兵器,而原本跪在地上的程家子孫現今都以程炎鵬馬首是瞻,,也都站起身來,紛紛亮出兵器。

  「……」

  君無意是何等人物,在官場縱橫十多年,怎會被程炎鵬幾句話打個錯手,連周圍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伸手便從懷裡拿出一枚金字令牌,朝著程炎鵬一亮,嘶笑道:「張口就將在場的江湖豪傑扯出來做盾牌,嘿嘿,你既然喊我君捕頭,就該知道君某是誰?阻擾君某查案,就是以神捕司為敵,與朝廷為敵。可知道你程家的案子牽扯甚廣,南北八郡官員三十二名,以及其他商戶,豪紳,七七八八的地痞小蝦不下百名,乃是證據確鑿的事情,軍某還真不信,他們想淌這渾水,君某倒是不介意多查一戶門派!」

  金牌上赫然寫著「欽賜神捕」四個大字,程炎鵬臉色變了又變,見無人站出來,就連平日裡要好的宏幫等門派也沒有聲響,他的氣勢也弱了下來。

  其實就算君無意不這麼說,經過剛才於十三那事兒,在場的武林中人也沒幾個想要跟在程家莊後面,原先的同情也變成了靜觀其變。

  此時也差人已經打開了棺材,君無意走上前去,揭開蓋在程炎龍臉上的布,然後下一刻,手猛地拉開程炎龍的衣襟,果然,胸口處被縫合了,他拿出刀來,將縫合處破開,裡面的心帶有齒痕被咬了幾個豁口。他輕哼一聲,然後又去觀察另外的三個棺材。

  一副程家二少爺的,死了約莫三月餘,身上的肉腐爛的千瘡百孔,但心窩卻是空了,虧得程家能認出自家子孫來。

  第三和第四兩付棺材,是程家兩個女婿的。一夜之間,程家的兩個女兒成了寡婦,此時淚眼紅腫也甚是可憐。明顯的傷痕,頸側一劍血痕,快,狠,准!顯然是高手所為!

  心口完好,卻沒被挖去啊……為何……君無意掃了一眼屍體所穿的衣衫……兩個似乎都是書生打扮,在抬起兩人的右手,見食指第二節與尾指都有老繭,問道:「這二人乃是書生?」

  旁邊程府的管家走上來答道:「回大人,大姑爺是進士,為候補縣令記錄官冊,二姑爺還只是個秀才,在程家莊做帳房。」

  也就是說……這兩人不會武了……君無意又檢查了手心,果然沒有握兵刃的痕跡。

  這麼說,被挖心會和本身的武功有關……程二少爺武功弱,所以首先被殺。

  記得當初他竭力追查噬心魔的下落,由最初三年前的一具屍體,到現在,每個月會有五具到八具屍體,也是隨著屍體越來越多,他也發現,有人被殺的日子相近卻相隔甚遠,這也就意味著噬心魔不止一個。

  君無意叫管家將他帶到程府內轉轉,管家答應了。於是兩人朝著後院走去。

  走進程大當家的房間,君無意見屋裡擺設整齊,心裡隱隱覺得有些奇怪,若按武功論,程大當家是所有被挖心的人中,武功最高的,就算當日因病臥床,也不會連一點打鬥掙扎的痕跡都沒有,再者,剛才他看過程家莊的外院佈局,外面只有些許星光,歹人沒費力就找到程大當家的院落,而未曾讓程家莊其他好手發現;程大當家的屋裡黑燈瞎火,瓷器擺設頗多,進來之人也沒有碰倒一件,能做到這點,一要功夫極好,二要眼力極好,武林中能做到如此的人屈指可數,但這些人也都是傲慢自賞之輩。

  另外,據說在程大當家的壽辰前一天,這個程家二少爺還在程家莊走動,應酬賓客。若棺材裡的真是程家二公子,那之前的那個人必定是人假扮的,卻在前一天消失無蹤,將本尊的屍體送來。若歹人是這位假的程二少爺的話,還些說服力,畢竟隱藏在程家這麼多日子,已經對程家熟識。

  熟識……君無意猛地醒悟!

  先撇開這假的程二少爺能不能殺死他爹,如果這所謂的噬心魔都是熟識死者,或者被死者所信賴的人,才會在無其他很多外傷的情況下,毫無防備地被制,挖心而食!

  君無意站在床鋪不遠處的血跡旁,蹲下,摸了摸,轉身走到床邊,卻在床邊發現了一個靴統的腳印……他往程大當家的床下望去,卻只見兩雙布鞋……

  ……

  君無意走後,靈堂內的武林中人紛紛拜祭完,告辭離開,似乎覺得近兩日程家的霉運頗豐,生怕沾染到自己。

  而此時全然忘記在人家的靈堂上的容雀樓,微笑著摸摸小眷的頭,問道:「小眷突然變得能說會道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小雙,我剛才沒聽錯吧,呵呵……」

  童雙也看著小眷,想笑卻忍住了,道:「主人,沒錯,如假包換,不過小雙也在奇怪呢,難不成面子沒換,換了裡子!」

  「什麼面子,裡子的,我又不是床上的鋪蓋……」小眷賭氣道,「我是見不得人冤枉,那老頭侮辱主人,我,我……我也是被逼急了……若不是在場的都是糊塗蛋,我才不稀罕說呢!」

  這一聲引得五丈之內的武林豪傑紛紛側頭瞪向小眷——

  善心余趕緊將小眷拉到一旁,陪笑道歉,算是矇混過關,再轉過身來想說道說道小眷,卻見其在暗地裡吐舌頭,笑罵都噎在了喉嚨口,最終喪氣地跨下肩膀。

  童雙也失笑著想說話,卻見自家的主子不是味地在一旁戳著,不由愕然了——嘿,這今個的事情可是邪門啊,個個都和換了個人似的!

  ……

  夜色漸漸掩上,天上依然只有稀疏幾顆星……

  飄香院的燈火依舊。

  二樓的梅字客房中,只點了一隻紅燭,色調昏黃,空中飄散著淡淡的煙味……

  烏靜雲斜臥在床上,手裡捏著一尺長的細煙桿,慢慢從口中吐出白霧。

  一更梆剛敲過,白影從窗戶穿過,落在屋內。

  烏靜雲沒有抬頭,他知道來的人是誰,又噴出一口煙霧,才悠然地拍拍身邊的床板,道:「來,坐這裡……」

  男人三步跺到他的身邊,坐下來……

  烏靜雲隔著煙霧望著,繚繞中,原本剛硬的男人臉龐突然變得異樣柔和,而無形間從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高貴不容侵犯之氣突然化作一把把鋼刀,插進烏靜雲的肉裡。

  讓這個白髮邪魔身體裡每根神經都在跳,叫囂著要將眼前的男人生吞活剝。再一次壓不住心浮氣躁,烏靜雲伸手將對方的手臂一拉,翻身就將其按到在床上。

  一隻手攬著,一隻手半舉著煙桿,卻狠狠地親吻著。兩個人都不認輸,也不肯認輸,像是爭奪地盤的野獸,撕咬在一起,血從兩人的唇角流下,不知道是誰的唇破了,或者是牙齦破了。

  許久,烏靜雲直起上身,吐出一口血沫,陰霾地看著身下的男人——

  「怎麼,又怕了嗎?雖說你膽小對我來說是個好事,要幹就幹,別拖拖拉拉的像個娘們!」容雀樓話雖說的輕鬆,可心裡卻已經把烏靜雲罵了個半死。

  「我說過一次,就是一次,沒有真正做到最後,就永遠不算兌現!」烏靜雲發狠道,說話間,就將容雀樓的衣服扯開,唇印落在□的胸口上,每一個都紅的艷麗,有的甚至隨著牙印滲出血絲來。

  容雀樓不哼一聲,眼睛斜望向一邊,低壓著眉心,似乎可以等待和忍耐到最終。褲子被烏靜雲剝下,□被手包裹住,他的汗幾乎落下來。

  不是第一次被這麼躺在這裡等死似的被姓烏的玩弄,可是每次姓烏的都不做到最後,總是在算不上前戲的前戲開始沒多久,烏靜雲就會突然冷冷地讓他走。開始他還為沒被徹底壓倒高興,可後來,一遍又一遍,一次次脫下他的褲子,才發現烏靜雲在一次次活剝他的自尊!

  容雀樓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深深吸了口氣,算了,想點別的吧,忘記眼前這噁心的事情……最好的調劑就是小眷了,今日在靈堂上,小眷因為他受了冤枉,而感到憤憤不平——

  『那老頭侮辱主人,我,我……我也是被逼急了……』

  回想起小眷當時漲紅了的小臉,好像一枚初熟了的薄胭脂大柿子……

  『……若不是在場的都是糊塗蛋,我才不稀罕說呢!』

  想到了後半句話,容雀樓心裡樂不起來了,記得當年在山上,端給墨然的菜裡裹著辣椒那事兒,小眷抵死了不承認……也不願意爭辯半句……現在想來……在小眷的心裡,自己是個明白他的人……

  輕聲歎息……

  烏靜雲一瞬間被容雀樓臉忽而而來的悵然牢牢牽住了視線,放開了手……,片刻後,他重新靠回床欄,無聊地一曬,「你可以走了!」

  冰冷的聲音傳入容雀樓的耳朵裡——「你的任性妄為也差不多了,我不會每次都來讓你羞辱一番,到底要不要做,不做就早些說,否者惹惱了我,就翻臉不認!」容雀樓被驟然拉會現實,又在心裡謾罵一通,不緊不慢穿好衣服,嘴裡卻盤算著如果烏靜雲是不喜歡男人,能賴就賴掉。

  「開始耍無賴了嗎?」烏靜雲用指尖蓄意刮著容雀樓的跨間,卻依然冷酷道。

  「聽著,我不會插一具心不在焉的死屍做,等你能和這個妓院的婊子一樣求我幹你的時候再來,否則,不會完結!」

  卷七十六一心一意看你

  隨著人流走出程家大院,回到所住的院落。

  善心余拜託童雙代他向程家打探消息。太陽夕下時分,童雙回轉。

  程墨洵的囚車還有十天才能到郡都。因程家有人跟隨其後,一路上上下打點差人,所以程墨洵不曾受苦。

  今早個才知道失去蹤影的程三公子依然沒有消息。官府曾經有言在先,立令程家的人禁止出莊,故此程墨然不知去向這事兒,又引來衙門的人。他們關閉程家莊的正門,在正門的大門外貼上封條。程家的下人只能從後門出入,添補生活用計。

  此時的程家子孫卻也顧不上這些細節之事兒。遠的不說,要想辦法如何與朝廷搭上關係,看如何能解救程墨洵。而近在眼前的,就是要跪堂守孝。程大當家是生辰亡故,這讓老一輩的說,就是犯了沖,必需比平日多守四天,足七才能入葬。最近天氣多雲,民間也有說法,趕上個颳風閃電,雷雨之夜,不準是要詐屍的。所以一干人等都在輪流守靈,不敢懈怠。

  這次前來賀壽的江湖豪傑們自早上靈堂前發生的事情起,有不少即刻打道回府。其餘大部分在江湖中有頭有臉的門派,則是先在鎮上住下,商量如何捉拿最近猖獗無忌的噬心魔。

  善心余只等消息,在院子裡整整坐了一下午,童雙的回答並沒有讓他安心。

  囤積災糧,運私糧抬高市價的案子可輕可重,輕的或許只一條命了結,重則滿門抄斬。可是無論哪一種,都是要程墨洵的性命!

  程大當家程炎龍被殺,據說也是最近喪心病狂,越發囂張的噬心魔所為。莊門被封後,門廳淒涼,又無德高資厚之人主持大局,號稱四大世家的程家莊的輝煌一日之隔,如隔三秋。

  讓善心余更擔心的是,老父亡故,族親被殺,家世敗落,若不知去向的程三公子再有個好歹,義兄墨洵就算將來有朝能脫險,也悲痛心碎,恐難意氣活於世上!

  善心余越想越煩悶,他傷在肋骨,刺破了肺葉,提口氣都提不起,更別說騎馬追趕義兄的囚車。再或者暗自查查是誰害死了武林前輩——義兄的老父程炎龍,又或程三公子去哪兒了,通通力不從心。想著最後連晚膳也吃不下,緊鎖眉心,眼神定在一處,坐在原地生悶氣,不出聲。

  容雀樓從飄香院回到院子,從後窗翻入屋裡,黑燈瞎火,只有童雙在等他。

  「程炎鵬有什麼動靜嗎?」他走到桌邊慢慢坐下。

  「還沒有,姓程的老狐狸非常狡猾,屬下不敢跟得太近,出莊就找不到蹤跡了,估計又去尋找可供吃食的人心!」

  容雀樓點點頭,又問道:「打探到墨然的下落了嗎?」

  童雙搖搖頭表示沒有,又聽程家上下都說,公子一定是去追大哥程墨洵去了。

  容雀樓沒有說話。雖然還有很多事情都想要知道,可是在飄香院被烏靜雲一通行辱言污,讓他身心疲憊,烏靜雲也正是拿準了他不會毀約,才得寸進尺地,一次次羞辱!而他因烏靜雲的污言穢語,冷言辭訣的時,對方獰笑著完全無視!

  突然聽見了院子裡的聲響,似乎是小眷的聲音……容雀樓不知覺地走到前窗,打開窗戶……

  「善大哥,都二更天了,回去吧……」小眷知道善心余心裡難受,入秋的天氣,夜裡寒氣滲人心脾,善大哥身子還沒好,他幾次想勸說,都忍住了。

  善心余抬起頭來,見小眷正站在眼前,滿是焦慮地看著自己,心裡頓時倍感欣慰,或許他該靜下心來,如果他亂了方寸,小眷該如何是好呢?好不容易從姓容的那裡奪回了小眷,不能讓這份依賴再度被搶走……他伸手抓住了小眷的手——

  「冰涼!你出來應該多穿件衣裳,身體還沒復原,就亂跑,還想病倒嗎?」善心余伸出雙手將小眷的手捂在手心裡,板起臉來責備道。

  「善大哥還說我呢,自己身體沒好,卻在院子裡坐到現在,見大哥心裡煩悶,小眷自當要陪著!」小眷笑道。

  新月入鉤,小眷的臉在背月的陰影下,只顯得一雙眼睛越發鮮活。

  善心余突然想將小眷拉近,想更親近這雙眼睛,親近臉龐,親近更多……下了很大的決心,抖起膽子拉過小眷,緊緊抱在懷裡……

  「小眷曾經答應過善大哥,這雙眼睛只能看著善大哥,可還記得?」

  「記得……」小眷點點頭……

  善心余悠悠道:「我原本想在賀壽之後,就帶你走,可是,現在看來……」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我很擔心義兄,所以打算後日就動身追趕,所以……」

  「沒關係,善大哥,你的義兄也就是我的義兄,所以善大哥到哪裡,我自然也跟著,可是,墨然哥哥不知道去了哪裡,有些擔心他……」

  「呵,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喜歡他和擔心他是兩回事!」小眷爭辯道,卻見善心余衝著他直笑,知道善心余在戲弄他,嘟起嘴反唇道,「我記得那個絕代舞妓叫什麼九霄的,好似也是後日回皇都呢!」

  「我哪有什麼心思想舞妓!」善心余苦笑道,「倒是你怎麼想起她來……」

  小眷癟了癟嘴唇,才道:「她長得太美了……跳起舞來就像是九霄下凡的仙女……你那天看了她好久……反倒是我……」他低下了頭,許久才用細弱蚊蠅的聲音說「我卻看不懂……對不起……」

  「……」善心余沒有說話……

  ……

  童雙從窗戶看見小眷吃癟的模樣,差點笑出來。這小眷還是和以前一樣,有夠笨的,哪有人自爆其短的。話說爆了也就爆了,怎麼還說『對不起』,不會就不會,有什麼可對不起別人的。瞧那模樣,好像還是比較深慎重的歉意呢!

  他好笑地望著,想起曾經在山上時八月十五行酒令的事兒來,轉過頭對容雀樓笑道:「主人你還記不記得那年……」

  童雙的笑容凝結了……

  迎著月光,絲毫沒有掩飾,容雀樓望著院子裡的兩個人沉默不語……眼中的情愫反覆變幻

  主人……

  為何主人要流露出這種表情,為何……

  「主人……你,喜歡小眷……什麼……」

  童雙的聲音微弱,薄稀,好像不希望容雀樓聽得見……

  「……」容雀樓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院子中央……

  「他很笨,他不會歌詞文賦,也不會吟詩作對,更不會琴畫對弈——」

  童雙併不指望容雀樓能夠聽得見,他只是不能相信所看見的……就在以為不能得到回答的時候,容雀樓卻輕聲道:「他不聰明……也不需要很聰明……」

  「可是和什麼都不會的笨人在一起做什麼呢?不無聊嗎?……」以往主人身邊的男寵哪個不是才華橫溢,集容貌和學識於一身的人物,所以主人才和他們談古論今,詩情畫意,這種話從主人口中說出來,實在是怪異!

  「不無聊,我會就夠了,他不會,我可以教他……」容雀樓喃喃吟唱著。

  「可他教不會的,這輩子都可能不會!」

  「不是很好嗎?」容雀樓凝望著,淡淡露出微笑,「這樣……我就可以教他一輩子……」

  主人……一定是瘋了……

  童雙張大了嘴巴……

  卷七十七容氏誘騙(二)

  善心余沒有說話,是因為他想笑。九霄是西朝第一舞姬,她的容貌,她的舞,使每個看到她的人都能感受到美,這是視覺的享受,就像一把真正的絕世好劍,赤寒冷鋒與生俱來,縱然落入販夫耕勞之輩的手裡,也會被它震撼;一朵罕見的花,妖艷奪目天生麗質,縱使盲眼也被會被異香所誘,溺於其中。

  為「美」得光彩流溢的東西所沉迷,這是人之天性。可是小眷卻站在他面前,表情非常認真,帶著歉意說,看不懂。

  能忍住不笑就很辛苦了,只要開口必然破功,想到這樣做會傷害到小眷的自尊心,他才極力默然不語,卻不知道小眷將他臉上呈現的「忍耐」看作了「無奈」和「煩惱」。

  只見小眷沉下頭,頓了很久才小聲道:「我不懂是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善心余只顧低著頭忍著,反射地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

  「……以前在山上的時候,我就沒有一樣比得過別人,不會彈琴,也不會書畫,武功學得也不好,連酒令也要人家幫……」小眷想笑著說得更隨意,可是眼角卻越來越燙……「只能傻站著,所以主人才會忍受不了我……所以才會……才會想……善大哥,你會不會也嫌我笨……」

  容雀樓的手不覺攥緊了,同那年的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對不出酒令時的表情一樣,他只能從側影,看著小眷欲哭隱止的臉,而心口時隔今日才會隱隱抽痛……現在的程度還不夠,讓痛更深一些,痛到可以不用顧慮,伸手將眼前捏碎……

  主人這回真的喜歡上了小眷?還是會和以往一樣,等時間長了,就會懷抱另一個人?……至少現在的主人是他從沒有見過的……童雙望著容雀小聲道:「主人說得好……可現在……好像晚了點」

  善心余此時笑意盡失,心裡暗罵自己,趕緊哄道:「不會,我怎麼會嫌你笨……」

  「真的嗎……」雖然善心余這麼說,小眷帶著焦慮,依然不確信地抓著善心余,左右想想又急道,「我不會像那個女人一樣起舞,可是我會翻跟頭,我這就翻給你看,好不好?好不好?」

  看著小眷眼角的淚花哀求,急切地想要討好自己,善心余笑著點點頭,「好啊!」

  聽見善心余的聲音,小眷欣然倒退兩步,這回一定要做好,小眷身子後仰,雙腳騰空,翻了個漂亮的跟頭。

  「好!」善心余拍手讚道。

  小眷並沒有停下來,他知道,翻跟頭誰都會,他唯一能與他人的,只是毅力而已……

  「八十一,八十二……」小眷在場中一個接一個的翻著,善心余則一個接著一個地為他數數,跟頭能翻到八十幾個也不簡單,想他小時候翻跟頭,沒三十就頭暈目眩了,善心余心想。

  不能停下來,翻個跟頭算什麼,小眷咬牙到……堅持手腳落在同一點,手掌心好像已經破了……

  「一百四十八,一百五十……」數字繼續增加,善心余也越來越驚奇,到現在為止小眷的身形沒絲毫遲鈍。

  一百九十……一百九十五……兩百!善心余欣喜地喊了出來,他以為小眷會停下,向他炫耀,可是沒有停頓,場中的圓繼續翻滾……善心余覺越來越覺著不對勁,扶著柱子想站起,一個黑影已經從屋子竄入場中,強行抱下了小眷的身子。

  「你怎麼不讓他停下!」

  懷中的小眷沒了聲音,容雀樓怒不可遏地狠狠瞪了一眼善心余,將小眷抱入自己的房中。

  童雙點著蠟燭,拿到床前,小眷雙目緊閉,面色除了蒼白並沒有異常。

  呼喚了幾聲,小眷微微張開眼睛,眼前金星點點,頭暈目眩,又閉上眼睛。

  「善大哥,對不起……」又沒有做好,小眷黯然地嚥下湧到喉頭的哽咽,「台上的那個女人能做各種奇怪的動作,我做不到,我只會翻跟頭,所以我想,至少能和她在台上時一樣做滿三柱香……我……當初在山上,什麼都不如墨然哥哥,現在也依然比不過那個女人……連我最拿手的翻跟頭都……善大哥,你會不會因此不要我了……」

  容雀樓緊緊將小眷抱在懷裡,「不會,沒有人會不要你,當初是……」

  主人……小眷愕然地張開眼睛,模糊中,見到了容雀樓……原來真的是主人……

  「小眷!」善心余扶著門欄進來,童雙見他急得一頭汗,放下蠟台攙扶他到床邊。

  「小眷,你還好嗎?」善心余急道,「是我不好,不該讓你翻什麼鬼跟頭!」

  小眷輕輕地搖搖頭,閉上眼睛……

  溫暖的懷抱……看墨然哥哥時才會有過的眼神……主人現在看得是自己……太好了,他至少有一樣能和墨然哥哥相同了呢……

  「小眷,先睡吧!」容雀樓柔聲道。

  小眷又點點頭,容雀樓將薄被拉過,給他蓋上。

  童雙又怎能不知道主人的心思,對善心余道:「善公子,夜深了,你的身體還沒復原,我扶你回去歇息。」說著半拉半拽地將善心余推出門去。

  屋內燭光呲呲地響……人聲寂靜……容雀樓在默默地望著小眷的睡顏……用濕布輕輕擦著小眷的手心,將金創藥撒在破了的血泡上……輕微的刺痛讓小眷睡得不很安穩……

  『現在,好像已經晚了點……』

  童雙的聲音重重擊在容雀樓的心口,一遍又一遍,突然他才知道,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了無論如何也捨不得小眷的心情,而現在的小眷已經不會再用驕陽般火熱和期待的目光望著他,這種他曾經厭惡的無時無刻不在的粘人的眼睛已被別的男人所佔據,或許小眷在程家靈堂前還會為他的名聲而焦急,卻不會再為他挑一件衣裳,不再為他的膳食而興奮奔跑,不再會趁著他練功的時候,偷偷在一邊打盹……

  他俯下身子,抱住小眷,吻上柔軟濕熱的唇瓣,心中被情愫攪亂的弦沒有因此變得平和,而且如決堤的潮水,難以遏制,不住地挑弄著小眷的舌尖……甘之若怡……

  迷糊中,呼吸突然變得困難,被刺痛的吻逼迫著,就算不張開眼睛,也知道親吻他的人是誰,完蛋了,這次變得更加奇怪,開始的時候只是胸口覺得充盈,而現在渾身都在發燙,酥軟沒有氣力,大概這就是滿足,小眷將唇起得更開些,將容雀樓侵入的舌吞得更深……而腦中卻一片空白……

  清晨,小眷醒來時已經紅日當頭,慢慢坐起身,昨夜他真的看見主人因他而憂心和疼愛,就好像昨夜的吻,帶著刺痛卻期待碰觸後的安心……

  「還在白日做夢嗎?」

  小眷猛地張開眼睛,才發現童雙正坐在自己身邊笑盈盈的,而這間是主人睡的屋子,他頓時漲紅了小臉。

  「昨夜睡得很不錯嘛,你這個小笨蛋,幹嘛翻這麼多跟頭,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子剛能動兩天!」童雙一番教訓,讓小眷只能陪笑道不是。

  童雙自小也見慣了小眷胡鬧,說這些話也知道沒用,只用手指戳了小眷的額頭,道:「善心余為你盜藥費盡心思,可是主人也為了你的病九死一生,所以你別眼裡只望著你的善大哥。」童雙自知這種事情外人不好瞎參合。可是昨夜見主人眼看著就要落於善心余的下風,他自然不能袖手。

  原來每次吞的血,是主人以血養毒,緩和藥性後,再一點點哺給他。那麼主人說什麼從小吃珍貴藥材,身體裡的血就是後天大補藥的話是假的了,是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早些時候,主人就會餵給他了,不必等到善大哥回轉……明天就要和善大哥離開了,不知道以後與主人見面是何時,今日一定要記住主人的模樣……一定要開心一點……

  容雀樓從大清早就覺得小眷不對勁,為他端茶倒水,陪他用膳說話,沒什麼不好,可是他為什麼會覺得像是一隻無頭蜜蜂圍著他到處亂轉,隱約藏著急躁不耐,而眉宇間也暗含著愁……到了晚上,這抹愁在越來越濃重,連帶他都會沾染到這種騷動。

  「小眷,你過來!」

  「哦……」小眷見容雀樓一臉嚴肅,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沒想到還沒走到跟前,就被容雀樓拉過去。

  「說,你有什麼事情憋在心裡面!」

  小眷臉色頓然變了,一個勁地搖頭,嘴裡叫道:「還沒過子時,不算明日!」

  容雀樓不由挑了眉,「過子時?」

  「過了子時,小眷再告訴主人可好?」小眷偷眼看著容雀樓沉凝著的臉,低聲道。

  容雀樓盯了他半響,可小眷卻一副打死我也不說的表情,只得放下他。

  兩人在屋子裡靜靜地坐著,小眷趴在桌子上,眼睛時不時地偷瞄著容雀樓,想好好記下。容雀樓拿了本書,心裡卻琢磨小眷的腦袋瓜裡面想的是什麼……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容雀樓慢慢放下書,小眷偷望著他的眼神已經變成了凝視……

  就算小眷心裡隱隱在念著子時不要來,更鼓撞擊的聲音還是響起,他站起身來,朝著容雀樓默默跪下拜倒……

  容雀樓「啪」地站起身來,小眷的叩拜讓他立刻醒悟過來,昨天夜裡,小眷確實說過,要和善心余離開。一把拉住小眷的手——

  「不要走……你是我白荊棘的弟子,我不會放你跟著他走……」不能走,他不會放手……可是手卻不聽話似的顫抖……

  因為我是白荊棘的弟子嗎?小眷的心中不由湧出這句質疑,忍不住笑出來……「可是主人,白荊

  棘的才侍童……若有了歸宿,可以下山歸農……」

  「去他媽的才侍!你不是才侍,善心余也不是你的歸宿!」他將小眷緊緊抱在懷裡——

  主人……

  吻落在小眷的唇上,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吞掉,都融化在口中,身體裡的火又被點燃,這一回,熊熊燃燒,炙熱,不能喘息……小眷緊緊抓住了容雀樓的衣衫,而唯有親吻才能抓住時間……也害怕這火能把他燃盡……

  微微抖動著的睫毛,臉上泛起的紅潮,緊緊抓住他像是無法承受似的膽怯,挑動著容雀樓的情火,他的吻順著小眷的下顎而上,直到到短髮的髮鬢,然後輕咬上小眷的耳垂……

  就是這輕輕一咬,小眷的背脊從尾骨升起一絲涼意,直達後心,而渾身的熱卻又像尋找到出口,向兩腿之間的地方湧去,下肢不自覺地朝容雀樓的身上靠去……

  情潮蔓延,耳朵早已尖挑,小眷幾乎癱軟地被容雀樓抱著,衣襟早已大開,櫻唇,雪頸,鎖骨……都送到容雀樓的齒邊,等待著容雀樓的愛撫……

  小眷……

  容雀樓指尖一彈,蠟燭頓滅,他打橫將小眷抱在床上……

  「不……」就在燈火熄滅的一瞬間,小眷反倒清醒些,可是容雀樓卻在此時含住了他的□,羞臊的紅潮又一次征服他的身體,細弱的拒絕也變成欲拒還迎的呻吟,好像在回應著……

  手揉捏著窄胯,親吻著,唇印在小眷□的上身落下一個個屬於他的記號,手慢慢解開了腰帶……

  「小眷……不要走,你真的想離開我嗎?我知道你不想離開……我也是,所以說你不要走……小眷……」

  難以壓制的燥熱,心中有個聲音在反覆嘶喊「停下,不可以!」可是柔和帶著誘惑的呻吟在耳邊迴盪的時候,他的頭點了下來,接著無法阻止話語溢出雙唇……

  「我不走,主人,我不會走……因為我——」

  小眷猛地張大了眼睛——如冷水灌頂,渾身冰涼——

  爹爹!

