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古淩楚
受:古心(唐昕)


文案
手術臺上魂歸離恨天— —|||
一睜開眼,唐昕發覺自己成為穿越大軍的一員時沒怎麼驚訝,對於自己變成個奶娃娃的事實也可以接受,就連面對那個要殺他的宮主爹爹,他也冷靜的不像話,還超越了一個嬰兒能達到的高度,喊了聲“爹爹……”
是啊!他就是這麼有韌性的社會好青年,他本分的偽裝成一個會撒嬌會討好的兒子,獲得了爹爹的寵愛,吸引了對方的所有關注,可是誰來告訴他,他要是愛上了這個‘爹’該怎麼辦啊~~  楔子

  笑了笑,唐昕知道自己百分之一百的進行了穿越,自己明明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再睜眼居然就是雕樑畫棟的KING SIZE大床,怎麼想也只有這一個可能了。
  根據穿越定律,他這是到了個不錯的人家,而穿越類型嘛,看看自己的小爪子,是胎穿……
  真是讓人扼腕的穿法,讓他一個活潑美好的社會主義小青年從個小奶娃再當一遍,多可怕的事情,要是知道會有這種後遺症,當初不答應做這個手術好了。唉聲歎氣了一會,就算他心裏不甘,身體上也無法明確的反抗,因為他翻身都有困難。
  再度歎氣……
  這個孩子怎麼了呢?為什麼早夭了?自己又是什麼原因穿越了呢?
  沒人能回答他,當他在這個地方躺了幾個日夜後,在他佩服自己生命力無比頑強之時,一個丫鬟進來抱著他出了這個房間,外面炫目的陽光晃得他皺了下眉,慢慢的才在白光中看清丫鬟一臉的不安驚慌。
  怎麼了?
  “爺,求您了,這個孩子是您的親骨肉啊!”丫鬟的聲音驚慌卻帶點可疑的堅持,以她的這種惶恐狀態還能說的理直氣壯,眼神也很堅定,實在是不簡單啊。不過看來形勢不太好,應該是被抓了個現行吧。
  而她面前站著的男子由於背光而看不清面目,他只是在那裏站著就有很強的存在感壓迫過來,連繈褓中的唐昕也感受到他的不愉快。
  如果猜的不錯,他並不喜歡這個屬於他的孩子吧……
  “拿過來。”沉沉的聲音帶著點磁石的優雅,十分悅耳,也讓唐昕心中一涼,那是充滿殺意的語氣,儘管男人盡力顯得平靜,那裏面還是糅雜了過多的殺機,連他也聽得真真切切。
  “爺!您怎麼恨平青小姐都好,她已經死了,她為她所做的付出了代價,也算是償還您了,您就留下這個孩子吧,他是您的兒子啊!”丫鬟聲音嘶啞,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最後乾脆跪在地上,“爺要是非殺不可,就連綠玉一齊殺了吧。”
  唐昕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好在他有優秀的頭腦,據他猜測,這孩子的娘親必是做了什麼傷害男主的事情,而生性好記仇的男主人把這股怨氣轉移到這個尚在人世的倒楣孩子身上,這種狀況,聰明點的都不會忤逆主子的意思,免得惹禍上身,這丫鬟敢以死相諫,真是再生父母!
  唐昕一面在心裏感激她,一面暗自歎息,畢竟他就是那個倒楣孩子……
  而這個人也真是的,虎毒還不食子呢!感情他幹躺著幾日無人問津是他下的命令, 他可憐的兒已經蒙主寵召了,現在他是唐昕,他不能就這麼再死一次,多不合算!
  “綠玉,好大的膽子啊,當我不會殺你嗎?”聲音裏帶著冰冷和嘲諷,他的話像蜂針狠毒的刺進綠玉的心裏,唐昕感覺到丫鬟的顫抖,不禁有些心裏不忍。
  王八羔子的!第一個抱著我的人你都敢嚇唬,你可給我小心著點!
  呲了呲牙,唐昕粉白的小臉透出一個惡毒的笑,他知道不會有人看見,可是身子一瞬間離開了那個溫暖柔軟的懷抱,他被拎著繈褓提了起來。
  一雙冷漠的眼睛,威嚴裏透著霸氣,唐昕因為眼前的眼睛怔了怔,他知道這世上有的人生來就適合做大領導,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有如此的魄力,即使只是靜靜的看著你,也讓你不自覺的臣服。
  “你聽得懂?”男人聲音裏帶了些不尋常的東西,唐昕敏銳的察覺到了,他可能很冷漠,很無情,但自己此時畢竟是他的兒子,他在為不殺他找理由,這是個不錯的好現象。
  點了下頭,小小的嬰兒軟綿綿的露出一個笑容,白嫩嫩的小臉袋上一雙晶瑩漆黑的大眼睛眨動了一下,“爹……爹……”

  第一章

  解下佩劍,陸遠行坐在茶館裏暫作休整,他想到即將面對的彙報不禁渾身打顫,是他手下的失誤,而且是天大的失誤!不但沒完成任務,還將目標人物帶著一起失了蹤,這真是天大的醜聞,爺這次要是不生氣,他立刻就把頭擰下來當貢品祭佛。
  當然更有可能是死在爺的怒火中……
  磨磨蹭蹭的喝了一會兒茶,陸遠行是真的不敢上山見宮主,估計這次多半有去無回。苦笑了下,不敢擔當還要做堂主,天下怕是沒有這種好事吧!
  視線淡淡的掃著街上悠閒的人們,他突然有點不捨得,不捨得這個生命,和那個人。
  突然一愣,陸遠行還以為自己花眼,不料還真是他想著的人,“孔笙!”
  孔笙一轉身看到茶樓裏抬手打招呼的人,輕輕一笑,“好巧。”
  看著乾淨俐落走進來的人,陸遠行心跳幾乎停止,他在最後還能見到心心念念的人,這也算是老天的特別優待吧!
  心裏默默感謝了一下向來不信的神佛,陸遠行勾勒出一個清雅的笑,“來彙報任務,宮主也叫了你來?”
  做到桌子邊,孔笙接過陸遠行遞給他的茶,“是,紅狼的首領遁逃了,這個結果報上去,爺一定氣的夠嗆。”孔笙的聲音柔和,看著陸遠行一臉的同感表情,不禁失笑,“你的情況也不好吧。”
  他們是黑水宮所屬兩個分堂的堂主,如果不是這等重要的事物彙報,他們一般是不用親自來的,到失心坡來意味著兩件事,一是榮譽,象徵在宮中的地位;二是死亡,因為不必要的失誤。而這兩位作為堂主,有必要承擔他們該承擔責任,不管心裏有多恐懼,這趟是免不了的。
  “我會幫你求情的。”陸遠行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用,但是反射性脫口而出,讓他自己也不禁因為這話而臉紅,自保尚且困難,還有什麼權利說替人求情。
  孔笙卻不那麼介意,反而因為他的話而露出柔柔的一笑,“遠行,這次要是脫得一死,我一定去揚州看看你的分堂,這些年都沒來得及,今天若是死了還真有些遺憾。”
  聽了這話讓陸遠行愣了一會,等他想細問這是什麼意思時,孔笙細白的臉微微側了一下,正好讓坐在正面的陸遠行可以看見他微紅的耳朵,這一瞬間陸遠行的渾身血液都因為這個暗示而沸騰,秀髮間的美麗頸子細膩而白皙,隱隱的紅色更是給孔笙此時的沈默染上了不尋常的色彩。
  “孔笙……”
  “我不是食言的人,上次說過幫你整頓堂口,一直拖到現在真是抱歉。”孔笙含笑的眼睛抬起來對上陸遠行的眸子一下子愣住了,“你怎麼了?”
  “沒,風沙進了眼睛。”真是白激動一場……
  “我給你看看。”
  陸遠行的拒絕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那雙青蔥玉指輕輕覆上了他的眼睛,直到這一刻,陸遠行才發覺自己愛眼前這人愛的心都疼了。雙手成拳,他不得不以這種方式控制抱住對方的衝動。
  也許不久之後就會失去一切了,包括性命,這個時侯不能做傻事,也不能在孔笙的心裏留下陰影。被一個男子喜歡,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吧……
  “好點了?”孔笙的唇色很淡,可由於他的膚色更淡,所以顯得他雙唇色如春桃,瑩潤吸引人,看著這樣的唇慢慢退開去,陸遠行淡淡的回答,“好了,我們出發吧。”
  不管如何,一定要保住孔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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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宮正殿上一個男子陰沈著臉,他的臉很英俊,甚至有些妖孽,可是他周身的嚴寒將每一個膽敢注視他的人統統凍得哆嗦不止,所以沒人敢正視他,沒人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樣的鼻子眼睛,因為他們的主上一句喝問就足以叫他們神魂俱喪了。
  湯據神木的手柄上一隻大手輕輕的敲擊著,白玉扳指扣到木質手柄上發出清脆卻令人膽寒的響聲。
  “這就是你的回答?一問三不知,黑水宮怕是不用再混了,是不是啊,陸堂主?”古淩楚陰桀的表情看不出心情,但是這樣簡單的一句已經讓跪在下首的陸遠行冷汗直流了,他斟酌著該怎麼回,想了半天還是不敢冒然開口。
  “怎麼不說話?那孔堂主你說。”
  “宮主,屬下辦事不力,請宮主懲罰。”孔笙倒沒有太恐懼,橫豎大不了一死,他不是執著於生的人,況且宮主英明決斷,小懲大誡本就稀鬆平常。
  他的話讓陸遠行臉色一青,終於抬起頭,“宮主,孔堂主的事還有轉圜餘地,還請宮主給他個機會。”
  他這話不說還好,話一出口倒讓古淩楚樂了,“你還有空替別人求情啊。”古淩楚手指一動,破空的聲音沿著空曠的大殿旋了一周,陸遠行的身體一晃勉強維持正跪的樣子,實則已經幾乎昏厥。
  一枚鎖骨釘打在他右肩,鈍痛沿著肩膀傳遍全身,陸遠行咬牙控制著不能昏過去,這樣的疼痛還在他的忍受範圍,可身體因為上次的偷襲還留有餘傷,所以眼前才會一陣陣的發黑,等他剛要張口領罪,孔笙又先一步開口,“宮主,陸堂主多年立下不少功勞,請宮主從輕發落。”
  “一枚釘值得你這麼緊張?他的事不能饒,你的話自己到達摩堂領棍去吧。”古淩楚眼神中的殺氣一閃而過,堂主間曖昧不清,有弊無利,絕不能姑息。
  孔笙一瞬間領會了古淩楚的意思,他的殺意不濃,可身為頂級的殺手,即使只是一瞬也必然會注意到,這是生存的本能,而注意到的一刻他不禁側過頭去看陸遠行,發現陸遠行也在看著他。
  陸遠行看他的眼神是澄亮的從未見過的認真,孔笙突然有點害怕,他溫潤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然後毫不猶豫的跪伏到地,“請宮主開恩。”
  “孔堂主,我說的很明白,這裏沒你的事了,滾下去。”古淩楚沒想到他會求情,這樣的反常讓他也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陸遠行絕對留不得。
  孔笙紋絲不動,他因為無力改變這個結果而焦躁不已,他不知道是為什麼,只知道自己不能離開大殿,否則下一個從大殿出來的絕對是陸遠行的屍體。
  陸遠行卻更驚訝,他不敢相信的看著孔笙,他在為自己求情?!天啊!他瘋了?!“孔笙,宮主讓你出去,你沒聽到?!”陸遠行不得已只能用最嚴厲的聲音呵斥孔笙,他可不想連累他,為了孔笙他可以做任何事,更是從不曾以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這也是最後一次吧!至少孔笙無性命之虞,他現在只能祈禱孔笙快點離開這裏,他不想死在他眼前。
  孔笙還是不回答,也不管陸遠行的話,他以額頭抵著理石地磚,徐徐的吐出一句話,“屬下願替陸堂主抵過。”
  這句話讓大殿上的四人俱是一驚。
  古淩楚不悅的皺起眉峰,他桀驁的臉上露出不可預測的變化,這種高深莫測的表情連他身側的綠玉也猜不明白,她儘量給底下使眼色,可是那兩人都看不見,他們一個怔愣的看著另一人,一個也怔愣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一樣呆了半晌。
  “好,你們學會忤逆我了,接下來是不是要自己做主子才甘心啊?”古淩楚淡淡的問著下首二人,說不氣是假的,而今天這個大誡是給定了。
  孔笙不知道自己發什麼傻,他越這麼說豈不是越添亂?!可是話像是自己出來的一樣,他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在他著急的一瞬間,話已經沖口說了出來。
  陸遠行該怎麼想呢?真是一團糟!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一個清涼的聲音穿過後堂響在眾人耳中,只有綠玉露出了點微笑,她知道救星來了。
  “爹爹,心兒給你端茶來了。”
  伴著一陣清風般悅耳的聲音,一個身著淡色衣衫的少年端著個雙耳闐玉壺走進大殿,陸遠行從未聽說宮主有子嗣,所以不禁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眼讓他足足呆了兩刻鍾,玉掐似的白皙精緻小臉,真是眉黛若遠,瓊鼻勾魂,那雙透著笑意的墨色眼睛眼角微翹,攝魂奪魄,而從那單薄唇瓣中吐出的聲音和他的主人真是貼切的不像話,一樣的清爽怡人,一樣的柔潤攝心。
  天人也似的少年,青絲披覆,顯然還未及束發,也就是十四、五的樣子,原來宮主有個這麼大的兒子了。陸遠行不知道自己的注視已經讓古淩楚不悅,可他的這種不悅並沒有在古心的面前顯露出來,古淩楚從兒子進入大殿的一瞬間就收匿起陰沈的表情,柔和下來的線條讓綠玉不自覺的松了一口氣。
  “爹爹在忙嗎?”古心,當然也就是唐昕其實是明知故問,剛才黑虎著急的來找他救命,他也來不及多問,只知道是爹爹要嚴懲一個堂主,這人恰好和黑虎是八拜的兄弟,就算是給黑虎個人情他也得來救人。
  “沒關係,心兒給爹爹帶了什麼?”柔聲的問著,他的這種聲音從未在手下人面前顯露過,一時間讓陸遠行和孔笙都有點不知所措。
  “是極品的顧渚紫筍,我無意間在茶室看到就沖來給爹爹嘗嘗。”古心不經意的看著下首已經驚訝過的二人,一個已經血染了肩,另一個他倒是遠遠看到過,是個挺漂亮的人,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讓爹爹生氣成這樣,總之要救就是了。
  端過壺放在桌上,他的手剛要握住壺把,轉瞬間卻被一個大手拉了過去。
  “心兒,這是怎麼弄得?”古淩楚語氣中透著不滿,看著兒子細白的手上留有大片的燙紅,心裏一抽一抽的疼,他的寶貝怎麼能傷到?是誰做的?!他要殺了他!
  “爹爹,是心兒不小心燙的,已經不要緊了。”古心看著古淩楚疼惜的表情心裏吐了下舌頭,這是苦肉計,不知道這一燙能不能救下那條性命,黑虎哥哥可是在外面等著結果呢。
  古淩楚再一抬頭已經心疼的無法自處,他擰眉輕輕吹著手心上發紅的小手,“是爹的錯,去上點藥吧。”他對身側的綠玉說,“你帶少爺去紅香那兒,記得上些止痛的藥膏。”
  綠玉剛要應,古心急忙搶過話頭,“爹爹,心兒手上真的不疼了。”
  古淩楚感覺心上瞬間壓了萬鈞的巨石,悶得喘不上來氣,他抱過古心坐在他懷裏,都紅成這個樣子了,還說不疼。
  將唇貼在他受傷的位置呵著氣,這樣的親密動作在綠玉看來見怪不怪,底下的兩人卻都看得一傻,這是他們高高在上,陰沈冷酷的宮主?!
  這明明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甚至是過於寵溺的情人!
  天啊!!這樣的宮主只要見上一次就徹底沒了對於這個冷血宮主的畏懼,因為就算他再板起臉也絕對抹殺不掉這個溫柔寵愛兒子的慈父形象。
  他們不知所措的跪在底下,這個少主人真是絕了!
  “爹爹……”
  “行了,爹知道你是來求情的,那個黑虎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古淩楚話裏沒有一絲的鋒利,他自然知道黑虎和路遠行的關係,也不意外自己的寶貝兒子會來,黑虎自幼保護古心的安全,隨侍左右。古心一直當他是大哥一樣,黑虎有什麼請求又哪能推脫。“但你個小迷糊,下次不要再傷到了。”
  “知道了,爹最好了!”古心知道這樣說就是爹會放過二人的意思,不禁心裏一松,把小腦袋埋進了古淩楚溫暖的胸口。
  古淩楚瞥了眼底下的二人,“都下去吧,遠行,你要記得,黑水宮沒有叛徒,如果有,那也是死人。”
  “是,屬下明白。”
  “去吧。”
  “屬下謝宮主不殺之恩。”陸遠行謝恩退了下去,走出大殿門口不禁回首去看,那個少年蜷首靠在暗青色衣袍的宮主懷裏,明明突兀的顏色,卻意外的和諧。
  “他是宮主的兒子?”
  “自然,宮主不會有養子,而他唯一的孩子據說死在十五年前的叛宮事件,那時我還沒入宮,只知道是個女人背叛了宮主的信任妄圖奪宮,沒想到那個孩子活下來了。”孔笙也看著殿內的二人,綠玉已經退下去找紅香取藥膏,那兩個互相依偎的人真的很契合,氛圍有點超出父子的親昵。
  “他們……”
  “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宮主的事豈是他們可以置喙的!孔笙手上施力以內勁拔出他肩上的鎖骨釘,看著泉湧的血液眼中一痛。
  “我沒事的。”陸遠行安慰的看著孔笙,如果之前他還有所顧忌,現在他可以捨棄一切來傾訴他的心情,因為他感受到一種回應,孔笙對於他,不是完全的無所謂。
  隱身暗處的黑虎看著膩膩歪歪的二人笑著彈出個瓷瓶,孔笙反手接到手裏,“謝謝。”
  “不謝了,我也沒做什麼,多虧我們少爺。”黑虎擺擺手隱入旁殿,孔笙收了瓶子看著陸遠行點穴止血。
  “遠行,黑虎和我提起你是在我成為堂主那一年。”
  陸遠行不明所以的任他扶著自己向專門的院落走著,“怎麼?他說了我什麼糗事?”
  “不,他說了你捨命救他的事……”
  “啊,那時年少氣盛,義氣用事。”陸遠行傻傻一笑,突然被孔笙拉住了身體,“嗯?怎麼……了……”
  “我一直想著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不知不覺就在注意你了。”
  “呃……孔笙,你……”
  “不管你怎麼想,我剛剛在殿上才明白,我不想讓你死。”
  原來是這樣啊……陸遠行在心裏嘲笑自己的癡心妄想,不過是擔憂一個同伴而已,不過而已。
  “你不用擔心,這回死不了了。”陸遠行安慰的拍拍孔笙的肩,卻被孔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得一怔,“孔……”
  “陸遠行,我喜歡你。”
  ……

  第二章

  如墜夢境,陸遠行一路傻笑著回到偏堂的堂主小院,這是他的院子,昏昏悠悠的睡到半夜才發現紅香在給他診脈。
  “哈哈,勞煩紅神醫了。”陸遠行傻笑著對紅香打招呼,他的心情真是好極了。
  “閉上你的嘴!”紅香沒好氣的瞪他,“少爺的手到現在還紅著,救你這個禍害真是不值得!”
  “紅香,宮主為何沒有對外公佈少主的事?”陸遠行突然想到他的疑問。
  “怕有人傷害少爺唄!”紅香診完脈給他倒了杯水,“好好養著,上次的舊傷一起養好了再下山吧。”
  “紅香,你變得好善良啊!”
  “哼!我是怕你死了辜負少爺一番心意!”狠狠的瞪了陸遠行一眼,紅香把藥方寫好拎著往外走,“老實呆著,要是不老實我就給你上點麻癢散!”
  “豈敢豈敢!”苦笑著應著,看著紅香風風火火的離開了屋子,陸遠行明白一樣事——這個少爺必定很得人心。
  正想著一個小腦袋探進門來,“陸堂主?”
  陸遠行一怔立刻支起上身,“少主人!”
  “呵呵,不要這麼叫,叫我心兒就行,你覺得身體怎樣?”
  “不礙事,大小傷不斷,這點小挫能怎樣。倒是多謝少爺的搭救,要不可真沒命了。”陸遠行堅持叫他少爺,古心也不好再糾正下去,反正大家都不肯改。
  “沒事就行,黑虎很擔心你,偏他又不好意思打擾你,所以我來看看。”古心溜進門走到床邊。
  一看到他身上的衣衫,陸遠行不禁暗叫阿彌陀佛,“少爺你怎麼不披件衣服?夜晚天涼,要是凍著了……”
  “不要擔心,我身體很好的。我叫你陸大哥好嗎?”囉囉嗦嗦的真是大哥一樣!
  “好是好,宮主他在的時候還是不要這麼叫,有失禮儀,而且我……”
  “好了好了,陸大哥,今天爹他到底為了什麼這麼生氣?”古心心裏好笑,這個儒雅的男人居然是個唐僧性格,真是人不可貌相。
  “少爺不用擔心,我已派人去辦了,不會拖很久的。”陸遠行笑了起來,少爺真的很懂事,還想著為爺分憂。
  “恩,如果沒有困難就儘快辦好,爹爹這幾天心情不太好,我怕他累壞身子。”古心暗歎沒得玩了,十五年一直呆在黑水宮中,好想找個藉口下山玩玩。
  看著古心黯然的顏色,陸遠行突然沒來由的一陣不忍,“放心,少爺既然著急,我一定催他們儘快辦好,請少爺不要太過憂慮。”
  “沒事。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古心看著陸遠行露出個小小的笑容,“並不是因為這事,再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束發之後我想下山看看,爹爹一定不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努力的裝可愛,古心在心裏把自己唾棄了一遍,他的忙別人可能幫不上,這個陸堂主卻可以,因為他要去的地方正是江蘇九城,這九城都是陸遠行的管轄範圍,他此行倘若仗著他的名號,可能性一定會大很多。
  而他這個可愛的表情很快俘虜了陸遠行,讓陸遠行早忘了自己是帶罪之身立刻點頭同意,“放心吧,這事交給陸大哥,大哥給你求情,宮主一定會同意的。”
  古心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那先謝謝陸大哥了!”
  陸遠行覺得一瞬間有滿室的瑩潤光芒晃了他的眼睛,真的好美的少爺,這樣一個人不管提出什麼要求也讓人難以拒絕。他沉浸在這種恍惚的美麗中,沒有注意到門口隱了個身影,古淩楚神色間十分黯然,他沒想到心兒如此的希望下山,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呵護他,保護他,把他守在身邊,可原來他的心兒並不喜歡這種生活,他一直想要離開這裏……
  心兒……你也要離開……
  古心離開青松園就看到站在荷塘邊的古淩楚,夜裏的風的確刮得緊,古淩楚的衣袖被風灌滿,使那個背影顯得有點蕭索,古心有點驚訝,他的這個爹爹可是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宮宮主,這種不該屬於他的辭彙怎麼如此輕易的就出現在他的腦海?他寂寞嗎?
  “爹爹?”古心小手探進那個大手,瞬間就被對方收緊了。
  古淩楚的心十分疼,疼到無法表達,自從還是嬰孩的古心叫出第一聲爹爹,古淩楚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這個孩子吸引了,他不願承認,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愛著這個孩子,他一日日長大,越來越美麗,越來越貼心,他的愛也越來越濃烈,漸漸的無法控制心裏的欲望,這個時侯聽到心兒親口說出想要離開,不知是不是一種救贖呢……
  “心兒,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你可以許一個願望,不管是什麼,爹爹都答應。”古淩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月光中的古心美的像個仙子,那樣美麗而縹緲,不真實卻又很真實,“我的心兒,你要什麼爹爹都給你,你能明白嗎?”
  “爹爹,你身上好涼。”古心不安的抱緊古淩楚,他的頭伏在古淩楚的胸口,那上面的涼氣證明他站在這裏很久了,也許這就是他說這話的緣故,沒來由的好難過,他知道這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心裏憋悶,總有什麼要迸裂的感覺。
  “心兒,爹爹是不是對你太束縛了?”
  “不會,爹爹的關愛讓心兒很安心,心兒喜歡爹爹。”古心裝出的少年可愛心性並不成功,一個真正的十五歲男孩一定是叛逆的,但他找不到叛逆的感覺,他的反抗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姐姐總是把他拎到牆角站著訓話,那時的荒唐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解釋的,現在他享有他新爹爹獨一無二的寵溺,為何這種疼寵讓他產生了逃避的想法,為什麼他開始害怕這種愛……
  “我的心兒……”你的喜歡不是我想要的,但是這樣就夠了,你是我的兒子,一輩子都是。
  +++
  十六歲生辰到了,清早起來綠玉就拿來了一個沉木盒子,古心料想是古淩楚送的,不禁有點興奮。綠玉神秘的一笑,“少爺,猜猜是什麼?”
  “是發冠。”一定是的,古心半點也不猶豫的說道。
  “你這個鬼靈精!”綠玉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藍玉發冠,小巧玉飾上雕著精細的花紋,一根同樣材質的發插在三分之一處露出縫隙,顯然是個可以充當武器的好東西。
  “好漂亮!”古心樂呵呵的等著綠玉給他梳起頭髮。
  “那是當然,爺他準備了多久才選出這麼一件,別看它只是個發冠,來頭卻不小,可是個百年難求的好東西。”綠玉給古心梳了個簡單的馬尾綰起來插上發冠。
  “恩,我知道爹爹最疼我了。”古心看著銅鏡裏的面孔,不禁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長得不錯,以他的審美來看的確是仙姿神骨的一張臉,但是他又不安,男人長成這樣意味著什麼太明顯了,這樣下去就會失去目標,失去身為男人的尊嚴和追求吧。爹,不要氣心兒,心兒想自己看看天下,只是去玩玩,遲早要回到爹的身邊的。他默默想著甩開滿頭的雜亂思緒,“我們去前堂吧。”
  前堂裏已經準備了豐盛的食物,為了慶祝古心及冠,黑虎、紅香、陸遠行和孔笙都準備了禮物,當然還有一些經常照顧古心的下人,說是下人,可這黑水宮裏一個侍女拉出去都比武林盟主強,所以送的也都是些稀罕的東西。
  “爹!”
  “心兒來了,大家都等著你呢,快來吃飯吧。”古淩楚今天的笑容裏帶點酸澀,古心本來刻意不去察覺,偏偏那種澀明顯而深刻,讓他不自然的偏開頭。
  這一餐除了古家父子大家都吃的很開心,沉水宮裏從未出現過的就餐場面也因為這些人是古心喜歡的而不再有什麼講究,古心卻頭一回沒有開心,他在笑,卻不是真的在笑。古淩楚雖然沒笑,偶爾在溫和的表情中透出一些澀,也實在說不出的傷感。
  飯後只剩下古淩楚和古心兩人,古淩楚看著他的兒子高高梳起了頭髮,精神奕奕而且光彩奪目,不禁欣慰的笑了。心疼就留給自己吧,他要讓他的兒子成為天下最快樂的人!“心兒,說說你的願望吧。”
  “不說了,心兒要把願望留著。”古心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他的眼睛裏流光溢彩,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渾身都輕鬆了,原來他一直因為這個願望而難受。
  “心兒!”古淩楚卻不明白為什麼,他看著古心笑得甜而且快樂更是摸不著頭腦,“心兒,不要有所顧忌,只要是你的要求,爹都答應。”
  “爹爹,心兒不想離開你!”古心這一刻說的話確實發自肺腑,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也許這一世被這人疼寵壞了,骨子裏也融進了無法分割的牽絆,總之一想到要離開古淩楚他就渾身都不對勁,對著這樣一個視自由如命的人,他會有這種不舍也只能大歎著搖頭了,誰讓他喜歡。
  古淩楚被古心的擁抱翻攪的內心一片混亂,他掙扎了那麼久才決定放他去飛,他為何又顧慮了?溫柔的扶著古心的背,古淩楚第一次發覺自己是很會自欺欺人的,他知道聽到古心的話的那一刻他的心被一片片貼回原位,甚至因為那一句話結束了幾日來的噩夢,他是真的愛他,愛到快要失去理智,愛到茫然。
  “爹也捨不得你,但是心兒要去天下看看,看這天下不姓皇姓,而是姓古,你要給爹看著這天下,他們以後都是你的。”古淩楚知道他在做什麼,他要給古心空間自由,他要給他一切,最主要的這種距離可以防止他傷害了他的寶貝。“過兩日陸堂主回揚州,你一起去吧。”
  古心不想掉下淚來,可是心裏的窒悶讓他好難受,他埋首在古淩楚胸口,半晌沒再說話,他的爹爹是天下最強的人,他給他一切,明白他所要的一切,這樣的一個幾近完美的人讓他如何不愛,可是他又要躲開,他又要躲著這愛,不是因為什麼世俗觀念,而是不想溺斃在這份愛裏,他不要天下,他只要在轉身後能看到古淩楚的守候。
  我自私,古心想著。他是真的自私,但是就讓他自私這一次,等他再回來就告訴古淩楚,他是他爹,但也是他愛的人,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的爹是天下第一,他則是天下第一的兒子,呵呵,這樣是不是有點賴。
  不論如何,五天後古心跟著陸遠行下了山,開始了他的冒險。