  「不——!!!」他尖叫著,一把推開容雀樓!不敢看一眼容雀樓的眼睛,也不敢聽容雀樓的聲音……拉開門跑了出去——

  卷七十八情海不抵慾海

  善心余又一次失眠了,明天就要帶著小眷上路。小眷會坐在他的懷裡,一路奔馳,自由自在。現在,小眷說臨走之前,要去和容雀樓道別。

  說實在的,他可放心不下讓小眷和容雀樓在同一間屋子裡,可是一想到明日之後,能和小眷在同一間屋簷下的人會變成自己後,也就寬心了。

  吹了燈,和衣躺下,心裡還惦記著在容雀樓房中的小眷,回想起小眷曾經討好自己的眼神……拚命地翻跟頭,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丟開他……善心余的唇角彎了起來……

  記得在片海的郡都初次見面的那天夜裡,在火光的跳躍下,小眷兩顆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對他的期待……那時候,更確切地說,是對他烤的肉帶有期待才對……所以當落寞漫上這雙眼睛的時候,他瞬間急切地試圖尋找但凡能哄小眷開心的東西,不止是那塊星月玨,在這雙眼睛的凝視下,無論小眷會開口向他要什麼,他都會答應……

  所以天快點亮吧……

  容雀樓屋裡的燈突然熄滅了,善心余騰地坐直了。他可沒聽見有人從容雀樓屋裡出來的聲音,就是說小眷還在姓容的屋裡!在屋裡轉悠了兩圈,善心余猛地拉開門,直奔容雀樓的屋門口,只聽見裡面突然一聲尖叫,接著,門大開,個人影撞入他的懷裡——

  是小眷!

  怎麼了這是!善心余莫名急著看清楚懷裡的人。小眷卻根本沒看清眼前的人是誰,腦子裡早就一片混亂,想要奪路而逃,卻被善心余死死抓住。

  「小眷!」容雀樓追出門口。和善心余兩人此時一見,頓起敵意,一人暗運內力,一人手按劍柄。雷光電閃的時間,碰了一招!

  兩個人都怕傷了小眷,只拿出了三分氣力,封住對方的攻勢。

  「把小眷還給我!」容雀樓沉聲冷道。

  善心余順勢抱著小眷退回院子當中。也是這一退,他倒看清了小眷渾身僅著外袍遮體,再看容雀樓也是前襟大開,這下善心餘怒火攻心,將小眷擋在身後,劍已脫殼!

  「休想,你竟然對小眷做出如此卑劣之事,善某絕不放過你!」

  童雙的屋門從裡面打開,人走了出來,一見這架勢,話到嘴邊也吞了回去。

  百里探屋裡的燈也亮了……

  善心余忍了又忍,咬牙將劍收回劍鞘!「這筆帳先記下!天一亮,小眷就和我一起離開,所以,不便再攪擾尊駕休息!」趁著被驚醒的百里探還未出房門,他抱起小眷大步朝著屋裡走去。

  容雀樓走回到自己房裡,「啪」地在桌邊坐下,童雙走了進來,站在門邊。

  「主人……」

  黑暗中,童雙見容雀樓不出聲,繼續道:「主人,我曾經問過小眷,問他為何不喜歡程三公子……您知道他怎麼說嗎?」

  容雀樓倒是知道小眷每次遇見程墨然要麼躲遠點,要麼默默地站在一邊,沒聽說不喜歡……

  「他說,不知道,第一眼就不喜歡了……總是想拿自己和程三公子比個高低!」童雙輕笑道,「現在想起來,或許,小眷那時開始就知道程三公子會和他搶主人您……一眼就確定了情敵,是不是很厲害?!」

  「可是他卻不願意和我上床!三年是,剛才也是!」喜歡的人就會想擁抱,難道要大眼瞪小眼,只看不吃嗎?

  「小眷這孩子看似單純,可是他分得清是非,而且出乎意料之外的倔強。記得他剛上山的時候,我和八總管可都領教了,有些話,那孩子寧願爛在肚子裡也不說!主人,愛一個人,是愛他的所有,喜怒哀樂,失去的時候,自己也無法生存!……」童雙轉過頭,望望小眷的屋子,「主人,去弄清楚小眷心裡所想的吧……過了今晚,可就沒時間了呢……」

  過了今晚……外面傳來二更的梆子,容雀樓站起來,朝小眷的房前走去。

  走近門前,從裡面隱約傳出小眷的聲音……

  容雀樓臉色青白,慢慢倒退兩步……轉身退回自己的屋子。正和童雙撞個正臉。

  「主人你——」

  百里探才從屋子裡打開門:「出什麼事情了啊……」

  童雙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種沒丁點警惕感的人怎麼還能活到現在!

  容雀樓卻幾步走到百里探面前,將他往屋子裡一推。百里探頂著燭光一看,被容雀樓鐵青陰霾的臉色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吃……吃點藥?」切莫吃我才好!百里探心裡直打哆嗦。

  容雀樓冷瑟瑟地陰笑一聲,「吃,當然要吃!」

  「那我給你拿啊……百消金花膏——清心敗火,三蒂菊葉露——去瘡化毒!」

  沒等百里探一張嘴奚落完,容雀樓搶過他的藥箱,在裡面亂翻一通,找到一個拇指蓋大小的葫蘆瓷瓶,打開聞聞,拿了便走!

  「等等,那瓶不行!」百里探慘叫一聲,追出門外。童雙恰時把他攔下來,「放心,我家主人呢,犯不著用你的藥做些殺人越貨之事~」

  「狗屁!老父那是……那是,那是瓶閨房迷藥!」百里探哭喪著臉道。

  ……

  走進屋裡,用腳把門踢上,並把小眷放在床上。

  「小眷!我們收拾東西現在就走!」善心余轉身就要收拾行李。可衣角卻被小眷從身後抓住——

  「善大哥,你要不要抱我!」

  「你……說……什麼!」善心余的腦袋嗡地大了。

  「難道你不想要我嗎?」小眷一把抱住善心余,「可我想讓你抱!」

  善心余慢慢轉過頭,無法從小眷的劉海下藏著的臉上看出什麼表情……

  披在小眷身上的外袍順著脊背滑落至臀,夜色下,細白的肌膚泛著奇艷的青,短髮遮不住光滑的後頸,纖弱的胳膊伸出,兩根手指緊攥著的他的衣角……擰成麻花……善心余的臉發起了熱,原來小眷在自己的眼中並不只是喜愛,還有更深的誘惑……

  被戳穿心事,罪惡泛上心頭,善心余羞怒地吼道,「你是我兄弟,我對你從未有過……」有過這種想法……

  抱我啊……小眷帶著些討好的眼睛望著自己……

  想著想著,善心余只覺得鼻膜發痛……不由地吞了口水……

  小眷暗鬆下一口氣,話說出口,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是即將衝破身體的慾望依舊灼燒著他……主人是爹爹,是他的爹爹,卻抱著他,親吻他身上每一寸肌膚,就好像要將他連心在內都撕碎吞盡……不能這樣,如果爹爹知道……

  「主人他怎麼樣……唔……」小眷的身子被善心余抱住,狠狠堵住了檀口。

  「不要提他,小眷,你是我的……」善心余抓住小眷的雙腕,將小眷壓倒在床上,「我喜歡你,我想抱你,小眷,小眷……」

  不停地叫著名字,善心余將懷裡的人箍在身下,其實他並不知道該怎麼做,可小眷身上卻沾染著姓容的所特有清淡梅香,這香味只會讓他更嫉妒,更懊悔。他的動作越來越粗野,笨拙地在小眷身上親吻,舔舐,像是要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小眷被善心余的舉動嚇壞了,掙扎地想要起來:「善大哥,別這樣,你不是說……唔……」嘴又一次被吻個結實,兩腿之間被善心余□的硬傢伙頂著,幾乎哭了出來,「善大哥,對不起,剛才是我說錯了話,對不起,我收回……」

  看見小眷眼角的淚,善心余放鬆了手……心痛地低下了頭……

  小眷慌亂地從善心余身下爬出……

  「你每次都反悔!」突然善心余攬住他的腰,又將他重重摔回床上,死死壓住——怒吼道:「你已經下了山,卻還惦記著做他的人,你答應我不再看他,卻一遍一遍在我耳邊念叨主人主人,你說明天要走,還對他戀戀不捨,你到底要怎樣!要麼你現在就回到他的床上,要麼你就跟我!」

  「我不能回到他身邊,就算再喜歡也不能!」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眼眶,小眷卻難以置信地摀住了自己的口——

  「既然不能和他在一起,你又下不了決心,我就幫你下!」善心余已經發了狂,往日和容雀樓爭奪後的落敗全部化作妒火,單手扯下自己的腰帶,狠狠摔在地上!

  咯……

  後庭被撕裂無法和胸口的痛苦相比,所有的吶喊卡在喉嚨,叫也叫不出來,他可以欺瞞別人,但瞞不過天,瞞不過地,有仙宗海神大人看著,有已成亡魂的母親看著,看著他無恥的心,無恥的身體,當初,還自以為是地要將秘密埋葬,遺忘……卻在此時,被善心余抱在懷裡,才知道,原來在遺忘了以後,這幅身體已經漸漸背叛自己,原來理智的城堡早已不堪一擊,渴望著爹爹……死也不說的秘密如早已生根的荊棘草,突然開始瘋長,將他的心團團纏繞……

  「小眷,對不起,對不起……」小眷的眼淚打濕了髮絲,床鋪,善心余卻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只能親吻著小眷的臉頰……

  對不起……

  小眷恍惚中看見了容雀樓的臉,悲傷地看著自己,一遍遍說著對不起……溫柔地輕吻著他……

  「爹爹對小眷說對不起了……這一定是夢……」是夢,夢裡的爹爹不僅會溫柔地看著他,還會說對不起……

  「爹爹,好痛……幫幫我……」身體疼,心更疼……小眷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了善心余的脖子……

  ……

  飄香院裡

  昨晚上容雀樓沒來,烏靜雲盯著窗戶正想著今夜再不來就要親自去討債的時候,房間的門突然被一腳踢開——

  『善大哥,你要不要抱我!難道你不想要我嗎……可我想讓你抱……』

  容雀樓咬緊了牙,也不管敞著的衣襟,慢慢跨進門來!

  「嘖嘖,今個從正門進來,有氣勢!」烏靜雲摸著下巴,慢慢走上前,圍著容雀樓轉了一圈,掌風帶過,房門「砰」地關上。

  「突然不怕讓人看見和我這個邪道魔頭混在一起,難道我的小雀兒想通了~?要與我一起攜手江湖?」

  「攜手江湖?是獨霸江湖吧,你的江湖要怎麼樣我不管,可是若要擋我的路,就別怪我翻臉無情!」容雀樓輕笑著瞇起眼睛。

  「我以為自己才是武林第一魔頭,可是比起你的狠毒和陰險,甘拜下風!」烏靜雲伏在容雀樓的耳邊肆笑道。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眼前的景漸漸模糊……

  「那些枉死的……」

  「陪葬!」

  冰冷的兩個字從容雀樓的唇邊吐出,可烏靜雲已經沒了心思聽,眼前的容雀樓雙頰殷紅,倒在了地上……

  是春藥……

  烏靜雲看出端倪,屈膝蹲下……手指在容雀樓的下顎上輕柔地摩挲著……

  「對別人殘忍這不稀罕,稀罕的是,連對自己也殘忍……怎麼辦,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卷七十九狗血中的狗血

  清晨,天已經大亮。

  善心余張開眼睛,小眷還掛著淚痕的小臉窩在枕頭下,□著的脖頸上滿是他昨晚咬下的吻印和手指落下的淤青。無一不帶著糜爛的慾望,讓他回想起昨夜的歡愛。

  小眷在他身下哭得很厲害,每深深抽泣一次,□會將他的那裡勒緊,吞入,火熱的身子拚命向他懷裡鑽,不停地叫著「爹爹,救救我……」

  將小眷逼迫到如此地步,現在重新回憶起昨夜情事就會臊到血要從鼻孔裡噴出來,他心想,如果此時再借給他十份勇氣去做一次,也根本不會成功。而昨晚上,他卻做了。

  將懷裡的人強硬地壓倒在身下,發洩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積蓄很久的慾望,在這一夜之前,未曾想過堂堂名門正派的「一劍飄雪」善心余會做飛賊,會被自己看做為兄弟的男人的一舉一動所牽引,會強行求歡,霸佔,然後據為己有,可是這些通通都做了,而且直到現在,他都沒有一絲悔意,還想著下半生,就這麼相擁而眠,攜手天涯。他喜歡小眷,非常喜歡,早已經滿足不了只用眼睛看自己,鼻子,耳朵,嘴巴,胳膊,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還有心,都該屬於他而存在。

  輕輕在小眷的唇邊留下一個吻,昨晚上還是鬧得太凶了,他坐起身來,穿好衣衫,先到自己的屋裡收拾好東西,才返回到小眷屋裡,開始為小眷收拾行李。

  小眷的行李不多,原本大頭在他屋裡,而小眷帶在身邊不肯離手的是在蒼圍郡時,白荊棘的荊八總管拿來的原本屬於小眷在山上的東西。

  荊八總管以為小眷已死,就收起了小眷的東西,以作想念,聽見小眷還在人世,便將東西下山,還給小眷。

  小眷距離下山時隔三年,按年齡照理說是最長個頭的年紀,可是身患劇毒,臥床在床,身子骨被折騰著好一陣壞一陣,個頭也自然而然地不見長了。三年前的衣衫穿上後,不但沒有變小,反而因瘦弱而變得寬大,善心余越看心裡越難過,更是責怪荊八為何多事,他還能缺了小眷的衣衫不成。

  可是裡面不止有衣衫,還有一大一小兩塊牌位。似乎是小眷父母的靈位。這東西可不能丟了,萬事孝為先,出門在外的人帶著父母妻兒往生的牌位行路是習以為常且情理之至的事情。

  善心余此時的手裡就拿著那塊小的,上書「慈母索氏荷娜之位」。看來這塊就是小眷母親的尊位。他放下來,見到那塊大的,被布十分愛惜地包著,他轉身看看小眷熟睡的臉,慢慢揭開,這塊牌位上卻寫著「傾白衣郎君於神祇之尊位」。

  上面無姓無名,只說了是穿著白衫的男人,想必這位就是小眷的父親,而牌位為小眷的母親所設,所以才會將傾心的白衣郎君當作神祇叩拜,並立此牌位。

  善心余看了看,並未從牌位的上面再找出小眷父親的記述,便準備將牌位裹好放回原位,卻在這時,從牌位底下掉出一塊木片,他撿起來,翻看,薄薄的木片還有溝槽,那就是說……

  他翻過木牌的底座,裡面刻意掏空,木片正是堵塞之用的推門。掏空的地方塞著樣東西。善心余伸出手指,將那東西勾出來,原來是塊男人用的手帕。

  展開來,只見中央繡著兩朵清雅的芍葯……

  看著手帕似乎是男子所用,並不屬於女子,看來是小眷的母親睹物而思情,將小眷父親的東西寄予其中。

  他輕手輕腳將牌位放回包裹中,然後出了屋門,正見童雙從外面回來。

  「童兄弟,你起得早啊!」善心余上前主動打招呼,「去哪裡了這是!」

  「有什麼事情嗎?」童雙併沒有回答他的話,反問道。

  善心余瞄了一眼容雀樓的屋子:「你家主人呢?他似乎不在房內!」

  容雀昨晚到現在沒回來,童雙心裡自然不痛快,又道:「你要找我主做什麼?若小眷想跟你走,就早些帶他走,莫要等主人回來,說不定就帶不走了!」

  善心余曬然一笑道:「馬上啟程。」說著便回轉屋子,沒走兩步,又停下來,似乎想起了什麼,道,「有件東西……還給你們!」說著就將東西扔了過去。

  童雙接過來一看,是塊男人的手帕,正在詫異,卻見圖案,又在帕角見到一「容」字,臉色沉下,瞪著善心余道:「這是我家主人送給小眷的信物,若要還,也是小眷親自來還,你沒有資格代他!」

  善心余聽了心底震驚,卻裝作無意,道:「你怎知道這是你家主人的東西,天下姓容的多了去!」

  童雙翻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真沒想到你是這種心底狹小之人,不相信算了!我先收好,等會直接給小眷!」

  他一把搶過手帕,童雙自然冷笑一聲不以為然。

  稍頓一下,善心余進而繼續逼問道:「你真如此確定?」

  「廢話!」一個「容」字,葉藏盛芍,連主人的字「綠芍」都銹在上面,還有什麼確定不確定的!童雙心道。可善心余聽了他的話,似乎臉色更加凝重起來,疑惑和驚愕交替著,在眼底閃爍不定……見善心余最終回了小眷的屋子,他這才重新走到院門口,向外張望,心中抱怨主人怎麼還不回來,再拖拖拉拉就晚了!

  小眷醒來,見善心余不在屋裡,慶幸地鬆了口氣,昨晚的事情太荒唐,若是讓主人知道他和善大哥……想到這裡,小眷的腦袋裡嗡嗡作響,亂作一團,想還是先將衣衫穿好再說,正伸手撈著凳子擺放整齊的衣衫,突然有人從屋外推門進來,他一個機靈,將整個身子縮回到薄被裡,裹了個嚴實,沒拿到手的衣衫也只撈到一半,掉在了地上。

  見是善心余,小眷暗暗深吸一口氣,默默對自己道:沒關係,只不過是昨晚而已,不必介意,不必介意……不敢看善心余,小眷逼迫自己再一次從薄被裡探出身來,故作鎮定地去撿地上的衣衫,可衣衫幾次都從顫抖的指尖中滑落——突然一雙腳出現在他眼前,沒等他抬起頭,手腕被緊緊捉住——

  「你原先是他的男寵,那就是說你和他也歡愛過,對不對!」

  小眷沒有回答,可是瞬間窒息的僵滯又怎會瞞得過善心余,儘管他已經意想到這種回答,可是掩飾不住心中的激憤,怒吼道:「他姓容,其實是你的生父對不對!」

  此話一出,小眷頓時如墜冰窟,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善心余慢慢舉起了的手帕……

  善大哥為何會知道——為何在埋葬娘親的時候沒有找到的手帕會在善大哥的手裡——小眷驚恐地看著那翠綠圖案,他當然知道這塊手帕的意義——「不是,我不是,這塊手帕是我撿來的!!」

  「手帕你可以不承認,可是長相呢……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太長,沾染了同樣的表情和動作的習慣,才會想像,直到剛才我才明白,不僅僅是神似而已,是因為你是他的孩子!而他卻把你——你——」善心余幾欲將小眷的腕骨捏碎,「這個禽獸不如的畜生!」他摔開小眷的手,轉身拿起桌上的劍,滿目殺氣。

  「不要去!是我的錯,爹爹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是他的孩子!」

  小眷慌忙下床,腳趾卻勾著了衣服,摔下床來——

  「你——」善心余回眼看見,又想上去扶,又被憤怒制住腳步——

  不能讓善大哥去找爹爹,不能讓爹爹知道,如果知道的話,如果知道的話——小眷顧不上疼痛,爬起來,撲到善心余的身上抱住,吻住善心余因憤怒而緊抿著的雙唇……

  □的小眷像是一條赤練蛇,纏住了他的身體,將柔軟的舌送到他的口中,而手掌在他的身上摩挲著,解開他的腰帶,將手伸到他的跨間……他明明知道小眷現在在試圖用身體誘惑他,以便阻止他,卻在冰涼的小手覆上他的男根時,全部的意志和怒火都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被輕易撩撥而起慾念,他竟然對小眷的引誘毫無抵抗能力,昨晚上的遠遠不夠,想要眼前眼若游離神如絲的身子想要得渾身發疼……

  善心余抱起小眷滾在了床上——

  「你想殺了我的爹爹……還是想讓我無顏活於這世上……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因為我故意不告訴他——是我引誘的他,就像現在引誘你一樣!」

  善心余一拳砸在小眷眼邊的床板上——他怒視著小眷——

  「閉嘴,閉嘴,閉嘴!你非要這麼說嗎!」

  非要這麼說才能逼他沉默,逼他墮入情慾,逼他在心裡默人,此刻在小眷的心裡,那個人還是第一位……

  卷八十破鏡如何重圓

  自從三年前北方發生噬心鬼一案,神捕司總捕頭君無意跟蹤調查至今,掰著手指頭粗算,所能見到的屍體少說有百來具。死的都是江湖上的人,手法簡單粗糙,沒有留下任何門派特有的武功熟路,皆是手掐致死,再一劍穿心。他開始以為是江湖恩仇,後來又以為是邪教猖獗,於是從姓氏家世,生計閒餘查起,死的人除了被挖心而噬以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原先每隔兩月或三月才發現一具屍體,被掩埋或溺於水中都謹慎小心,後來屍體越來越多,掩飾也變得膽大妄為,不加掩飾,並且明顯不止一人犯案,殺人的手法雖然也變得相異,但一樣刻意避開武功數路。

  直到見到這回程家棺材裡面的兩個人——程大當家程炎龍以及程炎龍的二子程墨松。兇徒在這兩人屍體上留下了明顯的手段痕跡。

  程二公子死得日子久,屍骨已經腐爛,可屍骨上有一處傷痕很是奇怪,呈圓點擴散狀,不像是內力所斷裂,也不像是刀刃所傷,猜不透是江湖哪種數路,另外,程家上下所有人都證實,就在程大當家壽辰的頭一天,死了近三個月的程二公子還在莊內上下忙碌。可是當日,假的程二公子便消失不見了。

  程大當家屍體上的線索更多,看來殺人者在殺程大當家的時候十分張狂,所以無意掩蓋傷痕……君無意慢慢抽出了隨身的刀,想了想,又換作了左手……從傷口的位置來看,果然是左手劍……同時,他在程大當家的肩胛骨處,發現了一個血洞,拿刀破開,顯出圓點骨裂,整個肩胛骨被震碎……

  這次的傷痕完整,君無意知道,這傷痕必然是指力所為。

  江湖上能有如此指上功夫的不是別人,正是號稱武林聖地的訣別寺的絕技破滅指。於是,他直接找到武林聖地訣別寺的上恩大師請教,對方一聽見如此傷痕,大驚失色,沉頭念佛號。

  君無意立刻心裡有了底,這事情恐怕與訣別寺有關。

  上恩大師這才將旁人遣退,哀歎道:「佛法無邊,因果之至……這是決小天尊的『白虹指』。」

  「決小天尊?白虹指?說起決小天尊,此人是百年前的武學奇才,亦正亦邪,乖僻之人,這些年早有傳說他的絕學現世,因搶奪他的逐魄劍,黑道白道都死了不少人!」

  「不錯,決小天尊的兩樣寶物,一件是逐魄劍,一件是武功秘籍黃泉錄,先有傳聞現世的就是逐魄劍,大約五年前便有了風聲。」

  「五年前?本捕頭直到三年前才聽說……」

  「沒錯,五年前江湖上就有消息秘傳決小天尊的寶貝現世,可是大家都謹慎的很,江湖上表面平靜,可是背地裡卻暗波洶湧,都勢要奪取到手,但不知道為何消息斷了。之後沉寂兩年,本以為會就此平靜,可沒想到三年前逐魄劍再現,這一回,不是罕見,而是常見。」

  「這本捕頭知道,突然間遍天下到處都是逐魄劍,就連書生的身上也掛那麼一柄。在下想要麼是有人知道了逐魄劍的下落,為了麻痺眾人,而以假劍混淆視聽,再或者就是有人已得此寶貝,為了轉移武林同道對逐魄劍的視線,降低被發現的危險,也同樣以假劍脫身。」

  「嗯,大師兄(訣別寺方丈主持)與老衲也是如此想的。所以真的逐魄劍不得下落,而秘籍黃泉錄一直都未有消息,距君捕頭所說,極像是決小天尊的絕學之一白虹指,和本寺的破滅指有異曲同工之妙。」上恩大師道。

  「可能會更勝一籌吧……必定決小天尊也有個決字,又同樣是出家人……」君無意有意無意地刺探道。

  上恩大師心裡為之一歎,這君無意果然厲害,幾句話就道出了決小天尊的來歷和訣別寺有關,他也是聽方丈亂恩大師偶爾說起,過後方丈還囑咐他嚴守秘密。所以口念一句佛號,並不接話。

  現在就是不知道這白虹指和噬心魔有何聯繫,君無意問道:「上恩大師,聽說您此次來,就是想彙集江湖中人,一起對付噬心魔?」

  「正是,這噬心魔越來越猖獗,若是一刀斬殺也就罷了,可是竟然噬心,做如此喪心病狂之事,必然不得善果!」

  「大師可知決小天尊的黃泉錄與噬心魔關係?」君無意問道。

  上恩大師搖搖頭,道:「老衲不知,不過老衲回轉寺內可問本寺方丈大師,若有消息,即刻告與君捕頭!」

  君無意告別了上恩大師,回到客棧,倒了杯茶,沉凝愁思依然不能解。不知過了多久,聽著窗外更鼓聲,一夜又將過去,先到床上休息片刻,等天亮再去程家莊探查,因為現在兇徒唯一露出破綻的就是程家兩個屍首……

  想到這裡君無意猛地一打激靈,想起第一個被發現噬心而亡的屍體便是在這婆娑郡發現的,而且只距離程家的旗娑鎮外十里……

  又想起之前在程家內的痕跡,君無意心裡隱隱感覺到程家莊裡有問題,難道這噬心魔藏於程家之內嗎?