  第三章

  “陸大哥!”
  看著在一片青翠間跑來的少年,陸遠行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承諾的話!他帶著古心下山兩日有餘,即使是走了這麼遠出來,他還是時刻為這個奇跡而感歎著,他也許確實該去燒燒香拜拜佛了,他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真是南無阿彌陀佛!
  “陸大哥!你看!”古心拎起一塊紅色的玉佩在陸遠行眼前晃了晃,“漂亮吧?!”
  陸遠行點點頭,是啊,很漂亮,“從宮裏拿出來的?”
  “不是啊,剛剛在溪邊撿的。”古心樂的雙眼晶晶亮,紅色的血玉耶,這要是去當鋪當了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陸遠行並沒想過這東西的價值,但是一看到古心□裸的錢奴表情不禁哈哈大笑,“少爺啊!你是嫌宮裏的銀子不夠多嗎?真是個持家的好孩子啊!”
  古心不理會他的調侃把玉佩系在腰上,這東西可不只是一塊玉而已,他大搖大擺的掛在了腰上,陸遠行又看了很多眼,最後還是沒能認出來。
  他和陸遠行騎馬走過很多的城市,一路上吃喝玩樂,喜歡的東西統統買了,還好人好事的救了個賣身葬父的,兩個孤苦伶仃的,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和半打老弱病殘的。陸遠行不阻止古心的任何作為,因為這些人救下了還可以再撇出去,少爺要是不開心就是金山銀山也換不回來了。
  就這樣,等他們走到揚州城的時候,後面已經跟了個三人多高的小馬車,兩人也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和熱情,累得要死。
  “到了,少爺。”陸遠行看著古心已經有些疲憊的開始打盹,簡直隨時都有可能掉下馬摔斷他美麗的脖子。他趕緊上去把搖搖欲墜的自家少爺扶了下來,“少爺,進去再睡。”
  古心模模糊糊的強打起精神,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才終於卷到了上方,“陸大哥,好累啊!讓我睡吧。”
  “進去睡。”陸遠行被這個迷糊可愛的表情煞得腦袋差點罷工,但幸好的是他還知道這是在府門口,不是在院子或屋子裏,他收起恍惚的表情,攙起古心往裏面走。
  街角的身影因為少年的這個表情足足呆愣了半晌,直到他們原本站著的地方空蕩下來,閆無射才緩過神來,真是個美麗的小子!
  嘴角勾起一絲笑,他本來不想做這些無聊的事情,救人向來不是他的愛好,怎奈他的老子喜歡,他也只好來追查紅狼首領的下落,可著實沒想到對方是個水當當的美少年啊!那迷糊的表情還挺可愛的!
  如果不是他腰間的紅狼玉閆無射也不會這般確信,如今目標確定了,接下來就是‘請’他走一趟了。
  兩個月前邪教‘紅狼’趁武林大會大肆囂張了一把,在武林世家閆家莊的井裏下了毒,這毒下得刁,加之在閆家莊舉行武林大會的眾人也沒防範的像以往一樣緊,畢竟敢在第一武林世家眼皮子底下施手段的,不是活膩了就是還沒出生。
  哪想到還真有活夠了的,當紅黑勁裝的一大群人彙進閆家莊時,天下各路英雄早就中毒成狗熊了,他們早知道這個綠林中的邪魅組織,可是他們不知道這個興起不過幾年的組織敢公然挑釁整個武林,甚至是想要端掉所有武林世家!
  掃光了整個武林的面子不說,還搶走了象徵武林正道的‘龍藻’劍,然後銷聲匿跡。他們也聰明,不需另行動手,只要等整個武林的各大掌門當家人及其子嗣們中毒身亡再出現一統天下便好了。可惜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最後還是被一夕滅門。
  沒錯,就是黑水宮動的手,一個堂口,兩天時間,除了紅狼的首領全軍覆沒。
  黑水宮象徵的不是什麼正義,卻絕不容許出現違規的玩家,江湖亂,卻亂而有序,江湖爭,也要爭得光明,黑水宮就是這杆維持平衡的稱,不管是誰來攪局它都收拾得。而黑水宮的手段絕對稱不上溫柔,因為沒人敢置喙黑水宮的做法,所以其手段之狠辣讓大多數綠林邪教也自歎弗如,而這些邪教組織也因為忌憚黑水宮乖了不少。
  這次收拾‘紅狼’,如果不是失誤,這個首領也必然可以活擒。活擒他的理由之一就是他的血還有用,他們所下的毒之所以有把握不會輕易被解了就是因為解藥的難配,難配的不是藥材而是藥引,這藥引就是首領的血,雖然沒有人見過這首領,傳言中紅彝族人的他也確實是個年輕人,而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就是紅狼玉,傳言中有個相對準確的情報就是這個首領體制奇特,性屬陰寒,失了這玉的中和就會渾身結凍,直到這玉裏的熱量吸收陰寒之氣才會恢復過來。
  這玉的主人自然就是紅狼首領無疑,一直如此認為的閆無射並沒有懷疑對方為何會大方的出現在鬧市,在他的想法中自恃甚高的人總會有些出人意料的作為。
  但是這男孩長的如此清甜倒不在他的預想之中,整個武林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黑水宮,當然這個神奇的黑水宮也沒叫眾人失望,他作為閆家長子,由於些無聊的原因錯過了武林大會反而躲過一劫,卻也把這個收拾殘局的任務推給了他,對於人人敬畏的黑水宮他是不敢領教,其實他是覺得這個黑水宮比邪教更讓人頭疼,這黑水宮維持的正義怕不是什麼白道規矩,而是他黑水宮的權威吧!
  以致在各大掌門中毒欲死的現在黑水宮也沒派過半個人出來幫忙,雖然知道黑水宮人指不定就是身邊的某某某,大家心裏還是稍有抱怨,可惜也是敢怒不敢言,有人給出頭就不錯了,還指望人家救自己可是不要臉中的不要臉!
  雖然也懷疑過黑水宮和紅狼的關係,畢竟整個組織尚且不在話下,一個首領又怎麼會無緣無故抓不到呢?!可這些猜測更是只能放在心裏,沒人能在傳出這種謠言後全身而退,有過前車之鑒,就算紅狼的事真是黑水宮指使,武林元老們也只能聚在一起咬咬耳朵,祈禱古淩楚還需要他們充門面……
  所以可憐的閆家少主被派出來給眾人找解藥(還是活解藥),真是個苦差事,不過如果對方是那個少年就另當別論了。
  閆無射隱進街角,這個刺史大人和‘紅狼’又有什麼關係呢?先讓他查一查,閆無射難以抑制臉上的笑意,自從看到那個少年慵懶的表情後,苦差事都變得有點發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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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心這一路確實是玩的太累了,一覺睡下去就足足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慢慢睜開眼睛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陌生的床頂雕著奇怪的花紋,古心突然生出一種類似驚慌的情緒,直覺的往身側摸去,“爹。”
  觸手一片冰涼,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離開黑水宮到了揚州,這裏是陸遠行的宅邸,所以沒有爹爹,沒有綠玉,也沒有紅香。失神了一陣子,古心慢慢的坐起身,離開了古淩楚身邊,一時半會都不會適應的,他早已習慣那個溫暖的懷抱,早已依賴的徹底,偏偏還要嘗試著離開,現在失落難受,可真是自找。
  苦笑著撥亂自己的長髮,古心搖頭甩開負面的情緒,還是要振作,找到自己的目標,也許就不會被思念折磨了。
  再拍拍自己的臉,古心神采奕奕的調整了狀態,向四下裏望望也沒看到有侍候的人,房間正中一個紅楠木的大圓桌,桌上擺這個烏金香爐,周身的細密香氣就是這香爐的味道,還挺好聞。
  好像是安息香。
  比宮裏的難聞了些,不過也可以湊合(這個大少爺— —)
  騰地跳下床,古心拎起床邊的長衫套到身上,穿了一半就聽門外有人請示,“少爺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漱。”
  本該是問句,這女婢聲音平板倒有點綠玉的架勢,古心心想也好,就讓她進來。一個翠色衫子的少女開門進來,放下手裏的盆子就開始剝古心的衣服。
  “嗄?你怎麼扒我衣服?”古心好笑的問她。
  “少爺小衣沒換,這樣不行,等奴婢給您取來。”說完就把脫下去的外衫中衣小衣統統抱到里間,古心光溜溜的想,還真跟綠玉一樣霸道。
  沒等他扯個涼被什麼的擋寒,陸遠行就走了進來,本來是在看摺子,他這回一走十幾天積攢了不少的公務,可是一聽下人來稟報古心醒了,他立刻就放下所有的事趕過來了。這一急不要緊,看到了實在不得了的畫面,雖然立刻轉身還是揮不去那一瞬間映在腦海中的白玉胴體。
  而那手感怕是非筆墨能形容的光滑瑩潤吧……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陸大哥,你倒是來得快啊!我不過剛醒你就知道了?”古心毫不在意,這時女婢已經拿出了一捧衣衫,逐一給他穿上,被侍奉慣了的古心也沒什麼害臊的感覺,撐開手臂以方便女婢給他著衣,一面還能輕鬆的和陸遠行說話。
  陸遠行在心裏把大慈大悲經念了兩遍才敢接起他的話頭,“啊,下人一來稟報我就趕來了,不知道少爺休息的如何?”
  “很好啊!你這侍女挺有意思,就讓她照顧我好了。”
  “那是當然,少爺喜歡就好。”陸遠行徐徐松出一口氣,這個女婢一直照顧他起居,手腳麻利,六情不動,真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了,“我叫人備了午膳,少爺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命人特意做。”
  “不用麻煩,我現在餓,吃什麼都是山珍海味。”古心滿意的看著身上薄青色的長衫,暗雲紋優雅大方,還真和他口味兒。
  “那好,我就不打擾了,一會清寧帶著您到前院用膳。”陸遠行始終不敢再回頭,說完就急急忙忙離開了小院,連自己語氣不自然都沒發覺。
  古心呵呵笑著,看了一眼就僵硬成那樣,這要是眼前站著的是孔笙哥哥,怕不要來個惡狼撲羊了?!
  “呵呵……清寧是吧?不用挑墜飾了,我要帶這個。”古心把紅狼玉遞過去,清寧眼中閃過一絲光,隨即應聲接過玉佩給古心系在腰間。
  “少爺這玉可真好看。”清寧的聲音還是很平板,語氣也沒有變化,所以古心將水拍到臉上並沒有抬頭看她。
  “恩,本來要換成銀子的,後來想想沒捨得。”這是實話,雖然銀子很好,這玉也挺合他口味,先留著好了。
  清寧不再說話,眼神又轉了轉終於把那絲光亮隱在眸子之後。
  “清寧。帕子。”
  清寧把帕子遞過去,古心接過往臉上蓋了蓋,“唔。”
  只發出了微微的一聲呻吟,古心的小身子癱軟到地上,清甯隨意扶了他一下,轉身拽著放到了床上,看著昏迷少年沉靜的臉,清寧淡漠的笑了笑,這個人是誰她知道,從陸遠行的態度來看就知道的就差不了多少,至於這個紅狼玉,多半是無意中得的,既然上天也來幫她,就不要怪她了。
  正要點住古心的各大要穴,手腕轉瞬被什麼東西打得一麻,再想抬手,手腕又一陣劇痛難當,她皺起柳眉,不信邪的四處感知,明明沒有氣息,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虎是我的貼身侍衛,自然也跟著來了,雖然知道還是想要試試被綁架的滋味啊。”古心遺憾的睜開眼睛,看著驚愕的清寧,“失望嗎?從小被逼著泡藥浴,沒想到真有用。”
  笑著慢慢坐起身,黑虎手下留情是因為這個人並沒有殺氣,他呢,則是為了好玩,“呵呵,雖然很抱歉,但是你的初次綁架失敗了。”
  清寧不解的看著眼前還笑得雲淡風輕的少年,不明白他在想什麼,既然她大意暴露了,生死便是無所謂的事,反正在這裏這麼多年,無聊都不足以形容這種生活。
  又或許她是有意的,才會這麼不經考慮的下藥,被這麼輕易的捉到,這麼簡單的,去死。
  手上的短劍被一隻手按住了,清寧不明白的看著古心,這個時侯的古心居然樂呵呵的靠近她。
  “你要怎樣?”清寧擰起眉峰,這個笑容怎麼讓他渾身發冷?!
  “不要輕易下結論,我沒說要把你的身份捅出去,你還是待在我身邊,伺候我,或是伺機綁架我,怎麼都好,給我點驚喜。”古心笑的乾乾淨淨的,抽開清寧手裏的短劍,繼續靠上去。他勾起對方小巧的下巴,笑彎了眼睛,“和綠玉這麼像,誰能想到你是個男人呢。”
  “你!”清寧嚇得往後一躲,他自認沒人能識穿他的易容,卻被這個二世祖一眼看破,難道自己這些年遇到的全是笨蛋?!
  “不要露出這個表情,我不會欺負你的。”古心聲音很誠懇,看著清寧的驚慌又忍不住笑,“呵呵,我也沒那麼厲害,只是你的易容有點遺漏。”
  清甯不愧是清寧,很快冷靜下來,他看著懶散的斜靠在床柱上的少年,慢慢問出口,“哪里?”
  “你要是成功綁了我,我就告訴你。”古心晃著走到鏡奩之前,將一頭烏絲擺到身後,“現在幫我把頭髮梳起來。”

  第四章

  陸遠行沒能知道他這堂堂刺史宅邸有內奸,而這個內奸此時就在他小心照顧還怕不周到的少爺身邊跟著,不但時刻不離古心身邊還分分鐘的想著怎麼綁走他— —
  他要是知道絕不會善罷甘休,可是他不知道。
  又或許是裝作不知,總之表面上是不知的樣子。
  他倒是知道黑虎也在,少爺的安全問題是可以不用顧慮的,又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兩人跟著保護少爺,第三天開始古心就脫離了他的掌握,自己逛揚州去了。
  古心身邊帶著清甯,黑虎位置不明,兩個暗樁倒是時時能感覺的到,他歎了口氣看著街上叫賣的小販,“清甯,喜歡什麼胭脂花粉就告訴少爺,少爺最疼下人,可以滿足你的心願哦!”
  清寧面無表情的任他胡言亂語,這裏人多,他時刻注意周圍的動靜,這種機會主子不會放過和他接觸的。
  果然一會兒之後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擦身而過之時一個紙卷塞到了他的手中。而餘光中古心正在專心的看著一個面人攤子,一面笑嘻嘻的看著那捏面人的師傅手指靈活的捏著各式人物,一面問東問西囉嗦個沒完。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豔情樓,琪倌。
  看完正要施力毀了這條子,手腕卻一緊,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面半摟住了他的身子,他沒回頭也知道是誰,本來還想掙開,可惜手腕上又緊了緊,清寧暗歎了口氣鬆開了手。
  黑虎取過紙條看了一眼就化成了灰燼,他知道周圍的眼線剛剛撤開,這個空擋正是他需要的,而這個紙條上的內容也很明白。
  “少爺讓你玩,但是你自己可要斟酌著,不要玩過火了。”黑虎低下身子把嘴靠近清寧的耳側,只是簡單的囑咐,未見得多陰毒,清寧卻渾身一抖,不自在的往外挪了挪身子,下一刻卻又被攬了回去。
  “我知道了。”清寧淡淡的回答。
  黑虎一笑,“很好。”
  古心回頭時,黑虎已經消失不見,仿佛沒發生任何事一樣,只有清寧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說接下來去哪兒好呢?”古心狀似漫不經心的問他,實則剛剛的一切都看在眼裏,他不討厭清寧,不管是不是因為他像綠玉,古心直覺的就不討厭這個人,他雖然有所圖,卻沒有半點黑暗的東西惹他厭惡,以他的第七感來說,這人就是壞也壞不到哪兒去,而且就剛才的情況看,黑虎還挺中意他的,這就更好玩了。
  清寧認真的看著古心,那明媚的笑容不知道是在開心什麼,可他開心的卻一定是與他無關的,聲音一貫的涼,試探著說出了這個名字,“豔情樓。”
  “那就去豔情樓好了,這名字起的多利索,一聽就知道是青樓!”古心呵呵笑著,他的單純不是白癡,他要做什麼他也很清楚,首先是清寧的問題,他要化了這個冰山。
  清寧果然緩和了表情,“是相公館,少爺不喜歡就不要去了。”
  “不,我還真沒去過,走,去看看!”古心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這一刹那讓清寧才恍覺自己才是被牽著走的那個。
  跟著眼前的身影,清寧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同時又被身後的視線鎖定,不禁渾身不舒服。那個男人好不對勁,他的威脅確實很合理,可是那動作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看了看自己的手,清寧看到手腕上清晰地淤紫,不禁勾起唇角,這個大老粗!
  豔情樓坐落在揚州最美的湖的一側,之所以說是一側是因為其他幾側也都是青樓,有大有小,有好有壞,有主男,有主女,還有更厲害的主男又主女。
  豔情樓充其量只是其中之一,要說富麗堂皇也屬於中庸之作,古心尋思著這老闆必定施了什麼障眼法,要不這擺明瞭大場子的料子非得往庸俗裏靠,沒有鬼才是真怪了。
  門前站了一站,這大白日的本來不應該有人接應,古心只覺一陣惡香撲面而來,就見門裏搖晃迎出一個脂粉塗了起碼三層的老鴇子。
  那臉上的笑啊!足足把她的老摺子都折騰出來了,“哎呦!我說小爺好面生啊!第一次來吧!你可是來對嘍!我豔情樓別的沒有,多的是乾淨的小倌,保准讓您滿意稱興!快裏面請!”
  她這涕哩禿嚕說了一通兒,好懸讓古心懷疑她這樓裏要倒閉了!都是清倌拿誰接客?沒有客人才會都是清倌吧?!
  呵呵一笑,古心甩開這些嘲笑第一次踏進了煙花地,嫖妓啊!還是男的!多刺激!他可是想也沒想過能進這種地方,一想起環肥燕瘦的美男子們一個個嬌羞無限的叫著“爺,爺,奴家好想你!”古心在心裏暗爽了一下跟著老媽子繼續往內閣走著,看到稀稀兩兩的幾人都是一副懶散的樣子,怕是昨晚的乏還沒解過來呢,他這是要被帶往哪兒去啊。
  “這是去哪兒?”
  “呦!瞧您說的,您這一個眼神過來我就知道了,尋常脂粉哪能入得了您的眼啊?!我這一想啊,可不就得我們頭牌倌兒才配得上您這佳公子!要說我這姑奶奶啊平常人也是見不著的,他也不惜見!可就看公子您這款兒,我們靈兒肯定願意伺候!”
  又是說了一大堆,一直走進了內院,穿過回廊,進了紫紗帳的水榭,老鴇子才停下喘了口氣,古心心裏佩服,嘴上也不問,直到成串的簾子叫兩個小侍童卷了起來,才讚賞的看著珠簾後的美人。
  真是美人,美的如風似柳,淺顰深笑都風情萬種,看見這張臉古心覺得這世上還是公平的,要是只有他這麼一個妖孽也太突兀了,難免成為眾矢之的,現下好了,這個人光是長相就比他娘娘腔,總算是讓他平衡了。
  “小爺您看這可中意?”老鴇子從古心的表情就知道他中意,這麼問完全是用意在手,也就是她攤開的的豬蹄上。
  古心在老鴇的手心放進一塊足兩的官銀,對方立刻笑得掉了滿地的粉,“謝謝小爺的賞了!爺就在這兒慢慢玩,老媽子事多,就不打擾了。”說著麻利的離開了水榭。
  她自始至終都沒提起清寧,現在她還是女婢的打扮,在個相公館裏實在是扎眼,老鴇子卻連問都沒問半句,要不是她眼明心亮就是她早已認識此人。
  古心眼光一轉也不管清寧,逕自往裏面去了,直到走得夠近了才長出一口氣,“還不錯,叫什麼?”
  “琪靈。”霧濛濛的眼睛裏閃著一絲驚訝,但是很快就湮沒進一種恭謹中,琪靈撥了撥案上的琴,叮咚聲響起,“不知公子可願意聽琴,靈兒倒是會彈幾首曲子,公子想聽嗎?”
  “好啊,那就彈來聽聽罷。”古心撇嘴,好膩味的孩子,長的好,但是沒意思,還沒有他家清寧好玩呢!
  清甯不知道這小少爺又開始想什麼,只見他看著自己笑,這笑容他很熟悉,但始終無法習慣。他受慣了冷漠,突然而來的友善只能讓他防備,更何況對方還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自然的就避開了那道眼光,清寧往外間站了站。
  這時一個身影大鵬一樣落在水榭外,看到清寧點了下頭,就走了進來,這人長的一張方正臉,絲毫不出奇,但是周身銳氣四散,眼中精光大盛,顯然是個高手。
  “在下閆家莊少主,今日不得已之下施手段邀來閣下是有一事相求。”男人如此說著,屋裏的琪靈也停下了琴聲,不明所以的看著來人,古心卻還是斜靠著軟榻的懶散樣子。
  “說來聽聽。”古心就知道會有人來,至於是什麼事就不是他能猜到的了,他不是大羅神仙,所以還是得聽人家親自報出來意。
  男人一怔,沒想過對方能這麼毫無殺氣的聽他說話,不禁開口,“閣下不在乎嗎?”
  “我在乎的是你們要脅了清寧什麼。”這話一出口站在水榭邊的清寧先愣住了,他身體顫了一下勉強控制住情緒,繼續默默地守在那兒。
  心裏卻早已翻騰起來,他,原來早已查清。
  男人面色一沉回首看著清甯,清寧不抬頭,他只好再回頭看著古心,“好吧,開門見山,紅狼已滅,你給各大掌門下的藥也該解了。”
  “紅狼的事與我何干?”抬起手端過身側茶案上的茶盞,古心斜起眼睛,那一抹勾魂的媚色讓來人頓了一會才回過神兒來。
  “你是首領,與你無關難道與我有關?!”男人幾乎發怒,硬壓著怒氣反問古心,實在是不明白他現在還抵什麼賴!
  “那我怎知?!我就知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玩意!也不感興趣!你可以走了!”古心想著你這小賊只要出現還怕查不出清甯弟弟的位置?!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你!”男人上前就要抓他的手臂,結果自然是沒能成功。
  黑虎震開男人施了七成力的手,陰冷的表情一掃讓對方不禁退了幾大步。
  “滾出去吧。”黑虎的聲音不大,可是裏面的溫度就不是和清甯說話時的感覺了,完全的零下,讓男人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
  “你跑不了了,即使抵抗了一時最後也還是要交出解藥!!”男人又說了幾句才退出水榭。
  他出了水榭就往外掠去,臉上的表情卻換上一種得意,他的演技就是好,連那個‘黑面冷虎’也沒發覺,接下來就按計劃走,一切都會順利的。
  他卻也沒發覺,隱身暗處的閆無射露出了和他幾乎一樣的表情,好啊!他也發現了,敢冒充他的身份,要是沒發現就算了,現在居然大搖大擺的以他的身份去接近他的獵物,不給他點苦頭吃還以為他閆家少主是當假的!
  暗自笑了一下,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開始接下來的戲碼了,他要好好安排,給他的小朋友演場好戲。
  水榭裏,黑虎走到邊上把清寧一把拉出去,清寧也不掙扎就讓他拖著出了水榭,不多久水榭裏繼續響起了琴聲,黑虎卻沒有放開他。
  “你的家人我會救出來的。”黑虎的聲音格外柔和,出乎清寧的意料,他不是來懲戒他,也不是要攆他走,他只是找個地方和他說話!
  “我……”
  “你還真麻煩,聽話的跟在少爺身邊,其他的不要去想。”
  “啊。”清寧覺得挺新鮮,平板的表情露出點鬆動,黑虎看到滿意的點點頭,一抬手按住清寧的後腦,低頭就將唇封了上去。
  “唔……”清寧被嚇了一跳,這老大哥突然襲擊也不給個信,他一瞬間被熾熱的氣息所包圍吞噬,嘴中被對方強硬的索取著,這種感覺很陌生,卻足以一次就上癮。他驚慌的想逃開對方強有力的掣肘,可惜即使推也是推不開的,清寧指節攥得泛白,小拳頭抵在黑虎寬闊的肩上,卻完全掙扎不脫。
  黑虎的唇舌帶著致命的岩漿,瞬間席捲了他的理智,靈活的舌在他口腔內撫慰,直到一聲微弱的呻吟沖進他的耳朵,清寧才好像驚醒一樣狠狠咬了對方一口。
  他怎麼能發出這種聲音!清甯完全被自己的呻吟聲嚇到了。
  黑虎微仰起頭,嘴角的血絲被他不在乎的擦下去,他的表情十分戲謔,好像挺喜歡清寧的慌張,“叫得挺好聽,怎麼才叫完就來咬我?”
  清寧雙頰泛起點紅,隨即偏開頭不看他,他此時化妝成女子的樣子,一偏頭就像鬧彆扭一樣不禁逗得黑虎一樂。
  黑虎俯身貼在他的耳邊,“小甯兒,你還害羞什麼呢?不是很想讓我疼你嗎?”
  清寧氣的渾身都開始掙扎,他的武功絕對不是看起來的那麼弱,可惜對方是黑虎,黑虎毫不費力的把他鎖在自己懷裏,一面欣賞的看他掙扎,一面確定對方的眼線已經離開。放開懷裏的人,黑虎笑了一下,躍身消失在水榭邊。
  清寧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衫,刻意忽視心裏的異樣,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對於他來說現在又是在做什麼呢?
  規矩的站回水榭裏,那裏,古心正隔著琴案調戲琪靈。
  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第五章

  日子過得還算平穩,清甯跟著古心走遍了揚州大大小小能玩的地方,尤其是煙花地,一家接著一家,雖然沒再去豔情樓,古心也算是把所有的青樓走了個遍。直到整個揚州的黑街都知道了有他這麼個大方的金主,這位老大又拍拍屁股把目標轉向了古董店。
  要說天下的奇珍異寶,古淩楚怕是沒有一萬也有九千的搜回了黑水宮,全是因為他這個兒子愛好這個,如今他離開黑水宮,再來看這些庸質俗玉難免失望,可儘管如此,古心還是樂此不疲的一家家看過去,以他的價值觀,一件上好的古玩比大把的鈔票好收藏!
  “清寧,你看這個東西是什麼?”古心趴在案子上一件件仔細看,看了半天也沒有半樣感興趣的,至今為止,這是揚州的第十九家古玩行,古心抻了抻手上的錦布手套,拎起一件東西給清寧看。
  清寧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回了句,“玉飾。”
  “這我知道,一看就是玉的嘛!我是說這形狀。”古心琢磨著這難道就是以前在豔情雜誌上看到的調教用品?不應該啊!這東西也能做古董,天下豈不要大亂了?!
  “是男人的那個。”清寧還是淡淡的聲音,這東西多的是,有些人專門收集以前皇族用過的玉飾,覺得那樣能提高他們的性能力和權威。實則可笑!
  “哦,你很熟悉這東西?”古心把那個最小的精緻玉飾放下去,再往裏走不禁堯有興致的挑起眉,“看來是一套啊。”
  清寧不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他不但熟悉這東西,還無數次它被插進他身體裏,他若是能忘了倒好。
  這時古玩行老闆才殷勤的迎了上來,一面說這東西的來歷,一面把價報上了。三百兩,不是頂貴,但是不值得。
  “你說要不要賣呢?我怕這東西一到手,爹爹立刻就殺來了。”古心笑了笑拿起那個最大的,“我好像真的感興趣了。”
  “那少爺就買回去試試。”清寧說的咬牙切齒的,這個不知世事的臭小鬼!
  “試試?呵呵,也對,那就要了。”古心看著老闆樂上天的表情不禁在心裏壞笑,一會有你哭的。
  果然一會老闆是哭著送走這位財神爺的,三十兩成交,感情他是去搶劫的,幸好黑虎夠震懾,老闆沒廢話立刻包了個錦盒,直想快點送走這位‘豺神’。
  清甯忽略黑虎那一瞬盯著他的眼神,可惜他再怎麼把心思放在前面的古心身上,全身的神經也還是沖著身後那一點凝聚過去,□裸被盯著的感覺真是要命。
  “到底要怎樣?!”清甯跟著古心走過了兩個街口,最後實在沒辦法才回頭對暗處說。
  黑虎沒有出現,只傳來幾不可聞的歎息聲,“你不問我多好,你這麼問是叫我說實話還是假話呢?”
  “實話。”清甯冷哼。
  “實話就是我看你越來越有感覺了。”
  “滾!”清寧恨不得把手裏的錦盒砸出去,可是就算是三十兩‘搶’來的,也還是不能糟蹋了!這個黑東西!色情狂!
  清寧不理他繼續走,轉過身卻發現古心沒有等他,人不見了,氣息也沒有了!冷汗滲了出來,清寧再回頭和黑虎說,“少爺呢?”
  這時連黑虎也沒回應他,他驚慌的飛身上到一處較高的簷上,四下一看,除了街上的行人,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搞什麼?!
  到哪里去了?!不會被抓了吧?!
  他知道自己不該著急,可是心裏的焦灼實在不是他能掩蓋的掉的,這個時候古心被抓了的話,對方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的!怎麼辦?!聯繫主子?!還是若無其事的回去報告?!
  冷汗幾乎濕了裏衣,清寧十指緊緊扣著錦盒邊緣,在他不自覺的情況下,將錦盒都抓得出現了指痕,就這樣持續著焦急和尋找,他突然想起了古心的性格,也有可能是在耍他,說不定玩膩了就會回府!
  匆忙的往陸府趕去,身形卻在陸府門前被擋了下來,清寧立穩,認出對方是自己人。
  “幹什麼?”
  那人陰沈了表情,對於清寧的問題很不滿,“幹什麼?你暴露身份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是他們自己查的。”
  “什麼?!你當我是三歲孩子?!”那人眼睛裏摻了些陰狠,“那我問你,他們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啪!
  結實的一個耳光打在清寧的臉上,讓他的頭大大的偏向一邊,發生的太快,他也沒能反應過來,即使提前發覺也是不能閃的。清寧淡淡的抹了抹嘴角,“屬下失職。”
  “沒錯!你就是失職!”那人就是當日進了水榭的男人,田文,分堂的二把交椅,他雖然沒想明白古心何以知道了清寧的身份還帶他在身邊,也還是有點愚勇,主子給的任務很簡單,他未必做不好,而清寧這顆棋子實在耐人尋味,既然今天出現了跟丟的狀況,怕是不能再留這顆棋了。
  “回分堂口吧,他們不在,這陸府待不得了。”那人陰沈著臉說道。
  清寧勉強壓抑心裏的反抗,手裏的錦盒握的死緊,想了想,即使說不也是沒用的,只好回答,“遵命。”
  分堂口在一家藥鋪的後面,清寧抱著錦盒進去後就全身不自在的避過一個個奇怪的眼神,沒錯,第一件事就是卸了這身裝束。
  剛回到房間,一個人影已經走進來,“呦,看看這小臉蛋兒,還真像那麼回事!”常門戲謔的語氣說不上猥褻,但是清寧不喜歡,他調了點藥水倒進銅盆中慢慢的清洗臉上的易容,慢慢的一層膏脂溶進水中,一副面具脫落下來。
  換了些清水再洗兩遍,清寧再抬頭已經是一張白皙的男人面孔,縱使陰柔也看得出是男人。
  “嘖嘖!這些年不見,這張臉還是這麼要命啊!”常門一直看著忙活不停的清寧,等清寧面不改色的把衣服一件件脫了邁進木桶裏,他也還是看著,當然,如果他知道自己會因為這幾眼失去看人的權利,他就不會看了。
  清寧慢慢洗著身上,淡黃的物質慢慢褪去,露出他原本的膚色。他本身的顏色比那名為清甯的丫鬟要白皙的多,一個丫鬟要是有這樣細膩白滑的肌膚怕是早成姨太太了。
  他懶得開口攆走門口的人,又或許是因為一些原因,他甚至是不希望自己一個人呆著的。
  “哎,我說你任務失敗了就沒什麼打算嗎?”常門咽了咽口水,直到清寧拿浴巾裹起身子走出來,他才涎著臉靠上去,“要我去求個情嗎?”
  “不必。”清寧擦了擦身上滴落的水,扯開浴巾,手指還沒夠到單衣,常門已經靠了過來。
  “離遠點。”清寧細長的眼角瞥著常門,語氣充滿警告。
  “不要這樣嘛!”常門是等了很久才等回這個寶貝兒的,哪會輕易放了,結果自然被踢了兩腳。
  “你是認真的嗎?”常門有點生氣,如果他是認真的,可真是叫人寒心了,“他們說你跟了人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
  清寧不理他,一件件穿上衣服,腦海裏卻亂作一團,他就這麼結束了長達幾年的任務,若說他是失敗了,其實他離成功不過一步,可惜這一步他不想走。
  好吧,他承認他失敗了。
  可是失敗的,傷心的,不只是這些……
  “你弟弟可沒那麼好運氣,你知道他在那種地方住久了會有些不良反應……”
  “滾出去。”清寧扯在手裏的小衣應聲而碎,“你給我滾。”
  “到時候怕你來找我都不好使了。”常門倚在圓桌邊沒有動,他雙臂交疊在胸口,“頭兒已經去處理了,你既然失敗,還拿什麼保護他。”
  清寧身子輕輕抖了抖,其實不用常門提醒,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失去弟弟,等著身上的毒發作,又或者被扔到勾欄院……
  還有什麼能讓他害怕的呢……
  常門看他不自覺顫抖的樣子心裏有點不舒服,“也別太擔心,頂多被打幾下,死不了。我會保護你的。”
  清寧無意識的聽著他說話,心裏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激,不過是為了他的身子,難道指望他撲過去發一通賤?!
  輕輕一笑,突然想起那個高大男人身上的熱度,事實上他寧可死在那人身邊也不想和常門在一起。
  說到底還是犯賤,不過幾日相處,那人也從未認真,自己居然還在想這些……
  常門見他沒再反駁不禁有點得意,“還是患難見真情吧,你看看那些落井下石的說的可難聽了,頭兒已經起了殺意,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清寧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死與活並沒有太大差別,若不是為了弟弟,這一切早就結束了,如果弟弟有事,他第一刻就追他去。
  常門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他的手仍然不斷的糾纏,不但把清寧剛穿上的小衣又解了開,還向下身摸去,被清寧一拽扯了開。
  被一再的阻攔,常門失了耐心,他本來就比清寧功夫好,現在要是用強清寧一定躲不開,本來他是想著強來兩人都沒意思,見清寧真的推拒也顧不上那些了。
  “你可是長脾氣了。”常門聲音冰冷,手上一用力就制住了清寧的手,等他將清寧扭到床上,清寧的臉上已經出現了認真生氣的表情。
  “放開!”
  “你給我聽點話,要不受了傷可不要怪我。”常門以手禁錮住清寧纖細的手腕,頭一低就親了上去,這一吻落在了清寧的臉側,讓清寧立刻劇烈的掙扎起來,眼角看著桌上的錦盒不禁難過,回不去了,永遠沒有以後了,沒有了……

  第六章

  “放開!”
  “你給我聽點話,要不受了傷可不要怪我。”常門以手禁錮住清寧纖細的手腕,頭一低就親了上去,這一吻落在了清寧的臉側,讓清寧立刻劇烈的掙扎起來,眼角看著桌上的錦盒不禁難過,回不去了,永遠沒有以後了,沒有了……
  +++
  清寧突然靜了下來,常門抬起臉看他,不解他為何不掙扎,但是也沒問,等他再低首,以唇撫吻他的耳垂,清寧突然發力,把失神的常門推下了床。
  “你!”常門怒上心頭,想要抓清寧,卻沒能抓住。
  清寧越過他往外跑去,雖然無處可去,他還是不想就這麼呆在這個地方,無意識的看了眼桌子上的錦盒,一探手抱在懷裏,他連衣服也沒記得抓一件,倒還想著那東西,連他自己也苦笑起來,結果還沒跑出小院,就被人攔住了。
  他驚惶的抬頭,正是堂主,也就是他的頭兒。他的身體自己就開始發抖,在對方冷邪的笑容裏,清寧再也不敢掙扎,乖乖被對方推摔在地上。
  錦盒落地打翻開來,那人看一眼其中的東西笑得更開心。
  “你也開竅的很啊,這東西一看就有些水準呢。”那人聲音十足的惡意,看著清寧還記得害怕他不禁蹲下身勾起他的小下巴,“你失敗了,記得嗎?”
  清寧說不出話,身體上每一個細胞都記得這人的可怕,不禁往後躲了躲,那人手裏一空也不生氣,隨手在掉落在地的一堆玉飾裏撿撥了兩下,挑出其中最大的那個在清寧眼前晃了晃,“這個吧。”
  清寧倒吸口涼氣,身上的顫抖反而停了下來,他眼睛看著那玉飾,突然又覺得沒有什麼可怕的,再看眼前的男人,原來這都不值得害怕,也許是有點好笑的。
  “怎麼?聽不明白了?!”堂主微眯了一下眼睛,其中有光一閃而逝,“你自己拿去插好。”
  清寧不動,半晌那人徐徐站起身子,眼裏已經冰冷的嚇人,“看來還得調教。”
  幾乎話音剛落,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清寧架了起來,分堂主靠近清寧,臉上帶著點鄙視的看著他尖細的的下巴,“怎麼?還不服了?!”同時拿冷眼掃了眼追出來的常門,後者立刻沈默的跪在地上。
  清甯看見了常門的反應,冷笑一下回視堂主,“我弟弟呢?”
  分堂主一聽他問笑了起來,就怕他不問,他看著清寧一點也不怕他的樣子心裏不舒坦,卻還是笑著回答他的問題,“你弟弟還活著,當然因為你的表現而看,他會受點懲罰。”說完滿意的看到清寧露出示弱的表情。
  他還沒傻到殺了那個籌碼,清寧失敗了不假,但是以他的易容術還大有用處,最重要的就是要讓他臣服下來。
  他適時的給兩側使了個眼神,清寧被放開。
  “你看要怎麼做呢?”他將玉飾遞過去,清寧看著他,慢慢伸手接了過來,玉飾握在手裏有點涼,清寧微微放低身子,將玉飾抵在了自己的□,略一施力玉飾的頂端就沒了進去,他身子顫抖了一下卻咬牙沒有發出聲音,他從不出聲,他知道自己早就沒了尊嚴和羞恥心,可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會奢望,還是有幻想,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不能逃開呢……
  手再往裏施力已經有點困難了,但他沒有停下來,血沿著清寧細白的大腿內側蜿蜒流下,這一幕讓分堂主發出很淫靡的笑,“還是這麼容易受傷啊。”
  堂主身形一動就要靠近清寧,卻突然被一股大力彈開,瞬間警醒的看向外面,一個黑衣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分堂主光憑這人身上的氣勢就已經斷定此人不好惹,只是不知道哪路的人。
  “敢問……”他一句話開了個頭被一陣氣勁封殺了周身各脈,又驚又怒下才發現手下人的血從樹叢裏淌了出來,原來對方都料理好了,一時間恐懼占了上風,正待看來人要提什麼要求,那人卻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
  黑虎沈默的抱住清寧的身子,手指一動從清寧後面抽出了那個東西,細微的呻吟聲讓他心裏一痛。
  “痛嗎?”
  清寧搖頭,他默默讓他抱著,靜了一會又突然直直的看著抱著他的男人,眼睛裏的失措明顯的讓看到的人心中不忍,黑虎知道他擔心什麼,輕輕摟緊他,“你弟弟在陸府,少爺陪著他。”
  清寧這才卸了力一樣癱倒在黑虎懷裏,黑虎給他裹上自己的衣服,看向身邊跟著的另一人,“料理了這兒,乾淨些。”
  “是。”赤尾恭敬地答道。
  清寧的聲音慢了一拍才響起來,“放了一個人行嗎?”
  “哪個?”黑虎並沒有什麼異議,可是當清甯說出常門名字的時候,那個躬身聽命的人突然加了一句。
  “他剛才也對公子無理了。”
  黑虎並不覺得他多嘴,反而有耐心的問,“他做了什麼?”
  清寧也沒想到會有人看到剛才發生的事,這才明白原來一直有人盯著他不禁心裏發涼,想著對方會說什麼心裏沒來由的一陣氣苦,他真是太天真了。可他也沒想到那人會如此回答,只聽赤尾還是恭謹的態度道,“他看到了公子的裸身。”
  清寧不明白的回身看他,那人卻回答的一絲不苟,臉上也並不尷尬,難道他就沒看?!這時再注意看那人雙眼,竟然沒有焦距,這才知道他是瞎子。
  果然厲害,黑水宮的人,只有深不可測可以形容。
  黑虎聽了沉吟了一下,“挖去他雙目,且留下一條命。送去朱良那兒。”
  “是。”
  清寧想著留一條命就算是還了欠他的,從此他再如何又與他何干,淒涼或者荒涼的感覺一瞬間佔據了他的神經,他本身也不過是個戰利品。感覺黑虎攬著他的手臂又緊了緊,清寧這才抬起臉。
  迎面那一雙眼亮的滲人,清寧要避開卻沒敢躲,“要怎樣?”
  “你不喜歡他吧。”
  ……清寧看著這雙眼睛的主人又倏忽的笑了,他覺得渾身都很溫暖,即使全身冰涼,內裏卻暖了起來。笑容漸大,最後笑出了淚。
  黑虎抱他在懷裏不再說話,過了許久,才打橫抱起他回陸莊。
  +++
  清寧一直很沈默,即使弟弟回到了身邊也沒能讓他開朗一些,古心日日陪著他,完全不像之前那樣四處去玩。
  “喝點。”古心手裏捧著個官窯碗,上面的釉色上的均勻好看,仔細辨認還會發現碗邊沿帶著稀奇的雲釉。但是清寧沒看,他不是掃古心的面子,只是突然很累,不想再累下去了。
  古心明白他所想的,放下碗再次坐回他身邊,“明天會有人來帶你弟弟回黑水宮習武,到時候就是再厲害的人也欺負不到他,你又有什麼打算呢。”
  他們本來就在考慮這件事如何解決,自從豔情樓之後古心一直在部署此事,可惜唯有清甯的弟弟位置不明,所以他們才合計演了出戲,那日在豔情樓的人果然立刻派人轉移他的弟弟,這才讓他們發現。要不是遇到那人阻攔費了些周折也不會讓清寧委屈的,可是照現在看來,清寧不在意是真的,卻有點太不在意了。
  “公子明白,清寧不贅言了。”
  古心也不知怎麼辦,要是爹爹的話也許會任他自生自滅吧,可是他不能,他知道黑虎喜歡他,那就更不能讓他有事,“你不想看著你弟弟幸福嗎?”
  “我信你。”清甯看著古心擔憂的小臉不禁緩和了表情,“別擔心,你做的很好。”
  古心搖搖頭,“我做錯了,你要是怪我一直瞞你就打我幾拳。”他到現在還記得清寧不見了兩人蹤影時的表情,那麼難過,就像是遭了背叛一樣,而自己又偏偏買了那種東西,要是清寧乾脆的揍他兩拳倒還好些,可惜清寧不會的。
  陸遠行慢慢走進屋,看屋內兩人沈默不語,不禁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少爺……”
  古心細緻的五官此時皺在一處,聽見陸遠行叫他也只是回了一句,“怎麼?”
  “孟堂主來了,少爺要不要見見他。”
  “他來幹什麼?”
  “聽說少爺出門特來拜見。”
  哼了一聲,古心沒有這個人的印象,但還是站起身道,“走吧。”
  清寧看他起身也想說話,最後還是沒說,古心走到門邊又想起他熬了兩個時辰的蜜羹,不禁囑咐清寧喝一些。
  清甯美麗的眼睛抬起來看著他,“身上的玉換了吧。”
  古心一笑卻沒回答,等他離開了院子,清寧也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他只是包了件衣服,抓起劍就起身離開了。
  到他離開,古心才歎了口氣。
  “跟去吧。”
  他這話是說給黑虎的,陸遠行識趣的沒有搭腔,黑虎沒有露面淡淡回了句,“少爺,屬下不能。”
  “有何不能,你是黑虎,也是我黑大哥,做我大哥就要學會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古心停下來,他和陸遠行正走到中院,荷塘上光禿禿的,每有風過都漾起微波,“不是說讓你一走了之,我希望你回來時帶著清寧一起。”
  黑虎沒有回答,古心也不再說,看著那一湖水,突然很想念爹爹,當初看到爹爹站在荷塘邊若有所傷,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嗎?明知道會回到身邊,可是一度失去也是很難忍受的,自己不過是讓黑虎去追人已經心神不安,爹爹面對一個好奇心正旺盛,又急於長硬翅膀的兒子又是怎番的受傷呢?
  過了不知道多久,黑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屬下回來時自當領罰,請少爺保重。”
  “去吧。”古心甜甜一笑,轉身繼續往前院走,陸遠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抬手時額上已經溢出了汗。
  他竟然有一瞬間覺得天人般的少爺像宮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之越是瞭解,這個少爺就不若他看起來的無憂無慮,跟著這個背影,嬌小的身材,方十六歲的年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竟然越來越看不透……

  第七章

  二人到了正堂立刻看到了孟成予,他是莫涼城的堂主,此次大概是為了事務到揚州,宮主的五湖令裏說了少爺南下的事,所以他這次前來拜見,於禮來說倒是周全。
  看到古心走進來,孟成予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少爺生的這種美貌,但是很快將不恭敬的眼神收起來,微微傾身等古心入座。
  古心帶著清雅的笑容坐到主位,“孟堂主?”
  “屬下正是,沒甚緣由就前來打擾少爺,真是罪該萬死。”
  古心撇了下嘴,酸不溜丟的,說話還真是油滑,他直覺上不喜歡此人,卻沒想到陸遠行也是不喜歡這人的。
  兩人對視一下不禁微笑,原來都在撇嘴,那孟成予低垂著頭等回話,自然沒看見,可惜的是在笑的兩人也沒看見他眼底的怪異神色。
  +++
  孟成予就這麼留在揚州一陣子,知道古心喜歡古玩還特意安排了幾場特別的拍賣會,古心卻都興趣缺缺,黑虎離開這段時間赤尾跟著他,就是那個一度跟著清寧的眼盲殺手,他是黑虎的弟子,雖然不及黑虎也算是大半個黑虎了。
  古心每一想到他對於自己師父變態的崇拜就想笑,幾乎不問原委一律師父利益為考量,更是不允許有人覬覦師父的東西,他對於黑虎的忠誠也到了讓人啼笑皆非的地步,大有結草銜環,甘為牛馬的意思。
  所以很安全的。
  古心不斷的提醒自己,可是黑虎在身邊的那種安心完全找不到,讓他自己也挺鬱悶,難道以後讓黑虎帶著清寧一起跟著他?!
  搖了搖頭,總有分離的時候,沒人能一輩子跟著誰,也許最後身邊只會剩下那個人吧。
  古心想起古淩楚心裏微甜,本來淡淡的哀傷也消失了,陸遠行擔心的幾天沒管公文,如今看少爺心情好轉就告罪離開了。
  這天孟成予又安排了所謂的‘好玩意’,古心反正沒事就跟著他去看,結果才知道還是拍賣會,唯一不同的是,這回的拍賣品是人。
  原來孟成予以為古心最近憂鬱是因為欲求不滿,這個地方是揚州乃至整個南邊最大型的奴隸交易市場,不但貨色好,聽說還有些‘頂級品’。
  古心不知道何謂‘頂級品’,所幸向來好奇心旺盛,他坐在貴賓席裏悠哉的看著拍賣會進行。這是個很隱蔽的地方,除了中間的大型空場,底下一層是密密麻麻的座位,或坐或站,衣著都十分講究,看來是針對高層人士專門設計的,想想也是,要是針對所有人,奴隸的賣價哪能那麼高。
  不過這裏的買家也是有區別的,像他就在位於三層的貴賓席,算是最頂級的人物,按照孟成予的形容還有很多的特權。而樓下是尊貴席,比他稍差些,也是叫得出名號、拿得出錢銀的人才有的待遇。再往下一層是特殊席,通常是拍賣會場的老客,為了給他們些安慰才和一般買家區分開來。
  剩下的就是一般買家了。古心看著場子上不斷推出來的‘商品’,有不錯的,也有一般的。或男或女,總的來說都是中上姿色,讓他感興趣的是各式各樣的買家,商品到手後立刻開封的一個老爺子最有意思,也不顧在場的有多少人,直接開做,讓會場內的氣氛一時很高漲,後來被場護‘請’了出去。
  古心呵呵笑著,一幕幕都像在看電影,他並不是沒有同情心,但是錢不是這麼用的。孟成予在他身邊也不敢吱聲,這少爺倒是很隨和的樣子,偶爾露出的一些神色還是提醒了他一個事實,這人是古淩楚的兒子,所謂虎父無犬子,真是千古名言。
  “準備走了。”古心待了整個下午,最後實在無趣就對孟成予說道。
  孟成予也發現少爺的無聊,只好叫人引路,剛要開口,聲音卻被底下主持會場的人蓋了下去。
  “大家注意了,這是本次拍賣的特價品!雖說是特價品,質量卻不是一般商品可比的,只是因為稍微損傷了一點才不得不降價出售,大家看!”
  古心回到視窗往下看,果然見幾個人推了個少年出來,那少年長的很水靈,算是中上+的水準,可是臉上一條清晰地傷痕破壞了美感,和他感受一樣,下面也傳出了可惜的歎聲。
  古心一笑,居然是他啊。
  “好了,底價是一般商品的一半,二百兩起。”主持的人手一揮便示意開始競價。
  反應還是挺熱烈,從底價一直喊道八百兩尚且沒停住,古心一直這麼看著,勾起小舌頭舔了舔嘴唇,“孟堂主,你也叫個價。”
  孟成予一下來了精神,應了一聲也開始競價,一開口就說了三千兩的天價,要知道即使是特級品也不過一千多兩的身價,畢竟只是個奴隸而已。底下人聽見上面報出高價,不禁都住了口,一瞬間一樓內堂出現了真空,古心看著底下,表情一貫的笑意盈盈,直到另一個人叫價五千兩才讓他不禁有點稀奇。
  這人是故意的?
  抬眼看去是個腦滿腸肥的老頭,又是老頭!怕是也有些不良愛好,沒再說話,孟成予見他沒有示意就老實的站回他身側。那個少年理所當然的被判給了老爺子,如古心所想,老頭貨一到手就開始啟封驗貨,少年掙扎的聲音遠遠傳上來讓他露出個會意的笑。沒想到他會不跟價,這回可急了吧?沒關係,我再跟你玩。
  讓孟成予帶著他飛入會場之中,與此同時另一人也從他隔壁的視窗飛身下去,古心在會場內站定看向隔壁的‘英雄’,那人不管他逕自去營救,自然也沒看古心好笑的表情。等老頭子被嚴懲,英雄救美那位抱起少年回到古心身側。
  “在下多事,這人還是歸你。”那人長的劍眉星目,倒也挺好看,卻是個人皮面具,古心心裏暗諷,比清寧的功夫差多了,居然一眼就看出來了。心裏撇完嘴,面上還是要謙遜的樣子推拒對方的好意。
  “不,兄台救的就是兄台的。”古心心裏偷笑了一下,這位的做戲太過明顯,他也不忍心戳破他的把戲,他知道對方多半只是等著他出價,等老頭跟他爭搶,最後由他出面或買或搶,總之是做個人情給他。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他絕不知道自己手裏抱的是誰。
  古心不再理他,注意到場護的靠近立刻就要溜,孟成予也小聲說著此地不可久留。偏那人把少年一直往他懷裏送,一面送一面還放開了手,古心裝作沒辦法的接過,實則心裏樂得快要忍不住了。
  “兄台這是何意?”
  那人笑起來有不錯的動感,聽見古心問他只是笑著不說話,古心心想你就算演戲也不要挑這種角色啊!看起來不是好人做慣了,就是喜歡搶了人送出去來顯示俠義,如此下去還真是夠嗆!
  “這孩子就拜託你了,你們年紀相仿倒能做個伴,我來攔住那些人,你們先行。”那人說完果然沖著場護們走過去,赤尾出現抱起兩個少年就走,孟成予跟著,沒多久幾人已經離開了拍賣地的範圍。
  赤尾放下古心和那個少年,隱入旁邊沒了生息,孟成予則急忙查看古心是否受驚,結論是他純屬杞人憂天。
  “叫什麼?”
  “37。”少年並沒有感激或是恐懼的表情,看著古心的眼裏也沒有多餘的東西,古心想起第一次見他就是如此也沒放在心上。
  “算了,叫可音吧。”隨便編了一個名字,古心知道他不想別人知道他的身份,現在有孟成予在身邊他不好說什麼,人表面不是他救的,也算是有他一半動機在,心中雖不喜歡這種事,可是人都在身邊了,還能裝作沒救不成。
  這少年也就是紅狼的首領了,那日古心和陸遠行趕路,他到溪邊喝水,這少年沿流而下,當時他一好奇就撈了起來,結果一看到他身上的紅狼玉立刻明白他的身份。(要說他為何身居黑水宮還知道這東西,就要歸功於他無所不能的爹爹了,在他眼裏,這東西就是一個古玩罷了。)
  少年同時就是孔笙被罰的罪魁禍首,毋庸置疑的漏網之魚,他當時被古心救起還有些感激,後來看古心要把他再推進河裏才露出本性,畢竟只是少年的身形而已,影響了他的實質心智也不奇怪。這位事實上三十‘高齡’的紅狼首領看著是古心般大,實則差的可就多了,古淩楚也不過三十出頭,可以想見他是什麼輩分。
  要不是黑虎,古心那時候就被哢嚓了,當然為了掩蓋一部分東西,他和對方做了個交易,紅狼為他保密,他代替對方做紅狼。
  紅狼玉就這樣到了他身上,紅狼首領也因為功力被封暫時不需要這塊玉。卻沒想到兩人分開不久後他會被另一些人擄走當了奴隸,偏偏這樣的境況下兩人還能遇到,真是好生巧合啊!
  古心通過清寧的事發現這個紅狼並不是好當的,除了孔笙之外還有人要收拾紅狼,如果他不能機靈點,弄不好就真被當成紅狼給滅了。這時他還不知道解藥的事,等他知道就立刻開始後悔自己的考慮不周,根本就是賠本買賣嘛……
  當然,那就是後話了。

  第八章

  總之,變為可音的紅狼首領到了他的身邊,他臉上的傷不知是怎麼回事,每次古心問起,可音都哼哼著打岔開了。
  不知是過了多久,古心突然想起一個致命的問題,清寧所在的分堂被清理了,可是他的幕後是誰完全沒有過問,是不是留有隱患啊?!而且其中在豔情樓見的那人自稱閆家少主,又是哪位?他扮成那人意欲遮蓋什麼?拍賣場上奇怪的‘英雄’又是什麼人?
  一想起這些問題古心連睡意都沒了,想著想著就又想到了古淩楚,如果是爹爹,這些問題一定可以迎刃而解,自己就這麼差勁……
  這是出來的第二個月了,日子很短,原來在黑水宮兩年都比這要過得快得多,可是所謂想念就是這種入骨入髓的東西。古心靜靜躺著,馬上入冬了,這麼冷的季節他向來是緊緊跟在古淩楚身邊的,因為古淩楚身上熱,因為他會摟著他,那樣會感覺很安心。
  以前一到冬天就會沒有安全感,後來轉生,得到了古淩楚的愛,漸漸就不再害怕冬天了,可是現在他又變成一個人了,不禁微微感覺恐懼。
  這恐懼沒有緣由,不是針對任何人,只是習慣性的恐懼。
  連表達出來都成問題,古淩楚才是最瞭解他的人也不一定,因為他不說,那人也明白,只消一眼就能明白所有他想要的,所有他懼怕的甚至是厭惡的……
  他在的話就好了……
  門上響了一下,古心看過去,開門進來的是可音,他手裏捧著比他體積還大的棉被走了進來。
  “還沒睡?給你送個被子。”可音聲音沒有異樣,仿佛是本來就習慣於照顧他一樣,自然而沒有別的成分,讓古心輕輕笑了。
  “好可音,真知道心疼少爺,拿過來吧。”古心聲音裏透著笑意,可音看著他懶洋洋的側臥在床上,猶豫了一下送過被子去。
  被子是陸遠行囑咐的,今晚有點涼,他第一時間就命人送了被子,可音名義上是他新收的侍童,這事自然歸他。可看著古心挺開心的樣子倒讓他有點不適應,好像他真的變成了他的侍童一樣。
  其實也沒所謂,可音給古心放好被子便要退出去,古心卻突然有了和他聊天的欲望,不禁開口道,“你被一夕滅門不恨黑水宮?”
  可音停下身子,語氣沒有激昂,卻也不是平淡如水,“恨過,後來有了更恨的人就忘記前面在恨什麼。”
  古心想問是誰,後來覺得問了他也不會說就沒問,他的功力是那人封的?臉上的傷是那人留的吧……
  “我知道你又要說疤痕的事,不是那人做的。”可音轉過臉來看著古心,夜色裏只有他一雙瑩然的眼睛清晰無比,“他說喜歡我的樣貌,我偏要毀了,隨後他把我扔在了沒人管的地方,我就逃了。”
  不管是不是事實,古心覺得是他太傻了,因為他人的好惡而傷害自己,在現代來看也是不正常的表現,而說到那人把他換了地方時,居然用了‘扔’,顯然可音是在乎對方的,又是個失意人嗎……
  古心苦笑,“你還真是烈性的女人。”
  “我是男的。”
  “你的行為很女氣。”古心撐起身子瞅著可音不自在的臉色,“你還是男人嗎?”
  可音的眼神瞬間淩厲,“用不著你多事,比你愛上自己父親強多了。”
  古心也沉了臉,“看來是隔夜的仇了。”他說完就揮被起身,腳下一動就撲了上去,立刻和可音拳打腳踢的糾纏在一起。
  赤尾暗自歎了口氣,少爺那點拳腳能有什麼用,可是這種擺明瞭不讓他介入的私鬥讓他能怎麼辦?
  可音內力被封,身體卻還是常年鍛煉習武的底子,幾下就把古心的氣焰壓了下去,古心卻靠著一股愚勇勉強維持著平手,事實上可音沒動真格的,他理解古心的心情,自己也需要這種‘和善’的解壓吧……
  你一拳我一腳,兩人漸漸打不動了就直接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是男人。”
  “我知道了。”古心呼哧呼哧粗喘著,雙手枕在腦下笑了起來。
  “可我確實喜歡那個人。”可音淡淡的道,從他還能順暢的呼吸就知道他還是遊刃有餘的,“他見我被滅了滿門也沒出手幫一下,還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古心,到底什麼是喜歡。”
  “喜歡?我只喜歡爹一個,我只知道自己看不到他就想的鬧心,看著他笑就渾身舒服,見他皺眉就想把讓他皺眉的人殺了,如此而已。”
  “他只是說喜歡我,卻封我內力,禁錮我,侮辱我……”可音的指骨被握得咯吱作響,聲音卻仍舊平淡。
  古心想了想,“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是怕你出來被欺負……”
  “不會,他自私的很,不是那種溫柔的人。”
  古心沉吟著,半晌又道,“他到底做了什麼真正傷害你的事?”
  這回可音也沈默了很久才回答,“沒有。”
  “那還有什麼好懷疑的,他是喜歡你。”古心輕輕的羡慕,爹爹會說出那種情人間的話嗎?多半不會的。
  “不要說他了。”可音想起那人後院裏大把的侍寵,閉上了眼,“你還是把狼玉摘了吧,如今我也知道了你是什麼身份,這東西不適合你。”
  古心呵呵一笑,“沒關係,既然答應了你就要做到底,爹那兒你也不用擔心,我自然會保你。”
  “你到底為何幫我?難道我的那點威脅真有用處?”可音完全不相信,當時他不過是看到古心自言自語的說喜歡爹爹勝過什麼什麼東西,現在也記不清了,總之當時權宜之計以此要脅,還以為對方不涉世事,好騙又單純,如今看來倒不像當初所想。古心絕不是在乎世人眼光的傻小子,即使如此還幫他,總該有什麼理由。
  “你也許不信,當時你抓著岸邊的草抬起眼睛,我突然覺得心疼,我可不是經常大發善心的人,可是你當時還真是可憐巴巴的要命啊!“古心笑著躲開可音打過來的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是從那人身邊逃出來的吧,你那時的眼神疼痛悲傷又殺氣騰騰,我立刻就覺得好想幫幫你,至於幫你什麼就不知道了。幸好你後來‘威脅’我。”古心笑聲帶點自嘲,“我自不量力還真是一直沒變……爹以前就常常不許我逞強,可是人的個性很難改變……”
  “古淩楚對你如何?”可音不想深究下去,這其中的干係他是知道的,古心是剛剛浮出水面的黑水宮少宮主,他要做的,即使荒唐也是能合理解釋的。
  “他對我很好,比世上所有的爹都疼愛兒子,寵溺到讓人不可自拔。”
  “他動過你嗎?”
  “沒……”古心臉上一紅,幸好屋裏漆黑,他有點局促的動動腦袋,通常都是他做春夢,熟悉的身體和溫度都是在夢裏一遍遍復習,那種蠶食理智的精神□讓他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正眼看古淩楚的眼,直到後來才好些,也恢復了在古淩楚身邊睡覺的習慣。
  一切,都好像很久之前的事,思念那個人的溫度,也許比古心預計的還要想他,甚至已經到了快發瘋的程度……
  “他珍視你,這樣也不錯。”可音想起自己被如何的對待,心裏酸澀,那個人所謂的喜歡不過是為了他一張臉罷了,不想也罷。
  古心聽出他話裏的澀意,擰了擰酸痛的身子側臥著看可音,“你也想他?想回去嗎?”
  可音搖了搖頭,借著微弱的月光,古心看到他臉側的水光,心裏突然震動,“可音,以後做可音,會比紅狼好一些。”
  “當你的跟班?!少臭美。”可音聲音平穩,即使心裏再翻騰,語氣還是一貫的平靜,他畢竟多活了許多年,控制情緒的功力很強,像剛才與古心扭打的傻小子樣兒怕是一輩子也只此一次,當個跟班,還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外人不知,古心卻看得明白。他要做的不是可音,只是一個不是紅狼的人,任何人都好,否則也不會被賣到奴隸市場。
  古心嗤了一聲,“裝什麼,好在我瞭解你,看在你算是我頭一個知己,我答應你不把你交回給他,怎樣?”
  “他會找到。”
  “等黑大哥帶回清寧,讓他給你換張臉。在那之前,還有我,我雖然不是古淩楚,可也是姓古的。”
  可音低低的笑了,古心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很沉,卻很好聽,“可音,多笑笑,常練習才能好聽點。”
  “滾蛋!”
  屋外赤尾也露出一個笑容,怪不得黑虎願意呆在一個半大孩子身邊,這孩子值得。
  +++
  月上中天,當靜寂淹沒了古心的小院,閆無射才剛剛開始部署下一步。他當了一回‘俠客’,救下那個毀容少年的人就是他,但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冒充他的人莫名失了蹤,本來計畫好的一切最後因為對方失去蹤跡而告罄。
  而那日正面見到那少年,卻意外的發現那少年的迷茫神色不過是他當時困倦的產物,拍賣場再見,這個少年有一雙清澈而且睿智的眼睛,那裏面閃爍的某種晶瑩連他也被震懾了。
  那麼下一步就要小心了。
  今天又被老爹催命似的信箋教訓了一頓,他知道那些中毒的人快撐不住了,但是他自從第一次試探就發現少年身邊有高手暗護,在沒有萬全的把握前輕動不得。少年本身卻不像傳聞中的武功蓋世,難道是受了傷,抑或被封了功力?!
  閆無射苦惱的把玩著劍上的裝飾,一隻鳥落在敞開的窗臺上,他取下鳥腿上的小信筒,從裏面掏出一個紙箋,慢慢展開,不禁又是一陣氣苦,真當他是神仙嗎?限時兩天,真是要命……