  正在這時,屋外有人聲,聽出是自己手下留下的暗號,於是開門放人進來。

  「大人,朝廷有消息來,說程家糧案有了新進展,疑點頗多,聖上指任欽差到此地重審,可先命人將程二當家程炎鵬拘到縣衙,而程大公子已經放了,不准離開程家莊,等候傳喚。」來人稟道。

  「放了?案情變化得如此快!」君無意心中好生奇怪,這是本朝從未有過的事情。上一次是聖旨拘拿,照理說,這案子是已經證據確鑿,只等做最後的會審。可形勢驟變,另拘犯人先不提,將死待罪之人應該留下舉證才是,之人被放回家中。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可是王爺有留話,說是『刑不過陰,陰不及祖,二十日逃命錢』!」

  君無意頓時明白了,刑判司和陰判司都隸屬刑部,一般刑判辦案,手法迂迴,結果也較柔和,多是發配,斬首。而陰判辦案多動酷刑,各個冷血,結果不是腰斬也是五馬分屍。十七王爺掌管刑部以來,這兩司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無縫。可現在看來,是鑽了我朝律法以及刑部部司之間的空子,攢了刑判司重理此案。而且通常朝廷公務繁瑣,時間上總來不及,程墨洵這才拘拿十六日,那就是說,朝廷聖旨拘拿的時間與重審的時間拿捏的恰恰好,未出二十日,看來使程墨洵脫罪之人不但精通本朝律法,而且深悉本朝判案的繁文縟節。自己已經得到消息,想必聖旨已達郡都,不出七天,程墨洵就會回到程家莊……

  冤獄脫身,這是好事,可是君無意心裡隱約異樣,總覺得程墨洵的平安歸來並非出人意料,而是順理成章……

  ……

  君無意夜裡得到了消息,而童雙也在日上三桿時得到了消息,他匆匆來到小眷門前,拍門。

  善心余從屋裡走出來,赤目無神,見是童雙,便走出屋子,關上了門。

  「程大公子的案子好消息,據說不日之後將回到程家莊。」

  「這是真的嗎?」善心余欣喜過旺,抓著童雙問道,「小古他回來了嗎?人在哪裡?!」

  童雙冷然道:「消息不是小古帶的,小古也沒回來,小眷求主人幫忙,主人應了。你以為憑小古能做多大的事兒!」

  善心余最不願意聽見的就是容雀樓如何,他當然知道小古辦不了多大的事,可嘴上不服軟,道:「就算你不告訴我這消息,過幾日,我義兄也會平安回來!」

  「是嘛~他回來的時候,你可以慢慢告訴他,他的父親,二弟,兩個妹婿被害,家道沒落,連最疼愛的三弟也下落不明~,哼,本想著早點告訴你,至少可以打聽打聽程三公子的下落,莫讓他回來萬念俱灰,看來是我多事了!」童雙怪氣道。

  善心余被童雙一席話噎了個正著,這些日子身上有傷,不好動彈,終於能動了,心裡惦記押解進皇都的程墨洵,間隙又被小眷所佔據,差點忘記了程墨然的事情。他急忙陪笑,問童雙有無程墨然的消息。

  童雙道:「不知,我家主人也在找呢?你以為我留在這裡幹嘛,看你們吵架嗎?不過據我所知,程大公子並未見到程三公子。」

  「那會去了哪裡呢?」善心余也感覺到事情嚴重,萬一也被人害了,豈不是……

  他回到屋裡,看見睡夢中的小眷,再看看桌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歎口氣坐下。

  童雙在容雀樓的屋子裡又坐了好一會,才看見容雀樓從外面回來。主人的臉色依然,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是帶著些憔悴,他倒了茶端到容雀樓的面前,輕輕道:「主人,我將小眷留下了……」

  容雀樓將杯子拿在手中,望著飄散的熱氣失了神……

  童雙這才感覺出來容雀樓心中有事兒,開口道:「您該高興才是啊……」

  「高興……」他怎麼能高興的起來,一夜之間,就好像換了天日,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容雀樓一巴掌將茶杯拍碎,血從指縫間流下……

  卷八十一比糟糕更糟糕

  天色漸漸暗下來,夜晚又將來臨

  童雙站在一旁,默默重新倒上茶水……主人從黃昏起就呆坐在這裡,被茶杯劃傷所流出來的血也已乾涸,他點亮了蠟燭,靜靜走到容雀樓身前跪下,為容雀樓挑掉手心的碎片。

  容雀樓口中只有泛起的陣陣酸澀,無意地念道。「留下來又怎樣,就像是掛在天邊的海市蜃樓,只能憧憬卻不能觸摸,越是喜歡越想靠近……」

  ……主人,你現在所說的,就如同你在我眼中一樣……真諷刺啊

  童雙終於手頓下來,他抬起頭來,道:「主人,小眷拒絕您,是他沒這福氣,如果這麼難受就放手算了,又不是沒有人喜歡,只要您願意,多少美人都會投懷送抱何必掛心一個不知好歹,沒心沒肺的笨蛋呢!像平日裡一樣隨它去吧……」

  像平日裡一樣隨他去吧……容雀樓的臉色沉下來,「啪」地拍掉童雙的手,「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主人想得到小眷只是一時意氣,就算真的喜歡,主人您的身份高貴,又不能怎樣,就這麼算了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吧~主人……」

  「誰說要算了!你哪這麼多話,滾開!」容雀樓終於被激怒了,起身朝屋外走去。

  真是的,都這時候了,還豁不開面子,童雙伸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氣喝乾,所以人家都說,長著一顆聰明腦袋和能不能把情人騙倒手是兩回事,喜歡的越深就越看不清,也不知如何對待,以前主人貌似都是被追的那個,現在要換個位置反過來追別人,有些難以想像……主人該不會是xx方面的熟客,卻是個感情上的毛頭吧……

  童雙想到這裡忍不住嘴角直抽,摸摸被拍紅的手背——不知是歎息還是可憐……

  小眷聽見了關門的聲音,等善心余的腳步離開遠,才慢慢坐起,靠著牆坐著,望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饅頭……只等的熱氣散盡,盤子裡面的青菜葉變了顏色……

  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也不願意去想任何事情,好像只是一副軀殼……天色慢慢黑下來,屋裡的物件模糊不清,他下了床,點燃了蠟燭。

  地上散亂著他的衣衫,已經不能穿了,床頭擺著善心余為他準備的新的。指尖碰在上面,又縮了回來,如觸電一般……怎麼辦……雖然他阻止了善大哥,而善大哥也像是緘口不再提這件事,可是,這個本該爛在心裡也不能說出來的秘密被發現了……

  以前他還能借口父子的名義,和爹爹在一起,可以後,善大哥恐怕不會讓自己再和爹爹見面,他也曾決心離開,可自己想要離開與被迫離開,心境怎能一樣,胸口就像是被石頭壓著,堵住了所有的路,只能朝著唯一的方向……

  嗚……抬起的腿牽動了肌肉,□處的疼痛隱隱傳來,小眷喘著氣歇歇,終於將褲子穿上,纏好了腰帶,接著拿起了裡衣套上……

  容雀樓站在門外,琢磨著怎麼開口,要和往常一樣和藹,還是和往常一樣誘騙,不管如何,得想辦法讓小眷忘記和善心余的約定,要麼就想個辦法誘使小眷沒有借口離開也行。昨夜裡差點到手,看來還得費些心思,說些軟話才行。姓善的對小眷做得事——就當他是個聾子瞎子,不知道!

  容雀樓定了主意,扣了兩下門,推門進了小眷的屋子。「小……」

  還未著裡衣的小眷被突然而來的推門聲驚得將衣服擋在了身前,這下意識的動作再次將容雀樓心底壓抑的怒火挑了起來。

  「主人,我,我不是……」

  小眷胡亂地穿著裡衣,昨晚上和善心余做了那事兒,總覺得在容雀樓目光下有些心虛,明明是自己引誘善大哥的,此時卻不想讓主人看見現在的自己。

  「你到底要什麼?」容雀樓走上前一把抓住小眷的手腕,「你說清楚,我現在就可以給你!」

  「要什麼,我什麼都不要,主人……」小眷被容雀樓的怒氣嚇住了,頭使勁地搖著。

  「可是你要走了我這裡的東西!」容雀樓指著自己的心口,「這裡的東西你拿走了,卻讓另外一個男人抱你,不知道是你犯賤,還是我犯賤,要不就是我們兩個都犯賤!」

  「不是的主人,主人沒有錯,都是小眷,是小眷的錯……可是小眷不能……對不起……」那個位置是心窩,爹爹說,他拿走了他的心,不該是這樣,爹爹的心應該在程三公子身上,應該在碧湖公子的身上,很多人的身上,怎麼會有他,爹爹只是把他當作一個男寵,被抱不僅是他和男寵之間的區別,也是不可說的父子間的禁忌,從沒有想過,他會在爹爹的心口,如果他們不是父子該多好,心中的充盈被無盡的悲哀帶走,他抱著容雀樓的腰,眼淚順著下顎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當年的情形再次重演,那時的他還可以回轉,可是此時卻無路可退!

  「你滾開!」容雀樓狠狠推開小眷,「不要再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給你的了,就連我的身體也——」屈辱灼燒著,這兩天的種種都浮上心頭,「我心裡沒有你的時候,你的眼睛卻像是要將我合骨燒盡,對墨然也心存厭惡,覺得我將你看做男寵低賤,現在我有你,你卻哀求善心余抱你,你覺得我在窗外聽得會怎樣?若是是讓我嫉妒這早就夠了,我嫉妒,嫉妒到想不出更壞的辦法把自己撕碎!善心余拜倒在你的腳下,為你鞍前馬後,允謙到現在不肯娶親,自從知道你死的消息,這些年來活像娶了個冥妻,你想知道二黃的下場嗎,二黃它早就不這世上了,當年你前腳跳下懸崖,它後腳就跟著你跳下去,我發現它的時候,它的屍體就在荊棘草上掛著,現在還在那裡掛著,風乾了!」

  「不,不是的,二黃,嗚嗚……」小眷終於明白自己的心裡為何從不擔心二黃,為何總是覺得二黃就在自己身邊跟著,原來二黃早就死了,是跟著自己跳下去的,所以它從沒有離開過自己。他要回去白荊棘,回迷蹤陣,他要親手取回二黃的屍體,親手埋葬。

  可容雀樓豈會讓小眷走出他的視線,抓住小眷,繼續逼問道:「連畜生都為你死無怨言,這可以滿足你嗎?本座也將心給你踐踏,夠滿足你了嗎!」

  小眷「撲通」跪在地上,哀求道:「主人,小眷懇請你,讓我回白荊棘,我要去找二黃,我可以把它的屍體取回來!」

  「回白荊棘?!」容雀樓一陣冷笑,眼角往門的方向瞄了一眼,「你不是說不回白荊棘了嗎?要跟著你的善大哥走嗎?你走,找你的善大哥去!」

  「主人,小眷不敢了,求主人讓小眷回去一次,為二黃收屍入土!」只要一次就好,小眷不住地磕頭,額上幾下就出了血。

  容雀樓瞇著眼睛彎下身子,捏起小眷的下顎,「你覺得我該拿你怎麼辦,讓你帶著一身別的男人的味道上山?」連他都不讓碰的東西,卻心甘情願給了善心余……

  主人還是嫌棄我髒了嗎?小眷痛苦地閉上眼睛,身體在發熱,渾身都在痛,以前那些好了的傷疤此刻都在痛,就好像它們已經嵌入了肉裡……

  善心余從門外闖了進來,扶住了小眷,對容雀樓怒目而視。

  「我就知道是你站在門外,忍不住了是嗎?」容雀樓見了善心余更是分外眼紅,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砍幾刀痛快,他虛晃一掌襲向善心余,在善心余閃開的一瞬間拉回小眷,抱在懷裡,狠狠咬住小眷的唇。

  手中的小眷瞬間被人搶走,當著他的面親吻,善心余急了,喝道:「小眷!過來!」

  你要過去?容雀樓輕佻眉峰制止小眷。

  只是親吻,他和爹爹親吻過許多回,上一次也曾被善大哥撞見所以……這一次也沒關係……

  「小眷是我的!」

  善心余抽劍朝著容雀樓一通穿刺,可又怕傷著小眷,被容雀樓輕易躲開,抱在一邊意猶未盡地朝著他嗤笑,而小眷的視線與他碰了一下閃爍躲開……

  善心餘怒不可遏,吼道:「小眷,你瘋了嗎?沒有哪個父子是這麼親吻的!容雀樓!你這個違背倫德,喪盡天良的畜生!」

  卷八十二陰雨夜的黑幕

  「父子?」姓善的不會氣得頭腦不清了吧,容雀樓不由好笑,可懷中的小眷卻瞬間僵直了身體,推開他……慢慢走向善心余……

  善心余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能說的話,可是他並不後悔,這次一定要斷了小眷的念。

  「小眷,你等等,你知道他說什麼?!」容雀樓攔住小眷的去路,小眷卻沒有抬頭……

  善心余幾步上前拉過小眷,擋下容雀樓,怒斥道:「你難道從沒有想過小眷為何不讓你碰他嗎?你是他的父親,不是現在他被賜予才姓容,他一直姓容!」

  「不要再說了!」……就不要在再一點點剝去他的外殼,不要讓他□裸站在這裡,小眷尖叫一聲跑出屋外。

  這時端來晚膳的童雙見小眷又是淚痕滿面從他身邊跑了出去,加快腳步跨進屋子急道:「姓善的,你怎得又招小眷哭,小眷的身體吃不住大喜大悲,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沒等他說完,善心余便追了出去。

  「主人……」童雙見容雀樓神情異樣地呆在當場不能動彈,不由擔心,這樣的主人他還頭回見到……

  父子,原來小眷是他的孩子,所以才不願意做他的男寵,才不願意和他共寢……

  「哈哈……」容雀樓突然放聲大笑……原來他終於喜歡上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卻注定了不能和他廝守……

  那聲音聽起來哀傷又絕望……

  當夜有黑影入了程家莊

  來人身穿布衣,個子不高,拉下臉上的黑巾,只是尋常人相,可嘴上一抹小鬍子,使得臉上立刻顯出精明的模樣。

  「小的姓金,是郡守大人的手下。這次來,是專程告訴程二當家,程糧案已經被刑判司抓住把柄翻了,又有人使了大把的銀子,程墨洵已經被放了回來……」

  「什麼?」程炎鵬心中大吃一驚。

  「具體如何,小的還不清楚,而且此次來知會程二當家也非我家老爺的意思,而是小的的猜測,不過信不信,程二當家您自個看,小的只是給您提個醒……」

  這下可不妙了,程炎鵬心道。

  程家莊原先也不過是不大不小的富戶,手裡有個十來畝地,四十幾家佃戶,自程大當家繼承其父的莊主之位,原本也該和祖上一樣過日子,可其弟程炎鵬卻不甘心做個地主,雖然三教九流,商居其下,可是程家原本就是江湖中人,若是有了好名聲,除了那些朝廷裡自命不凡的王孫貴族,還有誰敢瞧不起程家。況且程炎鵬打得是糧的主意,西朝最大的糧商凌家獨守天下糧倉,連當今皇帝也得買他三分賬。程大當家被他幾番說動了心思,合起來典押了地契,疏通官府,而朝廷對凌家心存防範,恐其坐大,有削勢之心,於是暗中扶持程家。

  從婆娑郡開始,程家的家業一點點積累擴張,尤其西朝水災,程炎鵬自覺程家的名聲遠遠不如凌家,於是便想到了放義糧買名聲的主意,果然,程家大放義糧之舉,上對朝廷排憂解難,下對百姓濟餓救命,正恰到好處,程家有了名了,程大當家有了名了,程炎鵬出了點子,辦了事情卻沒得到任何東西,不過他也沒在意,以他的才能,去了大哥,這莊主之位還能有誰?這樣的機會多的是。

  機會是很多,十五年前又發了水災,屬北方婆娑郡,南方片海兩個郡最厲害,連皇都都收到了影響。程炎鵬見朝廷有意支持程家,於是更打通十農司,允許程家以義商的名義押糧前往片海,二十年前的舉只是杯水車薪,而今這無形中就意味著水澇之後,程家的糧店可以名正言順地在片海開張,在凌家最大的一碗粥裡面分得一勺羹。這回山高路遠,需要有可主持大局之人帶著官家的糧兵押送,程大當家坐鎮婆娑郡自然不能動,程炎鵬覺得憑借這次機會,他的威望必然通曉聖朝上下。

  可是程大當家卻要長子程墨洵前往,而程炎鵬則是跟隨陪同,連監管都算不上。此次好名聲落不到他的頭上,而會被一個年方十五,乳臭未乾的小子奪走。他終於明白,這回是大哥要為以後將家業傳給程墨洵而做的功績聲望呢。而他則是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盡做了別人成功的墊腳石!

  程炎鵬越想越無望,越想越覺得不值得,而程墨洵還真的聽了程大當家臨行前的囑咐,不懂的事兒先請教二叔。

  程炎鵬此時多年來的積怨攻心,生了惡毒之意。他十幾年來和官家打諢,自然知道該和誰合謀,於是令人將程墨洵帶著十擔米做門面排場,而自己暗地裡運走私藏,囤下義糧,官家那裡做了虛報,三萬擔米就這麼假賒了出去,實則倒手高價賣給了地方奸商,朝廷以為片海得了賑災糧,便減少了賑濟,時年全郡以南的私糧糧價哄抬,餓死的災民何止兩萬。程炎鵬將得來的銀兩加倍孝敬了允諾過的大小官員,而朝廷撥下的一千兩兌銀(十農司上表朝廷准下的,意思是為了鼓勵商人的義舉,發下的獎銀,按協定三年後方能下放)當時就進了他的口袋。和著他口袋裡那一萬多銀票,算是稍平心中的怨氣。

  以後幾年裡,程炎鵬開始琢磨,對於程家的生意,他並不多插手,因為坐上程家大當家的位置,對於他來說是很容易的事兒,而且程家還不算是顆熟了的果子,他要慢慢將它養大了,然後名正言順地摘到手裡。於是程家的生意就讓程墨洵去做,而他則費心竭力為程家在武林中爭取地位,慫恿一些肖小之輩在江湖上排什麼四大家族,十大名門。

  程炎鵬自然不會滿足於四大家族,他想要的是武林至尊,所以暗地裡則苦練左手劍,並找尋決小天尊的兩件寶物。至於親信,身邊更沒有一個,除了自己,程炎鵬從不信別人,他的秘密太多,野心太大,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他不會輕易露出可以被人捉住的尾巴。而程大當家致死才知道,身邊藏著這麼一個包藏禍心,惡毒陰險之人。

  程炎鵬圍著桌子走了半圈,並未說話。

  布衣男人眼睛翻了翻,開了口:「小的和二當家一見如故,閒聊家事,請二當家節哀,順便恭喜程二當家……」

  「什麼?」程炎鵬心頭一驚,卻押下了聲色,從懷裡取出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那人,「金兄喝茶。」

  那人呵呵一笑,道:「小的不會要二當家的東西,這個消息也不值當的。」

  程炎鵬卻持意往來人手裡塞,那人才又道:「朝廷派了欽差,我家大人恐難抽身……小的三日前在路上看見了程大公子……所以……要恭喜二當家,呵呵呵……」說著一雙眼睛瞇成了線……

  程炎鵬心中自然有了數,趕緊又塞了那人一百兩銀子,那人拱手閃出門外。那人走後,程炎鵬也從床頭的暗格處取出一套夜行衣,穿在身上,又拿起自己的劍,想想不對,換了暗格內的那把。抽出來,只見劍身色冷如秋水——程墨洵,你是命盤上的人,功力又不差,早想嘗嘗你的心是鹹是淡。大哥他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被我使計挖心而食,墨然習武天資絕頂,也被我鎖了,夜夜合歡。以我的武功,拿半月之前的你沒有辦法,可是被上了透骨枷,一路疲憊的你卻怎麼逃過我的劍?!不,我要用白虹指點你穴,試試我的催心掌法練到幾成,然後再把心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程炎鵬藉著夜色翻過程家一處隱蔽的院牆,陰沉之夜色,無月無星,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黑幕下……可是就在程炎鵬走後沒多大功夫,一個精瘦的人影也踏起輕功追了上去,此人腳下的輕功甚是了得,遠勝於程炎鵬,而且似乎頗懂追蹤之術,和程炎鵬保持三里外的距離,卻泰然從容……

  而那姓金的布衣男人出了程家並未走遠,躲暗處,看著程炎鵬化身的黑衣出莊,又看著尾隨其後的精瘦之人跟上,過了好一會,才站起身來,來到鎮上一間破舊無人的屋子裡。

  隨後又有個年輕人進了破屋。

  姓金的朝著進來之人一拱手,然後道:「程炎鵬此次必然是去殺程墨洵,而君無意也被你引到程家跟上他了,哼哼,這回他不死誰死!」

  那年輕人回了禮,但心中似乎有什麼心事,歎了一口氣,然後道:「不可低估他,防他被逼到盡頭狗急跳牆。另外一定要摸清程炎鵬還有何底牌,另外,三十六寨寨主沙通早就來看戲,暗裡躲在鎮上不露面,前兩天把他跟丟了,要小心。」

  兩人在破屋裡又說了一會,才分別離開……

  二更天過,下起了小雨,夜色變得更加陰暗濃黑……

  「小眷……小眷……」

  善心余一路叫,焦急地找,街上空無一人,不見小眷,他明明跟著追出來的,可是哪裡有小眷的身影。他哪裡知道,小眷跟著他那偷兒師傅學得除了逃跑就是躲藏,豈是他能找得到的。

  聽著善心余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漸漸遠去,小眷躲在房上沒有出聲,直到再也聽不見,才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一個什麼地方,四周零星的枯草灌木……小眷慢慢地放下腳步,漫無目的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天上下起了小雨,星星點點……

  知道了,被知道了

  娘說

  你去那人身邊

  不做為子嗣

  只做侍從

  可是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不忠,不孝……侍奉一生的念頭斷絕,父子相親的禁斷更會讓爹爹陷入困境中……此時的他好像被人剝去外殼的蝦子,娘親的囑托十八年來早已變成了他的靈魂,而這秘密也成了靈魂外衣,而現在他不僅□裸地站在這裡,而且連靈魂都被奪去……

  就算現在自刎謝天,也不能讓爹爹忘記剛才的事情,

  一切都不能回去,從前是,現在也是……

  「海神大人,其實你看著的吧,一直看著小眷……您是不是想告訴小眷,這就是懲罰……和小眷手上燙也燙不掉的『侍魚』一樣,不會放過!」小眷狠命地扯掉右手腕上裹著的布條,侍魚二字的顏色依然鮮艷,只是因為曾經的燙傷變得有些扭曲……

  在這夜裡,雨水是灰亮的,抬起頭來,更像是一根根從天而降的銀針……針針紮在他的身上,然後消失在他的肉裡……銀針越來越多,而他的身體也越來越疼……

  小眷覺得心口被扎得千瘡百孔,想去摸,卻又怕和那些被噬心魔吃了心的人一樣,只有空空的□……

  人活著太難,已經失去了靈魂的人活下去更難……

  突然身體被掏空,沒有了重心……

  「我的魂魄沒有了,還怎麼活下去,我該怎麼辦……」

  這時,從灌木叢中走出一個黃衣短打,戴著斗笠的人來,瞧瞧小眷的模樣,奸笑兩聲,嘖嘖作響:「小美人何必要死要活的,不如陪著老子,給你快活……哈哈哈」

  眼前銀亮的雨變成了一片亮光……小眷看不清說話之人,也聽不見聲音,只覺得一雙陌生的男人手抱住了他的腰……

  終於噴出一口鮮血,栽倒在那人的懷裡……

  卷八十三噬!魔由心生

  這一夢很長,也很遙遠……

  小眷昏昏沉沉中覺得看見了乾爹坐在他的床邊,而他乖乖地躺在床上,聽著乾爹的胡言亂語……地球圓得就像驢糞蛋,繞著日頭轉啊轉,月亮就像是浪蕩女……

  義父像往常一樣在這個時候出現,罵一聲丟人現眼,拎著乾爹的後衣襟拖回房中……

  小鬍子師傅站在一邊呸呸兩聲,叮囑他將來一定要討個女人做媳婦……然後他突然覺得外面有海的聲音,跑出去看,卻看見自己在十八寨的家……依舊簡陋破舊的竹樓……

  夢中的自己手中突然多了一隻魚簍,裡面有捉來的螃蟹小魚,一路小跑跨進家門。

  屋裡沒有人,娘親不知去了什麼地方,連門口的大黃也不見了。小眷才回想起來,他和娘親早就離開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於是小眷低頭哭起來,耳邊響起狗叫聲,是二黃,他抬頭看去,只見二黃皮開肉綻地在他腳邊嗚咽著,黑血淌了一地……卻不停地用鼻子蹭他的腿……

  有人在身後溫柔地摸著他的頭,他回頭看去,只見爹爹正微笑地看著他,叫他不要再傷心,錚錚男兒總是哭像什麼話,可不像平日裡那麼倔強……

  他卻吞不下淚水,更想讓爹爹看看他小時候和娘一起生活的地方……

  這時,天突然下起大雨,雷電交加,有個人渾身浸透地站在他和爹爹面前,慢慢舉起的劍……

  善大哥又要和爹爹打架了嗎……

  可是這回,善大哥的劍指向的卻是他……

  『小眷,為何你要離開我!難道我們往日的情意你都忘記了,你只有被他遺棄的時候,才會想到到我這裡避難!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你要和我在一起!我絕不會把你給他,絕不會——』

  小眷想喊爹爹,剛轉過頭就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程默然身穿麻衣喪服怨恨地站在他面前,說自己的爹爹被人害死了,二哥慘遭噬心魔的毒手,大哥也背上冤屈成了囚徒,疼愛他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只剩下雀樓,為何這個小眷也要奪走,快還給他……

  小眷拚命地掙扎著,想說沒有,卻無法發出聲音……

  程默然像是知道他想說些什麼,大叫一聲閉嘴,說做過什麼心裡清楚——

  正在這時,一把長劍刺穿了他的胸口,末至劍柄,猶如冰錐過體,痛苦不堪——

  善大哥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你騙了我,我恨你!!』

  小眷輾轉反側,從夢中驚醒,輕呼出一口氣,他知道善大哥絕不會有任何殺他的想法,可是夢中被劍穿透的感覺讓他深刻地記下了……

  「你醒了啊?」

  陌生人的說話聲迫使小眷心中一震,終於看清了自己現正靠在一個小山窩裡。

  這種洞窩當地一帶的農戶農忙時為避暑或者躲雨而挖的。靠山的就挖山窩,不靠山的就挖地窩,會放兩件吃飯喝水用的瓦器。而小眷所處的這個洞窩,口小肚大,裡面人能站起來,夠五個人席地而坐。

  洞裡沒有別人,所以小眷一眼就能看見同自己說話之人。此人四十來歲,膚黑,一嘴的絡腮鬍子,右眼下有刀疤,黃衣短打,手裡握著一把寬刀。

  這個人小眷可是記得,是婆娑江三十六水寨的總寨主,水盜的強盜頭子沙貴。當年此人隨程家父子上白荊棘,殺了他不少同門師兄弟,臉上那一道猙獰的刀疤甚是好認。

  小眷認得沙貴,可是沙貴哪裡還記得住小眷。

  當年上白荊棘,沙貴一交手就碰上了荊大總管,若不是拿出看家的本事,用捨命之招,哪裡還有機會逃命。將硬骨頭扔給了別人,跑去和自己帶來的一群手下,專撿看似入門不久的拚命,幾個人圍攻一個,算是殺了不少的人。