  第九章

  古心想跟陸遠行告辭去莫涼,然後一路玩下去,陸遠行有點不放心,“我陪你去吧,反正也沒多久。”
  古心非常誠懇的看著陸遠行,“陸大哥,我這一趟肯定要過年了,我最後還要去一趟京城,沒有五個月是回不來的。”
  陸遠行一下子沒了氣焰,這麼久不處理事務會被禦史遞摺子的,皇糧可以不吃,宮主怪罪下來才是最致命的。還有更重要的是現在不跟著少爺,要是古心出了什麼事,宮主同樣不會放過他— —|||
  “少爺啊~你就呆在這不好嗎?這裏有很多可以玩的啊!”陸遠行揉著眉心,真是愁死他了。
  古心笑聲一起,連旁邊候命的孟成予也呆了一呆,素淨的臉上露出點不一樣的神色,惶急的對陸遠行道,“陸堂主,我跟著少爺不會有問題的。”
  陸遠行抬首看他,又轉回古心臉上,“少爺。”
  “說的明白了,我一會準備好就會出發,陸大哥公務繁忙就不用來送了。”古心笑嘻嘻的靠近陸遠行,“陸大哥放心,我會很聽話,你給的兩個人也一直帶在身邊,若是有什麼事各地的堂主也會照應我,你就好好工作,等孔大哥來哦。”
  陸遠行無奈的看著笑得明媚的古心,只好答應,當古心的馬車離得遠了才又給宮主發了封信。看著飛遠的信鴿,心裏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預感,為什麼這麼魂不守舍呢?要是少爺出了事,第一個要死的就是他。
  搖了搖頭,這裏的事還要處理,黑虎和他提到的那些人目前還沒查明白,他不能陪在少爺身邊,至少要儘量排除可能的危險,少爺帶在身邊的少年也是個問題,全看宮主作何處理。
  宮主,也許也要按耐不住了吧,這種情勢,連一直暗藏的線也被撬開了,清寧一走,那邊分堂又被赤尾全滅了,只能指望朱良從那個活口嘴裏發掘出點什麼,雖然希望渺茫。
  +++
  馬車疾馳了半天到達了一個小城鎮,小鎮上也有一個分堂,據說堂主已經出門公幹數天,古心也不在意,可音給他點了香,又命人準備水給他沐浴,就在這時孟成予急匆匆的到他們下榻的園子求見,古心還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不禁奇怪,“急什麼,出什麼事了?”
  “少爺,分堂口那兒出了事,我,我也……”沒主意了。
  古心瞧見他是真的在著急,就披上衣服和他說,“去看看什麼事。”
  孟成予領著古心到分堂時,堂口院子裏都是屍體,古心沒怎麼見過屍體,如今一看就是幾百的屍山不禁心裏一緊。
  濃烈的血腥氣彌漫在空氣裏,死屍都形狀可怖,有的腦袋被削去一半,黃白的腦漿溢出來沾了滿身一地,還有的被整個劈成兩半,腸子肚子四散,更有的被橫穿了肺腑高高擎在柵欄上,血液還在流動,滴答聲清晰可聞……
  直到可音扶住古心的手臂,古心才知道自己在發抖,胃內也是一陣翻攪,但是看到可音一副平淡的習以為常的樣子,古心又微微鎮定下來。
  “查出什麼了嗎?”古心問孟成予,後者反應略慢,半天才恍悟的回道,“沒有線索,連此處暗樁也一併被殺了。”
  古心眉間微蹙,好囂張的人,不但動黑水宮人,還做的這麼絕,又巧到他剛至此地就發生這種事,怕是沖著他來的。凝神不語,突然想起一個人,要是與那人有關,就可解釋的通了。
  可是為何這麼迂回著下手呢?
  “給爹發去信箋,說明情況,然後你留下處理這事,我要趕到汾城一趟。”古心知道清寧的堂中還有一人活下來,那人現在在汾城城主朱良那裏,要想奪回主動權就要先去挖出必要的情報。
  孟成予起先要反對,可是看著古心的表情十分堅定,倒把話咽了回去。
  “厚葬這些人,再尋些和尚頌幾天經。”雖然他不信神佛,可總要給這些人一個安息的機會,等他找到兇手再來血祭這些人,他黑水宮的人從來不白死。
  可音一直默默地跟在古心身後,直到兩人騎馬出了小鎮,可音才開口,“此事蹊蹺。”
  “我知,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古心的馬是匹通體雪白的西南馬,體型較小,行路卻極快,可音騎的也是好馬,卻也只能勉強跟上他。
  可音覺得他這樣莽撞是不智的,“你這麼冒然會出問題的。”
  古心逆風沒聽清可音的話,但是不用聽清也明白他說的什麼,因為很快就在前面山道上看到了來‘阻攔’的人,殺氣不重,但是人數很可觀。
  拉住馬韁,古心無奈的看著可音,“你就不能猜的不准點,這回還真是麻煩。”
  可音不說話的把手按在劍柄上,一副要拼命的樣子讓古心笑了起來,“不要那麼緊張,還不到你出手的地步。”
  可音不解的看著古心一臉輕鬆的表情,搞什麼?!
  那些人也有點不明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幾乎發生在一瞬間,四面憑空冒出很多人,自身上的衣飾來看是黑水宮人沒錯,只有可音不太明白,如果是跟在他們身邊他不會沒有感覺,赤尾武藝高他無法感知也就算了,至少那兩個陸遠行的暗樁他還是能探知出來的,這些人明顯是一般水準,居然能悄無聲息的跟著兩人?!
  “不用猜了,他們是一早安排在這兒的。”古心回答了可音心中的疑問。
  不過半刻鍾,那些‘一般水準’的人已經清乾淨道路,可音暗自驚心,回憶起自己的組織不禁更加沈默,這就是黑水宮。
  而古心,將是以後帶領他們的人……
  “你早就知道,為何還要走這條路?”殺人他不在乎,可音只是想知道古心是否也不在乎,如果是,那麼他就看錯他了。
  古心看向他,“我不得不去,這事是沖著我來的,不止這條路,每一條到汾城的路都是如此,人是我害死的沒錯,因為我還不想成為死的那一個。”
  可音驚訝的看著古心的眼睛,那裏面是淚水或是其他什麼,坦然卻愧疚。一個少年在第一次看到成山的屍體後下達了這種命令,在他都還沒反應過來時占儘先機,不可謂殘忍,只能說夠聰明。
  最重要的是他在乎,在乎人命,這點讓可音笑了一下,“行了,我們走吧。”
  這是古心第一次直接面對生死的現場,馬蹄踏過山道後沾上了那些人的鮮血,直到蹄印不再血紅,古心的身體還是一直顫抖著,他不像他所表現出的冷靜,他的心都在抖,害怕或是厭惡,血腥氣和橫流的人體器官,這一切讓他難以忍受。
  但是他不想放棄,他知道這事情需要他來解決,拼命壓抑想要逃回古淩楚身邊的想法,卻反而使這種欲望更加強烈,古心加急馬鞭,讓馬飛快賓士著,他想在這種疾馳中甩開腦海中的懦弱,以至於他們到達汾城時,兩人的馬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古心看了一眼,這是爹爹送他的,如今連馬也留不住了,不禁心裏難過,連眼睛也別了開去。可音正想安慰他,卻見他重新站直身子,明明細瘦的腰肢此時挺得筆直,讓人恍惚中覺得可以信賴。
  可那明明是個細瘦的身子,那身體明明還在抖……
  “走吧,朱良也許有些好消息。”古心跟領路人先行,可音在身後看著他,嘴角帶笑,眼中卻痛。

  第十章

  朱良並不意外看到自家少爺的到來,而來的如此迅速讓他也不得不讚賞的看著這個少年,“少爺,你看該怎麼辦?”
  古心看著朱良,這個人是父親最信任的堂主之一,除了手段俐落就是忠誠這點讓古淩楚欣賞。古心知道古淩楚在意的東西,他要的是完全效忠,自己母親當年也是因為背叛才傷透了爹的心,他還清楚的記得當時要殺他的古淩楚是怎樣的決絕,所以不要背叛,不要異心,朱良之所以能得到信賴,多半是他真的可靠吧。
  “朱大哥看這事可有蹊蹺?”古心推拒了主位,隨意找個地方坐下,身上顫抖方才減弱了一些,在朱良透析的眼神下有些臉上發紅。
  “黑虎送來的人我們問過了,至今沒問出什麼,對方好像不是閆家的人,武林大會牽涉眾多武林世家,要是一一排查還需要時間。”
  “他們中毒這麼久,沒有突變的情況嗎?”古心皺起眉,的確不好查,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至今沒毒發,難道沒有解藥也可以控制藥性?
  “聽風閣的閣主曾送去一些解毒藥劑,暫時壓住了毒性,但是那毒下很刁,雖然不至於毒發身亡,中毒者也全身虛弱武功盡失。”
  朱良話音一落,古心就看到可音的手不自覺的抖了一下,再回想剛才朱良的話,裏面也就多出現一個閣主,心裏立刻一片澄明。臉上笑意不減,古心溫和的點點頭,“事情急不得,等晚些我直接去見黑虎送來的人。”
  朱良告退去準備晚膳,古心這才拉著可音坐下,“行了,這回你說說怎麼辦吧。”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認識聽風閣閣主嗎?他的解毒劑哪兒來的?你到底怎麼解他們的毒?不解毒我又要藏到哪兒去?”
  可音轉頭看著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解毒劑是他用我的血制的,為的不過是讓那些人欠他人情。你要是被抓,他們會放你的血做藥引,所以絕不能被抓到。”
  古心愣了一下,沒想過有這種需要用人血做藥引的解毒法,“那還真不能被抓……”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現在只能看情況了……
  +++
  等天黑下來,古心裹著一件薄腋裘去了地牢。昏黑的地牢中比想像中乾淨,沒有黴味,也沒有蟑螂老鼠滿地亂奔,唯一讓人不滿意的就是太黑了,“這裏好黑啊。”
  朱良手一揮,一片位於牆上的油燈燈芯一晃都著了起來,果然亮了不少,也讓古心看清了這個巨大的地下牢籠。一間間囚室密密麻麻的蜿蜒佈滿了整個通堂,大約一人多高的牢門,看起來就格外厚重,更像現代的重犯隔間,門上掛著大鐵鏈,只有下面有一個活門可以送水和飯。
  “這裏大概關了多少人?”古心暗歎著這地方設計的巧妙,以這個時代來看,怕是數一數二的牢房了。怪不得汾城號稱第一囚城,這裏怕就是因為城主的這個大型囚牢而得名的……
  可音瞪了他一眼,知道他眼睛裏閃爍的是屬於崇拜的東西,冷哼了一聲,“你要是見過怎麼用刑就不會這麼感興趣了。”
  古心果然收斂了表情,朱良還是一貫的溫和笑容,“這裏共有七千兩百多人,不過活囚沒多少。”
  “大部分是死囚不是很快就空下來了。”問完古心恨不得吃掉自己的舌頭,很明顯的,這些人是用來拷問的,哪有什麼死期之說。
  “是,但大半死于用刑,後續的人會很快頂替上來。”
  這裏就相當於一個資訊來源部門,所不同的就是這裏的人多半沒得活了,他們只能被一點點榨幹腦中的資訊,然後死去。再然後有新的人代替他繼續被拷問。
  剛烈些的會體會到什麼是生不如死,懦弱些的很快就會死,差別不大,過程卻是天差地別。古心猜測了一下不禁後背一涼,還真是可怕的現實,這些活著的一定很羡慕死去的人吧。世道不一樣了,活的羡慕不上,只能渴望去死,當死也做不到該是什麼樣的一副場景啊……
  朱良帶著古心到達常門的囚室,那是個很小的空間,四面是不明材質的石砌牆體,在天窗的正下方有個水槽,常門則是被鐵鏈鎖著,鏈子的一頭連在石室較高的位置,這一頭連在項圈上,項圈套在常門頸上,另有兩處鏈子穿在項圈的兩側,其他兩端穿過長門的琵琶骨,血水早已滯流,那人蜷著倒在一個窄床上,口裏套這個類似口球的東西,不時的可以聽到細微的呻吟。
  “他還活著對嗎?”古心擰起細眉,沒想過自己是心軟之人,可是看到這樣的現場還是實打實的不舒服。
  “活著,我叫醒他。”朱良走過去扯了下他頸上的鏈子,鏈子一動,連著的鏈條就牽動兩側穿過骨肉的琵琶鎖,常門很快驚醒過來,疼痛折磨的他立刻瞠大空洞的眼,把古心震得後退半步。
  那眼中是空洞的,已然黑漆壞死的部分帶著猙獰的血色,奇異的瘮人,驚人的噁心。“他這樣還能活多久?”
  “長則兩年,短則幾周,看如何用刑。”
  古心看著朱良的表情,突然覺得他這種溫和無害的笑容不過是看慣生死,那是比任何冷漠的人都要冷酷的反應,自己卻沒有立場說他這種默然的不是。
  “放開他的鏈子,我要和他單獨呆一會。”古心靜靜的說,他不能不說,說了以後連心都在輕輕的抖,自己也好殘忍啊。
  “是。”
  等石室只剩下兩人,古心抬手給常門取下口球,“還好嗎?”
  “……又想知道什麼……”常門的武功已全廢,即使琵琶骨上的束縛已經取下,他也提不起離開這裏的奢望。
  “想告訴我什麼嗎?”古心慢慢坐在他身邊,“不想說就不要說了,我不是來拷問的。”
  “呵……倒是挺稀奇的人,你不會接著說要放過我吧。”
  “是,不管你說不說,在我離開這裏前你就恢復自由了。”古心的眼神如何常門是看不到了,他不能再看到任何東西,可古心的話還是讓他笑了起來。
  “你這個大少爺,知道什麼,以為你放了我我就能活下去嗎?堂主的手下哪有自由人,不光是我,白奉,不,現在他是清寧,他的身上也是有毒的,能挺多久,最後還不是一死。你想知道的我也不能說,說了反而害你。”
  “清寧身上有毒?”古心吃驚的打斷對方,“他會毒發嗎?”
  常門愣了一下,又笑了起來,是一種自嘲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笑,“你這個孩子,倒來擔心他,黑虎手段多的很,曾經也是有名號的人物,輪不到你擔心。”
  “那清寧會沒事吧?”古心明知對方更不可能會知道,還是不自覺問了出來。
  常門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不要去招惹紅狼,那玉是誰給你的就還給誰,這事不是你該參與的。閆家也許不能把你怎樣,可怕的是那些人。”
  “不懂。”
  “就知道你不懂,比清寧還傻,總之就是不要惹事,有人在等待機會,一旦時機被對方逮到,沒人救得了你。”
  “誰也不行嗎?”爹爹也不行?到底是什麼人?
  “我只能說這些,信任該信任的,不該信的就不要信,別這麼傻的和敵方的人獨處,也不要太軟弱,不過看起來你倒不是好欺負的人。清寧也不用我再去擔心,他有了依靠,以後都不會被欺負了,屬於我的事情都結束了。”沒人會相信他是真心喜歡清寧,在清寧不叫清寧的時候,他一直一直喜歡著那個少年,白皙脆弱,卻又倔強的要命。如今再也看不見了,就這麼乾淨的離開吧。
  “別死,活著有很多東西,死了卻沒有。”古心想著他話裏的意思,另一面又要打消對方的死意,可是看起來這樣的安慰沒有半點作用。
  “讓我解脫吧,沒有什麼是我擁有的了……”常門慢慢扣緊脈門,一股力道融進去,渾身的力氣立刻如泉湧般流逝,他靠向身後的牆壁,“讓我歇歇……”
  “那你慢走。”古心不爭氣的擦了擦淚,他不喜歡哭,除了騙取古淩楚憐惜之時。可現在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個不停。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這個男人的心情,他可能愛的卑微,卻是真愛。這世上,到底什麼是愛呢?看似不是的實則愛的深,看似濃情蜜意的,又哪有長久?
  感受到對方慢慢消失的氣息,古心抽噎的撫上對方空虛的眼眶,“慢慢走……”
  離開牢房,古心刻意不去想每一間囚室中都是常門一樣的人,徑直向外走,可音跟在他身後,看到他發紅的眼睛不禁搖了搖頭,“後悔了吧?”
  “我答應你的就會做到,直到一切結束,你還是你,我還是古心,你若是可音就是我的可音,你若是紅狼就可以離開。”古心溫柔的一笑,那笑容往俗裏說就是恍如春風,雅致點就是晴空萬里(其實一樣— —),“我不後悔,只是心軟。”
  可音加緊走了幾步,把古心的手握住,“少裝了,希望我留下就直說,被你傳染的像個娘們……”
  “說話好粗魯!”古心手指接觸到溫暖,慢慢停止了顫抖,那種一直持續的顫抖實在是非人的折磨。
  可音也不挑明,只是笑著回答,“我本來就這樣,不喜歡就離遠點。”
  古心瞪他,“NN的,還挺難整,湊合著留著吧,見著清寧你就知道什麼叫氣質了。”誇清寧就跟誇獎綠玉一樣,綠玉聽到一定會很開心。古心走神的想著這些,全然沒發覺自己說了粗話。
  可音倒不在乎,也不理他,他聽到了方才常門所說的,每一個字,那裏面的意思他再清楚不過,可是古心不提,他便也不說。如果可能,他真的不想離開,這個人給他的,是一輩子最平靜的日子,他給予他的,是他從沒感受過的朋友之誼。
  可惜他是紅狼,如果他是可音多好,可音能幫他,紅狼卻只會給他添麻煩。
  直到他們離開了這個始終陰暗的地方,沈默的氣氛才得到了緩和。古心長出一口氣,他多想沒進過這地方,如今出來居然有隔世之感,殺手真不是人做的。
  “不要沒必要的慈悲,他們不需要,你也不應該。”可音看著他慢慢說。
  古心看著可音臉上一側的傷疤,傷口早已經恢復了,傷痕卻始終沒有變淡,“傻子,你的臉什麼時候恢復了我就改掉這毛病。”
  “那你可改不掉了。”可音看著朱良手下的一個眼熟的人迎了上來就退後半個身子,直到那人近前,他也沒再開口。
  “堂主請少爺到花廳。”那人木著表情不敢抬頭看古心,古心知道他是怕露出什麼不敬的表情回去受罰,這院子裏的眼線暗樁比黑水宮內還多,一步行差踏錯,朱良是不會輕饒的。
  而自己這張臉還是太招搖了嗎?出門前已經整理過了,紅香給他做了些調整,應該很普通了啊,難道還是太過分了?
  事實上只是在原有基礎上做了小改動,紅香私心裏改動輕了些,所以還是很驚人的容貌,不怪這些人看到他就挪不開眼……
  古心沉吟了一下就對那人說道,“常門已死,你處理吧。我能找到花廳。”
  那人也恭敬的回答了,始終還是低垂著頭。
  到了花廳,古心不意外的看到了幾個熟面孔,都是陸遠行配給他的保鏢,說白了就是護衛殺手,他們幹殺人比保護人在行得多,而殺手是不會輕易讓人掌握行蹤的,所以他也只是見了幾面。
  今天再見,卻已經全是死屍了。

  第十一章

  到了花廳,古心不意外的看到了幾個熟面孔,都是陸遠行配給他的保鏢,說白了就是護衛殺手,他們幹殺人比保護人在行得多,而殺手是不會輕易讓人掌握行蹤的,所以他也只是見了幾面。今天再見,卻已經全是死屍了。
  +++
  “少爺,他們是陸堂主的人,你想必見過,剛才被人在樺林裏找到,都已斷了氣。”朱良害怕古心看了心裏難受,說話時格外注意語氣。
  古心卻好像早有心理準備,除了眉心間露著心疼,其他還算鎮定,“手法呢?”
  “閆家的‘血引’,一劍封喉。”朱良報告著已知的情報,“沒有其他線索,可是這種特殊兵器帶來的傷口是不會認錯的,除非閆家正好失了劍。”
  “劍?”
  “對,這傷口是閆家的‘引血劍’造成的,劍有一特點,在劍鋒一處有一個奇怪的引血鉤,所造成的傷口會留下一個不規則的傷點,這是除了這把劍任何人也做不到的。”朱良早就見識過這把劍的厲害,那時這把劍還屬於閆家的那個老頭,實在是難得的好劍。
  古心卻抓住了重點,“那現在的持有者是閆家少爺?”
  “正是。”
  這回可真是對上了,上次的那人冒充閆家少爺無外乎是想騙他,表面上看起來是針對紅狼沒錯,可總有些怪怪的。因為不管是清甯還是常門好像都知道他是黑水宮的人,那目標就不是紅狼而是他了!
  現在真的出現了,如果對方真是閆家人,目標就是紅狼無疑了。哼哼!求個解藥卻要害他的人,這個下馬威為免太蠻橫了!就不怕他一怒之下不給解藥,抑或是對方也知道真正的藥引是紅狼之血?
  那可就麻煩大了!
  而且敢輕易在汾城生事,對方必定是個沒腦子的人。古心焦灼的看著幾具橫陳在地上的屍體,是想讓他放棄掙扎嗎?
  常門的警告他都聽進去了,這件事一半是沖紅狼來的,一半是沖自己。沖自己的那班人卻是知道他黑水宮少主身份的,這不但令人費解還有些不好的預感,因為放眼江湖,沒人敢妄動黑水宮,不光是他的權威,他的眼線,手段或是殘忍,凡是知道黑水宮的都知道黑水宮屬於一個什麼樣的男人,那人是以‘冷酷無情’和‘喜怒無常’著稱的。
  ‘二無’的古淩楚沒有深居失心坡之前簡直讓天下人都為之頭疼不已,甚至光是他的所作所為就足以嚇哭小孩,當時的母親們會警告自己不聽話的孩子,“再哭再鬧,就把你丟到古家大院!”那孩子保准閉嘴聽話。
  這是古淩楚民間化的體現,貴族皇族聽到他的名號才是精彩,被他抄家都要笑得諂媚,一面說著‘下回再來’一面哭得肝腸寸斷,而他的身份從那時起就一直是黑白不定的,有的人叫他大俠,有人說他是混混,有人稱他為禦史大人,還有人直接喚他主子。
  而這種叫他主子的人剛開始都是自由人,後來這些人漸漸變成了刺史周台或是將軍宰相,有人去做了大氏族的填房,有的是當了伴讀,還有的是繼承了某城的管理……
  總之都有了去處,這一來就出現了黑水宮的前身,那時他還沒有想過成立一個單獨的組織,等到想起時古淩楚也快束發了,沒人敢惹,沒人敢招待,一時還有點落寞的古淩楚本想四處流浪著度過一生得了,淩霄山卻突來一人,好說歹說勸他聽了話,置了座宮殿在落日峽,從此落日峽失心坡就多了個黑水宮,就像要繼承多年前匿藏的沉水宮一樣,一樣的權威,一樣的黑白莫測。
  這樣的黑水宮很久沒人敢惹了,除了當年古心的母親平青叛亂被殺,黑水宮的不可招惹像個楔子一樣打在所有人心裏,上至羽朝尊皇,下至失心坡官道茶寮,連句不中聽的都不敢說,更何況那人在知道他古心是黑水宮唯一少主的前提下還敢放肆,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就算是閆家人,就算他們不知道朱良是黑水宮人,如此明目張膽在汾城生事也算是怪異了。
  就怕真如常門暗示的,正有兩批人馬在找他的事兒。閆家的為瞭解藥,另一些人確是為了他。這些人在等著古心惹事,一有事就可趁機得到他們所要的,那個,怕就是黑水宮的權威吧……
  “朱大哥,他們這是等不及要解藥了,我這就去涼州,你這裏事情先查著,再派幾個人給我就行了。”古心不敢認真的檢視屍首,朱良辦事能力他放心,所以還是直奔主題,閆家要解藥,他就親自上門送解藥。
  至於其他的,見招拆招。
  朱良溫和的笑了笑,“少爺,還是我陪同您保險些,手下的人也挑不出比這些再好的了。”
  “是麼……”古心心裏酸楚的說不出話來,陸大哥自然是派了穩妥的人保護他,卻被那人殺了,自己見到那個兇手時會不會失控呢。笑著搖搖頭,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這事是他招惹的,現在不處理乾淨紅狼的事,必定後患無窮。
  要是因此使黑水宮受猜忌,他要如何善後……
  “好,你就和我一起去。”古心點頭,這樣確實保險一些,他又轉身對可音說,“你和我到內間一下。”
  +++
  可音知道他要說什麼,所以一進內室就先開了口,“我自然會幫他們解毒,當初促成這事的人已經死了,我沒什麼好執著的。”
  “這我知道,可是血量需要的大嗎?會不會傷身子?”古心問完看可音一臉的無奈,就差沒翻白眼了,就像在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個’一樣,古心小心翼翼的笑了一下,“我想知道,你說具體點。”
  “總之是我的活血入藥就可,解藥的配方那傢伙已經給了那些老頭,你帶著我去,再流點血這事就結了。”可音說的不經心,其實提到那人的時候還是心裏難受。
  古心也知道他肯定是不願意提起那人的,聽風閣閣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連他也想見見,見見那人,看他對可音是否有真,又為何傷害可音。
  古心暗歎自己怎麼又走神了,一面揉揉鬆散開的發一面說,“他也在涼州吧。”
  “是。”
  “一起見了,到時候有什麼狀況我照應你。”古心的自信讓可音多少放鬆了心情,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那人,可是不面對不代表好受,也許確實需要有個契機來改變一些狀況。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是跟在古心身邊,那人必然早已找到他,可是如此藏得嚴密了,心裏還是空落落的難受,“我的面貌他們認得。”
  “啊,這個倒忘了,我先找個人給你換換臉,可能技術差些,但是再帶個面紗一類的就萬無一失了。”
  “什麼?面紗不是女人帶的?!”
  “我就是讓你扮成女人。”古心嘻嘻笑著,一雙眼睛裏流光溢彩,把可音的反駁生生壓了回去。“比較不會被懷疑。”
  他就知道,這人天生的作亂頭腦,片刻也正經不起來……