  沙貴自己覺得沒什麼可丟人的,再強的高手也扛不住人多,他手下就不缺這個。大家一哄而上,殺了就跑,多仗義。眼看著當夜就能將白荊棘滅門,沒想到突然出現一個白衣修羅,白荊棘那邊有人驚叫「修羅鬼招魂了,大家快跑!」

  而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白荊棘的人全都棄山而逃,跑得慢的,也倒下兩個。

  下面發生的事情更詭異:程大當家劍法堪稱一絕;於十三內力深厚;宏幫主掌法自成名家,算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卻在對方手下走不過十招,衣服的邊都沒摸著,這不是鬼是什麼……

  八人一一被點倒在地,然後那修羅當著他們的面,將餘下的人通通殺死,接下來正欲對他們幾個下手,半空中傳來一陣喝叱——『誰傷我白荊棘弟子,容某領教!』

  白衣修羅聽聞聲音,周圍升起白霧,身影隨即消失不見。留下的白霧中含劇毒,他八人都昏死過去。

  原以為就這麼完蛋了,卻不想沒過兩天醒了過來,得知是白荊棘的宮主拿解藥救了他們。不僅如此,還放了八人下山。合該是出乎意料的高興事兒,白荊棘也不打算四處張揚。可這一趟本該出事有名,現在弄得如喪家之犬,就算白荊棘不張揚,江湖上的人又不是瞎子,帶了兩千多人去,回來了八個。

  自覺無顏回去的鬼臉通判於十三心裡越想越憋屈,沒走兩步,終於拿沙貴做了首當其衝的爆發口。他指罵沙貴卑鄙無恥,烏合匪類,就是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

  沙貴好歹是一方霸主,這次說來死得最多的是他的手下,自然不痛快。

  沙貴剛要拔刀,程二當家程炎鵬卻使了眼色,說道:『怕什麼,江湖上的是非誰能說得清楚,全在一張嘴上,白荊棘不打算張揚是他的事兒,我們可以改改說辭,統一口實就好!』

  鬼臉通判於十三天性正值,這回上山原本是是伸張正義,為好友討回兒子,卻不想落得個如此下場,更是緊張自己的好名聲蒙灰,聽了程二當家的話,咬牙將錯就錯。於是八人合謀回去和自己門下弟子交代的,說遇上了雪山山妖。

  可一個月之後,又有人帶著逐魄劍現於江湖,引起騷亂。接著像是雨後春筍,帶逐魄劍的人一個個都冒了出來。更甚者,鐵匠店裡的師傅只要打一把劍就在劍柄上刻上逐魄二子。隸書,行書,草書,比比皆是。而攻打白荊棘的事兒的另一種說法也在江湖中暗傳:說二十八門派不知從哪裡得的消息,逐魄劍在白荊棘,所以才假借尋找兒子的名義上山奪寶。等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傳得天下皆知。

  沙貴開始也以為江湖傳訛,直到一次兩年前來程家莊拜訪,回去之時偶救一人。

  此人自稱「廢人」,右臉側燙傷,頭皮也被撕下一半,四肢打了透骨釘,帶著鎖鏈,模樣一分像人九分像鬼,卻揚言說,能讓沙貴成為人上人。沙貴將其帶回幫中,藏於後山洞窟。這才從「廢人」口中得知天大的秘密。

  原來「廢人」的祖宗是決小天尊的僕人。決小天尊一生無後,留下身上兩件寶貝逐魄劍和黃泉錄。

  逐魄劍當初雖是絕世好劍,歷經百年後,世間早已有出色的工匠打出能與它匹敵的兵器。現今想要得到逐魄劍的無非是兩種人。絕大部分是追逐此劍名氣的庸人,極少的幾個人是知道它牽扯到另一件寶貝黃泉錄下落。程二當家程炎鵬將「廢人」囚禁十餘載,自然知道這其中秘密。

  沙貴明白過來,江湖傳言不是空穴來風。當初程二當家執意上白荊棘,連鬼臉判官於十三,宏幫幫主也同行,說不定也是衝著逐魄劍去的。這些人平日裡道貌岸然,他沙貴可是瞧不起。但這事兒程炎鵬卻沒告訴他,是看不起他,還是怕他分了這勺羹!

  正在沙貴懊惱義憤之時,「廢人」卻桀桀陰笑,勸沙貴何必苦心積慮找那破劍,並說自知身患重疾,活不了幾年,如果來日沙貴能殺程炎鵬為他報仇,他願意將黃泉錄送上!雖然「廢人」也不知真正的黃泉錄藏在哪裡,卻有祖上傳下來的一本手抄。

  沙貴大喜過望,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肉餅,但隱約間覺得這「肉餅」來得太容易,心中不安。沒等他有太多時間細想。廢人又說了一番驚人之語。

  原來,「黃泉錄」意為黃泉,是真正一條通往黃泉的路。裡面記載的內功和摧心掌法需用特殊方法修煉,就是需吃人心。吃人心也不是隨便吃,最低要選有武功在身的人,中則最好有內力修為的人,若是高手則為上選,不僅如此被吃者的生辰八字需符合命盤才行。

  沙貴這回不敢不信了。一年前,江湖上早有人被殺後掘心。而半年前,宏幫的高手死了兩個,也是被人食心。

  傳聞中的噬心魔原來就是偷練黃泉錄的人!

  聽說宏幫的高手死了兩個,「廢人」瞭然地刺笑,沙貴不明其意。「廢人」怪聲怪氣地反問他,生辰八字最容易讓誰知道?沙貴立刻想到了自己家的黃臉婆,乾笑兩聲。

  「廢人」告訴他,是身邊最親近的人。殺死宏幫那兩個高手的,必然是宏幫之人。

  沙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宏幫幫主,不由點頭,心覺有理……

  「廢人」笑而不答,只說噬心魔不止一個人,程炎鵬就是其中之一,早開始修煉上面的功夫。不過,程炎鵬失去了他,就失去了半部命盤,只能在秋冬兩季選吃人心。所以沙貴有很大機會早日修成神功,將程家,宏幫幫主,於十三等人踩在腳下。同時「廢人」也告誡沙貴,若要決心練功,定要耐得住性子。在練成之前冒然暴露此事,可是會萬夫所指,不得善終。

  沙貴本就是刀尖上滾的亡命之徒,心想程炎鵬和宏幫幫主都練了,他何畏其後?!

  至此之後,「廢人」竭力助沙貴。開始沙貴也是從身邊的人下手,卻不敢張揚,偷偷埋了。武功真得突飛猛進。漸漸得沙貴遇上難題——武功好,又符合生辰的高手越來越找,人心也像是吃上了癮,不吃總覺得練不下去!

  「廢人」給沙貴出主意,讓他找人扮作算命先生,套取生辰,也解決不了根本。於是在幾個月前,他遇到程家二公子程默松,見對方年輕有為,修得是正派武功,功底也不差,探問出生辰,發現正中命盤!沙貴心聲歹意,想拿程二公子試試自己「摧心掌」的功力。程默松也沒想到一年不見,沙貴的武功精進如此之快,遠遠超他之上,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沙貴謀害,挖心喪命。

  殺了程默松,沙貴算是嘗到了居高臨下的滋味,天天追問「廢人」,命盤上的下一個人是誰。「廢人」卻始終不說。直到上個月,「廢人」終於被他磨不過,說出來。沙貴立刻知道了,這個生辰不需要去費心找,就是準備過五十大壽的程家莊大當家!

  想殺程大當家談何容易,但也讓沙貴想到了辦法。他要將偷埋了的程默松的屍體扒出來,在程大當家過壽當日送去,程大當家喜過大悲,自然會有鬆懈。

  可程默松的屍體不翼而飛,早已被人扒了去。於是他假意稱病不能來賀壽,卻在程家莊附近埋伏,想伺機而動。卻不想大壽當夜,程大當家就死了。

  這幾日,沙貴等在這裡不為別的,只為得到消息,程大公子放了回來,此處靠近官道,他要等程家大少爺從這裡經過,以補償這半個月來,東躲西藏一無所獲!

  「小美人,你的生辰是何日啊?」沙貴懶散地問道。這幾乎成了他的習慣。

  小眷可心生戒備,反問道:「哪有人開口先就問人生辰的?知道我生辰你想作何?」

  沙貴聽得哈哈大笑,突然沉下臉來,陰狠道:「如果老子我合意,就挖你的心吃了它!」

  小眷赫然吃了一驚,叫道:「你就是噬心魔?」

  「沒錯,快說,你的生辰是何日,好讓我嘗嘗你的皮肉……」

  沙貴說到後面,哪裡還有兇惡的表情,已經忍不住動手去摸小眷的身子。他早看出小眷武功不高,所以動得根本是色心。只不過此時在美人面前,心血來潮想學那些風流倜儻的公子哥調情,卻掩飾不了自己匪徒的本性。

  「我從小沒有爹爹……」小眷的心卻沒在這上面,被沙貴一問,別開了臉……

  (爹爹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也寧願爹爹不知道……)

  「……也沒有了娘……」

  (娘離開他很久了,他也愧對娘親……)

  「……所以我不知道我的生辰!你吃了我吧——」把沙貴猥瑣地舔上他的臉當作了吃肉的前兆,小眷猛地回頭,口氣甚是壯烈,倒是把沙貴嚇了一跳!

  「神醫說了,我中毒太久,活了也是個短命鬼!」小眷知道,自己身上的毒不是解了,而是聚集了兩種相互抵制因而共存的毒而已,不如讓這個染滿鮮血的白荊棘大仇人吃了他心,也算是給同門師兄弟報仇。

  其實兩種毒在他身體裡不發作,自然也害不了別人,可沙貴哪裡知曉,聽了差點沒罵娘,如果小美人說得是真的,那他剛才不是舔了……

  沙貴轉過一邊狂吐唾沫……

  卷八十四牛鬼蛇齊聚首

  小美人嘴上說自個中毒,不知道是真是假。沙貴一邊吐著口水,一邊琢磨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你騙我?!」

  小眷忍不住反唇道:「我身體裡有兩種毒,每一種都是劇毒,你要不要試試啊!」

  此時沙貴心裡已覺得小眷是在騙他,獰笑道:「老子縱橫婆娑江數十年,做得就是不要命的買買賣,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毒到何等地步!」

  正在此時,沙貴卻聽見洞外傳來些聲響,於是摸到洞口偷偷向外張望,卻見一人從山下的灌木中爬上來。現正值白天,來人身穿夜行衣,格外扎眼。

  此人爬上到洞口附近停下,向山下望了望,冷「哼」低罵一聲道:「難道錯過了!xxx」

  沙貴立刻聽出此人聲音,因為這聲音他太熟悉。而黑衣人也已看見了沙貴身處的洞口,想進洞窩來。

  沙貴哪會笨到被人堵在洞中,搶先一步走出洞外——

  「我當是誰,原來是程二哥啊……」沙貴嘿嘿笑道,暗地裡卻運功設防。

  「是你,沙老弟……」程二當家猛地一愣,遂見沙貴認出了他,不由心中暗恨,只得嘿嘿兩聲道:「沙老弟臥病在床,只因做二哥最近家中繁忙,不得前去探望,可是沙老弟怎的會在這裡出現?」

  沙貴「愁容滿面」道:「不瞞程二哥,老弟我身體依然有恙,可心中惦記大哥的壽辰,故此但能下床,便快馬加鞭往貴莊,沒想到路徑此地,病苦不堪,便在這洞中歇歇。倒是二哥,為何如此打扮,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這裡?」

  程炎鵬見沙貴臉色並沒有異樣,心中冷笑。此處官道狹窄,在山上一眼盡覽,正是設伏的好地方。被沙貴發現了就是個麻煩,說不定還會壞事。所以他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沙貴是真病假病,都不能留下沙貴!

  程炎鵬起了殺意,與此同時,也從沙貴身後的洞窩中看見了小眷。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臭小子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姓容的在附近?!」

  「這小美人和姓容的什麼關係?」沙貴奇道。

  「是姓容的新歡男寵!怎麼,沙老弟也動了心,對男寵感興趣了?」程炎鵬不屑道,「哼!小美人?!不是二哥說你,就他也配稱美人?」說著朝著洞裡瞥了一眼,哼道。

  沙貴見程炎鵬對他剛到手的美人不放在眼裡,心裡頓時來了脾氣:「是是是!程三少爺的容姿俱是世間少有的清雅脫俗,秀美娟麗。要不,怎麼會連你這個做叔叔的都被迷得神魂顛倒,煞費苦心將他囚禁起來,做些苟且□之事呢?!」

  程炎鵬聽了頓時煞白了老臉,竟然有些結巴地道:「你,你……」

  「哼,你喜歡蓮花,老子就喜歡菜花!」

  沙貴的強盜性子冒上來,蠻橫道:「再說白荊棘宮主的東西怎會有差,連你那個頭藏起來的侄兒,不也是人家玩剩下的嗎?」

  沙貴向來以他馬首是瞻,跟隨不左,何曾這麼搶白過他的話!程炎鵬怒火攻心,要痛下殺手!

  只見程炎鵬不動聲色,笑道:「沙老弟說得是哪裡話,不過,老弟你該不會不要命了吧!別人相信姓容的既往不咎,可是我程炎鵬卻不信!你捉的這小子連我那侄兒都敗給他,姓容的更是寵他寵得寸步不離,怎麼會平白讓你捉了去!我想他既然在這裡,姓容的定是在旁……啊……」

  程炎鵬假意向沙貴身後望去——

  姓容的——

  沙貴下意識回頭,程炎鵬殺意頓現,凌空跳起,朝著沙貴的心口一掌拍下!

  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沙貴心中大叫「壞了」,已無暇回頭,急忙旋身躲閃,程炎鵬的掌正擊中他的左肩!

  「摧心掌!二哥真是拿好東西招待老弟!」沙貴恨道。

  程炎鵬暗自吃驚,陰狠道:「你這種渾人也知道摧心掌?!看來更不能放你活命!」

  出乎意料,沙貴並沒有如往常一樣奪路而逃,而是有恃無恐地看著他——「二哥的黃泉錄練得並不順利啊,摧心掌只練到兩層就想殺我,是因為吃的人心不夠嗎?哈哈哈哈……」

  沙貴的狂笑聲使得程炎鵬膽戰心驚——驚得是沙貴居然急中反應,躲過他的攻擊。功力與他所熟知的那個強盜頭子沙貴判若兩人;更驚得是沙貴居然知道黃泉錄這麼多事,他卻一直以為,只有宏幫幫主和他兩個人,才知道此秘密……

  一定要殺了沙貴!

  程炎鵬運起摧心掌向沙貴劈下!

  只不過兩層功力就敢找他練手,沙貴暗中嗤笑程炎鵬。看來是只有秋冬兩季才能挖吃人心練功的緣故,沙貴狂笑一聲道:「程二哥還是領教一下四層功力的威力吧!」說著,就以同樣的掌法朝程炎鵬反擊過去,掌風遠比程炎鵬的勁利。

  程炎鵬更不敢懈怠,想換招式也沒有了機會,兩人過手相擊,程炎鵬被逼得措手,漸漸趨於防護。

  沙貴找到機會,使出「催命九連」,九掌連發,迫敵於預設之地,繼而追殺,一刻不得喘息。

  程炎鵬怎會不知這招的厲害,可此招第一掌擊出,對手已是網中之魚,難逃催命。他熟知此掌法,卻只撐到第五招,稍一頓就被沙貴擊中胸口,倒退兩步!

  按下胸口氣血翻湧,程炎鵬煞白了臉,沙貴的掌法遠比他精進,在他之上……難道還是差在只能在秋冬兩季食心這限制上,還是因為沒有按照命盤……

  原來,程炎鵬修得黃泉錄上的武功,進展卻是緩慢。他想,定是缺了半部命盤的緣故,對只在秋冬兩季食人心心有不甘。

  於是春夏兩季性急不獲的時候,程炎鵬開始不擇生辰便選食人心,現在看來,雖然無害,卻也無益。

  沙貴一莽夫強盜,水下功夫不錯,可是陸上充其量做個護院的身手,現如今已能將他這江湖上數得上的人物擊敗,定是得了黃泉錄修煉的真法!

  程炎鵬哪裡知道,這時的沙貴已經開始琢磨怎麼吃他的心了!

  自己所練的摧心掌輕易打傷程二當家,這可又是一個驚喜——沙貴得意得大笑道:「看來『廢人』兄不用等太長時間,就能大仇得報了。哈哈哈……程二當家是不是不明白,老子我為何知道這麼多?!現在說了也無妨,你有個老朋友拜託老子替他問候你一聲!」

  老朋友?!

  程炎鵬冷笑兩聲:「嘿!我程炎鵬的『朋友』多了,沙寨主指的是哪個?!」

  「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沙貴咯咯陰笑道,「你囚禁你那侄兒的密室是個好地方啊,尋常人想不到呢……」

  他們說的是默然哥哥,默然哥哥怎麼了——小眷扶著洞壁聽得瞪大了眼睛……

  「可惜老子不知道打開密室的方法,只能從孔洞中往裡面瞧兩眼,嘖嘖,貌美佳人連衣衫都穿呢……身子上,腿間到處都是淫水干漬,看得老子下面都硬了,足足射了兩次,都捨不得走呢……」沙貴撇著兩隻色慾流溢的蛤蟆眼瞄向小眷,嘿嘿奸笑,「小美人,你不要急,等會由你伺候老子!」

  「是誰,到底是誰!」是誰和他作對,程炎鵬赤紅了眼睛,如果讓他知道,定然將其碎屍萬段!

  「是曾被你也鎖在那裡十幾年的人……」沙貴幸災樂禍地看著。

  十幾年?!!

  只有那個人——除了那人,再也沒人會知道密室,不會知道黃泉錄的秘密——程炎鵬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破口道:「水幽兩年前就死了!我看著他死的!」

  「原來『廢人』的名字叫水幽,這個名字倒像是美人的名字,可惜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不了多久。不過,足夠告訴老子很多事情,否則老子怎麼會猜得到程大當家之所以被挖心,是因為有程二當家這個做弟弟的噬心魔惦記著呢!哈哈哈……你到這來的目的,我可也知道……是為程默洵的心來的吧!」

  「姓沙的,你別得意,我也告訴你,水幽死了,是我活活燒死了他,看著他一點點,一點點變成灰燼,灰燼!!!」程炎鵬狂吼道。

  「老子管你是真是假,廢話說完了,現在可以殺了噬心魔,就當是為武林除害吧!」沙貴獰笑道。

  「你以為憑你一定能殺了我嗎?」程炎鵬抽出身後的劍,握與左手,「先嘗嘗我手中的劍!」

  正在這時,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若尖刀入骨驚詫兩人——「你們兩個不用吵了,通通跟本捕頭回去!」

  「君無意!」

  程炎鵬捏劍的手握緊了,他一直覺得自己後面有人跟著,可幾次試探都沒發現,竟然是君無意這老狐狸!這下遭了,事情全部暴露!

  汗順著程炎鵬的額頭滑落……

  說話間,君無意已從山石上跳下來。一雙利目掃了一眼沙貴,又轉向程炎鵬——

  「本捕頭早就懷疑噬心魔是死者親近之人,果然沒錯!程炎鵬,拿左手劍的就是你,危害武林,殺人無數的噬心魔!」

  是神捕君無意!

  沙貴想趁著君無意注意力全在程炎鵬身上的時候腳底抹油,卻從身後傳出一個「討厭」的聲音——

  「想跑嗎?你也是噬心魔!你剛才自己承認的!」

  不要臉的老東西!看見君無意了,小眷怎會放過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刷——君無意的鷹眼落在沙貴的身上,眼神如光如電,就差沒將沙貴的身體射穿兩個窟窿——而沙貴想把旁邊偷笑的小眷穿兩個窟窿!

  「噬心魔不止一個,三十六寨的沙寨主也在其中,托兩位的福,本神捕也知道了噬心魔的緣由!」君無意一板一眼地念叨。

  程炎鵬自知無法對沙貴或者君無意一擊斃命,若要傷他們自己也得不了便宜,如果是和沙貴一起聯手,說不準——

  君無意早就看穿了程炎鵬打得什麼主意,轉過頭來冷笑道:「兩位聯手,本捕頭是沒辦法,可本捕頭也不是只有匹夫之勇的老頭,要不,能活到這把年紀?!打若打不過,程二當家覺得憑二位能留得住本捕頭的兩條腿嗎?」

  神捕君無意的一雙飛腿天下皆知,跟蹤追捕或許還有人能逃脫,可換做逃跑別人來追,恐怕沒人敢妄言追得上。程炎鵬和沙貴更是沒這能耐!

  沙貴是被官家追捕的匪人,多少知道如何抵擋官家。

  此時他摸著自己的鬍子渣,怪聲道:「程二當家,別看老弟我,我寨中沒有被挖了心的人,單憑小美人的一面之詞說我是噬心魔,更是無憑無據,所以此事與我無關。」

  程炎鵬聽得此話,恨得牙癢癢,一跺腳,轉身就跑。君無意哪肯放過他,跟著就追了上去!

  瞬間,就剩下頗敢得意的沙貴……

  ……和心中大叫不好的小眷——

  卷八十五既然相愛……

  君無意這個臭老頭……怎麼走得這麼快啊……小眷轉身就往外跑,可還是遲了一步,被沙貴堵回洞口。

  沙貴像是盯著肉食的豺狼,囂狠淫褻的眼神讓小眷渾身發毛,不由地往後退……

  聽見小眷的嘟囔抱怨聲,沙貴冷笑著接口道:「因為他知道,如果同時對付兩個人,他就一個也逮不著……小美人,還是勸你死了逃走這條心,乖乖伺候老子舒服了,有你的好處……」他還記得剛才舔著的水嫩粉軟的臉頰,手中如春日柔柳般的腰肢……

  沙貴伸手便要來抓小眷,滿以為可以手到擒來,可指尖還沒碰倒,小眷的衣角就「溜」走了。

  「想和老子玩躲貓……老子就陪小美人玩……」沙貴一臉□反身又撲了過去,眼看就要撲到,又被小眷躲了過去。

  撲,撲,再撲……

  沙貴累得出了一身汗,臉色早換成鐵青色——「老,老子今日不操得你哭爹喊娘,老子就變狗……狗爬出去!」

  小眷臉色蒼白,氣喘吁吁扶著牆——「我,我若是讓你這只賴皮老狗捉,捉著,就,就讓我見不到爹爹……」

  這話說出來,小眷都想打自己兩耳光,這起的是什麼破誓,想起爹爹得知真相時的震驚的模樣,他知道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到爹爹了……

  爹爹……

  想到這裡,小眷只覺得身不在人間,只恍惚飄遠,但願能趴在雲端往下看一眼想見的人,就連沙貴伺機抓住他,將他抱在懷裡也不知……只見爹爹從白光中慢慢走向他,陰沉密佈的臉色好像海上烏雲滾滾的,嚇得他躲進雲層……

  「小美人,你不要害羞,又不是第一次,嘖,姓容的真會享受,隨便哪個男寵都美得勾人,瞧著身子虛若無骨,摸起來……」

  「你有膽子摸啊!本座的東西也敢動歪心!」

  一把利刃抵住了沙貴的脖子,悄無聲息。洞中不知何時如冬降至,壁上掛滿了白霜。驚懼隨著寒冷的空氣籠罩住沙貴,他身抖如篩,雙手僵硬無力,放開了小眷。

  他慢慢轉過頭來,一邊陪笑道:「容宮主……是老……是小人一時心起,得罪了尊駕的愛寵……」

  不說則以,容雀樓一聽更是火氣:「誰告訴你他是我的愛寵!他是我的兒子!」

  爹爹……

  小眷呆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容雀樓……

  沙貴只差沒跳河,伸手狂刮自己兩個嘴巴:「是小人不識,該打,該打——」他的眼睛此時落在了容雀樓手握的斷刀之上……

  猩紅如血,斷刀如噩

  一模一樣的猩紅斷刀當年斬殺二十八聯盟大半弟子,飲盡數百人鮮血,白荊棘大殿外血流成河,紅濺石柱。白衣修羅面,無情冷刀魂。

  沙貴驚愕地看著容雀樓,那時他明明聽見是容雀樓的聲音嚇走了白衣修羅,為何這刀會……

  「你發現了……」容雀樓嘴角露出一絲輕蔑。

  「是你……你可以輕易殺掉我們八個,為何要放——」沙貴兩腿發軟,心驚膽戰地結巴道。容雀樓當初坐在太師椅上宛如春風的微笑,現在想起來讓他背脊發冷,他突然感覺到的不止是害怕,好似落入深淵卻不知更深初的恐懼。

  「原打算讓你再禍害幾年,是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容雀樓說出的聲音平靜若湖,右手瀟然揮動——

  只見紅光過眼,沙貴的脖頸處噴出血噴如泉……已沒有力氣再掙扎半分……

  斷刀像是永不知飢渴,竭力吸收食物的蜘蛛,將沾染上的血滴吞嚥,色澤也變得更加殷紅……

  容雀樓收回斷刀入鞘,藏於外袍之下,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小眷。

  容雀樓見小眷低頭不出一聲,明白他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於是伸出手來,道:「跟我走!」

  小眷咬咬嘴唇,伏地跪下:「主人認小眷,小眷感激涕零,可並非娘親之願,也非小眷之願,直到此時小眷依然想,若那天主人什麼都不知曉該有多好……總歸天意難為,覆水難收,小眷就此別過,願主人福壽安康,永享天年!」

  磕過三個頭,小眷低著頭繞過容雀樓,朝洞口走去。爹爹說自己是他的孩子,這傳出去只能是個

  笑話。

  緣盡隔千里,從此為路人……

  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一瞬間,小眷的淚水奪眶而出……小小的洞窩裡變得寂靜無聲,靜得好似穹廬混沌未開,水火融涅。身後的胸膛溫熱寬厚,聲聲心跳的撞擊,強烈到連自己的心也隨之搏動……

  「為何硬要分開……那些理由我都不管!相愛的就該在一起……」

  耳邊的噥噥細語如同魔咒揪住了小眷的心,而抱住他身體的這雙臂膀也如籐似蔓,瘋狂地攀長,纏繞,牢牢困獲著,讓他無法動彈半分。

  唇在他的後頸處細膩的肌膚上印下吻痕,一個,兩個,三個……每個淡紅的烙印步步為營,奪取他的意志……

  容雀樓輕輕轉過小眷不住顫抖著的身體,溫柔地用指腹擦去小眷臉上的淚……「我和你不止是父子,還是愛人,所以我們之間的緣要比世間任何人更密不可分,更牢不可破……相愛的人……一定要在一起……永不分離……」

  要在一起,永不分離……小眷不禁用手摀住了臉,晶瑩的珍珠從指縫中順流而下,劃出透亮的水漬……

  拉下遮掩著頂著通紅眼泡雙手,容雀樓一手抱住小眷的腰,另一隻手伸到小眷的腦後,如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研磨親呢,是親吻,更是貪心地聞嗅著一天一夜未見的愛人的味道。