  第十二章

  一個俊秀儒雅的小公子,一個黑紗覆面的美女子(至少給人這種氛圍— —),這種組合並不稀奇,偏偏招風的超出預計。古心本來可以和可音迅速有效的趕去涼州,結果出發前意外遇到了傳說中的閆家少爺。
  那天說來也巧,他們一切都準備好了,甚至新的馬匹都牽了出來,一出府門大院,一個身影跌撞著撲了上來,正是渾身破爛的閆無射。當然是血污的,不是說他堂堂閆家少主連件整裝的衣服都沒有。而用‘撲’這個字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他當時的動作只有這個字才能形容。
  當時追殺他的幾人也的確十分厲害,幸而這時候在朱府,護院和府內高手一擁而上才算保住了這位的性命,而讓他們啼笑皆非的就是,閆少主的劍真的被偷了。
  現在他們一行人正為了躲避那些人的糾纏繞遠路上涼州,可惜朱良在外總是一副溫和的好好先生樣子,閆無射舊傷未愈,看著就很弱,可音又裝作女子,他們幾個走在路上簡直就像是專門給人劫的富家少爺及家丁,就差沒舉個牌子寫上:我很有錢,請搶我。
  大群地痞樣的青年人圍住幾人,伸手就要銀子,說是需要點養路費,把古心逗得大笑。
  幼稚!這世界上只有他搶別人銀子,還輪不到這些毛頭小子搶劫他呢!
  “養路費沒有,你們乖乖讓路我就饒了你們。”古心笑得花枝亂顫,幾人被他一通莫名的笑整的面上維持不善,心裏實則打起突來,誰也摸不准這位明顯有錢的小少爺是打的什麼主意。
  “少廢話!給我把錢拿出來!”一個人惡意擰著面孔,本來就很猙獰的表情倒真的有幾分‘野獸’的味道。
  “好吧,雖然你們看起來很窮,也統統把錢給我交出來吧。”古心手癢的看著幾人,領頭的那人一聽差點氣傻,他可算見識了!
  “別給我耍貧嘴,臭小子皮癢是不是?!”
  朱良還是溫和的笑著,他根本沒把幾個小毛孩放進眼裏,可是當那人說出上面那句,他明顯的冷了表情,面上還是在笑,古心卻敏銳的感受到後面的溫度變化。
  他回頭笑了一下,才讓朱良停止了冷氣的釋放。
  此時另一個看起來鼠頭鼠腦的小子則是一直試探著摸可音,可音發作不得,能避的避開了,避不開時就瞪古心一眼。本來幾個孩子而已,打發走了就完事了,偏偏這大少爺愛錢勝過一切,才在這耽擱著,居然還讓他成為被騷擾的對象!!
  古心也看到可音的面色不善,正要再開口玩兩句,朱良突然走到古心身側,“少爺,人追來了。”
  一句話,幾人都凝重了表情,閆無射惡狠狠的掃視圍著他們的人,把幾個流裏流氣的半大孩子嚇的差點尿褲子。
  古心心道,你要是早這麼瞅上一眼,不早結了!
  可是來不及了,古心相信朱良說的沒錯,即使他感覺不到,想必也不遠了。這回帶的人不少,可惜已經在路上折了大部分,要是正面對上,絕討不了好,只能躲了。
  “赤尾。”古心話音一落,赤尾到他身邊,一手拎起他,一手夾過可音,迅速的離開了官道。
  “回見了各位!”古心不忘笑話這些打劫的,聲音被拖得很長,顯得更有諷刺意味。
  另一面朱良扶了把閆無射,幾人迅速的消失在早已呆滯的小混混們眼前,領頭的只覺眼前一花,肥羊們早就不見了,又反應了好半天才怒吼起來,“人呢!!你們呆著幹什麼?!給我追啊!!!”
  其他人也恍然大悟一樣劈裏啪啦的追了起來,但是連個人影也沒留下,他們根本不知道往哪兒追,不過再看老大黢黑的臉色,還是硬著頭皮追起來。
  +++
  另一面古心幾個人快速的移動,在接近傍晚的時候停下來找了家農宿借住,屋子不大,主人家是一看就很老實的莊稼人,農家嫂子挽著袖子端了些粗糙的飯食上桌,神色間有點不好意思。
  “小地方窮,也沒什麼好吃的,就這些,不夠我再去做。”老嫂子人很好,臉上帶著質樸的笑,對於這些陌生人很熱情,也很周到。
  古心連忙道,“快別這麼說,是我們打擾了大嫂,出門在外,能遇到嫂子這樣的好人才是天大的幸運。況且這些飯食足夠豐盛了,嫂子坐下一起吃吧。”
  女人笑了起來,十分的憨厚,“不了,我還要給我那口子送吃食,你們吃吧,房間我也收拾好了,熱水在大鍋裏。”邊說著已經返回了廚房。
  古心一笑,想起剛剛進門時要給大嫂子塞些銀兩,對方怎麼也不肯收,反而很熱情的給他們收拾屋子,準備吃的。讓他徹底折服于勞動人民的善良淳樸,閆無射還是一張臭臉,古心也不在意,逕自給可音夾了些菜。
  “多吃點,就怕那些人追上來後就沒得吃了。”古心說的是事實,他們來路不明,就算懷疑是清寧那邊的人,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個猜測。這樣的神秘的武藝高強的一大群人圍剿過來,被拿下也是遲早的事。
  這件事朱良已經通知了古淩楚,卻一直沒有得到回復,朱良能調動的人馬幾乎通通趕來幫忙了,鄰城的幾個堂主也派了不少人來,可重點在於這些人在暗,他們如果將人都帶著難免成為靶子,到時候就算有千萬的支援也白搭。
  所以現在的應急對策不失為一個上上策,隨遇隨掩,只要保持和暗護們的聯絡就好,萬一情況有變不至於被連累。朱良默默地思索著,伸手攔住了古心和可音要動作的筷子,“等一下。”
  他拿出個細而長的針分別在飯菜裏試探著,然後才點頭道,“可以吃了。”
  可音放下黑紗,原本有一道傷痕的臉如今變得細膩水滑,白的透明一般,倒真像個富家少奶奶,讓‘她’的少爺看得直讚歎。
  “我家可音真是漂亮啊!”古心的話被底下踹來的腳打斷,他掩住笑意看著朱良,“不必太小心,到這裏是臨時起意,他們不可能未卜先知的。”
  “你也太天真了,沒有他們做不到的。”閆無射反而先開口,一直保持沈默狀態的他幾乎讓人忘記他的存在。
  古心驚訝的看著他,“你知道他們是誰?!”
  朱良的眼底也一動,卻並沒有說話,閆無射由於失血過多,如今還是慘青的臉色,聽到古心問他,他冷冷一笑,“還不就是黑水宮那些妖人!”
  “你是如何得知的呢?”古心一聽不怒反笑,這人倒有趣,不認識黑水宮的人,又偏偏說的那般篤定,好像他看見那些人在臉上刺了黑水宮三個字一樣。
  “那還用說嗎?!他們能端掉整個紅狼卻偏偏放走了紅狼首領,置整個武林的生死于不顧,簡直是狼子野心!我奉命尋找紅狼,他們知道了有人要壞他們的事,又如何肯放過我!”說著還恨恨的咬了咬牙,“不取回解藥,我是絕不會幹休的!”
  古心看他一個人在那兒唱大戲也不理睬,繼續給可音夾著菜,“你這人倒是有意思,既然你是來尋解藥的,可有線索?”
  閆無射臉上一陣尷尬,“沒有線索,只聽在揚州的眼線報過些消息,後來跟丟了。”
  古心看他一臉的垂頭喪氣不禁笑得更大聲,“好,你倒誠實的很,朱城主這次也是為了送我到涼州遊玩,遇到你這事兒實屬仗義相救,如今一發不可收拾,你看……”
  閆無射立刻明白了古心的意思,他是要撇清關係,眼底閃過一絲不容人察覺的笑意,面上卻明顯的神色一黯,大聲說道,“自然是不多打擾,只是今日已晚,希望可以共宿一夜,明日上路我就不耽擱各位了。”
  古心還是笑意盈盈,雖然可音注意到他根本沒有心情笑,他也只是低著頭不搭腔,古心半天才放下筷子,“那就這樣,情況所迫,我衷心的希望閆少主能平安到達涼州。”
  起身,轉身,古心終於不笑了,敢瞧不起黑水宮,那我還保著你做什麼?!閆無射一句妖人把綠玉、紅香、黑虎甚至爹爹都罵進去了,虧得他脾氣好,否則當時就扇他兩個嘴巴子,以泄心頭之恨!
  他走出院子,可音立刻跟了上來,“怎麼?真生氣了?”
  “也不算,就是被他點醒了,整個江湖多半也和他想的一樣,黑水宮勢強,覬覦它的人可是不少……”百口莫辯,就算是好心辦壞事也沒有這麼冤枉人的,他還‘善良’的要去送解藥呢,看來是慣壞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莽夫們,“現在閆無射還不知你我身份,等他知道怕是更要想歪了。”
  可音半晌無聲,追他們的人來得詭異,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要想徹底結束這一切就要先把武林群雄的毒解了,即使不願意見那人,此時也是勢在必行了。
  “不要愁這些沒用的,等到了涼州就好了,就算所有人都誤解黑水宮,也沒人敢造次。”可音說著,這也是事實。因為黑水宮的強大,既讓人懼怕也讓人依賴,江湖比作一碗粥的話,黑水宮就是盛粥的器皿,沒了它只能灑一地殘羹,要是把江湖形容成新婚的女子,那黑水宮就是新郎,既讓新娘子惶恐不安,又透著濃濃的甜美期待和憧憬。
  可音清楚的明白自己應該很恨黑水宮才對,可是那恨短暫的讓他以為沒發生過,他也許還有些慶倖,自己是多麼輕易的獲得了自由,要不是那人折辱他,他會在脫離組織後,找一個偏僻的地方安靜的活下去,也許就不會遇到古心了。
  廝守,父親所下的毒名叫廝守,作為紅狼的首領,知道這一切,卻不能阻止。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多大的野心,也知道自己對於他來說算是什麼,不是兒子,不是首領,只是個達成他目標的棋子,現在他作為最後的紅彝族人,族裏的這種毒藥只剩他可以解。
  從他很小就知道了這種毒,紅彝族人用自己的血來控制手下或身邊的人,每次只允許對方飲一點,暫緩毒的發作,卻一輩子也脫離不了,所以名為‘廝守’。
  沒人知道這毒是無解的,流傳在外的解法也只是臆測的產物,就算大家都飲過解藥,也只是緩解毒發而已,要是有人知道了真相,他會被如何對待,古心又會是何反應,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古心站在夜風裏沒有回應可音,他突然非常想古淩楚,想他的懷抱,晚安吻和低沉的嗓音,在這種想念裏,一切都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古心知道這些他所憂慮的東西在古淩楚看來什麼都不是,可就算明明知道他還是會擔心,黑水宮是他的家,他不希望有人誤解它甚至是詆毀它。因為那同時代表了對古淩楚的侮辱,這就是他不能忍受的,他的不成熟,他的這種無法宣之於外的情感,折磨著他,他雖然很想把自己隱進黑暗中大哭一場,卻還是沒有那麼做。他輕笑著返回了小院子,“沒事,回去吧。”
  他不能給對方可趁之機,他絕不做蠢事,尤其不能讓爹爹擔心。
  爹爹,這時有沒有在想他呢……
  +++
  古淩楚這時正坐在八匹神駿拉著的馬車上,他漫不經心的看著手中的彙報,突然一陣心悸,英挺的眉峰微皺了起來,他知道這世上除了一人沒人可以帶給他這種感覺,一定是心兒。
  “快點,明日之前必須到達。”車簾外一人應聲,然後馬車的速度明顯加快,在這樣寧靜的夜裏,官道上響起揉撚人心的馬蹄聲,裏面摻雜了古淩楚擔心和急躁,一輩子沒有擔心過誰,現在因為那個屬於他的兒子,他多了很多的情緒,正面的,負面的,這一切,讓他甘願承受。
  就不知等那小人兒飛出自己的一片天後,他又該何去何從。

  第十三章

  混亂的聲音,古心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一陣打鬥的噪音,心裏先是一驚,睜開眼睛時則是更加吃驚。
  “唔~”發音變成了微弱的單音節,古心一雙眼睛使勁的瞪著‘挾持’他的人,不自量力,想要綁架他?!癡人說夢!
  “醒了?”閆無射好笑的問著這個滿眼自豪的小人兒,他的表情逗笑了他,在這種時候,心情良好有助於刺激一個人說話的欲望。
  “不害怕嗎?我抓到你了。”
  抓錯了!笨蛋!
  “你的表情挺有趣,讓我猜猜,你是在罵我?呵呵~不要懷疑,我就是這麼厲害的一個人。”
  你這只豬!!
  “本來想到了涼州再下手,可是你格外有腦子,我沒有辦法,只好提前施行了。”閆無射自說自話,完全不管古心的表情有多麼厭惡,多麼不想聽,他一樣要說,“外面的人是我帶來的,你早猜到了吧?可是你沒有想到這農舍裏的大嫂也是我的人,對吧?小狐狸~”
  還真沒想到。不過你這人真噁心,什麼狐狸?!你才是!
  “我的人偽裝成那些人,這樣黑水宮也不可能輕易查到是誰動的手,至於是誰,反正你也不認識,說了也白說。哈哈……以為我不知道朱良是黑水宮堂主嗎?你就算和黑水宮合作也逃不出要負的責任,毒是你下的,只有你能解,你就乖乖和我回去,解了毒,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你姥姥的!!卑鄙小人!!
  古心一面腹誹一面自我檢討,是他大意了,問題大抵就出在今晚的飯菜上,農舍是閆無射隨意指的,因為大家在跑路,沒有在乎這種事,卻不想這正中對方下懷,屋子裏有男主人,卻連雙臭鞋也沒有,這是不可能的……
  而且朱良對於飯菜只是逐個去試,可有些毒是會在兩種混合後才發生效用的,對方一定是利用了這個方法,至於還有打鬥聲,應該是朱良沒有中招的證明。
  “不要抱什麼不必要的期待了,朱堂主是沒有中毒,可是他找不到你,‘你’已經在刺客的懷裏了。”閆無射的臉在黑暗中靠近古心,月亮的光透過窗棱詭異的打在閆無射臉上,他的表情十分怪異,幾分得意摻雜著幾分愉悅,還有幾分戲謔,“他和你的護衛都去追‘你’ 了,你說好不好笑?!”
  古心往後挪了挪,拉開兩人的距離,他對於眼前這人無端的生出一些恐懼,對方臉上並不是猙獰的表情,可是卻遠比猙獰更讓人心驚,不就是解個毒,他也沒說不給解啊……
  不,不是他,他們的目標是可音,可音呢?!可音的身份沒被發現吧?!
  “擔心你的小娘子?呵呵……他還沒醒,他有他的去處,你給我乖乖的。你聽話,他也就沒事,否則我也留不住他。”
  點點頭,古心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告訴這個笨蛋事實,反正他也不會在這兒殺了他取血,藥引必須是活血,這也是要求之一。要他乖乖的不難,就怕他沒命看自己乖乖的樣子。古心的笑容恢復到以往的樣子,讓閆無射看得心神一蕩。
  閆無射毫不掩飾自己的色欲,在停止扮演傻瓜二世祖後,這廝的眼神始終□裸的看著古心,古心也不在意,撇下一個嘲笑後試圖解開身上的穴,閆無射卻又多補了幾下,“保險起見,你就老實的等著到涼州,到時候把那些小事都了結了,我們再談正事。”
  他的話說的古心迷迷糊糊,不明所以,沒等他再仔細的以眼神詢問,對方不粗魯的一記手刀劈了下來,古心瞬間陷入黑暗,更黑的黑暗,那一刻他在心裏把閆無射的祖上三代外加十五系親屬都招呼了個遍,猶嫌不爽。
  +++
  “這是誰。”古淩楚斜倚在長榻上,綠玉在側面給他擦著半濕的頭髮,榻邊還有兩個小侍為他捶腿。古淩楚清晨時分抵達汾城別院,沐浴完正想傳信找朱良,卻意外的聽到通報說有人請見,這人正是朱良。
  朱良進來,身邊是同樣一身狼狽的赤尾,古淩楚一看他們的樣子就生出了不好的預感,尤其是看到他們帶來的少年後,這種感覺亦加強烈,讓他幾乎不想問下去。
  朱良面上看不出什麼,還是在笑,其實已經笑不出來了,他和赤尾明明十分確定的追上了擄走少爺的人,誰知那人手中所攜的卻是個假的。
  這個冒牌的不管是面孔還是身形,甚至聲音都完全一樣,站在那裏活脫脫就是少爺,偏偏不是……也不怪宮主前所未有的平靜,一般時候宮主會直接發洩怒火,可是一旦有事情過分惹怒他,他就會反而平靜下來,朱良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宮主接下來會是如何的雷霆之怒。
  “稟宮主,此人冒充少爺,而少爺……”
  “閉嘴。”古淩楚的聲音變得十分輕,可是再輕朱良也聽得清楚,他立刻默默的退到一邊,赤尾也跟他一同站到側面。
  這樣就留下那少年在正中茫然的站著,他的臉真的很像古心,幾乎一模一樣,古淩楚看著這樣一張臉半天沒再說話。
  “爹爹……”少年輕柔的嗓音喊出兩個字的瞬間,古淩楚立刻渾身僵硬,把正在給他揉腿的小侍童嚇得立刻住手,綠玉使了個臉色,兩人麻利的退了下去。
  “主子。”綠玉用梳子給古淩楚梳開所有的發,長髮如墨玉般黑的妖異,披散在白色的雪貂靠墊上,黑白的反差讓這個畫面很具衝擊力,而頭髮的主人那張絕世的臉才真是妖異到讓人啞口無言的地步。原本一瞬間彌漫整個大殿的怒氣慢慢沉澱下來,古淩楚,淡淡瞥著下首的少年。
  “你叫什麼。”
  底下少年看著高高在上的古淩楚,眼中漸漸凝聚淚水,“爹爹不要心兒了嗎?”
  古淩楚揮手讓綠玉先下去,這孩子實在氣人,還十分的不識時務,他怕最疼心兒的這個母老虎反而先發起威來。綠玉看了那少年一眼,深吸口氣,“放聰明點,你再演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說完綠玉離開了大殿,朱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心道,這個可怕的女人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誰知就在這當口,一聲尖叫嚇了殿內幾人一跳,那個少年尖聲叫了起來,一面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一面抽抽噎噎的哭,他這樣鬧倒是真有點像古心耍賴的時候,可是他只學到了形,沒有半絲神似,所以他的哭鬧也沒能讓古淩楚心疼,古淩楚看他的樣子反而想笑,不禁好心情的問他,“是誰和你形容心兒是這樣鬧的?”
  底下那人靜了一靜,“不像嗎?他們都說很相似呢。”少年抬起眼睛,不再是楚楚可憐的樣子,他平靜的抬起頭,用和古心一模一樣的臉懶散嫵媚的望著古淩楚,“到底哪里不對了?”
  “哪里都不對,心兒不會真的殺豬一樣號叫,而他的眼淚也不是你的那麼賤。”古淩楚難得的回答,他舒服的靠著墊子,一邊用手把玩著白玉扳指,一邊微微斜過臉,“拙劣的要命。”
  “看到一樣的臉就沒有一點的感覺?古心不能給你的我卻可以。”少年說的胸有成竹,細緻的眉毛卻因為古淩楚的話而蹙到一起,他慢慢走上小台,玉石階上他停了一停,“一點也不渴望嗎?”
  古淩楚抬起手來,手指動了動,“過來,靠近點。”
  少年的臉上立刻露出喜悅和得意,一步步靠近側著身子欣賞他的男人,從他有記憶開始就被教導成另一個人,辛苦,委屈,掩藏自己真實的性格,這些他都不介意,因為他知道自己終有一日會代替古心,陪在這個俯視天下的人身邊。而且,他有自信可以讓他喜歡自己。
  他怔怔的盯視著古淩楚完美的臉,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盯得渾身發熱,“爹爹……”
  啪!古淩楚看著臉被甩到一側的少年說,“換個稱呼。”
  “……主子……”嘴裏彌漫了腥甜的味道,他不解的望著古淩楚,為什麼打他,不是說他從沒打過古心,甚至連大聲呵斥都沒有過,為什麼打他?!
  啪!古淩楚並沒有使勁,看著少年驚慌的樣子他邪邪的笑了起來,“誰說你是黑水宮的人?”
  “宮主……”
  啪!少年的眼睛溢出水漬,但很快以袖擦去,“大人……”
  啪!
  少年大大的眼睛寫滿不可置信,他過於自信自己的樣子會讓古淩楚心動,可是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兩側的臉頰都火辣辣的,他望著那雙喜怒莫測的眼睛,嚅嚅道,“我……我不知道……”
  “那就不必有稱謂了,我再問你,心兒在哪?”古淩楚聲音低沉溫和,他的眼睛凝視著眼前這人嘴角溢出的血跡,這個人絕不是一朝一夕選得出來的,如果和彙報裏的相符,就該是那人派出的,還不死心……就算不是他,不管是誰,他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我不知道。”少年覺得委屈,可是眼前這人突然冰冷的神情讓他不自覺的害怕,“你怎麼會這麼對我?!你不是很疼古心。”
  句尾小聲的幾乎聽不見,他躲避著古淩楚的視線,渾身打起顫來。
  “我疼的是心兒,你不是他。”古淩楚沒有心情在和這個笨蛋談話,說多少都是白費,揮了揮手,“朱良,帶他下去問話,留口氣。”
  “是。”朱良沒想到古淩楚會如此輕易的放過他,這樣的疑惑並不阻止他有效率的執行命令,帶著少年下去,那男孩還一直回頭看古淩楚,他的神態和少爺像的不得了,可他越是這樣,越讓人討厭。
  因為他不是古心。
  朱良還是一貫笑得溫文儒雅,手上卻加了力,把少年抓的痛叫了一聲。他沒放鬆力道,就這麼拖著他出了大殿。這個人觸到了他的底限,他要是模仿的別人,還尚可接受,偏偏是少爺,這就不可原諒了。
  更何況,還是因為他才讓他們追丟了少爺。這件事也讓他的出現更使人憎恨。而整件事中最值得懷疑的也就是這點,那些人劫走閆無射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抓少爺呢?
  不但劫走少爺,還用了替身影響他們的判斷,從身手上看是那些追殺閆無射的人沒錯,可是他們追殺閆家人帶著黑水宮少爺的替身做什麼?
  要是對方知道少爺的身份,應該是不敢這麼做,可若是不知道,就更沒有理由了。
  這一切,無不像是一出設計好的戲劇,只等他們進入角色而已……
  朱良離開正殿之後,殿上只剩下古淩楚和赤尾,古淩楚慢條斯理的轉著手上的白玉扳指,想了想才對赤尾說,“被追殺的小子是叫閆無射?”
  赤尾不明所以,還是老實回答,“是。”
  “去涼州閆家大宅,守在那兒,給我看住了。”
  “……是。”
  “這件事有你的責任,不但是你,還有你師父,你該明白要怎麼做。心兒回來後再視情況處置,現在給我把腦子放清醒點。”古淩楚緩慢的囑咐,他十分清楚這個人眼雖盲,卻心思透亮,閆家必須由他去守,而用黑虎來刺激他,不失為良策,這至少說明了古淩楚是明白這個人愚忠到什麼程度的,“你去吧。”
  “是。”赤尾離開。
  偌大的殿上只剩下躺靠在軟榻上的古淩楚,他的手還是在搬弄白玉的扳指,這枚扳指是古心第一次看到他爹爹殺人時跑去藏天閣取來送給他的。
  那時候小傢伙才五歲不到,小不丁點的展開手心,那時的古心是如何笑著說了扳指的故事給他,他其實不記得了,不是記憶力不好,而是當時還在盛怒下,前半段漏聽了,等他反應過來,那枚扳指已經套上了他的手指,古心仰視著他,輕柔的孩童嗓音十分滑膩,讓他情不自禁的就冷靜了下來。
  生氣了就摸摸它,它的名字叫心玉。
  古心的最後一句他倒是記住了,心玉在玉石中不算上品,但是它的質地溫和,可以中和戾氣,倒是適合他。
  古淩楚看著套在手上的扳指,再想起古心仰望他的神情,胸中有什麼要脹裂開一樣,壓抑的感情突起的毫無緣由,他深鎖的眉峰也昭示著他的心情。心兒,他的心兒,早已經深深的俘虜了他,他還要逃避這份感情到什麼時候?!他不該逃避,欺騙了自己,也讓心兒遇險。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放他涉險,不該放心的讓他離開自己的身邊……
  那人使了這麼多手段,不外是要給平青報仇,仇他可以報,可如果他傷害了心兒,天涯海角,他定要他消失,和所有他認識的人一起!

  第十四章

  接到回報的閆無射也失去了好心情,他的計畫確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可是一個小細節讓他很不解,不但不解,還有點瘮人。
  他準備的替身被發現死在密林裏,而且死了超過兩天了,如果他已經死了,昨夜的替身又是誰呢?
  他看著一堆裘袍中睡得香甜的肉票,照他現在的樣子,自己還真是一點成就感也升不起來啊……
  古心睜開朦朧的眼睛,眨了眨,這才想起自己被綁了。
  唉~多麼哀怨的字眼,想要被綁的時候,對方沒有高明的手段,現在危急存亡之秋了,倒來了厲害角色。
  清寧!你怎麼還不回來?!你可愛的主子被綁了!你不看看笑話?
  閆無射被這個小鬼的神游表情氣到苦笑,一手拂開他的啞穴,一手拽回了自己的外套,“不要走神!你就不能有點緊張感!”
  “緊張什麼?你要我替你緊張你的替身被換了?還是笑話你回不去閆家?”古心笑起來眼睛也彎彎的,他恰好被閆無射的焦躁刺激了搞怪的興趣,其他地方不能動,他只好活動唯一能動的嘴皮子,“你呢現在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交出我,換來太平;另一條就是殺了我滅口。當然也是要賠上你自己和整個武林性命的。怎麼樣?我幫你分析的很透徹吧!其實這整件事都是有人要挑撥武林和黑水宮的關係,不但幫你準備了完美的替身,還好心的一路護送你到這裏,想必快到涼州了吧?你也一定收到了線報,閆府的周圍有不少人盯著,這時候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可是不回去就沒有了抓我的意義。是不是很苦惱?很擔心?你要是還想你家老頭子和一屋子美嬌娘妹子活命只有放我自由一途,我可以給你說說情,畢竟黑水宮也不是什麼邪教,不會不近人情,可如果你想不開非要帶我去放血,那就另說了。據說古淩楚這人冷酷無情,喜怒無常,還喜歡滅人全家,要是我有個閃失,他怎麼的也不會善罷幹休。而且你現在被那些人盯得這麼緊,甩也甩不掉,要是他們突然發難,你我可就都死定了……”
  “你可真能說。”閆無射無奈的看著古心,說實話他不討厭這小鬼聒噪,而且說的內容讓他也挺感興趣,“你到底和古淩楚什麼關係?”
  古心這回笑得更放肆,幾乎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你說夜夜睡在一張床上是什麼關係?”
  此話一出把閆無射說的一愣,只有幾秒的空擋,緊接著兩隻鐵鉗一樣的手掐著古心雙臂把他整個拎了起來,“你說什麼?!”
  古心被勒的手臂生疼,可是身上穴道被封無法抵抗只能任對方拎著提了過去,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一面笑一面氣他,“息怒啊大俠,我說,我和他……”
  “行了!!”閆無射的眼裏要噴出火來,結果對上古心笑盈盈的眼睛又發不出火來,其實也對,他總不能要求每一個他喜歡的都是乾淨的,平時挺想的開的,如今怎麼倒介意起這種事了?!
  一看到古心無辜又討巧的臉他就洩氣,怎麼這個人這麼愁人呢?!“你可真愁人。”閆無射慢慢放低手裏的身體,將唇靠近古心那雙瑩潤欲滴的小唇瓣……
  “喂喂!沒漱過口做這種事多噁心啊?!你想想,連昨天吃的什麼鹹菜肚條都還塞在牙縫裏,你這樣靠過來會和我交換嘴裏的芹菜和饃饃渣子,惡!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快停下!”古心心裏一慌口不擇言,對方還真的因此而停了下來,不過顯然和他的饒舌無關。
  “這回你可要拼命護住我,我要是被搶了你也活不成……”古心頗有些開心的警告對方,外面刀劍的碰撞聲離馬車越來越近了,要說不擔心是假的,可畢竟是意料中事,事情正按常門所說的發展。
  閆無射表情凝重,也不再理他說的什麼,只是迅速的將身上的裘袍再次裹在古心身上,打橫抱起古心飛身出了車篷。那車夫看起來年紀還輕,手不停的打馬來掩飾心裏的緊張,看到閆無射出來驚得差點松了韁繩。
  閆無射囑咐他繼續向前,然後抱著古心縱身飛入樹林。林子裏種了密密層層的樺樹,秋末的樺樹正是掉的光禿禿的當口,古心看著一根根擎天柱子暗自好笑,這個笨蛋往這裏跑,看來多半是嚇昏頭了。別說追他的是專業殺手,就是他這業餘的來抓也不可能抓不到嘛!
  沒給他嘲笑的機會,後面驟起的風聲證明他們已經暴露了。
  閆無射身邊飛速躍出幾人迎到了後方,暫時保持了無阻攔狀態,可惜好景不常,總是每到一段後面就有人逼近,如此幾遍之後,古心估計閆同學的死衛應該都去盡忠了,這才出聲,“你也別傻逃了,我們適當的殺一些,會有利於繼續趕路。”
  幸好閆無射也不是笨人,他聽明白古心的意思,剛開始沒做反應,可是身邊沒有能用的人了,他最後只好把古心放下。
  等他隱進樹林裏,古心才歎息一樣的瞪著那些追兵,袖口的銀飾和身上的雲紋是他黑水宮的服飾沒錯,可是人絕對是假的。他黑水宮可沒有那種長相明顯當機的……
  古心咂舌,可真醜啊……
  先靠近的是三個人,分別擁有不同程度的影響市容之貌,他們看到古心靠坐在樹旁,先是一愣卻都沒敢上前,只是站在那裏觀摩。
  古心心想你們倒是有心眼,我這唱得雖不是空城計也還是個美男計,不禁甜蜜的拋去個媚眼。
  幾人更是如臨大敵,好在閆無射藏得還有些水平,幾人仔細的察覺了一會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就上前擒他,結果自然中招而昏。
  閆無射的表情有些怪異,他再次抱起古心飛奔,額角隱隱有幾滴汗,古心好笑的想,不是被我那道行深厚的一笑給煞得吧?
  這時候他們已經無限接近涼州,遠遠地看見涼州古城的高大城門,閆無射卻腳下一轉換了個方向。
  “你迷路了?我怎麼覺得自己看到涼州了呢?”古心好心的提醒他,再怎麼說到涼州城裏獲救的幾率會大一些,爹爹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一定在涼州安排了人。可是這廝也有不錯的智商,真是人才,如果不是對立的狀況,他也許會欣賞他,現在他可沒心情。
  “老實點,否則我就點你啞穴。”
  “你讓我怎麼不老實,尖叫救命然後引那些人來殺我?!”古心拋過去一個白眼,換來對方警告的眼神。
  “他們是誰?如果真是黑水宮的人也不會要你性命。”閆無射不解的問著,在他心裏,紅狼已經完全變成了黑水宮主的枕邊人,對於那些人的殺機不明所以。
  “不知道。”
  “你騙我。”
  “對,我騙你。”
  閆無射無奈卻也提不起力氣和他生氣,看了懷裏的人一眼,他繼續趕往那個地方,也許那人會願意伸出援助之手。
  +++
  古心說死也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可音的他。
  聽風閣閣主,沈長亭,一個他看來也算是優+長相的男人正坐在首位看著他,狹長的鳳目流露出興趣或是探尋一類的東西,古心懶得去猜,手腳沒有自由,他只能下調視線看著面前的茶碗止渴。
  “沈閣主,家父說過這次的事多虧您的相助,晚輩有個不情之請,此人正是紅狼首領,能不能請閣主借幾人和我一起護他回涼州?”閆無射很恭敬很客套,可是那閣主實在沒到可以稱之為前輩的年紀,他自稱晚輩實在是好笑的不像話,古心小小的笑了一下,自然是沒聲音的,可一抬頭還是正對上沈長亭的逮個正著的眼睛。
  “閆老爺子客氣了,我不過是略盡綿力,此人如果是紅狼首領,我定然會助你送他回去。聽說群雄情況堪憂,還是要儘快。”沈長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看得古心身上一顫,這只狐狸,明知道我不是還要點頭答應,還這麼著急,你是巴不得有人頂了可音的身份是吧?貌似也巴不得‘群熊’死翹,臭狐狸!自私!我看你才是狼子野心!
  不過如此看來他倒對可音蠻用心的,你算計我,就是幫可音,古心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找理由喜歡這只好看的討厭狐狸,畢竟要積累理由來說服可音,他家癡情的小傻狼總不能一輩子躲著!
  不過他見了沈長亭之後,總算知道為何可音被吃的那麼死了,這人擺明瞭一狐狸脫世,以他看人的經驗,沈長亭絕不是善碴兒!
  閆無射又和他之乎者也很久,兩人才將闖城小分隊佈置好,那沈長亭好像也知道追閆大少爺的是何方人馬,話裏話外都強調事不宜遲。
  真是聰明人,知道多一天的壞處,也知道快一秒的好處。
  古心聽著他們佈置好一切就立刻拿眼神強烈示意閆無射,無奈那廝把他的啞穴點了,害他乾渴著卻無法要求。
  閆無射顯然明白他的意思,剛要端起茶碗,沈狐狸吱聲了,“涼了的茶水傷身體,喝我這杯好了。”
  他這話明顯有漏洞,你那杯就不涼了?還是說你那杯子底有保溫裝置?再不就是茶裏下毒了?!等我毒入血脈,正好順便毒死眾狗熊是吧?!
  古心骨碌碌轉著眼睛,沈長亭手裏的杯子已經端到眼前。哈!還真是熱的,這真是古代版活體保溫裝置的魅力,想當年爹爹也是這麼給他熱花茶的。
  “張開嘴啊。”沈長亭此時的表情可真是溫文爾雅,要不是古心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定淪陷在他的偽善裏,可是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小命要緊,古心一個勁的掃視閆無射,好在那廝還知道小心使得萬年船。
  “閣主,這就不必了,我看他也不是很渴,現在喂他喝了,一會要是再鬧著如廁,徒增麻煩。”閆無射說的挺中肯,可是古心聽著還是覺得難聽,而且最重要的是沈長亭並沒有放手的意思,杯沿貼上他的唇,沈長亭也側頭擋住了閆無射的視線,並且掌握的剛剛好到閆無射發飆之前挪開了距離。
  茶水他沒喝,沈狐狸的話他可是聽得清楚,尷尬的笑一下,用這話是要警告他還是別的意圖也都白搭啊,他不但認識紅狼,還知道這裏面的前因後果,更是知道他倆的關係,何苦嚇唬他!
  沈長亭也沒說很多,他就是說,我床上的那只紅狼怎麼和你不一樣?
  是啊!是不一樣!你這不是存心氣人嗎?
  古心腹誹,臉上始終尷尬,他真是個直白的人啊……

  第十五章

  渾身冰冷的醒來,古心迷茫的看著周圍,他總是在蘇醒的一刹那迷失自己的位置,即使一直如此,他還是很不習慣那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感覺。這麼多年,只有古淩楚知道他這個習慣,並在他每一個清醒的瞬間給他一個擁抱,那時候真是幸福的無法形容。
  他這頭豬也算是自作自受,偏要尋找,尋找什麼呢?所謂的男人的抱負,男人的理想,都是多麼好笑的東西,他不過是給自己找理由去盡情玩樂,要不是他惹是生非厲害到這種地步,最後還不是要乖乖回到古淩楚身邊,也還是離不開那人不是!到底在做什麼蠢事……
  這裏好冷啊……
  他想起來之前的一切了,沈長亭‘好心’的一路送他們回涼州閆家,路上那些人居然沒敢出現,足見這個狐狸的可怕。
  而作為活體解藥,等他被押解到地,自然是一路拖入地牢,可怕的是這地牢一半是水牢,他雖然沒被扔進水裏,可是泗水而居,感覺也不大好。水是最會體現季節的東西,現在他一覺醒來就渾身冷得直打哆嗦。
  “真是簡陋的牢房,看看人家汾城的設施,就不嫌丟人……”古心嘟囔著縮進一堆稻草裏,話說真是很冷。
  他的動作全部落入牢房外的人眼中,那人心裏沒來由的一痛,歎口氣吩咐一個牢管,“拿個棉被過來,厚一些的。”
  古心聽到聲音立刻精神百倍的挺起身子,轉身不忘露出甜甜的笑,“呦!你讓他順便搬個床過來。”
  閆無射不知該說什麼,揮揮手讓那呆滯的牢管下去了,人一走,他就開門進到牢裏,“你倒精神。”
  “其實不是的,你點了我的各處大穴那麼久,現在身上還麻著,幸好我這人不記仇,你要是現在放了我我還是一樣會幫你說情的。”
  閆無射沒想到古心身上還在麻,伸手拽過他的手腕一探,果然內息不順,臉也陰沈下來,“紅狼內力深厚,就算被封了武功也不至於抵抗不了這麼區區幾個時辰,你不會是冒牌的吧?”
  古心沒心沒肺的看著他,他知道就算這時候說了他不是對方也不會信,所以也就不費勁了,“你心疼了就直說,還裝什麼冷淡!”
  古心好笑的看著閆無射面上不豫,臉上還是在笑,手卻早已不著痕跡的縮回身側,要是這人摸著摸著獸性大發,他可是得不償失,他的目的只有引誘他放了自己這一項,“我就說……”
  閆無射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古心一怔,連話也卡住了,他心想你不是真要大發獸性吧!這時也顧不上那些了,手腳嘴齊用,可是閆無射既沒有讓他掙脫,也沒有再進一步做什麼。古心漸漸的不明白起來,這人按理說不過是覬覦他奇怪的身份,好奇他的血而已,怎麼如今讓他感受到一種類似曖昧的東西?
  就在他東南西北亂想的時候閆無射開口了,“你要不是紅狼就好了。”
  “嗄?”
  “你不知道嗎?還是裝傻?”閆無射拉開一段距離看著他,“沈閣主道出了你們紅彝族的秘密,那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的,需每月服用你的血才可抑制毒發。”
  天!那不就成血液供應機了,我又不是大象那種尺碼……
  可音沒說過,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古心心裏轉了三轉看向閆無射,“你把我的侍寵弄哪兒去了?”
  “在別館,那邊早已失去聯絡,我剛才已經派人去查看。”閆無射雖不明白他是如何想的,但是聽他幾次問起那男扮女裝的小侍還是心裏不舒服,“他是你的孌寵?”
  古心突然想到他也知道可音是經過易容的,其他人也知道?會不會有人認出他?可音不會出什麼事吧?一擔心起來也沒管閆無射問的什麼,等他被眼前人怒氣衝衝的扳過臉去,才正視著閆無射,他的眼睛很深,但是沒有古淩楚深,古心想著,一抬手推開了這個面孔,“你如果有消息就來告訴我,現在我要睡了。對了,被子拿來後記得給我蓋上。”
  閆無射站在原地看著古心完全沒往心裏去的樣子,心裏更是懷疑,“你若不是紅狼就告訴我,我會帶你走。”
  古心哼哼兩下就徹底沒了聲音,閆無射看著瘦小的縮作一團的人兒還是放不下心,“我給你調息,你先別睡。”
  “不必。”古心不是腦子進水,有好處不占不是他的性格,可是渡氣這種事需要袒裎相向,他還沒傻到在一個對他有意思的人面前寬衣解帶,首先對方受不了,其次他的小心肝承受力不行,要是被強×了,估計就沒臉再見自己的老爹了。
  閆無射空憋了一腔怒氣,“你!”
  他也沒辦法,古心是看起來很好說話,又沒什麼骨氣的樣子,其實有多難搞他才是最清楚的,歎了口氣離開了牢裏,當然也吩咐人去取了個小榻來。先不說他是不是動心了,這小東西現在的身體可不怎麼好,牢裏那麼冷,可別凍壞了。
  同時沈長亭的話他也是半信半疑,看小傢伙的反應應該有一半以上的幾率可能是真的。可是其他人則是完全相信了,對於中毒的當事人來說,越保險越好,誰在乎是真是假。其實他們是潛意識裏認為沈長亭沒必要說假話,可是在他看來,那人恐怕也有不小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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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亭說的都是事實沒錯,而原因嘛!一部分是為了他的小狼省事,一部分也因為他的私心,這些人吃瞭解藥,也用對了方法,最後還是死了。到時候,他不但無過,還是救助大家的英雄,更是名正言順的接掌各大組織幫務,只要安插好自己的親信,這半個江山不就手到擒來了。
  也不怪他有野心,任誰有這麼好的事情自己撞過來,也不可能推拒的,主要是他想推拒也不成啊……但是他同時也有不如意的,他的那匹狼至今還沒找到,可別是被人拐了。
  沈長亭一想起那人倔得上天的表情就想笑,怎麼就這麼倔呢?!還自毀容貌,當我稀罕你的長相?為了給你找傷藥不知道用了多少功夫,你還給我逃了?!
  沈長亭八分心疼兩分無奈,對於這匹野狼他是費盡了力氣,偏偏他看不見他一點好,現在連人也找不到了,指不定被什麼人盯上了。
  之後沒多久他就見到了失蹤的此人,那時他也就明白了為何自己派出那麼多人也找不到他。而到那時他才真正為自己說出解藥的事而後悔。
  也就是古心被帶到閆家的第二天,他被提審一樣帶到了正堂的大殿,兩側皆是面有菜菜色的各大掌門、副掌門,他們臉色不好的原因很簡單,雖然解藥自己走進來了,可誰願意一個勁的喝血呢,光聽著就不怎麼樣,更何況還是遙遙無期的喝下去,從本質上來講就很難讓這些自詡正道的人士接受。
  而古心可能是真的身體不好,臉色不好就算了,連走路也打晃,直讓那些人擔心這活解藥不是要正寢吧?!其實也不算他們的多慮,古心一面往前走,一面感謝提刑大哥體貼的架著他,他是真的腳軟,要是在這種情況下再被放個幾公升血,怕是就真的翹辮子了。
  爹,你一定找到我了,你一定會來的,一定……

  第十六章

  爹,你一定找到我了,你一定會來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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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著他筆直的站在正殿上,面對那個臉盆大小的器皿,古心豪氣幹雲的笑了笑,其實要是能看著這些人喝他血的樣子也不錯,乾脆再以自殺嚇唬他們一下就更好了。
  閆無射的眼神穿過那些老頭或是半入土的老爺子,間或夾雜幾個品質還不錯的青年人,總之是誰也沒攔住閆少爺的眼神,古心想著你不會做出什麼對不起你三代忠良的事吧?你做不要緊,最好別拉我下水!
  他警告的看著對方,被看的男人反而露出奇怪的笑容,真是要命,他走過來了……
  就在兩人眼神膠著的時刻,閆家大家長說話了,無外乎亂教作惡,如今擒得,各位見證,雖饒一死,將功補過云云。
  古心知道提刑大哥終會有放開他的時候,不禁自己提氣想要站的穩些,至少在那廝要劫人的時候有力氣掙脫,誰知道氣沒提起來,反而使腦袋更迷糊了。再次在心裏罵閆家那廝,真是的!就不會視他的具體情況下手輕些,就算他武功差,也不必如此清楚的擺出來給他沮喪吧……
  真是丟盡黑水宮的臉,他還真沒有臉承認自己是黑水宮的人。可是現在他真的非常想念黑水宮的每一個人,尤其是爹爹……
  帶他出來的牢管還是放開了手,因為接下來要有人上前神聖的割開他的某動脈放血,可那人一鬆手,古心竟軟軟的倒在了地上,天知道他是真的站不住了。
  結果大混亂發生了,他感覺到同時有無數的人驚呼了起來,多半是怕他咯屁了;還有人沖了過來,估計是閆家那廝;還有人笑了,一定是沈長亭那只臭狐狸,說白了他還以為他是演戲;還有一人他挺驚訝,可是以他的角度看得很清楚,居下臨高,赤尾的紅色劍身很醒目的給了他動力,他心裏的喜悅程度一點不亞于中國申奧成功之時!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麼,等他感受到熟悉的溫度,並被抱起來時,才看見古淩楚陰沈的臉。
  “……”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他就這麼目不轉睛的看著古淩楚,因為對方眼底的疼而心痛難忍,最關心他的永遠只有這一人……
  古淩楚抱起他,也不急著離開,反而是走上了正堂的首座,閆家老頭子麻利的退身讓位,古淩楚優雅的坐上去,就維持著抱著古心的樣子,他橫了下方一眼。
  半晌,他的臉色由於探知古心並無大礙,稍有好轉,甚至帶了些笑意。他就這麼帶著睥睨的笑看著下首眾人。
  “你們好大的膽子啊。”
  一句話說出,底下鴉雀無聲,綠玉拿過一個白狐腋裘給古心蓋上,她的臉上就不是那麼平靜了,古心暗自吐舌頭,綠玉這回真怒了。
  她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做什麼,可是古心敢打賭,綠玉在這種臉的時候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看見綠玉退回軟榻一側,他這才看到她身後側立的可音,還是帶著面紗,看見古心在看他不禁抱歉的皺起眉,古心卻著實松了口氣,在這裏總比在那些不知道什麼人的手裏好。
  他往下則是看見閆無射扔刀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看著才緩過神來,感情那廝吃醋呢。更開心的反手抓住古淩楚的衣襟,把頭貼靠上去,他詮釋了一個以色媚主的楚楚可憐的小人兒形象,不但讓底下更為寂靜,還讓那道本來就不善的眼光更銳利起來。
  古淩楚感受到他的心思,低沉的一笑,俯身在他耳邊說,“你給我老實點,爹給你調一下內息。”
  古心心虛的笑著,還沒回答,就覺得狐裘下古淩楚的手探進了他的衣服,那手帶著熟悉的觸感,溫暖和其他的什麼玩意兒一路爬上了他的後背,讓他的心跳不自覺的加快起來,連臉上也一片飛紅,不得不把臉緊緊地埋進古淩楚懷裏。
  源源不斷的熱氣流彙入陶道,溫暖溫柔的引導著他體內亂竄的幾股氣,他靜靜地伏在古淩楚懷裏,既舒服又安全,這恐怕是他待過的最舒適的地方了。
  而古淩楚看他安靜下來就抬起了頭,那眼神立刻融進了千鈞之力一樣,讓被注視的人都下意識的避了開去,“怎麼?還要我點一個人出來給我解釋?”
  閆家老太爺立刻俯身出來,那額上的冷汗真是可觀,“宮主,這件事……就是這樣,也不是大家的錯,紅狼之事也是受過您幫助的,我們哪能明知他是您的人還……”
  古淩楚看著閆老頭汗涔涔的樣子倒不是有意嚇他,他只是說出實話,“誰說我兒子是紅狼?”
  底下瞬間像是受了零重力處理的車間,總之是連根針也不敢往下掉的靜寂,兒子?什麼兒子?!怎麼變成宮主的兒子了?!紅狼呢?帶著紅狼玉而不是紅狼騙誰呢?!
  “這是我古淩楚唯一的兒子,別說他不是紅狼,就算他是,你們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如今你們欺負我兒子,著實進步不小。”古淩楚的話音未落底下稀裏嘩啦跪倒一片,可除了膝蓋磕到理石地上的聲音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古心被後背那手整的心猿意馬,等他發現,底下已經跪成人海,四大家族,五十三個幫派,一百來號人只有兩人沒跪,一個是閆無射,一個是沈長亭。
  這兩個,前者惡狠狠而有點鬆動跡象的看著他,後者則樂呵呵隨時要撲上去一樣的看著綠玉身後的可音,認人眼光實在要命的狠毒。
  “跪著做什麼,我還沒說完,都給我起來。”古淩楚說的時候很平靜,沒錯,就是朱良最瞭解的那種平靜,此時朱良也站在殿上,只不過這次要遭殃的不是他,他不必再汗濕後背就是了。
  底下人聽了這話沒有半絲異議不滿的站了起來,活像聽人吩咐成了習慣的小廝,事實上哪個不是門派裏數一數二的頭,偏偏沒人敢提出來,就好像他們自己也承認了自己活該中毒一樣。
  “這回你們認識了?黑水宮的少主不是紅狼,你們可聽得明白?”古淩楚循循善誘的問著,這語氣說不出的耐心,可是只要有點眼色的都知道他在氣頭上。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應承,亂七八糟的聲音被古淩楚一聲輕問驚得全憋了回去,“亂作一氣,成何體統?”
  霎時靜了下來,眾人冷汗直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又一齊拜到,山呼少主,聲音不但洪亮不像中毒之人,還齊得好似排練過一樣,古心愕然,抬頭看著古淩楚,古淩楚回視他時,眼神裏溫柔的要滴下水來,“心兒,這些人你還滿意?”
  古心壞壞的笑著,“滿意,都洗乾淨等著進鍋好了。”
  這是他和古淩楚經常玩的遊戲,起意不過是玩笑,後來由於真的出現邪教以這種方式懲戒失敗的手下,便使得這個笑話更加具有穿透性。
  底下人果然青紫了臉色,更是深深埋下頭,別說他們加起來也動不了古淩楚一根汗毛,就是打得過也不能打,他們還記得教訓。這人的手段也有很多人親身‘體驗’過了,事實上還有絕大部分是黑水宮人,對於這種玩笑誰敢輕忽,誰知到盛怒下的主子會做出什麼……
  古淩楚倒是真心的玩玩大家,“架鍋!”

  第十七章

  古淩楚倒是真心的玩玩大家,“架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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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自正堂外走進來,手中真的抬著一人多長的蒸鍋,還有的搬著爐臺,柴火的,殿上眾人已有人不支倒地,這刺激對於他們來說太大了,看來這回是註定交待此處。
  更有想不開的想要偷偷服毒,綠玉看了臉上一沉,手裏的一個青玉託盤應聲而碎,“擅死者,有如此盤。”
  大家一看那碎成小粉粉的盤子,都顫巍巍的收回了自家好藥,心裏直嘀咕,早知如此不如毒發死了。
  朱良照例苦笑,指揮那些人架好灶台,生起火,上好鍋,放蒸籠,一氣呵成。看著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古淩楚的臉更顯溫和,好像神祗一樣溫和沒有戾氣的臉看著大家,“誰先來呢?”
  “宮主息怒啊!”幾個年邁的老掌門只差沒涕淚縱橫,他們敢開口,已屬不錯。
  “息怒?!都給我自己脫了躺進去!從霞山派開始!”古淩楚驟起的嚴厲聲音喝的底下一陣哆嗦,霞山前任掌門和代掌門一臉苦相的開始脫衣服。
  古心安穩的躺在古淩楚懷裏,聽見他們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心裏終於舒開了一口氣,早說過不要欺負我(誰欺負你了,都是你在玩別人好不好……)
  沈長亭走上前幾步,儒雅的一輯,“宮主,此事全是誤會引起的,少主人也確實沒受什麼傷害,不如放他們一條性命,日後不是會更好的為您效力?”
  古淩楚看著這個人,面上沒有變化,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點了點頭,“此言甚是,徐掌門請起。”
  他說完,霞山派的原掌門仍是跪俯於地,竟是只著單衣,而且就這麼一直跪著沒有起來,代掌門也一樣做派,古淩楚看了一笑,“大家對我的忠心我不是不知,在外別人都不知我管這麼寬,你們卻一直毫無怨言,我著實不該為了這點小事懲罰的太重,我本意也是你們知錯就罷了。”
  底下安靜的不真實,古淩楚卻繼續道,“我當然也是為你們著想的,不如那些外人所傳,紅狼我已幫大家找到,各位不會這麼早死。”
  底下人都屏息聽著,古心也緊張的收緊手裏的衣襟,古淩楚卻是看著沈長亭把話說完的,“紅狼,來見見諸位。”
  在沈長亭淬出火來的眼神中,可音走到正前方取下面紗,底下立刻有人感動的要哭出來,當然不是因為別的,他們也不認識紅狼,他們只是單純的慶倖,這個正主的出現意味著一個結束,他們不用再受折磨,不用再受古淩楚的責問和戲弄,他們就算是中毒死了也心甘情願了!
  接下來可音的舉動把古心嚇得三魂飛了七魄,可音抽出匕首的時候古心幾乎是彈起身來撲了上去,他當然忘了自己衣服已經鬆開了半面,此時也顧不得那些了,一把打開可音手裏的匕首,這才看到自己半敞的前襟,背過身,他就這麼和可音錯身站著,“你忘了你是誰?”古心聲音冰冷,卻隱隱帶著一絲顫抖。
  可音沒回答,以他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著底下人還半呆滯的樣子,還有那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好了,這就是他要的,他不是要自盡,不過是顯示一下自己有多少血,也讓那人看看他當初放過的血如今又可以流下了,沒有什麼,古心誤會了。
  “你是想說我誤會了?你最好腦子給我清楚點, 別說是你的血,就是你的一根頭髮都是我的,你只要還叫可音,就少給我幹這種事!”
  古淩楚慢慢站起身,他拿著潔白的小腋裘走過去把古心包上,看古心這麼有活力,多半是恢復的差不多了,他露出個笑,“你不用擔心,他不會再傷著自己。”
  這話說的很小聲,可是古心聽到了,他瞬間意會了古淩楚的意思,這才平靜了下來,古淩楚摟他在身側,俯視底下跪著的人,“你們自行取藥吧。”
  說完居然沒人敢動,因為大家不確定少主人是否仍是有異議,等了一會兒,看眾人仍然沒動,古淩楚淡淡的加了一句,“還不動手?”
  這回沒人敢不動了,大家紛紛上前,卻也讓一人的臉色更為難看,那自然就是沈長亭。沈長亭走了兩步攔在眾人身前,這個動作換做以前他是不會做的,因為雖只有兩步卻不外乎雲泥之差。
  前一刻他是傲視武林的閣主,後一刻已經是武林公敵,可是他沒得選,“各位,得罪!”
  沈長亭抽出身側長劍,手腕一抖一朵劍花宛如水中白蓮,隱隱伴著波濤之聲攔住眾人。
  幾派掌門沒料到有此一變,看古淩楚無意干涉只能和沈長亭打了起來。
  可音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個一向只會帶給他痛苦的男人竟然在為他與整個武林為敵,已經打作一團的兩方實力懸殊,可音看著那人玄色衣角上下翻飛竟然心底一痛,攥了攥手掌,終於忍住了沖出去幫他的欲望。
  而這場一對多的不可思議戰局竟以沈長亭獲勝作為落幕,古心看著沈狐狸渾身大小傷不斷往外冒血花花不禁有點同情,當然再看已經沒有人狀的武林各派掌門們,古心只能歎息而已,就算是中毒體弱,未免也太失水準了。
  而這就是古淩楚的所謂開恩……
  沈長亭回到大殿正中,經過混戰他仍能直起腰杆的確不易,而他的眼神竟也清澈不少,他就那麼直直的看著古淩楚,“不知結果可還滿意?”
  古淩楚看了看他身後躺臥一地的豪俠們,未置可否。
  古心則笑得溫潤,沈狐狸示弱可是大特典,哪能放過,“沈閣主,你好狼狽,不如回去休養生息,以策萬全。”
  意思就是你等著被各大派追殺吧!
  沈長亭苦笑的看著古心,沒錯,他就走錯一步,不該把這小魔頭看差了,明明有那麼多疑點可以供他推斷出此人身份,他怎麼就沒留心?!現在說什麼也晚了,他看著可音,不知道如何說,只能掏出個小瓶子,“這是療傷用的,你拿著。”
  可音沒有接,他突然覺得自己並不認識此人,可是又好熟悉,就像回到了兩人剛見面時,那個清風朗月的男人,不再是那個折磨他,傷害他的沈閣主。他如此看著沈長亭手中的瓷瓶,慢慢的移開了眼睛。
  古心看他們這樣更壞心,反正有修成正果那一天,不差幾日分別,“可音,我們走了。”
  古心的話似乎提醒了可音,他看著沈長亭失落的表情恍然笑了,他這一笑真如撥雲見日,把整片陰霾的天照的透亮。
  沈長亭就這麼看著他,呆呆的一直目送著他隨古心走出了正堂。
  朱良也下了幾個命令,吩咐閆府附近的暗樁撤回,回身看綠玉未動,不禁柔聲問道,“不走嗎?宮主和少爺都上車了。”
  “你們先去,我還要料理一下。”綠玉表情沒有起伏,伺候古淩楚時間長了,連毛病都一樣。
  果然還是在生氣。
  朱良老實的退出了正殿,不多時正殿裏奔出一個失魂落魄的,是那個丟了狼的狐狸,而第二個出來的著實精彩,正是丟了魂兒的閆無射,雖然面目已經辨識不清了,還是能從衣著上看出身份。朱良遞過手裏韁繩給綠玉,後者恢復了平靜的面孔,點頭道謝。
  這一刻,朱良深深地佩服起收服了這個女人的宮主。

  第十八章

  五湖令頒下,各派掌門、閣主、樓主、少主,也就是中毒的眾人,每月初一上失心坡黑水宮領解藥,至於到什麼時候結束,就要看紅香的‘一勞永逸’什麼時候研製成功了。
  古心回到黑水宮的第一件事就是忙著求情,受牽連的人數甚巨,以致到後來他覺得自己不折不扣是個掃把星,不但自己被玩進去了,連帶著周圍人也都不得好,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從回到黑水宮就一直磨在古淩楚身邊,專職求情,真是適合他的職業啊— —
  說來好笑,他是壯志豪情的跑到端華池找爹爹,結果只是看到水中那人的背影,古心就站在池邊,足足呆滯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還是古淩楚先說的話。
  “來了怎麼不說話?又是誰擋著你救人了?”古淩楚的聲音帶著笑意,隔著水霧,他側過頭來看著古心。
  這個動作讓男人堅毅的線條出奇的柔和,古心清晰地看到對方露出水面的上身是如何凝聚了男人的魅力,骨肉勻稱,肩膀寬闊,肌肉的紋理沿著男人鍛煉良好的線條蜿蜒,偏偏在鎖骨處還帶著性感的凹陷,小麥色的皮膚在水霧中更加惑人,仿佛蘊藏了無窮力量的身體此時懶洋洋的靠在池沿,卻反而讓人不敢靠近。每一想到自己無數個日夜被那懷抱擁著,無數夜晚縮進那臂彎,古心渾身熱的滲出一層細汗。
  輕輕抿了下唇,古心靠近池邊坐下,“爹爹,閆家那個放下來吧,他也沒傷到我,再吊下去就要翹辮子了。”
  “他當初以手段騙你,現在不過小懲,畢竟是武林世家的子孫,不會那麼簡單就死了。”古淩楚手掌很寬,他知道古心一定是興沖沖跑來的,身上又只穿了一件單衣,手一定早就冰涼,所以拉過古心的手放進手心裏捂熱。
  古心也習慣如此,只是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古淩楚的手心穿來的熱氣竟一口氣都湧到了他的下腹,暗自叫糟,古心不自然的抽回了手。
  “怎麼了?”
  面對古淩楚的疑問,古心越發的呆,怎麼回答,怎麼說自己是在貪戀他的身體,貪戀他的溫暖,想要被他擁抱……
  算了,這話打死他也說不出口,“爹爹,還有可音的事,要是那些人真的上山來,難道真要用可音的血?”
  “有血就行,他們不會介意是什麼血。”古淩楚伸臂攬著古心,“渾身都涼透了,下水來暖暖吧。”
  “嗄?”古心不自在的躲著古淩楚的手,就在他想入非非之時,本來穩穩坐在池沿的小屁股一滑,他整個掉進了水裏,以此來回應了古淩楚的建議。
  水很快沒過了他的頭頂,溫熱的水一瞬間讓他早已冰冷的肌膚打起了寒顫,就像是沒有經過熱身的體育選手突然劇烈運動,結果自然是不支倒地。
  他沒有倒地,因為他在水裏,劇烈的不適應感讓他驚慌,然而還未來得及掙扎,強而有力的手臂已經拉住了他,他感覺到身體被帶起,然後被攬進了一個懷抱,沒錯,正是他所熟悉的那個懷抱。
  大口的喘著氣,他驚魂未定的抖作一團,古淩楚摟住他的腰將他固定在自己的膝上,隨即開始給他揉搓僵直的背,“我是要你進來暖和一下,可沒叫你和衣跳下來。”
  古淩楚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笑意,此時坐在他懷裏的小笨蛋就像小時候那樣,仍是非常不習慣這裏的水溫,那時一要帶他泡浴,他就大呼小叫的找理由推搪,過了這麼多年,竟還是一樣。
  只不過這次是在他找到理由前就掉下來罷了。
  “咳咳……爹……”手,手,手不要再動了!古心的身體漸漸適應了水溫,甚至是超過了池水的溫度,背上的大手帶來的完全麻痹一樣的快感讓他下身很快起了反應,又要避免讓對方發現,古心窘的紅了一張臉。
  古淩楚看著自己兒子紅透的芙蓉面不禁挪揄,“臉紅什麼?爹爹又不是沒和你洗過澡。”說完就要幫他的寶貝兒子脫下濕淋淋的衣裳。
  這一驚著實不小,古心還在心裏說著以前還小嘛,一面反應過來古淩楚正在做什麼,立刻扳住那只手,“不……不……不是的,我晚點再洗,現在還有事……”
  “有什麼事現在渾身濕透了也出不去,我叫綠玉拿件袍子過來,這之前你就乖乖泡澡。”古淩楚輕易的拉開古心的手,直到給兒子拽掉了長袍,才發現古心耷拉著小腦袋沒有說話,這麼安靜就不像古心了,古淩楚疑惑的勾起古心的下巴,這一看不要緊,連他也發覺不對了,古心眼睛濕潤的要落下淚一樣,一雙彎眉聚攏起來,重要的是臉色紅的詭異。
  “……”古心躲閃著對方的眼神,事情到這一步他多半只有裝傻一途了,他知道古淩楚已經注意到他的下身,所以只好祭出殺手鐧,略帶哭音的說道,“爹……我是不是病了?”
  唉……多大的人了還要裝作沒有性經驗,幸好這在古心身上還是勉強說的通的,畢竟在山上生活沒有那方面的接觸,但也是勉勉強強,因為歸根究底這種原始獸性的東西是不怎麼需要教授也能理解的。
  古心這回是真的殺了狠心裝到底,連這麼搞笑的話都說出口了,臉上更是紅的滴血一般,但是他越是如此看在古淩楚眼中越是真實,古淩楚此時的確注意到兒子下身的‘異變’,也開始反省自己怎麼忽略了這方面的教育,怎麼說也都十六歲了,要不是自己私心不想有人碰觸古心,這是早就該言明的東西。
  看著古心手足無措的坐在懷裏,古淩楚陷進了自責和為難中,端華池是一處天然溫泉,這裏有著較高的水溫和硫磺素的氣味,可不管是什麼勾起了兒子的□,古淩楚面臨的都是初次教導,他要說明的東西看似簡單,可是難保他自己不會在過程中失去理智。
  “心兒,看著爹。”古淩楚儘量冷靜的說,古心卻搖了搖頭,因為他一個搖頭的動作,使得兩側遺落的濕發貼在白皙的頸側,勾魂的線條摻進了□,讓古淩楚也頭腦發熱起來,情況變得更加危險。
  古心急得要發瘋,他要是再看那雙眼睛保不齊做出什麼‘嚇人’的事,那之後要怎麼收場?告訴爹,我其實一直愛慕你?古心心裏吐著舌頭,真是如何是好?早知道也和陸大哥一起供尊佛好了,這時候再抱佛腳可還有用……
  古淩楚拉著古心躺進自己臂彎,低下頭在他耳邊道,“爹教你如何做,等之後再給你物色幾個侍妾。”
  古心說不出話來反駁,侍妾他不想要,可是即將要發生的著實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眼前一熱險些哭出來,而古淩楚的手已經解開了他的褲帶,濕答答的褲子和小褲被一起褪掉,古淩楚的手一握上那抬頭的小東西,古心身上一顫發出唔吟,這一聲澀且媚的要命的聲音讓古淩楚□立刻有了變化,他發現自己並不是聖人,其實也不用去發現,就是聖人面對自己喜歡的人也是會失去理智的。