  「這不是父子間的親吻,這是愛人的吻!你若再敢弄錯,別乖為父打你p股!」容雀樓一本正經地「嚴肅」道。

  想起以前莫名的例行親吻,小眷撲哧笑出聲來,又趕緊低下頭去,抽泣著半天才道:「以父之名壓人,豈不是賴皮……」

  「這樣,你才有機會以子之名撒嬌不是嗎?可是不准哭哦……」容雀樓輕笑道。

  「我才不會——」兩片紅暈漲於雙頰,小眷又想低下頭。

  好容易小眷明白了情人間的曖昧情調,容雀樓哪裡肯再讓他做烏龜,勾起他圓巧的下顎,再次摘取紅潤的唇瓣,獲取屬於愛人的權利。

  被攝取了可以呼吸的空氣,奪走口中從上顎到下齒間所有的津涎,逐迫得逃之不及的舌尖,小眷只能用細密的呻吟表示抗議,完全被侵略者無視掉。

  「再也不會讓你哭泣……再也不會……」斷斷續續的低喃細語從容雀樓的齒間流洩出來,小眷不禁伸出手,緊攥住了容雀樓的袍子。

  這便愛人之間的吻,好像要忘記以前,又像是要記住現在,因相擁而懼怕分離,因甜蜜希望恆久,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讓人變得很奇怪,不像自己。

  「小眷不哭了,所以爹爹不要再離開小眷,一定在一起……永不分離……」

  呻吟變得孩子氣,索要蜜糖般回應著,忘記羞恥,忘記界限,只追逐狂跳不止的心,即使是短暫而苦澀的幸福,也甘之若飴……

  這回一定要抓住所愛的人,十五年前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自由,現在上天給他機會重新來過,就絕不放手!容雀樓將小眷抱在自己的懷裡……

  任何人都不能奪走他的小眷,無論是誰——

  卷八十六容氏誘騙(三)

  因河蟹期,這章無法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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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能入群閱讀的親們,年糕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只能做到不影響下一章連貫。

  不方便之處再次請大家原諒

  cj的年糕上

  卷八十七靜等秋風襲來

  小眷赤裸著身子蜷縮在他的懷裡,像是放不下好不容易抓到的幸福。

  容雀樓將衣衫拉高,遮住懷中人兒被風吹得涼了的臂膀,用吻溫柔地貼上嫣紅未退的臉龐,熱呼出的鼻息搔弄他的脖子,有些癢。

  荊棘草的毒沒有能瞬間奪取小眷的性命,而在這三年多中一點點腐蝕,一點點掏空。所以現在這身體才會輕得隨時能乘風而去。前兩天好容易養了些肉,臉上氣色也好了許多,僅隔一日,似乎又瘦了回去。

  適才的歡愛讓小眷身上孩子般的青澀褪去,耗盡氣力卻依舊攀附著他,收緊了手臂……他終於得到愛人。纏綿激盪的熱情,相互確認似的擁抱,小眷因忍耐不住的qing欲的刺激而尖叫,聲音在樹林間毫無掩飾地迴盪……容雀樓覺得身體裡的野獸又開始蠢蠢欲動,他輕咳兩聲,心虛地偷偷瞄向小眷,再看看四周左右……收起心思……

  曾經兩次歡愛,容雀樓都不願再想起。

  多年前他在迷蹤陣的水池裡強要了小眷。小眷掙扎著尖叫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迴盪,懇求他放手,卻被點中啞穴,「爹爹」兩個字如何也喊不出來。他此刻才明白,那時小眷臉上掛著的溫熱水珠不是水霧凝結,而是無言澀苦的淚水。那場歡愛是小眷的初夜,而他卻在第二日離開白荊棘,命荊八驅趕小眷下山。

  多年後他再次擁抱小眷,思念如細流匯入江河,終入海……只因小眷喜歡蜷縮在他的身邊,而他也喜歡上炙熱的光芒,卻再次被推開,投入別的男人懷抱。是他以前所做的事傷了小眷的心,因而報復,還是小眷原本就是披著單純的外皮,骨子裡卻□放浪……嫉妒包圍下,他怎能忍受再三被拒,卻沒想到,結果遠超出他的想像,父子相親,倫常不恕,這份沉重的枷鎖壓得他透不過氣。

  愛人變做親子,愛慾如何變作親情

  上天愚人,錯堪命途,好像是登一出荒誕之戲,台上的都是醜角,前半生的情愛都如層樓,頃刻崩倒,原來都是夢中虛幻。容雀樓站在廢墟之上,回首望去,曾喜歡過,歡愛過的人,都埋葬其中。

  這便是因果報應,數十年恍然而過,浮世放蕩所鑄成的空中樓閣,變成意味笑話。

  和數年前一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人與他分離,而數年後再遇見愛人,愛遠去,只剩麻木的軀殼和滿腹怨恨;

  數年前他因宗族責負不能帶走愛人,而今日因人倫之理依舊不能嗎?!

  光陰在指縫中流走,小眷也會離他越遠,焦急與渴望逼迫著容雀樓,幾欲紅透了眼角……

  『小樓,我錯在當初不該執於宗法,癡迷於虛榮,受它所累,放棄了一身的幸福。我知道錯了……可是你,卻還癡迷不悟……

  你到底是像愛人一般愛我,還是只如同親人一般愛我……身邊的喜歡的人再多,許是你從沒有經歷情字,若是經歷了,時間再久也會刻骨銘心,永不言棄……』

  永不言棄的情……

  從沒有努力爭取過,沒有執著地愛過,所以才會讓善心余有機可趁,這回再不能放手!容雀樓跨馬疾走,尋找小眷的蹤跡。

  曾幾何時,小眷的影子已不知不覺地佔滿了他的心,漫延至全身每處。直到從沙貴的手中救回小眷,容雀樓知道,自己贏了。

  他俯身輕輕吻在小眷臉側那淺淡的白色疤痕……或許上天給他們的不是苦果,而是恩德……父子血親把小眷推到他的身邊,比任何羈絆更能將他們牢牢連在一起……

  永不分離……

  雖然已經是深秋季節,昨日還下雨,今日天氣反常,陽光格外刺眼。

  程二當家程炎鵬拿出看家的本事在山中疾飛。汗打濕了半個後背。

  這可不是玩乎大意的時候,憑借一雙追風腿聞名天下的神捕君無意,像只甩不掉的構狗皮膏一樣緊跟在他身後。如若不是他對此處地形瞭如指掌,那能支撐到現在。

  翻過一個田埂,他鑽進地邊的窩棚裡,挪開潮濕未干的草稈,鑽進地窩中。再過三個時辰天就黑了,那時在出來就有機會逃脫。

  程炎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君無意那老頭已經知道他是噬心魔的事,很快就會傳得官家武林,黑白兩道通通知曉。他現在得趕緊回家,拿回藏在房中暗格內的黃泉錄,銀票,以及用來應變的兩張人皮面具。然後在最可靠的藏身之處躲起來,耐心等事情平靜下來。

  好在這世上可不止他挖心練功的噬心魔頭,多少可以分散君無意的主意,不好的地方是,世人會將所有的帳都算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頭頂上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程炎鵬摒住呼吸,手按在劍柄上,嚴陣戒備。腳步匆匆漸近,停頓了許久,才又匆匆離開。

  程炎鵬等了不知多少時候,待真的沒有了聲響。他才鬆口氣,發現身體的肌肉由於過度緊張而刺痛。

  這叫他xx的什麼事!

  程炎鵬一拳砸在地上。最近他怎會如此倒霉!

  不,應該說程家倒霉!

  他是打算有朝一日取代大哥做上莊主之位,可是沒想過殺死大哥後噬心,原想的是等三年後,黃泉錄修煉得差不多方可行事;他也琢磨過除掉程默洵確保自己的權利,可不會犯傻嫌自己命不夠長,捅出囤糧居貨之事,弄不好就引火上身;對程默然的確非分之想,卻也只能在腦子裡流口水,最多等他大事已定的時候,才敢膽大包天,尋歡作樂。

  成其事,利其器!黃泉錄修煉不成,一切不可妄動。

  所有的事情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種力量,不斷推著他往前走,若是原地不動,就牽引著他往前。就拿噬心來說。他原開始不敢吃,可知道宏幫幫主門下兩個高手都被挖了心,心裡不免擔心,若慢一步,命盤之人會被吃盡,於是他也吃。

  他不是人,最多不過殺人放火。還不致於喪心病狂,將一母同胞的兄長挖心噬食,若真做了,怕是以後夜夜噩夢。可是武林第一大魔頭蠍心魔君做了,他跟著假的程二少爺到了飄香院,眼看著姓烏的殺了假二少爺——自己的親表弟,痛吃人心。所以當武藝高強,難得露出破綻的大哥挨不過悲喜交加,病倒在床,他才會突然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大哥既然是命盤中人,又定然是當日生辰武功最高的,這麼珍貴的心怎能落入他人之手!

  突然間,程炎鵬發現自己做了許多以往從沒有打算做過,也沒膽子做的事情。而這些事猶如控制住爆炸時機的火藥,定時就炸。就像是今日的君無意,他都不知道為何這老頭如何懷疑上他,怎會跟在他的身後!

  可是若問自己哪裡不對,程炎鵬又說不出,於是越想越覺得窩囊。等到天黑,從窩棚裡爬出來。他原本身穿夜行衣,當然無月,趁著夜色趕路。

  避開官道,不敢在白日進行,挑取窮鄉僻壤,經過兩夜奔波,程炎鵬終於遠遠看見程家莊。此時已是後半夜,他繞道僻靜之處,翻身入莊。

  如今的程家莊不抵往日威風,燈火不斷,此時只有過靈堂前還有人。按本朝律法,死人必須七日下葬。其餘三具屍體早就入土。

  可程大當家死了十多日,都不願早葬,非要循古法靈堂擺足三七才行。於是從地窖中找來冰塊,保存屍首。

  此時在靈堂守著的是程大當家的兩個女兒,其中大女兒懷中抱著熟睡的七歲兒子。兩人都剛死了父親和丈夫,面色憔悴浮腫,癱坐在蒲團上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程炎鵬躡手躡腳繞過靈堂,穿入後院。

  摸黑回到自己的屋裡,從床頭的暗格中取出要帶走的東西。突然想起程默然以前最喜歡的綠絞雀頭簪,若是帶給他,說不定能討得歡心。

  程炎鵬此時竟然起了色膽,跑到程默然的屋子四下找尋,得了翠簪,卻在此時,突然有人闖進來,喝道:「何來的賊人!」

  竟然是想要劫殺偏尋不到,得來又不費功夫的程默洵。原來程默洵路途半道接到收到一封無名信,上寫有人要在官道害他。若是往日,程默洵也不放在心上,現在家中生變,他也因囚得了一身外傷。於是小心謹慎,改變路線,化裝回到鎮上。給地保遞交上釋放官文後,地保帶著人親自在程家門口放了一串炮仗,就等正式公文下來,重新啟封。

  程默洵看眼前的黑衣人甚是眼熟,若非如此,便真要叫人來。

  程炎鵬見他扶著門站著,頓時心中瞭然。他右手將蒙面的布巾摘下,壓低聲音道:「賢侄,是我,你二叔!」

  「二叔,你去哪裡了?為何這幅打扮!」程默洵奇道。

  果然,君無意那老頭被他甩在後面了。程炎鵬見程默洵不知自己的勾當,心中踏實許多。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將聲音壓得更低。

  「賢侄,二叔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和你三弟的失蹤有莫大的關係!」

  程默洵一聽和失蹤已久的默然有關,立刻追問。

  「噓,不可聲張,附耳過來,聽二叔說……」

  程默洵雖然見程炎鵬深夜再次可疑,但二叔畢竟是僅次於父親的長輩,而且二叔的右手拿著寶劍,並無異樣,放下戒心。

  卻沒想到剛走近程炎鵬一米開外,程炎鵬左手突然拔劍,直穿他的心口。

  眼睛雖然即使看到,可是動作卻遲了一拍。

  劍穿過他的心口,血順著劍刃急速滴落在地上……

  「你,你……」程默洵指著二叔程炎鵬,向前栽倒。程炎鵬發現抽不會劍,他冷哼一聲,抬起腳將程默洵的身體踹出去,撞在了門上。

  「你的心我要了!」程炎鵬拔出小牛尖刀,獰笑著朝程默洵逼近。

  「是誰,誰在那裡,你在嗎?大哥!」善心余站月亮門處,高高提著燈籠……

  程默洵渾身血跡地倒在門邊,而在他的身邊,有人披頭散髮地蹲著,手捧什麼東西努力吃著,見到燈光,那人抬起頭來,野獸般異樣的眼神,一嘴血污,猶如野人茹毛飲血,看不出究竟是人是鬼%

  「大哥!」善心余丟下燈籠,拔劍朝那「野人」刺去。

  「野人」一見有人追他,提起飛身上房。沒等站穩,十幾個人已經竄上房頂。

  「各位同道,抓住那人,他殺了大哥!大哥,大哥!」善心余拚命搖著程默洵的身體,懊悔不及,痛哭道,「大哥,我不該讓你一個人進來,是小弟的錯,是心余的錯!」

  程默洵睡不著,讓他陪著到父親和兩個弟弟的院子轉轉,而他覺得讓程默洵自己獨處會更好,於是在院外等候。沒想到……

  「二……叔……殺……我,……追……三……弟……」

  程默洵口噴鮮血,說完後垂下了頭。

  善心余已經驚得呆在當場……程默洵的心窩打開……而心……已經沒有了……

  卷八十八密室之戲(上)

  絕不能放程炎鵬給逃了。善心余因憤怒和悲痛充紅了眼。義兄家門不幸,這才逃脫牢獄之災,就遭人毒手。更讓他恨徹肌骨的是義兄年輕才俊,品性秉善,武功也是江湖中的姣姣者,這樣的人應該長命百歲,終享天年才對,到頭來卻死在親人,一個卑鄙小人的手裡。

  千刀萬剮的程炎鵬,原來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這惡賊。善心余不信憑程家的那些人能留下程炎鵬。他將義兄托給程家的下人,飛身上房,緊跟在逃竄的程炎鵬身後。

  程炎鵬在巷間東躲西藏,仍見善心余緊追在身後,和他之間的距離時而拉開時而逼近,這才感受到「武癡」的徒弟絕非浪得虛名,君無意能跟上自己,有三成靠的是常年的追捕的經驗,所以才會被他甩掉,而善心余的功力是君無意完全不能睥睨的。看來熟識地形也甩不開這小子,眼看兩人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善心余追著就不見了程炎鵬的身影,他放慢腳步在巷中前行,見旁邊睡著個蓬頭垢面,赤身的乞丐抱著破碗睡覺,於是想上前詢問,可那乞丐翻個身也不理他。善心余心想睡得這樣死,又能看見什麼!

  於是又往前面追去。過了一條巷子,也不見人影。善心余心中奇怪,想起剛才那個乞丐,不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調頭回去。

  善心余越想越覺得那乞丐不對,待回到巷口,果然空無一人。他急得一拳砸在牆上,懊悔不已。

  義兄就死在自己眼前,善心余不停告誡自己冷靜,還是壓抑不住滿腔焦躁和憤怒,這才中了程炎鵬這個卑鄙欺詐之人的圈套。

  一定跑不遠。他又跳到房上,只得定下心來,仔細留意周圍動靜……這時他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也在房樑上疾走,他跟上去,不料還沒近前,那人就失去了蹤跡。

  「程記糧鋪?!」善心余驀然看見旁邊店舖的招牌。難道會是在這裡面?他飛身上房,朝下望去。

  這家糧鋪不小,除了門面之外,後面還有個小院子和足有三間屋子大的倉房。

  善心余飛身落在倉房上,扒開瓦片向裡探望,可裡面堆積著米袋,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忽而空蕩的倉房裡隱約傳來咯吱的聲響。善心余起了疑心。

  門沒有上鎖,善心余更是覺得有問鬼。他在倉房中走動,發現角上有間小屋。那裡應該是倉庫守夜的屋子。

  善心余推門而入,屋內一床一桌。守夜人躺在床上深睡沒有反應,想必是被人點了穴道。可是程炎鵬那狗賊跑到那裡去了……

  善心余倒退兩步,發現床頭的地面似乎有些異樣,看來這屋子裡有秘道,而剛才聽到的咯吱聲,是機關轉動的聲音……

  善心余蹲下摸了摸地面,留意到牆角有塊地方顏色不同,於是撫上那塊地方,然後按了下去。果然,聽見咕嚕咯吱的一陣轉動聲,眼前的地面抽開一個黑洞。

  似乎沒有石階。善心余只得縱身跳下去。而後,頭頂上的機關又合上了。

  善心余取出火折子,慢慢往前走,這是一條甬道,看樣子已經修繕很久。順著前面往前,善心余小心地留意周圍,可是他的擔心多餘了,在甬道中拐彎,拐彎,再拐彎,沒有遇見暗器和陷阱。

  難道是他多心了,善心余還是不敢大意,慢慢朝前走著,眼見著一堵牆橫在眼前。

  怎麼會是死路!

  善心余還不確信地在眼前的牆壁上亂摸一氣,腳下卻突然一空,整個人掉了下去。

  程炎鵬啟開密室的門,幾步踉蹌走到桌邊,端起桌上的酒壺,氣喘吁吁往嘴裡猛灌兩口,被嗆得鼻酸眼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真走霉運,姓善的小子怎麼會在莊子裡,還正好被撞上。好在他急中生智,戴上人皮面具,裝成乞丐,才甩掉尾巴。看來以後若要行事,必須從長計議。

  摘下臉上的人皮面具收好,從懷中拿出黃泉錄。從書的夾頁中取出半張紙。這就是三年前,從水幽那裡得到的最後收穫。然後他非常感激地燒死了水幽,為的就是不讓別人再知道這個秘密。

  水幽,也曾是個美人呢……

  程炎鵬轉過頭,目光透過紗幔望著床上側躺著美人兒,春色半掩,肉yu橫陳。修長光潔的雙腿無力地張開著……

  啞婆子每次給默然清洗得很乾淨,伺候得也很好,沒有讓其掉一兩肉。

  將程默然禁於此處他倒是從沒有後悔過,他早就想好了,做到他這種能把主意打到親侄身上的敗類,就算是死,也算值了。

  程炎鵬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床上的兩條玉腿,慢慢走過去……水幽,也曾在這密室裡待了十幾年。不過是被綁在地上,不是在床上……

  真是漂亮啊……還是他三天前走的那個姿勢。程炎鵬的右手在羊脂般的肌膚上來回摩挲,另一隻手忍不住去摸自己的gu間。

  默然慢慢張開了眼睛,就看見二叔滿臉齷齪淫褻,一邊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自己的下身,一面滿足地揉搓肉楔自瀆。

  「默然醒了啊……二叔怕你身子累,便沒叫醒你,呼呼……三日不見,默然想二叔了吧……嗯……哈……」好像看不見程默然的厭惡,程炎鵬自說自話,手中的動作非但沒有停下,更是好像倒了緊要關頭加劇搓弄……

  「滾開!」程默然噁心得幾欲要吐出來,伸腿想踹開程炎鵬,可多日來被媚藥折磨得精疲力竭的身子哪裡來的力氣,被程炎鵬輕易捏住了腳踝。

  「我最喜歡帶點刺的花,這樣剝掉刺的時候才更有味道……不過刺太多的話我怕扎嘴,所以首先散了你的功,拔了你的刺……」程炎鵬帶著些陰狠說道。

  接著他眼珠一轉,又堆笑誘哄:「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大哥被官府放回程家了……」

  程默然眼裡頓時放了光芒,追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我沒必要騙你……」

  沒錯,是放回家了,可也被老夫殺了……程炎鵬心底冷笑到。

  「別說這麼多沒用的,我的好默然,讓二叔好好疼疼你……」說著,程炎鵬猴急地除去身上的衣服……

  「放開我,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我大哥回來了,他一定會找到我的——」程默然像是又看見希望,拚命掙扎。

  「嘿嘿,怎麼不叫姓容的了,他疼愛那個一身藥味的男寵還來不及,更本無暇顧你。至於你大哥,還是勸你死了這份心吧,他絕找不到這來……」程炎鵬殘忍地扯斷程默然的念頭,又嬉皮貼上,「何必費力氣,還是想想怎麼用身子纏住二叔,不讓二叔有時間打程家上下的主意才是……春宵苦短……啊哈哈哈……」

  程炎鵬淫笑鉗制住不斷掙扎的身子,邪惡的手指纏上程默然兩腿間的慾望,使勁捏下去。

  頓時程默然痛得曲捲起身子,停止了掙扎,冷汗從鼻尖冒起。

  「乖乖陪二叔不就好了嗎,反正都是要給二叔的……」程炎鵬從暗格中取出藥油,倒在手裡搓搓。這回他沒有抹在自己的男gen上,而是抱住程默然的青芽上。

  「不,不……」程默然驚恐地想往後退縮,可哪裡能掙脫。那雙滿是藥油的手從他的兩腿前端摸向後面,捏著他的tun瓣,抹得那處又白又亮。

  「好了好了,瞧瞧,已經翹起來了……」程炎鵬不由分說,湊上嘴巴親上默然的檀口,手指扣開承歡過不知多少次的後庭,將藥油抹在柔軟的肉壁上,在其中不停地抽動。

  程默然被捏著下巴,由著程炎鵬的舌頭在自己嘴裡胡攪,反嘔不已。而腿間被抹上藥油的肉柱卻越來越硬,高高挺立,慾望像是要衝破牢籠的獸,他想去抓撓,想找什麼東西撫慰,難受得想叫……

  「放開我,我……」

  「想要了嗎?」程炎鵬見身下的玉人在床上猶如美人蛇一樣扭動著身子,高彈起的時候更像是求歡,哪裡還忍得住。伸手抬起程默然的大腿,將他早已勃發的慾望抵住小穴入口,抽動著身體,一點一點插進去。

  「默然,二叔,二叔喜歡你……疼你……」程炎鵬不停地抽動,快活得嗷嗷叫。

  「畜生,畜生……啊……」程默然早已背叛意願的身體因為「鐵棍」的捅弄不斷高chao,每撞動一下,腿間的肉柱就會噴出一些白濁,有些she到了自己的胸口上,他嘶叫哭喊,被意志的痛苦和本能的慾念反覆折磨,可這只能增加程炎鵬更強烈的xingyu……讓他陷入更深的黑暗……

  程默然做了噩夢,夢裡父親的心窩流著血,模樣甚是哀苦,不斷地念著「報仇,為我報仇……」,他想上前抱住父親,可緊鎖雙手的鐵鏈,眼看父親墮入黑暗。這時,他看見容雀樓站在他的面前,嘴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雀樓,救救我……』是雀樓來救他了,他呼叫著,可是雀樓依然站在原地,從黑暗中出現的二叔卻迎面逼近……

  『雀樓,你不要走,救我,是我啊,我是默然……』

  他大聲叫著,可容雀樓只像是看一幅山水畫,靜靜地看著,然後轉身離去……

  雀樓……

  你真的忘記我了嗎……

  卷八十九密室之戲(中)

  程默然醒來時只覺得眼睛腫澀,臉上的淚痕早已經干了,蟄得肌膚難受。渾身濕粘,四肢酸軟無力,尤其筋脈還在隱隱作痛。程炎鵬用藥將他的功力散去。多年的努力就被幾口水搶奪徹底。

  若是能死掉該多好,程炎鵬這種卑鄙小人拿姐姐們的性命要挾的話,他根本就不信。可就算如此,他必須裝作相信,這樣才不會他日在陰曹地府遇到姐姐時悔恨,又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相信容雀樓能最終找到他,救他於虎口,然後告訴他,被程炎鵬這老賊糟蹋還活著不是他的錯……

  雀樓……

  以前的日子都成為妄想了嗎……你可知道默然在這裡備受□……

  程默然的眼眶又濕了,此時身後的程炎鵬抽了口氣,他的背僵硬得不敢動彈。程炎鵬的雙臂將他抱得很緊的,腳還壓著他的腿上,那玩意就貼在他的股後。程默然心中厭惡,恨不能將程炎鵬碎屍萬段。可是卻不能一分,若是弄醒了身後的禽獸,說不定又是一番不堪的羞辱。

  想到此處他莫名地悲哀起來。雀樓和他兩人都是飽讀詩書之人,即使男子之親,也如夫妻相敬般恪守某些整潔和禮節。褻衣穿戴穩妥,兩人同榻而眠,從沒有□相對。相守多年,即便在床上歡好,他的衣衫盡退,容雀樓卻始終身著褻衣。最多將上衣脫去,露出胸膛而已。而他以為這是雀樓的習慣,意亂情迷間,從未在意。

  雀樓從未在他面前赤裸過下身……露出的只有用來歡愛的男根而已……

  難道說雀樓從未喜歡過自己……只是把自己當作紛雪院的公子們一樣嗎……

  程默然的淚水順著臉頰再次滾落,他以前未曾想過這麼多,也從未在乎過。隨心所欲跟著喜歡的男人回家,沒有誰對誰托付終身,和雀樓無論誰都可以提出結束,也不會挽留。

  緣來即來,緣去亦去

  而此時他才明白,那時候的他退一萬步,沒有了容雀樓,依然有家可歸,有人可依。若家破人亡,他也和凡夫俗子一樣唯恐失去,拚命地抓住一點點溫暖……

  又流乾了眼淚……

  哭過之後,程默然平靜下來,心裡好受些。

  雀樓自然不會拿他當做男寵,因為那個男人從沒有試圖將他禁錮起來,又談何為「寵」。

  初見容雀樓時,容雀樓的打扮像是一個富商家的子弟,相貌俊逸,溫文爾雅,能輕易地在客棧坐著的人中將其找到,可行為之間,又與尋常人並無他樣。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可是就在容雀樓抬起頭和他相向而視的時,突然好像被人牽引住了視線,覺得轉不開眼,迎面而來的氣勢如盤龍困驕,俯視眾生,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前去……待回神時,他的手已經被攥在容雀樓的手中……

  所以被容雀樓告知是江湖傳聞中神秘的門派白荊棘的宮主時,他沒有太多的驚訝,而是更多的嚮往,於是就這麼跟著容雀樓上了白荊棘。

  容雀樓的起居看起來很簡單,和門下的人吃的一樣的飯菜,住的屋子也無奢侈名品,富庶人家該用小廝的地方有時就自己動手。可他隱隱覺得容雀樓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或者是白荊棘那片白霧籠罩,內藏陷阱的迷蹤陣,不知深淺。

  第一年在白荊棘八月十五的晚上,容雀樓的心情似乎並不好,卻還和大家一起聚集在公子們的院子裡賞月行酒令,直到酒令散去,容雀樓卻獨自坐在椅子上……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

  難得的,容雀樓讓他扶著回到屋裡。

  那一夜程默然半夜醒來,身邊卻沒有了人,他起身朝窗外望去,容雀樓在月光下背著手來回跺步,口中念著聽不懂的話,可聲音陰陽悠轉,有幾分似塞北的長歌,又像是寺廟裡中僧侶吟唱的慈悲渡世經,是從未聽聞過的歌子,夜色下灰紅的落梅被風吹落在容雀樓的肩膀上,像是超脫了人世的陰界,洗盡鉛華,腐骨成燼,無色歸塵……樹下的人也變成了游離孤鬼……

  歌無止盡,反覆詠唱,孤鬼面目兇惡,眉眼之間卻帶著苦世哀涼之苦,在落梅星點下隨風起劍弄舞。月圓之夜,陰之陽極,正是徘徊在陰陽狹縫中,無處存身的修羅惡鬼出沒之時,冰雪之劍簌簌靡音,猶如黑暗世界弱肉強食的蠻毒惡鬥,詭異冷溧得像是身處地曹法門……可他已經被這銀月如水的光影之下的邪惡之舞所吸引,想要看到更多的血紅,想去脫掉肉骨也變成蕭殺妖孽卻美得冷酷的鬼界……像是著了魔一樣,他想拿起自己的劍抵上自己的頸子……只有血才能抵達那邊……

  程默然像是窺伺到不該看見的秘密,而且那時的心悸想在想起依然會不寒而慄後來,若不是第一聲雞鳴攪擾了他的心智,怕是難活到今日。後來才悟到,那夜裡看見的應該是祭祀之舞,而他只是容雀樓帶著的古怪的面具給勾了魂魄……

  有很多次他都懷疑過,當初在山上,殺盡二十八聯盟的人的修羅鬼是容雀樓。可算來算去,容雀樓和他一起上山的時辰和修羅鬼殺人的時辰都相差足足半天。而且容雀樓的兵器他也見過,雖然也是斷刀,卻並非赤血猩紅。再近一步說,如容雀樓真是修羅鬼,那足以有時間殺了自己的父兄,何必放虎歸山;就算日後再有人上白荊棘尋仇,若有能力做百人斬,又何畏江湖?!

  可是容雀樓至今沒有找尋到他,是對曾經父兄攻山的事依然記恨在心,還是真的只顧小眷而將他忘記,他期盼的竟然是後一個。若是因為小眷,那他和容雀樓還能見面。若是前一個,他們就真若隔世,不能相守,而他會寸寸碎斷,痛苦餘生……

  可是……難道被程炎鵬這淫賊沾染過的身體還能和誰共生下去……程默然越想越恨,恨不能將身後的程炎鵬食肉寢皮。

  正在這時,程炎鵬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嘴裡叫著:「黃泉錄是我的,我的,誰都不要想搶走!」

  察覺到自己還是在密室中,程炎鵬長出一口氣,卻見一雙清若碧水的眸子看著他,趕緊笑道:「發噩夢了,噩夢……二叔胡說的……」

  這哪裡會隨便胡說,程默然知道程炎鵬定是心中有鬼,假意不在意,冷哼一聲不睬他。

  程炎鵬見心愛之人冷眼相對,明白剛才有些欲蓋彌彰,立刻討好道:「默然啊,你別生氣,這黃泉錄二叔的確得到了,等二叔再練些時日,再拿與你看……」

  程默然大驚失色,這黃泉錄可是武林中窺伺的奇寶,若落在老賊的手裡,將來勢必為禍武林。想到這裡他瞪過眼睛道:「誰稀罕看你的破書,給我都不看!」

  美人的言語中顯然帶了火氣,可肯對他說話,程炎鵬已喜出望外,趕緊將程默然抱在懷裡溫存道:「默然不要生氣,二叔有樣寶貝給你看,和比那黃泉錄有趣多了!」

  說著就下床,到桌邊拿起半張紙回到床上,異常神秘地道:「這是張命盤圖,得了黃泉錄沒有用,若要修煉上面的武功,必須得到此圖才行。」

  程默然用眼角掃了一眼那半張圖,見上面三組半扇形的圖格,參差不齊,裡面標注的都是些數字。

  程炎鵬拿著那圖頗為得意地道:「這張命盤圖就是決小天尊傳下來,可助修煉黃泉錄上的絕世武功摧心掌……」

  程默然看了片刻,並未看出什麼道理出來。程炎鵬更是炫耀道:「這上面的數字分別是屬相,月份和日子,需用特殊的算法便可得出一個生辰,算法也很有神奇,用此月的月份與圖中年圈上相應的數字相乘,然後減去圖上的月圈,然後再除九,若小於五者,就需加入日圈的數字,若不小於五的,就不用加。」

  「我才不要看,你拿走!」程默然表面怒叱,可心中卻將月份算了進去……

  九月初五……那不正是父親的生辰嗎?

  程默然越想越覺得和父親的死有關,又不敢動聲色,只是心裡偷偷記下圖形上的數。若問惡賊,定然說,只要多算幾個,說不定能找到蛛絲馬跡。於是他心中默默又算了上個月的,再上個月,再再上個月……

  程默然張大了眼睛……二哥……是二哥的生辰……

  這張圖是練黃泉錄的摧心掌……

  程默然猛地回頭,瘋了一樣用頭撞向程炎鵬,程炎鵬哪知道,頓時鼻子被撞個正著,鮮血直流,沒等他推開程默然,肩頭傳來一陣劇痛。

  「唉呦!你瘋了麼!」程炎鵬氣急敗壞推開程默然,可程默然死咬著他的肩頭不肯撒口,硬扯恐怕肉要掉下來,他急了,一掌拍將程默然打飛。

  程默然從床上滾下去,雙手依然被鐵鏈鎖著,骨頭發出咯咯兩聲生生扭斷!

  「嘶~」程炎鵬扯過裡衣,捂在傷口上,冷汗直冒。程默然將他的肩頭咬得皮開肉綻,那塊肉差點就要被咬下來。

  他氣急,一腳踢在程默然的頭上,「你別給老夫裝死,老夫喜歡你,是看得上你!大哥不知道怎麼教得,三個小崽子都不是好東西!」

  程默然醒了過來,可雙臂的劇痛讓他幾乎痛暈過去,他撐起精神怒罵道:「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我二哥和我爹爹都被你挖心而亡,他們一個是你侄兒,一個是你大哥,你好狠毒——」

  程炎鵬此時哪管更多,怒道:「老子何止吃他們兩個,連你大哥的心也是老夫吃的!」說著一把抓住程默然的烏髮,將他拖上床來,「留下你是因為要你上床陪老夫,你敢給老夫使性子,還不曾知道老夫的狠手段!」

  連大哥也慘遭毒手,那他活著還有何意思……程默然只覺得眼花繚亂,頭腦轟鳴……再也支持不住,昏死過去……

  卷九十密室之戲(下)

  小眷跟著容雀樓回到租來的院子裡,原本已做好了見善心余的準備,誰知善心余卻不在,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不過卻見到許久不見的小谷,於是兩人說起近況來。

  百里探卻向容雀樓抱怨童雙一夜未歸,而去游易番市不能再拖,這次童雙回來,說什麼也得離開。

  容雀樓想想也是,不過得先讓百里探再看看小眷的病,這次折騰,小眷又損了心脈,臉色也不好,日後定然不能再讓他再傷心……

  「再說一遍,別讓他再受悲愴,悲者無病添三分!」百里探為小眷摸脈觀色,又聽心肺的聲音,冷言道。

  「知道……」容雀樓乖乖地點點頭,這回作孽可有他的一份……

  「太興奮也不行,少給些驚喜,更別嚇他!」

  「明白,明白……」容雀樓偷眼看看小眷,見後者頑皮地向他吐吐舌頭,他也笑了……

  「最後,少做些閨房之樂……都已不惑之年,還不知節制!」

  「咳,咳咳——」容雀樓硬是讓口水嗆了氣管,而小眷早就臊紅了臉,躲在薄被中不敢探頭。

  「接著啊!這方子是最適合的,只要你有本事能弄到上面的藥!」百里探生生給了容雀樓一白眼,將手中的藥方甩給他。

  容雀樓接過藥方,嘴裡不服氣地嘟囔一聲:「我又不老,又沒早衰,俗話說四十餓如虎……」

  「那是說女人的!」

  百里探哭笑不得地看著容雀樓,這人還是他前兩天見到的那個啊——被人換了頭吧!

  小眷突然探出頭來,提醒道:「爹爹,快些想辦法救默然哥哥!」

  這句話也算轉了話題,容雀樓安撫他道:「小眷放心,我早讓童雙查找默然的下落,可是他不知所蹤,定是查到了什麼,你乖乖在這裡等我回來!」說完,他囑咐小谷好好照顧小眷,轉身離開了。

  容雀樓出門,去了鎮上的安平客棧。

  上到二樓,走進一間客房,靜靜坐著。日落十分,有個乾瘦的男人走進來。一見容雀樓端坐在一旁,轉身關上門,拜倒在地。

  「荊十一叩見主上!」

  容雀樓輕輕「嗯」了一聲,道:「十一辛苦了,你見過童雙了嗎?」

  「昨夜見過一次,他說程三公子的下落至今沒找到,心裡著急,要再去程家打探!可今早上,程家門外又掛了喪,說程默洵死了!屬下正要報與主上!屬下沒有打探到他是怎麼死的,準備天黑了再去!」

  「程默洵死了……」容雀樓微微蹙眉,「看來君無意失手了!程炎鵬這隻老狐狸要比獵人想得要狡猾得多!」

  「主上的意思是,程炎鵬回來了!」荊十一也暗暗吃驚。

  「去找,一定要找到童雙,他可能已經知道默然的下落,留下記號了!」容雀樓吩咐道。

  「是,主人稍候!」說著,荊十一推出門外。「

  『雀樓……救我……』

  默然?

  容雀樓像是突然聽見了程默然的呼喊,那聲音淒慘而且哀傷……

  他站起身,疾步下樓,總有一種感覺,默然應該在鎮子的西面。他不停地尋找童雙留下來的記號,挨家挨戶地看。無論是默然還是童雙,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善心余掉進了一間密室中,頭撞在牆壁上有些疼。火折子摔在地上滅了,他只能靠手摩挲四周。突然摸到一個軟呼呼的東西。

  「你給小爺摸哪裡!」

  黑暗中一聲清脆的喝叱聲,接著善心余只感到一陣急勁掌風迎面襲來,他急忙朝旁邊閃躲,叫道:「對不住,兄台,善某不是有意的!」

  「善心余?」

  發出聲音的人似乎認識他,而他也覺得耳熟……

  「是我!童雙!」

  「童雙?」善心余詫異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在這洞裡遇見童雙!那夜去找小眷沒找著,卻遇見了喬裝回家的程默洵,當時程默洵被牢籠折磨得遍體鱗傷,他這個做弟弟的應該必須護送義兄回家,並支持義兄振作起來。

  童雙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道:「你怎麼會在,我就怎麼會在!」

  「這麼說,你留意到了程炎鵬……」善心余恍然大悟,他在街上看見的熟識的背影,原來是就童雙……

  「不是『也盯著』,是一直都盯著他呢,程三公子可能在他手裡,主人擔心三公子!」

  「你們早知道程炎鵬有鬼嗎?為何早不說!你知道程炎鵬害死了多少人嗎?」善心餘氣極地抓住童雙……如果能早一點知道的話,大哥就不會……

  「說得輕巧,無憑無據,只靠嘴就說程炎鵬不是好人?程炎鵬和白荊棘的有過節,我注意他是理所當然,說他不好也是天經地義,換句話說,你為何想不到呢!把手拿開——」

  「至少我可以提防!」善心余仍不死心。童雙卻冷笑一聲,道;「如果你把這些罪過歸咎在別人身上會更舒服一點,就請便吧,真是笑話,江湖上其他的人都死了嗎?程家一朝榮辱,撒手不管,倒是要拿白荊棘做戲!」

  「你!」善心余喪氣地鬆開了童雙。沒錯,若童雙冷不防說程炎鵬的壞話,他只會當作程家和白荊棘之間恩怨背後的悱貶,他從沒有懷疑過程炎鵬,換而言之,誰也沒有懷疑過……如果不是這樣,大哥也不會輕易被害。

  童雙即便不看善心余,也知道他正處於懊悔痛苦之中,心中冷笑,這些江湖大俠還真是可憐,已經知道仇家,卻還將自己陷入困境,怎言報仇雪恨!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世間能有幾個像主人,忍人之不能忍,狠人之不能狠,三年磨一劍,出鞘即傷人……

  主人說的沒錯,人的貪婪才是最鋒利的殺人刀……只是……

  枉死的人……未免有些可惜了……

  黑暗中兩人沉默許久,善心余站起伸來,開始摸索四周,道:「你有什麼出去的法子,我們總不能在一直等,不困死也會渴死!」

  童雙聽了輕笑出來:「你若是渴了,這有茶!」

  善心余突然覺得手邊上有個茶壺,端起來就猛灌兩口才反應過來——「你怎麼會有茶壺?」

  「喝完了才想起來,早知道就在茶壺裡下毒!省得你和我家主人搶小眷!」童雙故意道。

  善心余自然不服氣,將茶壺塞給童雙:「想用毒害我沒那麼容易,而且我不是在搶小眷,我是保護他……」

  「……當初我找到小眷的時候是數九寒天,他被,像個乞丐衣不遮體,兩日未食,吊著一口氣支撐,那時候姓容的在哪裡?你們根本不明白,若是我沒有堅持找小眷,或者沒有回頭,姓容的還能記得他嗎……像穿破了的衣衫一樣扔掉他,現在不說沒有一絲悔意就想要回,只有小眷這樣好騙才會一次又一次上當!更何況小眷又是他的——你不明白!」善心余收住了口,他不能再說出小眷是姓容的兒子這件事,小眷日後怎好見人……

  「小眷有些地方是比較笨拙,可是看人待物並不笨,他知道自己喜歡的誰,而且若是能和自己的人在一起,是多幸運的事情,人總盼望幸福,這個你才不懂!」童雙說著低下頭,善心余看見了小眷,卻不懂小眷……或許自己也不懂,只是期望小眷待在主人的身邊,這樣主人也會高興……

  你又懂什麼,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也盼望……善心余心底小聲念到,卻不再說下去,又道:「不管如何,先想法子出去為上。」

  童雙取出懷中的火折子,道:「這密室我看過了,除了掉下來的洞口沒別的出口。我來的時候給同伴留下記號,他們會找到這裡的,只是要耐心地等……」

  善心余看看童雙,從腳底下摸出一根帶著夜光粉的短棍,乾笑道:「你說的標記,是不是這個……」

  「你……太好了——」童雙氣得已經說不出話來。若是來救他們的人因為沒看到危險標記也掉進來,他一定先殺了這姓善的!!

  怕火折子用完,童雙再次熄滅了光亮。不知道在黑暗中等了多久,失望,焦躁,不安,善心余坐著,站著,靠著……他想和童雙說話,卻被童雙禁了聲音,因為唯一的一壺茶水被喝光了。

  「不要急,才過了一天……」童雙勸善心余要心靜。

  「四處漆黑,你又知道了!」

  「笑話,算時辰還用看日頭嗎?我從小會用心算了!」童雙不屑道。

  善心余眨了眨眼睛:「你……祖上是雀國人?」

  童雙心中一驚,頓了頓道:「我倒是想,可惜啊,我的耳朵還是會變尖,尾巴死也長不出來!」

  「哦,我還以為你善算天時術數,是雀國之後。自從昔日已故的十八王爺率兵攻下城池,後被括馬族侵佔,又被奪回,幾經戰火,不知道還有沒有將雀國的東西留下來的機會了……」

  雀國的國君子民皆是飛星族人,長有長尾,若童雙耳尖,自然還是西朝人。

  「雀國好嗎?不見得吧,你去過嗎?」

  善心余搖搖頭,道:「沒有,我能自個出遠門的時候,雀國已經被滅了……嗯,這什麼味道,好香!」

  「當然香,是飯菜香——」

  「噓,來人了!」善心余拉了童雙一把。兩人靜靜屏住呼吸。

  突然「嘩啦」一聲,有密室的門開啟的聲音,接著進來一人,在黑暗中依然行走不怠,接著,黑暗中點燃了一根蠟燭……

  進來的人是個老婦,她剛點燃蠟燭就發現自己旁邊多了兩個人。

  「不許叫!」童雙道凶道。

  「否則殺了你!」善心余凶道。

  那婆子張大了眼睛,干張嘴發不出聲音,翻個白眼就倒在了地上!

  「都怪你,嚇死她了!」童雙瞪了一眼善心余。

  「我……你……好吧,是我的錯!」你的口氣明明比我還凶——善心余腹誹道。

  兩人也不說廢話了,先將婆子手中的飯菜一掃而光,填飽飢腸轆轆的肚子……

  正在這時,密室的頂——他們兩個掉下來的地方忽然啟開了,有聲音在上面喊道:「童雙,是你嗎?」

  「嗯唔!(是我!)」童雙趕緊嚥下口中的饅頭,爬到跟前,「是我,童雙!這裡是程狗賊的密室,我和善心余在一起,找到一婆子,馬上就能找到程三公子!」是十一來了,太好了,這下怎麼說都有救了!

  誰知荊十一沒好氣地道:「你有時間慢慢吃,主人已經找到程三公子了,難道和你一樣,連門都找不到嗎?」

  唔唔……被罵了……童雙委屈地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喪氣地道:「拉我上去吧……」

  「真是的,你已經過了弱冠又一,怎麼還長不大似的!」還拉你上去!荊十一無奈地將繩索拋下來。

  二十一了?他以為童雙和小眷一樣十七歲……善心余張大了嘴巴……

  「看什麼看,不想出去就早說!」童雙狠狠瞪了善心余一眼,順著繩子爬上去。

  走到甬道的入口處,有兩個人拿著火把照亮,容雀樓正抱著僅用一件長袍裹身的程默然,從另一間密室裡出來。露出長袍外面的四肢以奇怪的位置扭曲,紅腫,身上還有不少鞭痕。

  童雙趕緊走上前,接過火把為容雀樓引路。

  「十一,毀了這裡!」容雀樓冷冷說了一句,轉身離開。

  姓容的好神氣!善心余心有不甘地慢慢走上去……忽然腳下又踩著了什麼東西……

  又讓他跑掉了——那只油光的癩蛤蟆一樣的程炎鵬——容雀樓心中憤恨到……

  卷九十一恩怨怎分善惡

  程炎鵬所在的密室就在甬道的入口處。而善心余和童雙下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往裡面走。甬道之中也有其它能把人困死其中的密室,可這兩個人對危險的預感似乎都不差,直走到底,掉進了啞婆子所用的密室。

  程炎鵬並沒有走遠,他聽見自己密室入口的暗箭被觸動,慌忙穿好衣衫,剛裝好銀票和面具,就聽見「咕嚕」一聲,開啟密室門的機關被觸動,他急忙轉身閃進密室的隔層,透過小孔往外看。不管是誰來,他只要關閉密室的門,放出毒煙,就可置人死地!不料想進來的卻是容雀樓,他急忙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容雀樓一進密室,一眼便看見了在被捆在床上的程默然。

  程炎鵬那位置看不見床帷中的兩人,但聽得默然喜極而泣,不斷喊著「雀樓,雀樓」,他妒火攻心,卻也想起默然小時候,練功摔哭了,也是這麼軟軟地叫著「二叔,痛,二叔……」

  程炎鵬失了神,始終未曾按下噴毒物的機關,眼睜睜容雀樓將昏厥過去的程默然抱出密室,才猛然驚醒,長出一口氣,錯過了機會。不過思來想去,他對默然極其愛慕,雖粗魯折傷,卻始終不忍心殺他。

  正在這時,卻聽容雀樓道:「十一,毀了這裡!」

  不多時,就有個乾瘦的小個子男人走進來,手裡舉著火把。

  程炎鵬從孔中看得不很真切,卻覺得此人的身形有些眼熟,沒等他細想,只見那男人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朝桌邊走去。

  程炎鵬這時才恍然記起,剛才匆忙之間,只帶了命盤,卻忘了收桌上的黃泉錄。

  見那男子看見桌上的書,臉上露出笑意。

  這書要是落入白荊棘的手中就再也拿不回了,程炎鵬心裡著急,差點想衝進去搶過來,可下一刻,更讓他吃驚的是,那男子像是看見草芥一般,將手中的火把按在了書上……

  居然是燒書……難道這人不知道這黃泉錄是絕世秘籍嗎?不識字嗎?不想練嗎?程炎鵬已經被驚傻了。

  那男子甚是不簡單,四處翻找下,他的三處暗格都被找到,收了他的東西,緊接著就朝他藏身的隔室走來。

  不好,要被發現了!程炎鵬倒退兩步,摸著劍柄,卻又放開手,這時還是先走為上,善心余還好對付,再加上一個容雀樓……

  荊十一聽見機關轉動的聲音,心知不好,等找到機關打開隔室的時候,裡面只敞開著另一道暗門……

  騰出小眷的屋子給程默然療傷,所有的人都圍著,百里探又開始一通忙乎。

  容雀樓坐在自己的屋子裡,腳邊跪著童雙和荊十一。

  「屬下無能,讓程炎鵬跑了!」

  「不,是本座沒有考慮周全,與你們無干!起來吧!」容雀樓沉聲道。

  兩人起來後,容雀樓又道,「十一,程炎鵬見過你,你還是暫且離開,正好本座有事情吩咐你。」

  「屬下聽從主人之命,不知是何事?」十一躬身問道。

  「去三十六寨把十四接回去療傷。」容雀樓道。

  荊十一聽了吃驚不小,急忙道:「難道是十四被識破了?」

  容雀樓輕輕一笑,道:「十四自殘身骨,假戲真做,連沙貴都被他騙兩年多,到這份上,還能有誰能識破得了。叫他回去是只因他的戲,已經演完了。前日,沙貴被本座殺了。」

  「沙貴死了?」

  「原本也想讓沙貴再禍害些日子,他手中的那張命盤上的人,除了草蛇張仁之外,與白荊棘有仇的,沒仇的人都被沙貴殺了不少,現在沙貴已死,正好收網,免生枝節。況且十四的手腳傷了這麼多年,拖一日,要恢復也困難一日,還是讓他早些回來,本座也早就吩咐荊五前去,隨時為他療傷。」

  「十一這裡代十四多謝主人體恤之心,只不過……」荊十一遲疑道,「屬下怕張仁不死,十四不肯回來……」

  「叫他放寬心,沙貴的屍體本座做了手腳,只要一送回三十六寨,就會引起內亂,群起爭奪總寨主之位,那時,會有人殺死張仁,讓他們亂上加亂……而你……」容雀樓垂目玩味地道,「不是郡守的心腹——佈兵營指揮使嗎……」

  看來主人在三十六寨寨主們的身邊也安插了暗樁,荊十一不由暗歎主人主持大局時,行事謹慎縝密到令人髮指!寨中內亂,紛爭不斷,若再有官家伏擊,這回三十六寨不傾巢血洗,也得脫胎換骨……

  「屬下明白,這就啟程!」說完,荊十一跪地告別。

  童雙將荊十一送至門外很遠,這才低聲道:「又要麻煩總管大人運屍首了,不過這回是運回婆娑江!」

  「無妨,上次的更麻煩,挖屍,運屍不說,那屍首還是三個月多的,肉都爛了,臭味難當!」荊十一抽動鼻子道。

  「可還是難不倒總管大人,如期將『賀禮』送到。」

  「這區區小事,只不過陸上多關卡,浪費了百來筐臭鹹魚而已!此次依舊如期趕到,這一回該它三十六寨被具屍體翻騰得底朝天了!」

  童雙冷笑一聲,平日總是掛在臉上的稚氣蕩然無存,道:「殺人償命,血債血償,怪不得別人,十一總管走好,童雙不遠送了!」

  「童雙兄弟保重,願我主心隨所願,告辭!」

  童雙送走了荊十一,心裡卻有些憋悶,只為最後一句心隨所願。他回到屋裡,看見容雀樓依然坐在桌邊沉默不語……

  童雙靜靜地站在一邊……

  他知道主人的心事,恐怕是為了程默然。主人雖然能掌控大局,可是有些事情超出了預料之外。君無意沒有能截住程炎鵬是其一,程炎鵬對程默然有非分之想是其二,讓程炎鵬再次逃走是其三……

  主人要接荊十四回來,怕也是不想再繼續鋪局……

  過了許久,容雀樓才問道:「宏幫那邊如何了?」

  「宏幫,哦,宏幫幫主殺妻食心被其子知曉,父子已成仇,幫內分成三派,鬥得不可開交,十七總管說他要慢慢玩……」童雙回道。

  「加上荊十一和荊十四,外堂總管回來七個了吧……」

  「是……」童雙小心地回答道,難道主人要放宏幫一馬……

  容雀樓沉默許久,才道:「叫十七了結完事情快點回來!」

  「是,主人!」

  童雙鬆了口氣,看來主人恩怨分得很清,斷不會為了程默然一時心軟。還好主人心裡被小眷所站,若是換了程默然,怕這事還得多磨。再等些時候,慢慢收了尾,三年前的血海深仇得報,也算主人給白荊棘的兄弟有個交代。

  這時,小眷從外面闖了進來,眼眶水亮,鼻頭也紅了,見了容雀樓,眼淚更是掉得快。

  「爹爹,默然哥哥他武功沒了……嗚嗚嗚……雙手斷了,渾身好多鞭傷……嗚嗚嗚」小眷一邊哽咽著,一邊哭道,那模樣猶實傷心欲斷。

  容雀樓給童雙使了個眼色,童雙退出去。不一會兒,又進來了,回稟容雀樓道:「三公子的鞭傷不礙,只是皮外傷,雙手也沒多大事兒,養個半年也就好了,至於武功……有些可惜了。」

  容雀樓點點頭,童雙施禮退出門外。

  小眷見童雙一番話和平日說話一樣,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哭聲,低著頭不說話。

  「怎麼了?剛才還哭得傷心,怎得突然不哭了?」

  「我太軟弱,不能像童哥哥冷靜,讓爹爹擔心了……」小眷抽著鼻子哽咽道。

  容雀樓拉過小眷,讓他坐在自己的懷裡……

  允謙說容暖繼承了他的翻臉無情,容冰繼承了他的玩世不恭,那他的良心便是被小眷奪走了……容雀樓將頭埋在小眷的頸窩中,柔聲道:「你當初被荊棘草刮傷,又中了毒,可有哭過……」

  小眷遙遙頭,望著容雀樓道:「沒有,我只想活,看見我活著,善大哥開心,小谷開心,我也開心,身體再痛也沒有關係……江湖中人,今日不知明日,男人受點傷怕什麼!」說完,他低下頭去,「可默然哥哥和我不一樣,他是仙宮的白鶴,若是折斷了翅膀,我會比自己折斷翅膀還難過……」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容雀樓被小眷最後的表情逗笑了——「難道不是因為白鶴飛到仙人身邊,小眷怕仙人帶著白鶴走掉嗎?」

  小眷被容雀樓一提醒,才想起這事來。若是默然哥哥回來了,日後便要和他搶爹爹,可是他哪裡比得過人家,頓時僵硬了身體。

  「我……我去看默然哥哥——」小眷從容雀樓的腿上跳下來就跑——可還沒跑出一步,就被人逮住——

  「你給我回來!」

  容雀樓伸手就攔住小眷的腰,一把勾回自己懷裡,緊緊抱住——「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永不分離的嗎?你怎麼又反悔!」

  「可我不做男寵……」小眷咬著下唇道。爹爹會抱默然哥哥,就和抱他一樣……而他卻除了和爹爹睡覺以外,不知道要做什麼!小眷越想越亂,昔日爹爹和默然哥哥有說有笑,而將他趕出門外的情景好像又在眼前……

  容雀樓也不和這拐不過彎的腦袋爭辯,直接吻上了小眷的唇,唇舌相濡,輾轉反覆,像是交換彼此的信任和憂慮。

  「唔好痛!」舌尖被爹爹咬了,小眷叫出聲來。

  「這是懲罰,叫你腦袋裡別亂想,我不會抱他,也沒有其它的公子,我只想看見你一個人……你也要答應我,再別看的男人,默然也一樣……」容雀樓好容易放開被吻得透不過氣來的小眷,逼迫他點頭答應,可又想想小眷這腦袋哪能記得住,又抱著小眷恨恨地吻了個結實……

  害得小眷動用了所有的腦漿用力想,自己又哪裡做錯了……

  卷九十二荷花的心是蓬

  善心余站在屋外,透過窗戶,冷冷地看著相擁而吻的人,手緊攥在一起。難道小眷已經選擇和容雀樓在一起,可這是天理難容的事,日後傳了出去,必然萬夫所指,身負罵名,而他怎麼能讓小眷再備受世人唾棄。

  善心余想著,叩門而入,驚得小眷推開容雀樓的懷抱,站在一旁。

  容雀樓心中不快,可面上卻微微一笑:「不知善大俠有何見教。」

  善心余嘴角挑起,瞪著容雀樓也刺笑道:「沒別的,只是默然他在夢中一直喊容宮主的名字,想來在默然心中,容宮主是最值得牽掛之人,我看他思念得緊,終究於心不忍,特來請容宮主過去,想必看在舊日的情分,容宮主不會撇下默然不顧……是吧?!」

  善心余略帶挑釁的目光並沒有激怒容雀樓,可他卻如願地看到容雀樓有點擔心地看了小眷一眼。於是又催促道:「容宮主放心,令公子小眷和在下關係非淺,定然會代為照顧。況且令公子這些年都是在下照顧,如今已經不是孩童,做父親的總不能時刻守在身邊。容宮主,請吧!」

  小眷低著頭,可臉卻燒得通紅,差點掛不住。可心裡卻不住地對自己說——別這麼小氣,你不是也擔心默然哥哥的身體嗎?那可不是作假的!