  第十九章

  古心的手臂纏上古淩楚的脖頸,他完全的豁出去了一樣幻想著自己是十幾歲的少年,並且第一次受到言傳‘手教’,該有的反應,不該有的,他祈禱自己到最後還能剩一些理智,總歸要在自己被□控制前整理好一切,可是他發現古淩楚的手沒有再動,不但如此,自己貼靠的這個懷抱似乎溫度也越來越高了,錯覺嗎?他輕輕動了下身,臉還沒抬起,頸後的穴道一沉,他失去了意識。
  好嘛,原來都白擔心了……
  古心昏睡過去,古淩楚慢慢調勻氣息,那真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少年,他已經長大,有著一張精緻的面孔,不像他的那麼英挺,也不像平青的嬌媚。
  仿佛畫裏生生走下的仙台童子,帶給他一生中最多的快樂,如果可以選擇,他會打一條鏈子拴住他,讓他一輩子屬於自己,可是他不能,他希望他的兒子永遠是快樂的,而他的快樂卻不會是待在一個老頭子身邊。
  果然,沒有可能。
  而剛才,他居然差一點就傷害了他視若珍寶的孩子,收緊手臂抱著古心,古淩楚在痛苦掙扎中難以自拔,他從未這麼為難,因為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可是這個明明屬於他的孩子卻也不屬於他,到底怎樣才能得到解脫?又如何才能解脫的了?!
  “讓綠玉送身少爺的衣裳來。”古淩楚的聲音傳出端華池,外間回應了一聲,四下裏又歸於沉寂,除了端華池水的輕微響動,一切變得平靜。
  古淩楚凝視懷裏的人,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他低下頭親吻了少年的唇,宣示他心的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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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的醒來,古心發現自己回到了草心閣,這是他的院子,雖然很難有機會回來睡,他還是厚道記住了這裏的陳設。
  好吧,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失誤,從現在開始準備接下來循序漸進的表白心聲,免得老爹好好的心臟讓他嚇出毛病。披衣起身,古心推開格紙窗子,一股清寒伴著花香飄入他鼻端,這麼冷的天還有花開?梅花也沒到時節啊……
  抬眼尋找,原來是幾株蘭心草,難怪會香了。古心心情大好,幾步竄進院子。
  綠玉端著一堆衣飾遠遠的就看見古心穿著件單薄的長衫蹲在院子裏,園裏的池子都結凍了,偏這孩子從來不管身上冷不冷,綠玉露出淺笑,“你給他端過去吧,叮囑他穿厚實點,宮主找我還有事”
  可音點頭應了接過衣飾,綠玉是他見過的最可怕的女人,她的可怕之處在兩人處於同一立場時無法體現,一旦兩人相悖,那種可怕,一輩子難忘!
  恭敬地等綠玉離開了,可音鬆口氣的進了草心閣,“幹嘛呢?”
  古心抬頭看是可音笑著起身拉他,“你也來聞聞,好香。”
  可音被他拉著蹲在地上,不過是幾株雜色的草,可是靠近了一聞真的很香,“是什麼?”
  “蘭心草。天氣這麼冷還活的這麼精神,要是當初把名字起成古蘭心,也不錯!”
  可音面部抽搐的看著古心,“瘋啦?!多難聽!”
  古心笑嘻嘻的拍拍對方的肩膀,“沒生活了不是,這個起名字就是看意境,你以前的名字肯定沒有我給你起的好聽,對吧?這就是天賦問題了!”
  可音好笑的看他在那兒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不再理他起身進屋,“進來穿厚點,要是綠玉回來看到你還是一件衣服片子在那兒晃蕩,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綠玉來了?”
  “恩,說是宮主找她,已經走了。”可音沒看到古心微微停頓的樣子,進屋整理好衣物就幫古心收拾床,“我真的要變成你的僕人了,看看這被子疊的可圈可點啊。”
  “……可音,我昨天差點把古淩楚撲了。”
  “……”可音停了手裏的動作,看著正走進屋的古心像看外星人一樣,“怎個撲法?”
  古心隨意挽起頭髮,一邊慢條斯理的洗臉,一邊傻笑,“就是撲唄,還管怎個撲法。”
  “那後來呢?”可音坐在床沿翻白眼道,“別告訴我他把你打昏了?!”
  “差不多,被點了睡穴。”
  “就知道。”可音嘟囔著,等他聽了古心的具體描述,更是無奈,天殺的好男人啊,這麼好康的事都能拒絕。
  “你要是不想嚇著你爹,最好先試探清楚,這麼一驚一乍的早晚是個問題。”可音中肯的給予評價,“裝的成不成功咱暫且不說,就是你這樣內火攻心的憋法遲早出事。”
  “好,你說的好聽,我也聽你的勸,沈狐狸在黑水宮南門搭了個小茅屋,你也要記得適時的造訪一下泄泄內火!”古心笑著回頭看紅透一張臉的可音,要說他不佩服沈狐狸那是撒謊,自從他們回到黑水宮,狐狸同學就沒離開過那裏一步,嬌生慣養的堂堂一個閣主為了愛人山居草屋,說到哪兒那都是佳話啊,也就可音心腸夠硬。
  “少提他。”
  古心甩了甩發簾上的水珠,“我不提你就忘了?那狐狸也是血肉之軀,山裏怪冷的,日子久了難免不得個風濕類風濕,死亡幾率很大的。”
  胡謅唄,反正是忽悠他玩,可是這句話的威力也是很強大的,可音立刻白了一張臉就是最好的證明。
  古心暗想,還真是單純好騙,嘴上卻說,“他那日重傷未愈,又無人照料,拖到現在怕是也沒剩多少氣了,你就是嫌我多事,也沒幾天嫌的咯。”
  沒人照顧才有鬼,赤尾說那人帶了一整個連上山!
  可是好人做到底,愛情這種東西總是你也有,我也有,才能有得聊,否則沒得說而且誰說誰有病,雖然可音配那狐狸實在天怒人怨,也只好先湊合著,不行的話他再給拆開吧。(— —什麼人啊~)
  動機雖然不怎麼樣,古心還是恰到好處的幫了沈長亭一把,可音沒有再說什麼,想他也算是閱歷豐富,古心的幾句話下來,還是讓他動搖了。
  等可音離開,古心正籌畫著新一輪的求情工作,黑虎還沒回來,那傢伙死腦筋,要是到時候要死要活的非要領罰,難過的可是清寧。至於他能不能把清寧帶回來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整了整衣襟,古心看著空蕩蕩的腰帶,想起紅狼玉還給可音了,帶什麼呢?櫃子裏翻了半天,畢竟還是不熟悉的地方,找個東西費勁的要死,古心深吸一口氣放棄了繼續尋找,很久沒到藏天閣了,不如去那裏看看吧。
  藏天閣是古淩楚為他建的藏寶閣,兩層的小樓並不大,卻囊括了四海的珍奇寶貝,他興沖沖的跑到藏天閣時,沒想到有人已經先到一步。
  古淩楚笑看著他跑的面頰飛紅的可愛樣子,“急什麼?小樓還能跑了不成?”

  第二十章

  古淩楚笑看著他跑的面頰飛紅的可愛樣子,“急什麼?小樓還能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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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不會,哪會啊!”古心一不留神被驚了一小下,心裏的那點準備,要說的話,要控制的表情統統白扯,支吾了一會還是棄械投降,“爹爹,我……”
  “吃早飯了嗎?”
  古心抬眼,今天的古淩楚格外愛笑,雖然平時面對他時古淩楚也總是很溫柔,如今這種笑法實在是讓人心裏發突,“沒……”
  “那和爹一起去吃吧,爹命人做了你最愛吃的蓮羹。”古淩楚顯得和平時沒兩樣,古心卻直覺的不對,也不敢說自己是來找掛飾的,直到和古淩楚走出了藏天閣的小院,古淩楚似乎也發現自己疏忽了兒子到此的目的,“心兒,你來這裏做什麼?”
  “啊,紅狼玉還給可音了,我來挑個掛飾。”古心小聲道。
  古淩楚看他反應心裏歎了口氣,解下腰間的一塊玉佩系在古心的腰帶上,“帶這個吧。”
  古心看著腰間給自己佩戴墜飾的手,突然覺得臉熱。那時被這手撫摸的觸感現在還徘徊在腦子裏,要是沒發生那件事,他不會這麼不自在吧,古心苦笑,驀地抬手按住腰間的大掌,總該說點什麼,“爹……”
  “走吧,一會早飯就涼了。”古淩楚系好帶子,拉著古心往浮雲廳走,他不會說自己是費盡了腦筋才想到來這裏躲開他,他也不想告訴古心他剛剛決定了什麼,總之到了晚上他自會知道。
  這個早晨過得異常匆忙,古心不解的問綠玉,綠玉也躲避著不肯回答,到底是什麼事?古心覺得好奇,偏偏又沒有頭緒,就這樣一直耗到了晚上,古心本來想到古淩楚的庭院去,綠玉卻讓他在房間裏待著,“綠玉……”
  “怎麼了?”綠玉在木桶的邊緣試了下水溫,“來洗澡。”
  “你和爹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神秘兮兮的?!”古心懶洋洋的脫掉長袍,“今天一直這樣,害得我心裏總覺得有問題,連去看閆家小子的心思都沒了。”
  “人已經放下來了,你不去看,他也活的好好的。”綠玉好笑的說著,她是覺得放的太早了,奈何少爺心腸軟,“還不快點,磨磨蹭蹭的討打。”
  古心嘻嘻笑著邁進水中,綠玉將幾塊香點燃,香氣彌漫開,在一片水霧裏格外的香甜,“這是什麼香?好甜的味道。”
  “香沉。”
  “倒是和沉香挺配的。”古心趴在桶沿,舒舒服服的享受。
  不多時紅香也走進來,看他這副悠哉的樣子打趣道,“挺舒服是吧?”
  “當然!”古心一方面害怕過熱的水,一面又喜歡泡澡,綠玉素來知道他要的溫度,所以很舒服是自然的,不過今天連紅香也顯得怪怪的,“你們一個個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慢慢洗,我走了。”紅香打著哈哈往水桶裏瞟了下,“慢慢享受!”然後真的就這麼走了。
  古心奇怪的趴伏在木桶的邊緣,伸手拈起水面的一片花瓣,話說回來,今天還放了花,到底是做什麼?
  綠玉安排好屋裏的一切也跟著離開了,古心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正當他猜的腦袋都痛了,被子也翻爛了,正主才終於顯形。一個大約十五六的女孩子嫋嫋婷婷的進了門,看到古心半敞開衣襟傻坐在床上掩袖一笑,“少爺,奴婢來伺候您了。”
  天!
  侍妾!!!!!!!!!!
  “……誰叫你來的?”古心假裝鎮靜,不著痕跡的摸索著床邊掛著的外服,可惜女孩子行動頗快,轉眼來到床邊,臉孔雖生,身法倒是黑水宮人沒錯。
  “奴婢是奉綠姑娘之命特來侍奉少爺,少爺這是要去那兒啊?”女孩子笑起來有一對淺淺的梨渦,可是古心此時沒有空閒欣賞她的可愛,他一邊退到床的裏側一邊往身上套衣服。
  “我要上茅房,老毛病了,一緊張就這樣。”古心手指哆嗦著擠上衣帶,再套起外袍,扣子也顧不上扣,匆忙忙下得床,胳臂卻被一雙纖巧小手挽住。
  “為什麼緊張?難道少爺還真是第一次不成?”女孩用著那雙杏核一樣的眼睛看著他,一句話問的古心啞口無言。少女看他這般模樣也不笑話,“少爺,奴婢受過教導,不會讓您覺得尷尬的。”
  古心此時一股氣凝在胸口,吐吐不得,壓又壓不住,只能扯開女孩子的手,“不成。”
  女孩待要繼續纏上來,古心煩躁之中碰翻了春幾上的香爐,紫金爐碰的一聲倒在地上,香灰從敞開的香爐裏撒出,少女咦了一聲,“還用了這個?”
  “什麼?”古心皺眉,看少女的反應,這香也有問題。
  “是香沉,就是催情香啦。”女孩笑得媚氣,“還真是準備周全。”
  古心點點頭,“沒錯,挺周全。”怪不得洗完澡那麼久渾身還是濕熱的不像話,胸口也總是有什麼在撓癢癢一樣,綠玉,紅香,對,還有爹爹,都在為晚上的這個‘驚喜’做準備,紅香更是可能在水裏也放了東西。
  花瓣的形狀立刻浮現在他腦海中,是了,就是那個花。
  再度扯開掛在手臂上的女孩,古心覺得自己被耍了一樣,“我出去一下。”
  “不要嘛!奴婢不想一個人在這裏。”
  “那你就回去。”古心看了女孩一眼就向外走,女孩被他的眼神嚇到沒敢再說話,她看著古心揚長而去的背影,心裏莫名的失望。
  而古心這時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生的什麼氣,他本要去質問他們,問問他們為什麼要合起來設計他?可這個想法在他走到荷塘的時候就打消了,沒人要害他,他們是為他著想,倘若不是他已鍾情一人,這個年紀都該有孩子了。
  那該怎麼辦?以害羞為名掩飾過去,還是將錯就錯和女孩演演戲,不管怎麼做,接下來都還要演無數的戲來搪塞。
  他呆呆的站在荷塘邊上,晚風涼的徹骨,單衣根本不足以抵禦這嚴寒,現在他連頭髮絲都凍得冰涼,手指尖也麻木掉了,可這恰好澆熄了古心身上的燥熱,不管怎樣現在也不能回去,那女孩要是沒走必定也受了香的影響。
  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古心實在不希望自己也造就個豐碑的傳說,還是找個地方躲躲吧……手不自禁的自行成拳,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不行,他要去看看古淩楚在做什麼,更想問問他在想什麼!
  “爹,你不會後悔嗎?”古心向欽華閣方向走去,這個時間還早,古淩楚應該不會睡,也有可能在書房,或是在議事廳。不管如何,此時的古心需要看一眼那人,至於之後,就之後再說吧。

  第二十一章

  古心騎在一棵粗壯的樹杈上,俯下身可以看到古淩楚的臥房,雖然天冷的要命,那扇窗也還是打開著,古淩楚坐在窗邊,手裏置一個酒盞,卻遲遲沒有喝一口,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吸引一樣看著窗外,古心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和他庭院裏一樣的蘭心草。
  就知道。
  古心甜甜的笑起來,古淩楚喜歡他,他知道,正像老姐以前常說的,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是看得出來的,那麼對於一個他也同樣喜歡的人,沒道理會發覺不了。
  而他的問題在於他知道,知道了卻說不出,這就是逞強的後果。
  古心摧殘著老榕樹上稀薄的幾片葉子,唉聲歎氣的不知所謂,院牆後面一個人影閃過,他不經意的看了眼,果然是可音,深更半夜,也虧他想得出。
  “去吧,去吧,深夜去找人家,不被吃幹抹淨我就不姓古。”古心懶洋洋的換了個姿勢,可音就是這樣,逞強的功夫比他還厲害,看來這回肯去探望沈狐狸是被他開了竅,以後再有變故,也都是沈狐狸自己做的孽嘍。
  古心光顧著嘲笑可音,忘記自己也是在做偷雞摸狗的蠢事,等他回過神,窗下早已沒了那人的蹤跡。
  要睡了嗎?
  古心搓搓冰涼的手,翻了個身仰躺在樹上,“那我就在這裏睡。”
  “天氣這麼冷,怎麼能在這兒睡。”
  聲音來得突兀險些把古心嚇得掉下樹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總之是被抓到了,“……爹爹。”
  “下來。”古淩楚站在樹下,從樹上往下看,看不見對方表情,這一側由於是貼靠在院牆外的長廊,正好背著燈籠的光,這使得古淩楚的身形看起來像是籠著一層氣。
  古心咽了咽口水,慢慢的往下爬,結果才挪了兩下一股吸力由背後襲來,像是被什麼抓住了腰一樣,他被生生扯了下去。
  當然是落入溫暖的懷裏,古心早知是這樣,並沒驚慌,可是總覺得古淩楚今天很不對勁,他輕巧的落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古淩楚的手,“爹爹,心兒開玩笑的,不會真的在這裏睡。”
  古淩楚回握住他的手,沈默的領著他回到欽華閣裏面,屋裏暖融融的爐火被撥的更旺,古心還在想著藉口,這時古淩楚已經問道,“那女孩不滿意嗎?”
  古心傻眼,一瞬間腦袋裏嗡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古淩楚慢慢走到窗邊放下了窗戶,等對方回過身,古心已經無法控制情緒,只能任大顆的眼淚自行掉了下來。
  “心兒!”古淩楚嚇了一跳,他看著古心一聲不響的掉眼淚,這一刻不管是什麼情緒都被驚慌所取代了,“怎麼了?告訴我!”
  古心如鯁在喉,半句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感覺有水珠大滴的往下落,心也疼,眼睛也疼,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對於這個兩世加起來唯一愛上的人,他到底在想什麼呢!到底在怕什麼!
  古淩楚心疼的給他抹著眼淚,那驚慌的樣子真的很真實,反而讓古心哭得更大聲,又偏給不出哭泣的理由,他看著古淩楚皺起的眉頭,看著他溫柔的給他擦淚,輕輕搖了搖頭。
  “是她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嚇到你了?爹去殺了她!”
  “不……”古心想他是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麼,他怕有一日古淩楚親口說出他對古心的一切好只是因為他是他兒子,那一刻,怕就是兩人陌路的時候。
  他是他的兒子,可也不是,古心渴望這個人愛他勝過一切,卻不想他是作為父親如此愛著自己,偏偏他是他的父親這一點無法改變。
  “我不要別人。”古心蓄滿淚水的眼中閃著一絲堅定,他在古淩楚錯愕的眼神中找到自己的樣子,並且輕輕笑了起來,“我只要你。”
  摟住對方的脖子,他的唇親上近在咫尺的男人,可惜後者無暇反應,古心伸出小舌尖勾勒對方的唇形,臉上始終笑著。
  他嚇到了。
  古淩楚的確被那一刻的不可置信嚇到了,他不相信自己在下了無比痛苦的一個決定後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也不敢相信古心剛剛所說的是否真是他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在他唇上肆虐的小傢伙還在努力,古淩楚收緊手臂抱著少年纖細的腰肢,“心兒?”
  回應他的是少年生澀的吻,不是他不會熱吻,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的他此時的情,他希望這個人知道,他是認真愛著他,他是如此的的孤注一擲,他不想違背自己的心,卻遲遲得不到對方的回答。
  “我說我一輩子隻會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好像就是你。”古心水盈盈的眼睛看向他,雖然在笑,卻也摻雜了說不清的驚慌,這個時侯的他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符合他現在年齡的不知所措,不是假裝,而是真正的失措,看到他這個樣子,古淩楚臉上現出一種驚喜。
  笑容漸漸擴大,古淩楚深深地吻住了他一生最愛的這個人,幾近瘋狂的擁吻吞噬著兩人的理智,打翻的案幾還是春凳什麼的都已經顧不上了。
  這一刻將無數個日夜裏的思念、欲望轉化為現實,古淩楚無法抑制內心的愛欲,他現在就要他,他現在就要得到他!
  他的心兒親口說出喜歡,這是他做夢也不敢想的,他要他從今以後都只屬於他一人!他要他永遠只愛他一個!
  “心兒……”古淩楚熾熱的吻讓古心誤以為自己已經融化了,低沉微啞的嗓音拉回了他一絲神志,他望著那雙墨黑的眼,不禁被裏面深沉的愛所俘獲,這個人就是他所愛的,他不後悔告訴了他,因為他知道了他是愛自己的。
  “別怕……”
  古心這才發現自己在顫抖,果然這對他來說還是個挑戰,不要緊,他豁出去一樣咬牙道,“來吧!”

  第二十二章

  “別怕……”
  古心這才發現自己在顫抖,果然這對他來說還是個挑戰,不要緊,他豁出去一樣咬牙道,“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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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的笑聲響在古心耳側,濕熱的氣息讓他仿佛被什麼搔了一下,古淩楚看他不老實的掙扎躲避就拎起他的手臂放置在頭頂的位置,“心兒,你的語氣怎麼像是要去打仗?”
  被笑話的人立刻番茄一樣紅了一張臉,“就是打仗!你要不要打?!不打我回去找那小姑娘!”
  “不准!”古淩楚一手按住他掙扎的兩隻手臂,另一手將他剝光,“除了我,誰也不行!”
  古淩楚的舌尖沿著他小巧的耳廓一路爬下至胸口,齒尖和舌輪番蹂躪那小小的突起,讓古心驚叫連連。
  “……啊……那裏……”古心沒想到平時那麼溫柔的爹爹也會變成洪水猛獸一樣,不但手臂掙扎不脫,連帶著下半身也被套牢。
  “哪里?”古淩楚以舌尖撩撥著已經殷紅的果實,“是這裏?”
  古心喘著粗氣無法言語,那人擱置在他身下的手持續動作著,帶給他一陣陣要命的酥麻,雖然他還有力氣控制聲音,也只是逞強罷了,“唔……別……不是……”
  他越叫古淩楚越是快速的□著,古心又哪經過這種刺激,“啊……”他身體大大的彈跳了一下發出一聲驚喘。
  古淩楚看看手裏稀薄的白濁,發出邪氣的笑聲,“小男孩。”
  古心哇哇大叫著去撕扯古淩楚的衣衫,太邪惡了!!這根本不是他那個溫和的爹爹!!他爹一定被附身了!!
  “心兒,你太心急了。”古淩楚任他扯掉自己的衣袍,在古心一聲尖叫中壓倒他,“欲速則不達,爹不是教過你。”
  古心欲哭無淚,根本是在笑話他!“那你在幹什麼?”
  “滿足你的要求。”伴著笑聲,古淩楚修長的手指分開了他的兩瓣翹臀,可是指尖一觸到□的入口,古心就已經快要控制不住的失聲叫起來,“慢著!慢著!”
  “你又不急了?”古淩楚一副點頭的樣子,“好,慢慢來。”
  古心驚慌失措的摟住古淩楚的脖子,話還沒出口那手指已經插了進去。
  “……嗚……你……”古心向後仰起頭,聲音停滯在喉結的部分再也發不出來,他想說你這個騙子,卻被手指的動作勾去了所有心魂,渾身一瞬間卸掉了所有力氣,他還想問,難道傍晚泡的浴裏還有其他料嗎?怎麼渾身麻酥酥的!
  可是沒有機會。
  古淩楚可不會給他任何機會,第二根手指進去的時候古心只是緊了緊摟在古淩楚頸上的手臂,把頭埋進他寬闊的肩,他咬緊牙還是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可隨著那進出的動作的加快,他也越發控制不住,勉強死撐著。
  牆壁那麼薄,恩恩啊啊的傳出去還要不要活?!到底有多少人在外面聽壁腳他是不確定,但他敢肯定絕對在兩位數以上!
  死活要忍住!
  古淩楚不愧為他爹,在他每一個小細節裏都能察覺他的顧慮,古淩楚用舌尖掠了下唇,低頭含著古心小巧的耳垂逗弄著,直到古心意亂情迷到抓狂,他迷人的嗓音才再次響起,“沒人敢在這個時侯聽壁腳,你可以不用忍得這麼辛苦。”
  “……你……嗯啊……”古心被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刺激的說不出話,他只知道有東西在挑撥他最敏感的那條神經,其餘的通通不知道了。
  “是這裏嗎?這裏舒服嗎?”古淩楚的氣息完全籠罩在他的周身,古心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發瘋一樣的快感要把他湮沒了一般。
  “……唔……不……”無意義的單音節揉進性感的呻吟中,古淩楚愛憐的親吻他溢出的淚水,輕輕安撫他,慢慢退出了手。
  然而很快手指沾著涼滑的液體再次進入□,還沒等他反應(他總是反應慢~),身體被整個壓翻,他瞠大眼睛看著古淩楚掛著笑容看他,不禁脫口問出,“……你是……誰……”
  這個人怎麼看都是古淩楚沒錯,可是……
  古淩楚邪惡的一笑,“你說呢?”
  燙灼的部分靠在□之上,伴著一句‘你說呢?’,火熱填充了進去。
  “啊……”
  古心差點把脖子抻斷,這感覺估計一輩子也忘不掉了,只知道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嗚咽聲維持了不到半秒立刻變成驚喘,嬌媚蝕骨的叫聲讓古淩楚笑意更深,伴著他的動作他以古心看不見的角度露出了深情的笑容。
  “知道我是誰了?”古淩楚吻去他的淚水,將動作變得和緩,對方哼了一小聲,讓他眉峰微聳,“不知道嗎?”
  古心十分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好好回答,保持著下身相連的樣子身體被側翻過去,在他的強烈抗議下,古淩楚沒有給他申訴的機會,一陣推壓撞擊仿佛要侵佔他的每一寸且動作越來越激烈,直到兩人深深地連接在一塊,深入的不可思議,他才把唇抵在古心的背上說道,“可知道我是誰了?”
  “大惡魔!”古心在疼痛和快感裏丟盔棄甲,古淩楚在床上完全是第二人格,在他知道後已經不抱任何逞強的渴望,對方提著兇器在他身體裏一遍遍索需,每一次到達頂峰頭腦沉的墜進夢裏或者說昏過去更直接,他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只能用沙啞的嗓子哼哼,“還不就是古淩楚……”
  恍惚中他知道古淩楚緊緊地摟著他,一遍遍親吻他,直到他再也無法控制的失去意識,他是不會看到,那人的眼中盛了多少情,也不知道他的回答讓那人笑的多溫柔。
  多少日夜的思念,在這一天都得到了救贖,朝夕相對,他們那麼近,那麼遠,終於修成正果,古淩楚輕輕揉著懷中人柔軟的發,這一刻,讓他用一輩子來換都願意。