  「爹爹,你去看默然哥哥吧,有爹爹在身邊,他會好得更快些。」小眷說服完自己,好受許多,於是給容雀樓一個安定的眼神。

  容雀樓倒是看出小眷說的是真心話,反倒不太舒服起來,剛才的擔心驟然轉化成不滿,怎麼聽都覺得自己是要被小眷拿來送人情的「禮包」。可是若是小眷真鬧彆扭,他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現在只能順著桿子爬——

  「你等我,很快回來!」容雀樓帶著酸溜溜的味道,沒好氣地和善心余道了聲謝,看程默然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小眷和善心余兩人。好一會,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小眷的頭更是不敢抬。

  「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善心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眷點點頭,跟在善心余的身後。

  兩人出了院子,一前一後慢慢走到鎮郊。

  總是要和善大哥說的,會罵他出爾反爾,忘恩負義,和自己的爹爹做違倫背德之事……這些他早就做好準備,只是希望善大哥因生氣不理睬他,他不想被討厭……不過……會被討厭才是理所當然的吧……小眷邊走邊想,如果現在將最壞的打算全部想好了,等會就不會太難過了……

  善心余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人……

  小眷像是怕他似的慢慢磨著腳步,所以才使得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善心余停下了腳步,小眷也跟著站在原地。

  兩個人又是一陣沉默,小眷幾次想開口,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起頭,總不能說——善大哥,之前多謝你,日後我們各不相干。

  正在小眷躊躇之時,眼前突然多了一雙鞋子,寬厚帶著粗糙的手繭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臉上——「適才見你,好像又瘦了……」

  小眷聽了心頭不由一酸,這才慢慢抬起眼睛望向依然對他深情凝望的男人……

  善大哥還是他的善大哥,可是眼中隱隱含著哀傷,刺痛得小眷不由倒退一步。他明白,是因為選擇和爹爹在一起,才會傷了善大哥的心。

  就算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他的小眷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如同春雨後的柳樹,耐過嚴雪又出翠色,善心余輕輕地抱住了小眷……懷中的這副身子太單薄,好像一用力就會折斷,可是誰又能想到,經過三年多的病苦煎熬,這柳枝依然在他眼前伸展……

  「善大哥,對……」

  「不要說對不起,我不聽!」善心余斷然阻止小眷再說下去,他沉吟片刻,才道:「你為何還要和容雀樓在一起,他是你的父親,你難道分不清是非黑白,天道倫常嗎?就算你裝作不知,在這裡沒有人熟知你們,可若是傳了出去,天下人如何看他,白荊棘的人如何看他,罵他色迷心竅,還是荒淫無恥。又如何看你,指責你天生魅惑,□子綱,你總不會指望他和你一輩子流浪江湖,不見人吧!」

  小眷不言語,可善心余的話,他卻聽在心裡。爹爹總是要回白荊棘的。他此時才想到,若真回山,爹爹該如何給眾師兄弟說,給八位總管說……

  還有兩位突然由少主變成的兄弟——他們該如何看著自己做爹爹的愛人——小眷想到這裡,渾身不住地打起抖來……

  善心余見小眷臉色如此難堪,知道自己說重了,於是心疼地將小眷抱在懷裡,勸道:「小眷,他和默然以前有情,現在默然回來了……」

  「爹爹喜歡的是我!」小眷瞪著眼睛爭辯。

  善心余心中暗暗歎口氣:「他不顧默然豈不更糟糕,你想他變成始亂終棄嗎?況且你單純,又善良,怎麼忍心不顧默然……」

  你單純,又善良……單純又善良!!

  小眷突然猛地推開善心余,大聲道:「我……從此後沒有爹爹,只有主人,我要和主人永遠在一起,他不喜歡默然哥哥,只有相愛的人才能在一起!」

  只有相愛的人才能在一起……

  小眷不顧身後善心余如何叫他,一口氣跑回院子裡,闖進默然的屋子。

  程默然被夢魘纏身,輾轉反側,晶瑩的汗珠從額尖落下,像是潔白卻在風中搖曳的花枝,他緊緊地抓著容雀樓的手,不肯撒開,希望能從容雀樓的身上獲得更多的生存的力量……

  容雀樓的拿著濕巾為程默然擦去汗水,但願默然能快點好起來。他見小眷闖了進來,想要說什麼,可看及自己和默然拉的手時又吞了回去,無言無語地又轉身離開……

  一定是姓善的又在小眷面前說什麼!容雀樓來氣了,他抽掉被捏著發痛的手,追上前去,將小眷拉回自己房中。

  之前和多少人對他患得患失,頭回遇上個不省心的,生怕稍微不留意,這小東西又轉投別家!容雀樓順了好半天的氣,才道:「說,這回又怎麼了!」

  「我不能和爹爹在一起了……」小眷說著,眼淚在框中打起晃來。

  「說好不哭的,你怎麼又——」容雀樓害怕小眷又哭傷了身體,更是因為小眷一哭,他的心也會跟著酸痛難忍,好像自己要哭出來似的。

  「爹爹是白荊棘的主人,總要回到山上,可我卻再也回不去了;而且默然哥哥這麼可憐……」小眷聞到容雀樓手上傳來淡淡的熏香,是默然哥哥身上的味道,心裡更是難過。

  小眷心中的疙瘩依然是那兩個,容雀樓耐心地道:「現在你才是我喜歡的人!」

  「可是默然哥哥他——他是個好人,心底善良!」小眷急道。

  「你也很好!」

  「我不好!我是個壞人,所以才會害默然哥哥吃辣椒,才會被爹爹趕下山!才會受病苦折磨,這都是老天看不過去,在懲罰我!」小眷退後一步,他不敢看容雀樓的眼睛,現在爹爹已經知道做得壞事,一定不會再喜歡他,比起默然哥哥,他的心壞透了。

  容雀樓愣了愣,才道:「我就知道,當初怎麼逼你都不推脫一句,實在不像你!」

  默然哥哥在山上的時候對所有人都很友善,從沒有對他不好過,爹爹一定也是看出他在說謊,心底又壞,才會怒不可遏,不要他再留在山上。

  「像默然哥哥這樣的人不該受此折磨,他應該幸福高興,像我這樣的才不該活下去!」小眷哭著就跑。

  還好容雀樓早一步搶到他前面攔住他——「你在想什麼呢?!吃個辣椒就該死嗎?」那死在他手裡的人多如牛毛,豈不是早就死幾千回了!

  「不過是個辣椒而已,你默然哥哥也不過多跑了兩次肚子,我當時懲罰你,是因為……不是因為你說謊騙人……」是因為小眷太倔強,太善良,太過耀眼,讓他站在小眷前面的時候不敢直視自己……

  「沒有人會記恨一顆辣椒,老天天下的惡人都沒有懲戒完……」譬如我……「他哪有時間懲罰你呢……」容雀樓為小眷擦乾眼淚……

  「真的嗎?」小眷小心地問道,他是有聽娘說過,海神大人很忙的……

  「真的,所以你完全可以當作沒說,我也沒有聽見……」碎吻落在小眷的眼角……容雀樓笑了……

  「嗯……」真是這樣嗎?他可記了好幾年呢,每次見到默然哥哥就會特別心虛……

  容雀樓又道:「你默然哥哥還有家人,程家需要他振興家業。我也沒有打算回白荊棘,你喜歡到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容暖也大了,他從小就想做宮主,現在正隨他心願,不好嗎?」

  「好……」小眷乖乖地點點頭……

  容雀樓看見小眷哽咽個不停,又起了捉弄之心,道:「你真的有放辣椒嗎?」他還是有點難相信,小眷會起這種壞心……

  小眷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接著又遙遙頭:「不是我放的……我」他看見了,是岳岳搗蛋,搞得鬼……

  用幾乎蚊吟的聲音結巴道:「我……只是往菜裡面……捅了捅……」藏起來而已……

  「哈哈哈哈……」容雀樓緊緊抱住小眷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真是爹爹的孩子……」

  我的小眷……

  卷九十三蓮蓬的心是子

  「善大哥,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小眷的話中已經沒有了猶豫,堅定地看著他,然後跑回到默然的屋子裡,和容雀樓一同坐在了程默然的身邊。

  容雀樓摸摸小眷的頭,用眼角瞟了一眼院中的傷心鬱結的善心余,心裡別提多得意了。

  自從再遇到小眷到現在,他在小眷心裡總也爭不過姓善的,好像小眷隨時都會和姓善的遠走高飛。這回小眷終於肯拒絕姓善的,站在他身邊。看來早些佔有小眷是再明智不過……容雀樓臉上看似別無異樣,可實際上早拉過小眷的手,揉來揉過足了癮。

  小眷哪裡知道容雀樓的花腸子,看著程默然整整一天一夜沒有醒來,他已經追著百里探問過好幾回,有勢必像把百里探逼瘋的嫌疑。最終百里探受不了,威脅容雀樓,如果不找條狗鏈子拴好小眷,他明兒就要讓童雙帶他走。

  容雀樓笑著將小眷的手握住,又要挾了百里探三個月的時間,百里探也知道自己是走不成了。現在已經快要入冬,到北方游易最起碼需兩個月的路程穿越沙漠,他可不想被凍死在半路上。

  所有的人折騰到現在都沒睡,容雀樓也明白不可能說動小眷去休息,於是將他的頭放在自己懷裡。沒過多久,小眷的鼻息聲微微響起……

  容雀樓知道給小眷說的那些話,是往好裡想了。默然的性子他知道,榮辱不驚,患難也不棄。爹爹,兩位哥哥,兩位姐夫都被殺,雖然有情可原,但程炎鵬是噬心魔的事實被君無意揭露,現在也成了官府通緝,武林同道追殺的要犯,無論是官場還是江湖,程家都將會受唾棄而一蹶不振。若再說出自己以後要和小眷在一起,孤高心傲的默然一定會假意堅強,心裡卻痛苦萬分,生無可戀。

  容雀樓心中歎口氣,現在的局面絕不是他三年前所想得那般了……

  第三日清晨,程默然從睡夢中醒來,熏香的白雪紗帳變成了陳腐的藍灰布幔,可莫名之中倍感踏實,額頭的髮絲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他想用手去撫開,這才察覺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手握著……

  不是雀樓……而是小眷……

  小眷靠著他的床頭睡著了,有些憔悴,估計照顧自己未曾睡好。在密室裡的時候,程炎鵬告訴他,雀樓因為小眷而將他忘了……

  程默然細細看著小眷的臉,他初上白荊棘,就和容雀樓在柿子林偷歡被小眷撞破,也對小眷記得很清。雀樓身邊的公子和侍童都是美人,尤其同樣侍奉在容雀樓身邊的才侍童雙,生得冷艷明魅,較女子更甚,但氣勢凌厲逼人,鋒睿利落,宛如一柄入鞘的寶刃,隨時奪人性命,連自己都會因此多看兩眼。想比之下,小眷的容貌雖好,但沒有了亮眼之處,和尋常富戶家中的小廝一樣,胸無點墨,武藝不精,像只養在手邊把玩的小狗,俗氣得多。和其它公子沒有什麼區別,圍著容雀樓轉。憑心而論,若是挑選,童雙自是更甚一籌。

  雀樓身邊的人若非飽讀詩書,也是知曉禮儀尊卑,懂得含蓄收斂之人。

  只有眼神……小眷要比他們任何一個人來得火熱……

  像是一眼能看透的水晶,眼神□得讓人不敢直視,絲毫不掩飾對容雀樓的執著,更會因為容雀樓而變換喜怒哀樂……

  這種要將人逼瘋的視線不是程默然所喜歡的,被凝視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心底不該有任何不為人知的隱私秘密或者抱怨,對雀樓身邊那些來挑釁的公子的淡然,也像是故作清高的偽裝欺騙。

  雀樓更不會喜歡,從柿子林回去,雀樓就隱隱有些煩躁,像是偷情被撞破的罪惡……從那日起,雀樓就漸漸試圖將小眷趕出視線……

  當聽說小眷拒絕雀樓做才侍的時候,他才知曉原來小眷並非雀樓的男寵……

  他和雀樓同樣不明白,小眷若是不想做男寵,為何對他偶爾透露出嫉妒和敵意,為何總是親呢地偎在雀樓的懷裡,為何眼神中有從不掩飾的愛慕,為何寧願被趕下山也不妥協……

  或許也是因此,雀樓才會對小眷念念不忘……

  程默然凝視著小眷的睡顏……因常年的病痛而失去白嫩光澤的容顏,一條淡白的刀疤掛在臉頰上,短髮有些亂,有幾根還翹著,看起來很邋遢……

  隨性灑脫,喜好潔淨的雀樓會因為這樣的人而忘記自己嗎……程默然始終不相信二叔說的……

  有人在門外說話……

  接著門被推開……程默然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小眷,不要睡了……」容雀樓示意童雙將飯菜放在桌上,轉身看見小眷的睡相,不由笑出聲來。

  小眷睡得正香,卻突然喘不過氣來,睜開眼睛發現容雀樓正捏著鼻子笑話他……

  「棒唉窩啊……」小眷難過得眉心擠成一堆。

  「叫你看一會,你又睡著了,不知道誰看護誰!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傢伙!」童雙罵道。

  「我錯了嘛,童哥哥你不要生氣,以後我日日守在默然哥哥身邊,絕不打瞌睡。」

  小眷見爹爹拿著布巾想給自己擦臉,趕緊道:「我自個來!」

  程默然張開眼睛,看見了容雀樓,也看見小眷羞臊地奪過容雀樓手裡的布巾,而容雀樓卻笑著用手去撫平小眷頭上翹起來的髮絲……

  他忽然覺得不該睜開眼……

  「默然公子醒了!」童雙稍稍提醒那兩個已經陷入溫馨渾然不知外事的人。

  「小眷,快去叫百里來……」容雀樓支走了小眷,又看著他道:「默然,你醒了,醒了就好……」

  程默然心中苦笑,原來容雀樓離他已經很遠了……

  轉眼入了冬,霜降剛過,沒過兩天出了一次太陽。

  程默然想自個到院中走走,於是也沒喊人,慢慢起身扶著牆走出去。看見善心余的屋子門開著。

  進了屋,迎面一股酒氣撲來,善心余正在桌邊一杯又一杯的灌。程默然一點一點磨到他面前也沒發現。

  「大清早就喝酒對身子不好!」再次拎起酒壺的手被按住了,善心余抬起頭,又歎了口氣。

  「怎麼沒見其它人,小眷呢?」程默然四下張望,卻沒發現有小眷痕跡,這才反應過來,小眷是該和雀樓一個屋子的。

  「今十五,他和姓容的去到廟裡給你求福去了!」善心余半天才道。

  「噢,這樣啊!」難怪善心余的心情不好,程默然笑了笑。他能感覺的出,容雀樓這回是真的喜歡上了小眷。

  「你喜歡小眷什麼……」不自覺的,話就問了出來,程默然心中苦笑。

  善心余愣住了,然後道:「不知道……年少時只見過一次,不知不覺的就喜歡了,總想著把最好的東西給他,哄他開心……」

  容雀樓怕也是這樣吧,程默然點點頭,就算自己家中未發生一連串的事,結果恐怕也是如此……這樣想,會好受些……

  「你日後怎麼辦……」

  程默然不說話了,善心余有些擔心地問道。

  「我打算離開這裡,找個地方隱居……」程家他斷然回不去了,被自己的叔叔所玷污,已經沒臉再見家人。若日後再被人揭出來,程家的名譽更是雪上加霜。

  善心余放下心來,看來程默然不會和容雀樓糾纏,這樣小眷就會幸福一些……他又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程默然剛想說話,冷氣衝著喉嚨,引來一陣咳嗽。善心余從櫥子裡拿出件衣衫,披在默然的身上,又去將房門關上。

  程默然見腳邊有個胭脂盒,順手撿了起來。

  「噢,這個是那日在密室外撿到的東西,不知道是你的還是程老賊的,想問問又不知放哪了,原來還卷在衣服裡……」

  「噢,不是我的……」程默然打開來,只見裡面是透明的膏藥,有股淡淡的松脂味,卻很難察覺。他順手抹了一點,塗在手背上,也看不出什麼。

  「給你吧……」善心余見程默然好奇,順口道。

  程默然笑了笑,也順手收下了。說了些關懷的話,站起來告辭。

  善心余要送他,他謝絕了,自己扶著牆慢慢走出去。

  快到自己屋門口的時候,程默然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背蟄疼,仔細一看,適才抹藥膏的肌膚上結了一塊銀亮的硬殼……

  很像是八月十五那夜,雀樓起舞時,臉上的銀色面具……

  卷九十四蓮子肚裡有芯

  程默然坐在床邊看著手中的盒子,又用指甲刮下硬殼,可連帶著汗毛也被拽下來,紅腫一片。這東西會在肌膚上粘的很緊。而且也很堅硬。

  雀樓就是用這個很快結成面具遮住相貌的嗎?

  程默然想起那夜所看見容雀樓,轉眼間就戴上面具,化慟哭如歌的厲鬼……

  聽說在白荊棘血屠二十八聯盟的便是帶著銀色修羅面具的人……如果那個人就是容雀樓的話……

  不會的,雀樓當時在他的身邊呢……

  程默然笑自己胡思亂想的……若是雀樓用手段欺騙了他……就像用這種小玩意的話……

  他不敢再往下想,那場殺戮就如同無底深淵,打開探究的門戶,就會被漩渦所吸引。

  快接近用午膳的時候,容雀樓和小眷他們依然,默然請童雙將飯菜端到善心余的屋子裡兩人一起用膳。善心余也樂意和他一起。

  程默然欲為善心余倒酒,善心余趕緊攔下。程默然笑道:「你是我大哥的結拜兄弟,便也是我的兄弟,為自家哥哥倒酒,理應如此。」

  善心余這才含笑,欣然舉杯喝下。

  童雙見這兩位自得其樂,便也不打擾。

  程默然看著童雙走出屋子,直到不見,才笑道:「童雙長得真好看,可惜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善心余想起在密室中的事情來,哼一聲道:「性格也可惜了呢!白荊棘的人是不是都這樣,長著一副讓人親近的臉,其實心腸陰險,嘴巴狠毒!」

  程默然心中一顫,笑笑,沒有言語,整個人沉悶下來。

  善心余覺得他有心事,追問起來。

  程默然沒有回答,突然笑著問善心余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善心餘點點頭,早先就四處遊歷,而這幾年陪小眷四處尋醫,大半個西朝都被他走過了。

  程默然接著道:「還有一個月就冬至,到時鎮上又開始熱鬧了,善大哥你可見過有人帶著鬼面具跳舞,像是用來祭天或者是辟邪的?」

  善心余想了想,道:「帶鬼面跳舞……我記得去括馬的時候曾在一個村子裡見過……」

  括馬?竟然是括馬族,沒有任何特徵的括馬族?

  細想起來,雀樓動情時耳朵從沒豎起來過,更沒有海睛族的四指,至於飛星族的尾巴……他從沒有見過容雀樓全裸的身體,所以並不知道有沒有尾巴……

  難道說這就是容雀樓掩藏的理由?即使在和他歡愛的時候,也沒有忘記,是括馬人?

  「善大哥獨闖括馬想必費了不少力氣吧!」程默然試探道。

  「是啊……括馬雖然曾經被朝廷重創,可那已經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如今括馬兵強馬壯,族長賀蘭風謀略過人,陰狠毒辣,非池中之物,上回好在沒有和他正面衝突,否則還真的回不來了……」

  白荊棘的勢力真的只配在雪山上困守嗎?還是要隱藏什麼?

  就如同三年的那場殺戮,如果他沒有親眼看見容雀樓就在他身邊,如果殺人的不是那個鬼面修羅,如果容雀樓沒有不計較滅門之仇放八位大當家回去……而是殺人以洩憤,盡數滅絕的話,就算是個誤會也不成為理由。白荊棘將和二十八門派結下深仇大恨,捲入江湖週而復始的復仇紛爭,再想處世度外是絕無可能。

  容雀樓為了確保放走的人不再欺瞞世人,在鬼面判官於十三身上處心積慮挖掘出不少「公正的良心」,同時放善心余一同下山,就是要堵住他們的口,就算扭曲事實,也不能再為難白荊棘。

  這些緣由他三年前就想過。之所以入白荊棘門下,不僅是因為要贖罪,也是欽佩容雀樓能識破大局,忍讓適時。而且白荊棘的弟子對容雀樓追崇到即使做了如此決定,也依然誠服。是換了皇座上的那個人,也沒辦法做到的事情。

  偏偏雀樓做到了……

  「不過兩國之戰是朝廷的事,我們無干,這些年江湖被噬心魔攪得亂七八糟,不知道何日到頭!」善心余喪氣道。

  「唉?現在知道程炎鵬就是罪魁禍首嗎?!」程默然奇怪道。

  「不,神捕君無意已經通告江湖,噬心魔不止一個,前不久宏幫傳出消息,岐山派的掌門殺了宏幫幫主夫人後挖心吃肉。宏幫已經和岐山派斷義成仇,雙方都有死傷,岐山派原本鬥不過宏幫,可宏幫死了兩位高手,最近幫內似乎也有內亂。所以岐山派的掌門雖然被宏幫所殺,但已經不能解決兩幫的仇怨了。」善心余歎口氣。

  「這麼說不止一本流傳江湖!」黃泉錄和命盤……程默然焦慮道。

  「什麼不止一本……」善心余詫異道。

  程默然遲疑片刻,才將從程炎鵬那裡聽來的黃泉錄和命盤的事情告訴善心余。

  善心余聽了大吃一驚,也明白程默然為何沒有早點告訴自己。

  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奪得天下第一,尤其這本還是武林奇才決小天尊留下來的武功秘籍,若是得到它,說不定能和決小天尊一樣稱霸武林。

  這種引人入魔的邪功只會誘發人的貪婪,足以讓世人皆淪落成噬心魔。程炎鵬連自己的親人的心都挖來練功……所以越少人知道自然越好……

  善心余雖然也想追查噬心魔,可現在還不知道噬心魔究竟是誰,有幾個,尤其程炎鵬隱藏在暗處,若是又讓老賊得了空子,抓走默然,那真是無顏見九泉下的義兄了。

  程默然在善心余屋裡又坐了很久,回自己屋裡吃了藥。

  沒過多久,容雀樓帶著小眷燒香回來。小眷滿手拿著亂七八糟的零食小吃,還專門送來給他。

  程默然一看都是糖果子,糯米圓子之類難消化的東西,不由啞然失笑。小眷見程默然雖然笑著收下,可興趣卻不大,想了想,轉會屋裡,又拿來一包糊肉往程默然手裡一塞,然後跑了出去。

  屋外隱隱傳來容雀樓的笑聲:「怎麼,那不是你最想吃的嗎?說什麼和故鄉門口的小擔賣得一個味道,而且又是最後一包,怎的大方起來了?」

  「所以才給默然哥哥啊,沒關係,最多我日日去等,說不準下月初一他又會來呢?」小眷不服氣道。

  「你當誰都稀罕啊,臭氣熏天!」

  「誰說的,吃起來香得很,香得很!」

  程默然打開油紙,一股臭爛味道撲鼻而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從沒有買過寺廟外的小吃,尤其是這古怪味道的東西。他憋著氣捏了一塊放進嘴裡——

  唔——果然好臭!

  晚膳時候,容雀樓陪著程默然坐在屋裡用膳,而小眷……則看著他們用膳……

  「小眷,再吃一點吧!」程默然看小眷的模樣實在可憐,不忍心道。

  「好!」小眷立刻振奮起來。

  「不准!你吃了一下午還吃!肚子痛可別在我面前叫喚!」容雀樓瞪了小眷一眼,後者乖乖地低頭,抽抽鼻子,繼續聞菜香……

  容雀樓吃完碗裡的飯,見小眷情緒低落,又歎了一口氣,放下碗,道:「走吧,回屋去,今日買了些字帖要看……」

  小眷揚起頭,道:「爹爹你回去看字帖吧,不用管我,我還要和默然哥哥說會話。」

  容雀樓腦門青筋直跳——「你以為是誰需要看字帖啊!」

  小眷眨著眼睛,反問道:「不是爹爹你嗎?」

  「噗哧!」程默然忍不住笑出來,好容易喘口氣,對那位書畫才情稱得上天下少有的男人道:「你先回去吧,小眷陪我一會。」

  容雀樓一臉陰沉回到自己屋子裡。童雙正吃著,見主人回來,道:「主人這麼快就吃完了,我這就去收拾。」

  「誰說我吃完了!」容雀樓氣悶道。他是看見小眷一個人落寞,於是連飯也沒吃完,就想回屋裡逗小眷開心,現在可好,倒是他被趕出來了!

  「我看您是氣都氣飽了……」根本不用再吃!童雙嘴裡嘟囔道。

  「再囉嗦明日就帶百里探去游易!」

  「是,是!」童雙趕快陪笑道,開玩笑,這麼冷的天去游易,送死去嗎?

  「謝謝你給我帶的吃的,糊肉很好吃……」程默然道。

  「是嗎?那我下回還給默然哥哥你帶!」太好了,小眷高興道,他因為自己喜歡,便想著讓默然哥哥試試看,說不定也會喜歡呢。

  程默然尷尬地笑笑,那包東西雖然勉強吃下去了,可他實在受不了味道,已經不想經歷下回。

  於是兩人開始說起不著邊際的寺廟敬香時的一路所見。直到這個話題再也維持不下去,小眷像是準備回去,程默然才下決心開口問道:「小眷,雀樓是你的爹爹,兩人在一起真的沒事嗎?」

  小眷微笑著點點頭,乾脆利落地道:「爹爹不打算再做白荊棘的主人,他和我在一起,我們會很快樂。」

  這是意料中的回答,程默然很想糾正小眷有違人倫,污濁不恥的想法,可若真說出來,倒顯得自己像個妒婦,看不得人家幸福,更何況連善心余都不再主持正理,他又有何資格指責別人的過錯污點。

  小眷心裡其實緊張的要命,就怕默然哥哥和他搶爹爹,甚至暗暗給自己鼓勵,不能輕易就把爹爹被別人。

  「他喜歡你,我看得出來,就連和我共寢時,他的耳朵都沒有豎起來過!」程默然表情落寞道。

  小眷聽見程默然說到共寢二字,心裡有點不舒服,但又看見程默然貌似很難過,便鼓起勇氣安慰道:「默然哥哥多心了,爹爹他自然不會豎起耳朵來,難道默然哥哥不知道嗎?爹爹是飛星族人!」

  卷九十五蓮子的肉甘甜

  容雀樓是飛星族人,讓程默然心中喜憂參半。

  想起來是他自己一個人在一邊胡思亂想,容雀樓怎會是括馬的奸細,單憑祭祀之舞就因此懷疑白荊棘的存在,把那場殺戮看作敵國入侵的陰謀,,未免太草率。

  適才覺得有可能的事情,現在變成得莫名可笑。程默然放下這兩日來堵塞在心口的包袱,再和小眷說起話來也輕鬆了許多。

  小眷回到屋裡,見容雀樓坐在桌邊看書。於是跑過去,從背後摟住容雀樓的脖子,很久沒有說一句話。

  容雀樓肚子裡原本還未消的氣一下驅散。

  「小眷,怎麼了?」

  和爹爹在一起的只有像默然哥哥那樣的公子,他一直都這麼想。所以儘管過了一個多月,眼前的一切還是讓他覺得不踏實。尤其默然哥哥說的「共寢」二字,即使裝作大方,他的心裡還是隱隱作痛。是嫉妒……

  「和默然哥哥相比,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配在爹爹身邊……如果爹爹喜歡上了別人,小眷絕對做不到像默然哥哥這樣,共處在一個屋簷下,還可以笑著說話,甚至……」甚至談論已經消逝的愛人……

  容雀樓的眉心皺了起來。他知道小眷看人家樣樣好,看自己一無是處。尤其是默然,小眷在山上的時候,第一次兩人見面就發生意外,似乎預示以後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對立的境地。小眷對喜怒哀樂很敏感,也很少遮掩,在小眷心裡,默然才配和他站在同一層台階上,所以總是喜歡比較,因此更羞惱,也更無地自容。

  外界的影響對小眷影響太大,不能讓小眷和默然再呆在一起……否則會越來越糟糕,等默然再好一點,他就帶著小眷離開。容雀樓心裡暗下決心。

  他拉過小眷將他抱在腿上,笑道:「嘖嘖,又將你默然哥哥當敵人了嗎?他說什麼了,看你眼圈都紅了……」

  「默然哥哥沒說什麼,他有說有笑,是我覺得若是換成自己做不到……」小眷低頭道。

  容雀樓把小眷摟在懷裡,許久猜道:「不,是我的錯……」

  是自己身邊的愛人太多,所以才讓小眷感到不安,怕有一天會失去。

  小眷想起默然眉宇間的淡淡憂傷,將臉埋在容雀樓的胸口……

  「如果我可以再大方一點,就能分一半爹爹給默然哥哥了……」

  「小眷!你又出什麼鬼主意,難道你也想把自己也分一半給你的善大哥嗎?」

  「啊?」小眷抬起頭,他哪裡能看透容雀樓脖子上面那顆能迅速舉一反三的聰明腦袋裡面想得是什麼!只能莫名地張大嘴巴。

  「咳咳,沒什麼……」姓善的好像也死心了,小眷也不纏著善心余了,不能再隨便提起,免得死灰復燃,容雀樓用眼角瞟了一眼小眷,小眷呆呆得望著他,一副「期待」被騙的模樣,他的「口水」又忍不住流下來了……

  「小眷,我們上床去……」容雀樓覆在小眷耳邊輕語道,並咬了咬小眷的耳垂,小眷背心一陣抽涼,酸麻的異樣順著椎骨由下而上,他紅著臉道:「才不要!默然哥哥還病著呢,要是做這種事情會……」

  會天打雷劈……的

  沒等小眷說完,容雀樓早就將他抱到了床上。

  在爹爹面前,他果然是沒有發言權利的那個……小眷一邊躲著耳邊傳來的搔癢,一邊想到。

  按理說小眷才正值火氣旺盛的時候,怎麼搞得他反倒像個毛頭小子似的欲滿不足!還句話說,天打雷劈是什麼玩意!

  想得自然不如做的快,容雀樓三兩下就剝掉了小眷的衣服。

  「爹爹,等等啊,現在還早……」

  「不早了,你適才不是還在為以前是其他人和爹爹在一起而鬧彆扭嗎?我們盡快補回來吧!」容雀樓將床帳放下來,遮住了晃動的燭光……

  「我怕痛!」小眷兩腿夾得緊緊的,屈膝頂著容雀樓的胸口,終於喊出心裡所想的。

  「這次……絕對不會……」

  容雀樓燦爛地笑著,掏出一盒藥膏,那是荊十一從程炎鵬的密室暗格裡翻出來的閨房秘藥,找百里探看過,重新糅合藥性,拿來正好。當然這事他絕不會告訴小眷。

  小眷只顧著夾緊雙腿前面遮羞,忘記作為最終目的地的是後面,等容雀樓的手指撬開穴口侵入的時候,再想放下腿,已經晚矣。

  「爹爹~」迫不得已,小眷特不男人地含淚哀求,試圖誘發容雀樓一點點心軟,好放他一馬,卻不知道這招對完全變作野獸的男人不僅無效,更有勾引的嫌疑。

  容雀樓不懷好意地將伸入甬道的手指輕輕刮弄這肉壁,引來小眷一聲尖叫,好在未等他喊出聲,容雀樓就捂上他的嘴。

  「你想讓大家都來旁觀嗎?」容雀樓吃吃笑道。

  小眷拚命地搖頭,容雀樓這才鬆開,可另一隻手卻依然肆無忌憚地作惡。手指變成了兩個,將藥膏細細抹擦均勻,穴口就像是知道即將面臨著的危機,驚慌地收縮著。

  手指被攪得緊緊的,好像在全力抵禦外敵。容雀樓突然將小眷的腿向上推起,正要仔細看看那朵用來對抗的小花。

  「不——」小眷趁著沒叫出來,先用胳膊堵住了自己的口。

  「小眷……呼氣……」

  呼……呼氣?

  小眷慢慢移開手臂,吐出氣來,緊張到發痛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趁著這個機會,容雀樓又伸入第三根手指。

  「疼嗎……」容雀樓見小眷的眉頭皺的老高,擔心地問道。

  「不痛,漲……癢……」小眷說完就一臉後悔,為何不說疼呢?

  「我的小眷是不會撒謊的……」

  可是此時,小眷卻無暇再去顧及爹爹再說什麼,呼吸越發氣促,只覺得後穴又癢又熱,他焦躁地夾緊了雙腿,像是要將手指吞入下似的,尋求解脫。

  「爹爹……我好難過……」小眷的臉上情潮暈現,媚眼如絲,適才還企圖抵擋的手顫巍巍地伸向容雀樓,毫無章法地扯著衣襟和腰帶……容雀樓的衣衫被他扯得凌亂不堪,有些地方被磨出血絲。突然他的手被什麼纏住,停在了半空。

  小眷茫然地看著卷在手腕上東西……

  「你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小眷迷惑地重複道,他想做什麼……想要擁抱……想要更直接,更赤裸的擁抱……「我不知道……」

  「嗚……」真是太誘人了……

  容雀樓鬆開捲著小眷手腕的尾巴,退下自己的衣服,抱著小眷猛親,並將自己早已腫脹的男根推入穴口。

  不能發出尖叫,小眷用手背摀住口,發出嗚嗚的隱忍靡音,越發可憐的表情引起男人更多的慾望。

  喘息聲,呢喃聲,激烈的碰撞……

  瀕臨滅絕般的快感,身體卻趨之若騖。找不到可以抓住的實在,汗水濕粘了髮梢,床帳中散發著淫膩的味道……

  「爹爹……爹爹,慢一些……」小眷難以承受地緊抓著容雀樓的肩膀,指腹嵌入肌膚中,卻不能帶給他任何依靠,只能在慾望中隨波逐流……最終墜入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眷張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枕在容雀樓的臂膀上,床帳掀開了一半,蠟燭不知何時熄滅,可火盆裡的木炭卻在滋滋作響,火紅的光照亮的半個房間,忽涼忽熱的風在屋裡流竄……

  身體慵懶倦怠,可有種幸福和滿足,睡不著,小眷側過身,呆呆地看著火盆傻笑著……完全沒留意到因翻身捲走了被子,容雀樓的大半身露在了外面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脖子下臊弄,像是流氓少爺在調戲心意的美人……

  小眷一把抓過下巴底下的「活物」——是爹爹那根細長的尾巴

  他猛地轉過頭,見容雀樓並未醒來——

  什麼啊,連睡著了這條色尾巴還不老實!!

  想起和爹爹歡愛的時候,那條尾巴還曾在他的穴口處不住地搔癢,還妄想鑽進去!!——色鬼的尾巴果然也色——

  我繞,我團,我卷——

  「你想把我的尾巴怎樣啊?」

  一個陰冷的聲音在小眷的耳邊想起,聞者忍不住一個哆嗦,僵硬了身體,被「虐待」成畸形的色尾從手中滑落……

  「沒,沒有……」他非常「委屈」道。

  「是嗎?」容雀樓微笑著看著他,看得他的心裡只發毛……

  「真,真的,爹爹不信小眷嗎?」小眷用力地眨眨眼睛。

  「哦~?」容雀樓挑挑眉毛,依然滿含笑意……

  「連默然哥哥都沒有見過爹爹的尾巴,小眷很喜歡它……真的!」小眷說著,還摸摸那條色尾。

  默然……?

  容雀樓瞇起了眼睛,笑道:「你默然哥哥怎麼了?」

  小眷這才將晚膳過後說的話說給爹爹聽,然後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爹爹和默然哥哥在床上做些什麼,為何他不知道爹爹有尾巴,難道——」

  不等後半截話說出口,容雀樓翻身堵上了小眷問個不停的嘴……

  啊啊啊啊……那條色狼尾巴這次在騷擾他胸口的……

  小眷心中只能默默流著眼淚,再一次被老狼吃干抹盡……

  卷九十六蓮子的心苦的

  天色微亮,程默然打開屋門,見天氣似乎有些陰沉。慢慢挪步走出,院子裡很安靜,他看看左邊兩扇門是關著的——恐怕童雙早就出門了吧。他又往右看看去,卻見容雀樓站在屋簷下遠目沉思。

  想是發現了他的存在,轉過頭來,睿目沉定,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情愫。

  「我和小眷明日會離開這裡!」容雀樓道。

  明日就要走嗎?程默然以為他至少會再等一個月,等他傷好些。

  容雀樓繼續道:「你的傷我已經囑咐百里多費心,童雙原也要送百里去游易,所以日常由他照料你我放心,另外還有善心余在你身邊保護,我想他這個做兄長的定會盡心盡力。無論你日後走到哪裡,都謹記你依然是白荊棘的弟子。」

  「可是我已經武功盡失……能為白荊棘做什麼呢?」白荊棘的弟子……是啊,他還是白荊棘的弟子,程默然苦笑道。

  「白荊棘不涉足江湖紛爭,有沒有武功都一樣,最重要的是盡忠職守……」容雀樓回過頭繼續遠眺。

  可是他沒有了武功,有怎樣為白荊棘盡忠職守。雀樓如此說,是因為怕自己覺得孤單無依吧。程默然暗歎一口氣,強打精神道:「那又何必明日就離開,瞧著天,怕是又要下雪了……」

  容雀樓再次轉過頭來,看著他道:「小眷昨晚上回去說,,想把我分一半給他的默然哥哥……」

  莫名的歡喜湧現,又被程默然狠狠拍下,淡淡笑道:「帶我謝謝小眷,有些東西分不得的……」他怎麼承人家的恩惠,撿人家的施捨,喜愛的人應該是兩情相悅,而且容雀樓的話語中隱約透著的不予志同。

  容雀樓笑了笑,道:「默然說的對,默然你可知道,小眷他一直很羨慕你,甚至是嫉妒,無論是你的容貌,你的風姿,你的才華……反正他看你樣樣都好,連我這個做爹的都比不上……」

  程默然謙虛地挑了嘴角,不予回答。

  「所以,我要立即帶走他!」

  容雀樓意識到程默然臉上錯愕的表情,不由苦笑,眼神卻變得異常柔和,輕聲道:「他總會和你比較,然後自慚形穢,我怕他會因此離開我。」

  「你是說這是我的錯嗎?」程默然終於忍耐不住,吼道。

  「終於生氣了……」容雀樓像是鬆一口氣,他走上前,道「我是想說,我喜歡小眷並不是你不好,更不是比較後的結果,是因為不知不覺就發現,忘不了,也捨不得……」

  程默然終於歎口氣,悠悠地說道:「和善大哥一樣……小眷他真幸……幸福……」想說幸運,可發現這原本不是幸運,聚沙成塔,非一日之功。

  幸福嗎?

  如果當初小眷因毒傷而亡,沒有再次遇見小眷,那麼現在還有誰能想起幸福……容雀樓沉默了……慢著——

  「你說姓善的怎麼了,什麼和我一樣!你說清楚!」

  「自己去問小眷去,誰叫你惹我生氣!」程默然「報復」完,見容雀樓的臉色比這陰濛濛的天還黑,得逞地笑著轉回屋裡。

  晚上,容雀樓將自己要帶著小眷離開的事情說給眾人聽。善心余呆了老半天,他看看程默然,只其含笑沉著,敬上送行酒。

  他站起身,借口身體不適,轉身回屋。坐在房間裡,倒上一杯酒,望著酒杯中搖晃著的昏黃燭光……

  「善大哥……我是來向你辭行的……」小眷走上前來,示好地抱住善心余的胳膊。

  酒杯中的燭光被人影遮住了,善心余沒有抬頭,狠狠甩掉了小眷的手,「你已決定和他走了,就不要來招惹我!」

  善大哥已經生他的氣了……在指責他忘恩負義……小眷擠出最燦爛的笑容,道:「我知道,不過我依然會記得善大哥,也會永遠帶著星月玨……」

  「小眷……」善心余拉住了小眷的手,想攔著小眷不要走,但話到嘴邊,幾次都沒有說出口……

  這次,卻是小眷抱住了他——

  善大哥,小眷會幸福的。如果有來世,我和你一定會做親兄弟,小眷要做哥哥,疼愛善大哥……

  人走屋空,外面已經飄起了雪花……

  善心余瞧著桌上的酒杯許久,酸甜苦辣仰頭倒入喉中……一杯冷酒化相思……

  第二日

  只有童雙和戀戀不捨的小谷將容雀樓和小眷一直送到鎮外,其餘的人只出了院子,戀戀不捨不如快刀斬情。

  容雀樓和小眷走後,院子裡突然變得冷清,像是被這這白茫茫的冰雪所覆蓋冷卻,沒有了笑聲。

  程默然有時會在屋中疾書作畫,越想超脫凡夫,淡然出世,越覺得畫中幻境遙不可及。

  所以容雀樓走後三天,程默然心中煩悶,便去找善心余,希望他能陪自己到爹爹墳前祭拜。

  善心余租來一輛馬車,親自趕車,帶著默然去了鎮外五里外的後山,程大當家,義兄程默洵,二公子程默松,以及程家兩個女婿全部埋在那裡。

  知道程默然有話要說,而他也在經常拜祭義兄。於是善心余在程家老少的墳前都敬了香後,見不遠處有樹林,正好能留意這邊,便說在樹下等候。

  程默然感激善心余通曉人意,說句「勞駕了」。

  爹爹的墳墓躋身在這荒郊野外,亂石山腳下,修葺得也很簡單,若是以兩三個月前的程家的財勢,怎能讓爹爹受這委屈。程默然心中黯然心酸。可回想起那時,爹爹身體健碩,紅光滿面,一餐五碗米,誰能料到會死在卑鄙小人之手,兩位哥哥更是死得冤枉,而且異常淒慘,皆是被掘心而亡。

  殺千刀的程炎鵬,害他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不說,還玷污他的身體,毀他青白,武功喪盡,有家回不得,有親認不得。

  爹爹,兩位哥哥,默然真想下去陪你們,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愛默然,默然也沒人去愛,一個人無籍……孤獨終老……

  程默然跪在墳前潸然淚下……

  卻在這時,一個老翁拄著枴杖,挎著籃子,不知從哪裡走出來,慢慢來到墳前。老翁像是認識他,向他問候「三公子」,然後從籃子裡拿出祭品,擺在程大當家的墳前。

  「老丈是……」程默然疑惑道。

  「小老兒受過程大當家的恩惠,聽聞恩公死訊,每日必來拜祭恩公……」老頭顫顫巍巍道,一邊用衣袖沾了眼角的淚。

  「多謝老丈……」

  老頭將所受恩惠前因後果敘述一遍,然後邀請默然到他家歇歇腳,說家不遠,順著山道往前走就是。

  默然想想正待答應,突然見善心余朝這邊走來。

  「善大哥,這位老丈……」話還未曾說完,就看見迎面而來的善心余臉色突變,對著他驚呼一聲——「小心,程炎鵬!」

  冰冷如枯爪一樣的手指卡住了他的脖子,陰狠如鷲的笑聲在山間迴盪——「姓善的,你眼睛果然銳利!不錯,正是老夫!」

  默然身後的鶴發「老丈」形如閃電,哪裡還有遲鈍懈怠!

  「程炎鵬,你這狗賊,現在朝廷官家要抓你,江湖上正邪兩派要宰你,已無出路,還不放下默然,速手就擒!」善心余抽出寶劍,怒叱道。

  「沒錯,老夫是該死!嘿嘿,可沒人助一臂之力,老夫又如何能做得到!」程炎鵬陰笑著道,凌亂的白髮,像個瘋子……

  「有誰助你?!」

  「姓善的,你不要再靠近,小心老夫殺了他!」程炎鵬威脅道,善心余不得不停下腳步。

  程默然見程炎鵬話中有話,追問道:「究竟是誰助你!」

  「還能有誰,是你啊,默然,我的寶貝~」

  程默然瞪大了眼睛……

  善心余大叫道:「默然別聽他胡說,他這種人是看不得別人好過!」

  「難道不是嗎?是他引來姓容的,是他輕易相信姓容的,是姓容的給的機會,是他將程家賑災之事密告朝廷,一定是他,那天搜查密室的男子我認識,是郡守的心腹,更是容雀樓的手下!!!」

  「你胡說!雀樓才不會這麼做,他不會!」

  「難道你也相信這世上有滅門之仇而不報,大發慈悲放走仇人的人嗎?!默然你好好想想,姓容的他在利用你讓我們八人放鬆警惕!」程炎鵬見默然的口中始終在念「我不信,不信,不信……」,不由瘋了一樣抓住默然的頭髮,大吼道。

  趁著這時空隙,善心余猛然出手,只擊程炎鵬。這一招使了全身解數,也正在此時,傳來一陣說話聲。

  那些武林正道已經追來了!程炎鵬急了,想逃過善心余的手,還不能引人注意——他一把將程默然推向善心余,舉起手掌隨後襲到,快如閃電,出其不意!

  可程默然腳下沒有站穩,直接仆倒善心余的身上,後心重重挨了一記。

  血箭一樣的噴出,程炎鵬來不及細看,轉身就跑。

  「默然!默然!」善心余給程默然度些內功,程默然微微張開眼睛,道:「別管我,快追,若追不上,死不瞑目!」

  「你胡說什麼!」善心余急到。

  「快追,善大哥,一定要抓住狗賊!為程家上下雪恨!」程默然咬牙道!

  善心余被程默然推了一把,於是將他放在樹下,飛腳去追!

  可他哪裡真有心思追,好不容易,只在地上找到一張人皮面具,和一團衣物而已……

  善心余垂頭喪氣準備回去受程默然的罵,可回到原地,樹下的程默然失去蹤影,連馬車也不見了……

  他這回真要拿頭去撞義兄的石碑謝罪不可了……

  卷九十七雪夜深山無語

  一連幾日飄著雪花,但並不厚,行人卻很少。

  容雀樓讓小眷先坐在房中,自己則下樓讓客棧的小二牽出馬車,並摸摸上面的氈毯有沒有烘乾。小二見他滿意了,也算鬆口氣。可還是不忘提醒容雀樓一聲,若是要南下,前面的山道被雪掩埋,翻山時要小心迷路。

  容雀樓笑笑,這條山路他走過兩回,怎會迷路?正準備互轉,突然一匹快馬疾馳而來。聽見倉促的馬蹄聲,容雀樓並沒有回頭,他本就不喜歡關心別人的事情。卻聽身後有人道——「是你!」

  容雀樓這才望過去,是善心餘風塵僕僕追到這來。

  「原來他們說的馬車是你們。」善心余跳下馬,心中更急,他一路上追趕,聽說有個身穿白衣,相貌出眾的男子駕車向南,他以為是默然,誰知道趕上來卻是容雀樓。

  「不過,找到你也一樣!」他冷冷地看著容雀樓。

  兩人也不進客棧,只是往遠處走些。

  容雀樓見他一個人,心中料到又出了事,問道:「是不是默然?他怎麼了?」

  「你還好意思問默然?他好些天已不知去向,是生是死,是又被程老賊捉住,全然不知!」

  「為何會這樣?難道你沒有保護他嗎?童雙呢?」容雀樓沉眉道。

  「你知道什麼!前幾天我陪他去給程大當家墳前上香,遇到了程老賊,老賊趁我不注意,挾持默然,還往默然身上打了一掌!默然身負重傷,非要我去追老賊為程家報仇,等我轉回,連人帶車都不見了!」

  「你怎麼能聽默然的,為何不把童雙也帶上!」

  「帶上做什麼!讓童雙看看滅門仇人的墳墓解恨嗎?!」善心余繞著容雀樓走了兩圈,突然冷笑道,「不過說到這裡,程炎鵬也告訴默然一件事,說燒他密室的人他曾見過,是郡守的心腹,也是你的手下,更是你使人告發程家糧案的是嗎?!」

  容雀樓聽了只是輕蔑一笑,道:「無稽之談!」

  「難道不是嗎?你放了三年前血洗白荊棘的八人,故作寬宏大量,但實際上懷恨在心,你知道若與二十八聯盟為敵實為不利,故此按兵不動,尋找機會報復!也多費心,十五年前的事情也被挖出來,你也借此報復程家!」

  「這麼說默然不是別人帶走的,是自己走的了……」容雀樓沉吟道。

  善心余一聽也有道理,他沿路打聽白衣男子,最初人家說的確實只有一人,想必是默然聽了程炎鵬一席話,因此趕車離開,他氣惱道:「如果你對程家心有怨恨,就該正大光明去挑戰,而不是做這等暗中傷人之事!虧你還是一派之主,作此小人行徑!像你這般人,我怎麼能將小眷交付與你!容雀樓——拔劍吧!」

  「其一,程炎鵬乃是喪家之犬,此時無外乎四處咬人,看別人越亂越好。尤其是本座破了他最後的溫柔鄉,帶走了默然,他自然不會放過我。況且本座讓十一燒了他的密室,他就說見過十一。

  十一本就在朝為官,做的事不危害百姓,不損人利己。程家為朝廷指定售糧,怎會不與官家見面,認識實屬自然。」

  「其二,程家糧案是誰告發本座並不知曉。程炎鵬僅憑我門下有一個在朝為官的弟子就判定是白荊棘所為,而你善大俠也聽得一面之詞就來盤問本座,更是偏見之愚。想武林中哪個門派沒有官家子弟,若沒有,何以立足江湖!更何況訣別寺的官家最多,善大俠是不是該先去趟訣別寺?!退一萬步說,就算本座不顧和默然的情分,因而向朝廷密告程家。糧案的罪魁禍首是程炎鵬,難道是我做的證據?難道是我讓刑部去抓的程默洵,然後放回來,改抓程炎鵬?你當朝廷是可以隨便讓本座玩弄的爛泥嗎?」

  善心余明白容雀樓說的都有道理,莫說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要說他輕易相信程老惡賊的話,只是江湖恩怨自古沒有不報的道理。當年血洗白荊棘,二十八聯盟只回來八個人,卻沒抓住白荊棘一絲懷恨之心,這未免太匪夷所思,絕非常理。

  容雀樓冷然道:「本座知道你對我帶走小眷仍心有怨恨,若是你以我不配帶走小眷為由定下這場比試,認為挑戰是最光明的解決方式,本座接受,若本座勝了就帶走小眷,你別再糾纏不休,甘願誠服!」

  善心余愣了一下,適才他們談論的似乎還是程家的事情,為何現在變成因小眷而決鬥……

  「若你有本事打敗本座,你可以帶小眷走,本座絕不反悔!」容雀樓沉聲道。

  有機會奪回小眷……善心余握著劍柄的手不住地顫抖,他極力想壓抑著快要跳出嗓子的心……

  「你以為這是個機會嗎?」容雀樓嗤笑道,「那我徹底便宜你,給你半年時間回去,好好和『武癡』多學點本事,尤其是他壓箱底的那招,別忘記了,你的武功遠不及本座!哈哈哈哈……」

  可惡啊——

  給予希望的震驚後,就是被怒火燒成灰燼,善心余大喝一聲:「好,我也早想和你較量,半年之後的今日,午時,白荊棘,我自會去拜會!」現在的善心余心中已被半年後的決鬥所佔據,跨上馬,抱拳告辭,一句後會有期,便跨馬返回來時的路。他一定要找到程默然,然後回去修行,與姓容的一較高下!

  容雀樓知道,善心余適才對程家之事的半信半疑被打斷後,已經不會再深思下去。他嘴角掛著笑意,輕道:「白浪費了一顆聰明腦袋……」

  從客棧出來,容雀樓將小眷抱在了馬車上,一路前行。他們要回白荊棘,小眷還惦記著二黃,說什麼也要先回去一趟。

  到了晌午時,便到了山下,若要翻山,車馬不能並行。容雀樓將車上的氈毯等物放在另一匹馬上,而自己抱著小眷坐一匹,棄車上路。

  在山間小道上慢慢行走,小眷指著被冰雪壓頂的高大杉木,和容雀樓一路說話一路笑。容雀樓怕小眷又灌涼氣病倒,裘衣披風都沒少,又用絲巾將小眷的口鼻遮住,這才放心。

  這條山道平日就要走一日半,趕上雪地難行,無論如何也會在山中露宿。容雀樓這才準備了氈毯等物。早早就停下馬匹,和小眷二人找了許多枯枝做柴火,足足壘了三個火堆,這樣即能驅趕野獸,又能更好地避寒。

  小眷在容雀樓的懷裡睡著,開始還安穩,後來便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