  第二十三章

  古心醒來的時候沒有像上次一樣回到他的草心閣,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他偏偏有點不好意思,睜開眼看見屋裏沒人,他拽過一件長袍子裹在身上,想趁古淩楚發現之前離開這裏,腰的酸痛讓他小小的嘶了一聲,但是逃跑的欲望很強烈,他扶著腰蹭到床沿,腳尖還沒沾到鞋子,就聽到門吱呀一聲,一個熟悉的身影挑簾走了進來。
  正是古淩楚。
  古心下意識的退返回床上,一臉的戒備。他的樣子逗得古淩楚一笑,“怎麼了?”
  “你……你是哪一個?”古心發傻的問。
  “你認為是哪個?”
  “我不知道。”
  “我只有一個。”古淩楚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走到床邊,伸手抓過古心細緻的腳踝將他整個人拖到懷裏,“我才出去這麼一會,心兒的身上就如此涼,可是要我時刻抱著你才甘心?”
  古心埋首到對方頸間,彌滿鼻端的是對方好聞的味道,聽他說話,被他擁抱,古心往對方懷裏蹭了蹭沒有說話,他以前也是如此霸佔這個人,可是如今看來,真的全不一樣,現在的這種擁有更加真實,也更加幸福到說不出話。
  “睡了這麼久有沒有餓肚子?”古淩楚拿過床邊幾案上的乾淨衣服給古心穿上,從小衣開始,古心靜靜的讓他給穿著每一件衣服,沒錯,一切仍是和以前一樣,卻又都不相同。
  “還是覺得哪里不舒服?”古淩楚拿起天青的罩衫,想了想又放下,古心今天真是無比的安靜,古淩楚拂開他腮邊散落的發,露出古心蒼白的臉,不禁擰眉,怕是自己遺漏了哪里沒有照顧好,昨夜裏匆匆備水,也許疏忽了哪里,“還疼嗎?”
  古心看著對方的眉峰再次皺起,不禁把小手攀了上去,“哪里也沒有不舒服,哪里也不疼……你可會永遠對我這麼好?”
  古淩楚的笑容來得突然,溫柔而寵溺,或者那就是看著深愛之人時該有的表情,他看著古心一圈圈發紅的臉,抓過眉間的小手放到唇下,“生生世世對你好。”
  誓言總是在情濃時輕易吐出,然而古心早已經不在乎那些,他覺得這一瞬的這一句話便是永永遠遠,哪怕是再多的金銀來換,他也不會做這個賠本買賣。
  但願他沒有信錯。
  +++
  紅香被古心纏的沒辦法,只好交出了‘橘炎’,也就是那日讓古心中招的花瓣,它長得像花,實則是一種草,可‘橘炎’的葉子肖似花型,還伴有淡淡的花香,看到的人一般都會誤以為是花,其實和蘭心草是一個原理。
  可是看著大包的‘橘炎’被古心搜刮,紅香非但沒有心疼的感覺,還攛掇著要一起參與,至於要做什麼,就是古心這個壞孩子的事了。
  她也算看著古心長大,自然知道這孩子半點也老實不下來,要這麼多催情的東西當然不會是用來收藏,結果證明她猜的完全正確。
  閆家少主從達摩堂的喪魂梯上放下來幾天,身上的傷口大部分都已封口,也就是說今天總算可以見水了。畢竟是世家公子哥,第一個要求就是洗個澡,也情有可原,畢竟這麼久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味道也真夠嗆。他的強烈要求被忽視了兩日後終於得以實現,而且達成他願望的就是自詡善良的古心古大善人。
  其實閆無射已經自由了,古淩楚雖然追究他綁架古心之事,多少也知道他不是罪魁禍首,可是這位老兄顯得不那麼想走,一來黑水宮沒有趕人的意思,二來他的傷勢不適合遠行。而就他私心來看,古心既然不是黑水宮主的情人而是兒子,他的勝算就還是有的。
  這方面不得不說,閆無射真的很沒有眼力,至少同一天知道古心身份的沈狐狸就沒有如此想。也可能是當局者迷,閆無射現在心裏眼裏都只有古心一個,所以被耍也怨不得旁人。
  他本來是很感激古心‘不計前嫌’,不但給他求情,還照顧他,等到他發現自己是被如何細緻照顧後,真是哭笑不得,欲哭無淚。
  恰巧他此時已經泡在了水裏。
  水裏的漂亮花瓣他不認得,天知道他也算是對毒藥媚藥小有所知,偏這東西真是邪性的要命,他本來只是嫌放花瓣女氣,現在卻不敢再抱怨半句,只想讓這這一屋子女人都消失才好。
  “出來啊!你又不是沒被服侍過,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古心半點沒有坐樣的倚在太師椅上,翹起腳尖蹬蹬浴桶,“再不出來藥性會越來越強,你受得了嗎?”
  “古心!你這是為什麼?”閆無射半是好笑半是無奈,怪他沒腦子,直到一群女人湧進來,古大少悠哉的搬個椅子進來坐著看戲,他才知道中了套。
  可套子是他自己要求的,又是自己心甘情願、感激涕零的跳進去的,還能說什麼!
  古心咂咂舌,“我就是想報答你那一床舒適的被子,也別說我狠心,這些個美人姐姐都是從山下請來的,至於銀錢已經把帳單寄到涼州去了,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就現在說,我怕你晚些時候就沒力氣說了。”
  “你真好心!”閆無射索性不再尷尬,反正這小子是玩定他了,他總不能真讓他給耍了去,“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古心看著閆家小子一派瀟灑的跨出浴桶更是賣力的咋了咋舌,“身材不錯嘛!紅香,那個拿來。”
  紅香忍笑忍得內傷,聽見古心的話立刻掏出個紙包放在古心手裏,她可算知道了,原來‘橘炎’用的過多就會超出想像的有威力,否則這位仁兄也不必一直舉著槍了。
  “本來呢,我還擔心你會比較需要男人,既然姐姐們也合你的意,我就不打擾了。還有,每人一個時辰是五百兩,你計算著來,省得付不起帳。”
  古心將手裏的小紙包展開,抬起眼來正對上閆無射一臉的防備表情,不禁笑起來,“怕什麼,這是好東西,能讓你一夜金槍不倒,到時候包你……”
  食髓知味……
  句尾因為突發的狀況咽了回去,閆無射無視紅香手裏的短刀,刀雖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仍是拎著古心的衣領沒放手的意思,稍一提,刀刃便往裏一毫,他卻也毫不介意,“古心,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做些出格的事。”
  “你也不要仗著喜歡我就肆無忌憚。”古心不客氣的扒拉掉他的手,示意紅香沒事,“給你個機會,你幫我查些人,我便放過你。”
  “我要是不答應呢?”閆無射倒像是真不在乎一樣看著古心,□上身的模樣還真有點魅力,老實說這男人長得不賴,身材也過得去,雖然和古淩楚沒法比,倒也不失為一個美男子。
  “你不答應?好辦。”古心不知什麼時候把完全散開的粉末兜頭揚了下去,然後抖抖紙包,“好了,紅香,我們走。不要打擾他‘享受’。”
  閆無射滿身滿臉的粉末不明所以,待要開口問,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掉了一樣瞬間離開了身體,他這也不用問了,是軟筋散。
  閆無射扶著浴桶的邊緣勉強站著,臉上已經掛不住笑容,因為一群女人早已經聚攏上來,十幾人臉上都塗著一指來厚的脂粉,一邊涎笑著圍過來,一邊還動手摸來摸去,他是不介意和美女共度春宵,但是不代表他甘心讓人家玩弄。主動權這種東西看起來不重要,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閆無射現在萬分後悔,他之所以沒防備就是因為太自信自己的實力,他沒想到一個簡單的軟筋散可以困住他,當然他是不認識紅大神醫的。現在渾身沒了力氣,好兄弟還在活力四射中,他看著面前越來越誇張的女人們只好認輸,“我答應了。”
  “晚了。閆大少爺,本公子也是有脾氣的,好商好量你不領情,我也沒辦法。”關門,落插,古心看著笑到抽搐的紅香搖了搖頭,“你怎麼笑得這麼狠,不是還想去偷看他被那個那個的場面吧?”
  “小鬼,你可真是會玩,經此一役,閆家的大好兒郎從此退避女色,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紅香笑得曖昧,伸手揉揉古心的腦袋,“你也夠狠的,我那日給你放了兩瓣,就讓你兩天沒下來床,你給他放了一筐,是要玩死他怎的?”
  古心心裏做了個鬼臉,就是要整死他才好,這時屋內傳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說是慘叫不過也就是喊著‘不要!’‘救命!’一類的,古心聽著乏味不予理睬,結果很快換成一眾女子失聲大叫,古心心道,呦!成啊!你小子夠本事,我還真要見識一下了!
  邊想著就撬開一扇窗,探頭進去,這一看不要緊,真給他嚇了一跳,“喂!你也太好面子了吧?!至於嗎?”
  開門安慰受驚眾女子,待紅香把她們都打發走後,古心蹲在地上看著閆無射一陣好笑,“你咬舌自盡吖?”
  “咬破舌尖而已。”閆無射恢復一張要笑不笑的樣子,雖然躺在地上,眼神卻絲毫沒有弱勢的自覺,“知道你還捨不得我。”

  第二十四章

  古心隨便拿起旁邊的浴衣蓋在他身上,就這樣居高臨下的看了閆無射一會,他無聊的起身,“算了,你好生歇息,替我查查我要的情報,一個情報一兩銀子,你要是嫌少我就一個子也不給你,要是還有別的怨言找紅香投訴,沒有的話就最好。”
  “總有個範圍吧。”閆無射背抵著一個桌幾慢慢提高身子,地上還真是涼的要命,身上又熱,他真的覺得古心是想就這麼扔下他!
  “和平青有關的一切。”
  “她不是早死了嗎?”閆無射倒是聽說過這個女人的事,一個膽敢挑釁黑水宮的女人,不管是什麼下場都是值得人記住的。
  “你只管查,廢話多的人死的也快。”古心手指摩挲門的把手,“還有,這件事要查的隱秘些。”
  “開玩笑!黑水宮的眼皮子底下能藏住什麼!”
  “那是你的事,到時候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我就只好殺人滅口。”古心說完也覺得好笑一樣呵呵笑起來,“當然,視情況而定,你的能力有限嘛!”
  “你!”閆無射氣結,這個死小子!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哈!”古心起身。
  “開什麼玩笑,你還沒給我解藥……”
  “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古心給了個揮別,在閆無射的吼叫裏離開蒼松閣。
  他想讓閆無射給他查查平青,在他到這裏之前就已經死掉的女人,正是給予他這個身體的母親。興起這個念頭不是毫無緣故的,前兩日古淩楚處置了兩個宮裏弟子,雖然他追問過,卻沒人告訴他原因,目前他可以肯定古淩楚知道要害他的是誰,也在暗中加派了人手保護他,可惜的是他並不想說出這人的身份。
  古心原來可能確實不知道,在看到古淩楚的反應後才猜到,對方一定和平青有關,否則也不會瞞著他。
  只是對方確實厲害,單從那個他的替身來看,那人至少安置了一個古淩楚極為信任的人在黑水宮,否則那男孩的一舉一動何以模仿的惟妙惟肖?!
  天生的戲子,或者說天生的騙子,那孩子天賦很好,也練了幾年武,可惜的是他被利用的太過徹底,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而他的樣貌也無法再恢復原樣,一切都像是對方設計好的一出木偶戲。名為古心2號的木偶娃娃隨著主人手裏的線走上舞臺,卻被觀看的人剪斷繩索。
  古心原本不是軟心腸的人,當然也沒有多硬,但至少能還有分析利弊的能力,可惜最近遇到的太多人太過刺激他的神經,他承認不該心軟到連那個危險的2號也放了,但畢竟只是知道,他不能任那個孩子死在暗黑的牢裏,那就像是看著自己死去一樣,可是一想起他,頭又好疼啊!
  信步走到青柳閣,推門進去,看到的還是那個一副死樣子的少年,少年坐在榻上,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的坐姿,一樣的表情,甚至是一樣的神態。
  “我說你別坐成雕塑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怕黑,該死的跟我一樣,也知道你討厭昆蟲,怕冷怕孤獨!可我不是都把你帶出來了嗎?!這裏時刻都有燭火點著,有床有被子,又沒有蟲子,你就不能多點反應?至少該像個活著的人吧?!”古心繼續著自己的長篇大論,他從見到這人開始一直是自說自話,他沒有得到過對方的半點回應,可是他還是會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後來他也總是這樣來這裏說話,即使沒有回應也好像對方在和他交談一樣說著,沒有壓力,他也總是這樣說一會話就離開,或是只到屋裏坐一會。在漫長的時間裏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相處方式連他也無法解釋。
  他當然不是患了神經疾病,只是一看到少年的樣子,他好像可以找到自己,一個不是古心,或許也不是唐昕的自己。荒誕的是,少年在他離開後會獨自笑笑,笑得很快樂,笑著不屬於他的快樂,也許不過是另一個寂寞的人罷了。
  自然,這是之後的事情了。
  +++
  日子就這麼平靜的過著,掩藏在驚濤之下的快樂生活事實上毫無樂趣可言,古心從閆無射斷斷續續發回的信箋裏知道了一些本來不知道的東西,當然也有一些已經知道的。
  例如他的母親受雇于皇室,還有她是如何欺騙了古淩楚的。至於最沒想到的就是他的另外一個親人,母親的哥哥,他的那位親舅舅了。
  古心懶散的趴在軟榻上,讀著新收到的消息,上面寫著前一段死掉的兩個宮人確認是舅舅派來的,他讀到此處皺了皺眉,很厲害啊,可以進到這麼內部的地方!
  到底還有多少人混進來了?!目的是誰?!還要做些什麼?!
  深深吸一口氣,古心緩解一下腦壓,他喜歡聞各種香馨,總覺得不一樣的香氣可以不同程度的減輕煩躁或壓力,而适才綠玉在火爐中添了些濕香,這種香料味道較沉,而且氣息會一點點融進溫暖的空氣中,能讓人不自覺的忘記憂慮,古心漸漸舒緩了眉頭,“可音,你說舅舅大人是要幹什麼?”
  可音坐在他對面的榻上吃著栗子,他剝開一顆栗子看了古心一眼,“是給平青報仇吧?聽說平青被關押時他還想劫囚來著,可惜實力不行。”
  “要是那樣何苦拿我下手,我也是他妹妹的孩子啊!”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覺得古淩楚是那種想殺就能殺的嗎?”可音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古心會不知道,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就像古淩楚雖然不肯告訴古心真相,卻也不阻攔他調查一樣,有些看似矛盾,實則目的一樣,“古心,我勸你不要動歪腦筋,你的那個舅舅也不像是好惹的,至少他挑釁了古淩楚並且活到了現在!”
  “說的也是。”古心拿起可音剛剝開的那顆栗子放進嘴裏,不禁想起昨天發解藥的場景,古心笑的欠揍,斜視著可音說,“昨天沈狐狸好像又把大家得罪了。”
  昨日適逢初一,各派都有人上山來取解藥,紅香把解藥製成沈長亭之前做的那種樣子,就是第一次沈長亭裝好人時製作的解毒丸,眾人拿到手莫不一驚,當時也在場的沈狐狸幾乎一瞬間變了臉色,讓古心想起來就覺得好笑。
  “紅香確實厲害,真的是一模一樣,我不過是稍微形容了一下,也被她做出來了,真是好生佩服。”而且也成功的讓大家再度懷疑沈長亭根本就是個奸細!
  “你就不心疼,他怕是到現在還在頭疼,聽說剛剛得到放行的聽風閣營運又被貼了封條,看來你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啊。”古心勾勾唇角,拋起顆栗子張口接了。
  “我說你就不能不說他,他好不好,壞不壞,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可音拿起叉子在爐子裏撥了撥,幾個炸裂開的栗子露出裏面的橙黃,他手腕翻了一下把它們夾出來,隨手又扔進去幾個生的,“我不會回去。”
  “我又沒說你會回去,你難道沒發現他在討好我爹,相信再過不久他也可以在黑水宮獲得個小院,你也就不必回去了。”古心伸手抓栗子被燙得一縮手,再看指尖果然被燙紅了。
  可音沒看他,目光鎖在手腕時略微停頓了一下,動作雖快倒也沒能逃過古心的眼睛,古心不明所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問道,“怎麼了?”
  可音手一縮卻沒躲開,古心把袖子卷上去才看到細白的手腕上兩道清晰地勒痕,痕跡外紫內青,顯然是最近的事,“他綁著你?!”
  這個娘××的!反了他了!!
  “好,他夠膽,我現在剝奪他各種權力終身!”古心氣的眼角都吊了起來,“我還要把你綁在城門上給他看!拿鞭子沾涼水抽你!!心疼死他!!!”
  可音甩開這個不正經的,“你就會這些!”
  “不然怎樣?我找人扁他,你心疼,打又打不得,只能用氣的。要不然就找個男人把他壓了,聽起來也不錯!”
  可音使勁翻了個白眼,“你省省吧!誰能壓住他?!”
  “要說有還真有,可惜那人現在不在。”
  “誰?”
  “黑虎啊!”古心得意洋洋。
  “怎麼?想我了?”帶點笑意的聲音傳進暖閣,古心順著聲音立刻看到剛進屋的二人,冷氣薄霧氤氳中一個高大男子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另一個淺衣素顏,眉目清淡,正是黑虎和清寧!

  第二十五章

  “清寧!!!!!!”古心無尾熊一樣撲上去抱住清寧,後者淡淡的掛著笑容,也沒推開他,也沒有很熱情。
  反是黑虎一臉好笑的拽開這塊牛皮糖,“少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又怎樣?!我抱抱清寧你都吃醋,那我今晚要和他一起睡你又能怎樣?”
  “不可能,因為他要和我睡。”黑虎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他這個表情與他的長相真是合得來,讓古心嗤笑。
  “好笑得很,他是我的人,我要他服侍就絕輪不到你!”
  “你更可笑,他首先是我的人,我借給你你才有權利驅使他!”
  “什麼?!!黑虎!!你大膽!!!”古心端起架勢,陰慘慘的笑了,這個笑法怕是刻意修煉的結果。
  “你才知道自己是少爺?”黑虎也陰沈沈的笑了,伸手抓過對面榻上的可音,“你不是有這個了?!還那麼貪心做什麼?”
  “因為我是少爺!”古心故意氣他,還轉過來問清寧,“你說你是想跟著我還是他?!”
  “這不行!!你問他一定……”黑虎要阻止清寧說話,結果被可音一個手肘封殺了後半句。
  可音抖抖衣襟坐回原位,自從恢復了功力他很少讓人碰到他身體,這個黑虎算是高手,可惜就算是高手也不可以隨便拎他的衣領!
  就這一瞬的空檔,清寧脫下斗篷放到一邊,一撩衣擺恭敬的給古心跪下,“唯少爺的命令是從。”
  “果然……”黑虎無奈的看著這一幕,明明是他救的人,明明他才是他的愛人,偏偏這個死心眼對古心就是盲從。
  古心嘻嘻笑著趕緊拉起清寧坐下,“不要這麼誇張,你回來就好,我想你想得緊,還特意給你請了個幫手,你看看質量不錯吧?!”
  可音飛起一個白眼,什麼質量不錯?!
  “挺好看,疤痕醜了些。”清甯如實相告,逗得古心忍不住笑,還得躲開可音的白眼。
  “哼!古心,也不是我說你,這個就是你說的超級有氣質的小子?也沒怎樣嘛!”可音上上下下打量清寧,論長相太乾淨,論身材太單薄,也就氣質不錯。
  清寧淡淡的瞅著他,也不反駁他的話,只是伸手入袖中拿出個小笛子,笛子只有半個手掌大小,如意祥紋金漆頂,十分精緻,清寧拿著小笛子放在嘴邊,看起來是在吹,卻完全聽不到聲響。古心好奇,仔細看了幾遍也只能看出是個巧匠的手筆。
  窗外飛來一隻鳥,撲棱棱的打在窗上,黑虎支起窗放它飛進來,這鳥兒有著十分豔麗的羽色,是接近大紅的橘紅色,看起來很精神,只是在腦袋上禿了一塊,露出淺白,顯得格外滑稽,“這鳥也叫可音。”
  清寧如此說道,之後還抬起一臂讓鳥兒落在上面,“可音。”
  鳥兒豆子一樣的小眼睛轉了兩轉,“可音!可音!大白癡!臭驢蛋!”
  登時把可音氣的炸了鍋,“你也太狠了,居然用鳥罵我,看我不拔了它的毛!”手一揮鳥兒被他抓在手上,可是轉瞬又回到清寧手裏,兩人奪了一會鳥才終於停下來對視,可音的眼裏火舌翻飛,清甯則是冷炎一片,看起來還真的像是能撞出火花一樣。
  “你把它交給我!”
  “鳥並沒有錯。”清甯淡掃對方一眼,半步不讓。
  “那也得給我,我要把它烤了吃!”
  “你太殘忍了。”
  黑虎坐在清寧身側摟住他的腰身,“他要就給他,這鳥活的夠長了。”心裏又加上一句:死了就不必打擾我們親熱了!
  清寧側頭看他,“這是我的鳥。”
  黑虎乖乖閉嘴,古心看著心裏吐槽,所謂情關,唯此而已。
  他一躍跳到可音的榻上,摟著可音,對著黑虎他們道,“那就你們兩個一對,我們兩個一對,誰能讓鳥兒甘心的投靠就由誰決定它的生死。”
  清甯看了古心一眼,又把視線放在鳥兒的小腦袋上,“它真的叫可音。”
  古心撲哧一聲差點背過氣,在可音殺人一樣的眼神下,他搖頭晃腦的分析道,“那就是這樣的,鳥兒叫可音,清寧你是大白癡,而黑虎就是臭驢蛋?”
  不會這麼搞笑吧,一個山哥兒會說話很正常,但是主人教的內容也太滄桑了,“可音,我看你就認命吧,我這名字信手拈來,誰讓你趕上了呢!”
  可音始終看著那只鳥,不但看它張揚的顏色不順眼,連它頭上禿的那一塊也充滿了諷刺意味,“古心,我討厭它!”
  古心點點頭,“我理解。”
  清甯看著古心,古心看著鳥兒,鳥兒東瞅瞅西看看,可音瞪著可音,當然還有一個望天的。四下裏不知如何是好,清寧抖抖手臂,鳥就一抬翅膀飛了起來,落在屋樑上,“可音!可音!大白癡!臭驢蛋!”聲音荒腔走板,讓人聽得又一陣好笑。
  可音想要起身卻被古心一把拉住,“饒了它吧,也是你不對在先,清寧是要給你易容的人,你不如先想好要變成什麼樣子,我們也好耍耍沈狐狸。”
  可音點頭卻還是一副不稱心的樣子,清寧也不說什麼,只是黑虎很好奇,“沈狐狸?”
  “沈長亭,你沒看到外面的茅屋嗎?就是他的,臭狐狸一隻!”古心最討厭這種人,以愛為名的暴力,尤其是像這種高智商犯人,更無法容忍!
  黑虎微訝,“聽風閣那個?”
  “是。”
  “他可不好惹,你又和他犯了什麼沖?”黑虎只知道古心被綁去涼州的事,所以一回來即到達摩堂領罰,誰知掌棍的死活不讓他進,他又去找宮主,宮主居然說這事與他無關,還叮囑他路途勞頓,好生歇息!這都是怎麼回事?!想來想去也就是古心搞的鬼了,可是這事又和沈長亭有何關係?
  “沒什麼,他喜歡我們可音,我討厭他,所以他也必然不喜歡我,就是這種情況。”古心說的好像無辜,反正也不指望他明白,“說白了也不過是我想整他!”
  黑虎點點頭,“說得好!我看他一定是倒了幾輩子的黴才認識你。”
  “沒錯,這件事還要拜託黑大哥,我要你演一下壞人。”古心看向可音,可音會意,兩人奸險的一笑,讓黑虎生生起了一身冷顫。

  第二十六章

  一雙小手蒙在了古淩楚的眼上,古淩楚把手裏的書簡放下,沉聲一笑,“是哪個小刺客?”
  “猜猜。”
  古淩楚但笑不語,抓著對方的手腕一施力,便聽古心誇張的叫起來,“要斷了,要斷了!”
  “真的要斷了?”
  古心嘻嘻笑著從後面摟住古淩楚的脖子,“我不說的誇張點你會心疼我嗎?”
  “聰明的小糊塗。”古淩楚任他在自己後背上打著空懸,一面問他,“可是又閒不住了?”
  古心把下巴擱在古淩楚肩上,想了一會才說,“爹爹怎麼知道?”
  怎麼知道?古淩楚伸手摸摸正擱在肩上的小腦袋,“陪爹過了年,你要上哪里瘋都好。”
  “爹為什麼不和心兒一起下山呢?”古心撒著嬌,手臂攬得更緊了些,他不單只是想要下山玩,至今為止沖著他而來的所有人都被古淩楚擋下了,他總不能時刻處在這個尷尬的境地,為了引出那人,下山,或者說離開古淩楚的保護範圍,勢在必行。
  但古淩楚何以如此簡單的就答應了他,他要是知道他的目的才不陪他下山倒是說得通,但沒可能同意讓他涉險啊?!
  “心兒想要自己去做的事,爹不會干涉,當然前提是沒有危險,你懂爹的意思吧?”古淩楚把身後的人拽到身前,狹長的眼睛盯著對方,其中沒有笑意,卻也不會太過嚴肅。
  古心被看得咽了咽口水,到底有什麼是古淩楚不知道呢,他真的非常想知道。就目前而言,不要說是外面的風吹草動,就連他古心腦子裏想的什麼對方也是一清二楚,這樣的古淩楚不愧為一宮之主,也不愧為他天下第一的爹爹。
  “心兒明白,一定不讓爹爹擔心。”古心咧嘴一笑,露出可愛的尖牙,古淩楚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搖了搖頭,古心不明所以,結果被對方手臂一帶,結結實實撲了個滿懷。
  “如何不擔心?”
  “爹爹又有何不放心呢?”
  “你要是像從前一樣老實就好了。”
  “心兒現在也很老實,真的,而且現在的心兒可以給爹分憂。”古心暗歎,我這是說什麼呢,還分憂,估計是搗亂一流。
  果然古淩楚聽到這裏不客氣的嘲笑道,“那我還真是小看了自己兒子。”
  “……是……就算偶爾有些失誤,我的出發點也是好的。”
  “你啊……”
  古淩楚單手揉揉古心的發,臉上透出些無奈,他的兒子,不管怎樣,在他心裏也是完美的。
  古心則是沈默下來,弄巧成拙不是意外,是他不自量力。紅狼的事情要不是他逞能,不會讓黑水宮那麼尷尬。
  古淩楚也不必氣到現在……
  “我其實一時半刻也不想離開你身邊,你可懂?”
  古心在對方手心撒嬌似的動了動腦袋,他是格外在乎語氣的,說出這種話對於他來說很不簡單。首先他心裏明白對方是他的親人,然後才是愛人,他要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記住自己是他的兒子,其次才是他的情人,看似簡單,卻每每讓他有很多話說不出口。
  就像是多年來扮演可愛兒子的角色,讓他學會撒嬌,學會占古淩楚的便宜,卻實實在在的明白,倘若那人不愛著他,他是什麼也做不到的。
  那麼現在除了父子,也是情人的兩人還是一樣的相處模式,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沒有勇氣去顯露更多的個性。他試圖掩飾,掩飾掉所有的情緒,這樣才能避免那其中可能存在的某個負面性格讓古淩楚不舒服,也只有這樣才能永遠待在這個人左右,而不被厭棄。
  他確實想得太多,在他一片空白的感情世界裏只有一個古淩楚,還有的,怕就是對於無數為情所傷之人的記憶了。
  他雖然重生十幾年,姐姐當年的死狀仍然清晰在目,那個畜生傷害了她,騙取了她的感情並且要了她的命,在失去姐姐後,孤身一人的他混過市井,日子過得和流氓無異,卻也只能勉強算是思想單純的流氓。
  他不傷害任何人,因為他害怕看到受傷害之人那雙夾怒帶恨的眼睛,但他也逃避的不徹底,因為他結交的都是些流氓,他勉強乾乾淨淨的活到二十幾歲,卻因為給一個小孩子擋流彈毀了所有生活。
  也不算毀了,只是改變了而已。
  彈片在他的腦袋裏暫住了三年,時而會引起頭疼,四肢也會偶爾失靈,但是他依然沒離開那條街,那條街上有他唯一家人的影子,即使她已經不在了,他也不想離開。
  日夜坐在街角或是破舊的小陽臺看著熟悉的街道,來往的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偶爾也會有人主動接近他,和他說說話,或是微笑著點頭,他此時想起,那時的他還是很幸福的,縱然沒有任何值得介意或是執著的東西,日子倒也因此而平靜,直到被他救下的那孩子的家人找到他,為他交了手術費,他才離開了那個世界。
  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失去姐姐後,他不再是那個姐姐的好弟弟,老師的好學生,去扮演那些角色不再有任何意義,而失去生命在他看來不過是另一個開始。
  正因如此,當他再次睜開眼,他義無反顧的決定重新開始,執著的活下去,也許正是那份執著讓他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支撐了那麼多天。也正是為了那個理由,他扮演了一個完美的兒子,並且找到了可以為之活下去的人——那個第一眼看見他就要奪他性命的人。
  老天既然厚愛到給他一個父親,他又何必逃離那份陌生的溫暖。
  而他能明顯的感受到古淩楚冰冷的殺意日漸消散,那時他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讓這個人愛自己,不為任何理由,他必須讓他愛自己,勝過所有,直到他能永遠陪著他為止。
  “你可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能永遠陪著你……”古心窩在古淩楚的懷裏,聲音輕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古淩楚早已拿過書簡,一手摟著懷裏的人,一手擎著書,古心側臉看上去,正對上他微微揚起的下巴,帶點青色的胡茬,卻絲毫不嫌邋遢,那樣自然流露出的感性,真是個帶著致命吸引力的男人,古心輕輕笑,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懂?”古淩楚沒有刻意放低聲音,他邊說邊查看書簡上的彙報,年關將至,各分堂的大小事務,商行和營運的所有匯總都已送來給他查對,他多想就這麼抱著他的心兒離開這裏,可是不負責任不是他的性格。
  古心自然聽得清楚,書房裏本來侍立的幾人也因此而退了出去,他就是裝傻也沒有那個機會,心裏讚歎真是好有覺悟的侍從,一面傻笑,換來古淩楚低頭一吻,“別亂想,你的小腦袋只需裝些快樂的東西,其他的還有爹在。”
  “爹已經夠忙了。”古心伸出食指撫摸對方青色的下巴,“我會心疼。”
  “你會心疼?”古淩楚笑著親吻毛躁的小手,他會心疼他,還要鬧騰的雞飛狗跳讓他亂上加亂,“那我問你,沈長亭何以遞貼說要長住宮內捉姦?”

  第二十七章

  “萬萬不能答應他!爹爹,他欺負可音,我總不能假裝看不見啊。”古心直起身子跨坐在古淩楚腿上,他絕不能讓沈長亭那臭狐狸進黑水宮來,“他也欺負過我,這就叫秋後算賬!”
  “好好,你算賬可以,不要讓清寧四處給人易容,宮裏亂成一團容易給那些人下手提供機會。”
  “我知道。”古心心虛,這也被發現,他不過是找幾個和可音體型差不多的人演了出戲,黑虎左摟摟右抱抱,也就是玩個開心,順便氣氣狐狸大哥。
  可是沈長亭怕是絲毫沒想過他這麼做的原因,不知悔改,還是要繼續教訓他!
  “爹爹,過兩天堂主們都會上山來進行年會,我可不可以先替陸大哥求個情。”古心抱住古淩楚一隻手臂不放,這是另一碼事,據說陸大哥沒能抓住上次的那個叛逃者,這樣新帳老賬一齊算,看來不求情不行了。
  古淩楚好笑的放下書簡,輕微的啪嗒聲讓古心心頭一跳,他心想,不是要發火了吧?!他確實一直在求情,可也不會那麼不可饒恕啊,難道過分了?!
  腰上一緊,古心被抓住了身體,等他反應到睜大眼,古淩楚已經封住他微張的嘴,熟悉的吻,霸道的撩撥他舌尖唇瓣的舌頭,無一不讓他呆滯,再等到對方饜足的鬆開手,繼續讀起那些簡報,古心也沒反應到下一單元。
  啊,被親了?!
  “爹……”後知後覺的古心有點犯懵,估計是低血壓作祟。
  古淩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彙報,輕輕聳了下眉峰,那神態十足的平靜,不似剛才發生過什麼,可是古心確定那個有發生,因為嘴唇麻掉了。
  悄悄回頭看看身後,古心確認屋子裏暫時沒人,便哈上去在對方唇角親了一下,就一小下,結果他自己臉紅上半天。
  正臉紅著,四下裏傳出幾聲咳嗽,幾個人影不知從哪里躍出來,一面不自在的咳嗽,一面從正門規矩的退出了書房。
  啪嘶嘶!好像有什麼燒著了一樣,古心頭頂都開始冒煙,他不敢置信的看著門口,怎麼還有人在?!怎麼回事?!
  古淩楚摸摸他紅燙的臉,“他們看不見,沒事。”
  “他們都和赤尾一樣?!”騙誰,至少他還是見過這幾個人的,明明都看得見。
  “有些事看見了也等於沒看見,所以無所謂多少人在。他們多半是怕你不自在。”
  古心垂頭喪氣的軟倒在古淩楚懷裏,他是不自在,該說臉皮還不夠厚,他琢磨著剛才是不是腦袋罷工當掉了什麼內容,皺起小眉毛的同時古淩楚給出了答案。
  “陸遠行的事就算了,我可以不追究,但還是要做做樣子,你放心。”
  古心聽了心中一暖,“謝謝爹。”
  “你求的我都答應了,爹爹求你一樣如何?”
  “當然好!”古心笑得燦爛,他覺得自己不管是什麼都會為古淩楚辦到。
  古淩楚也笑了,再度放下書簡,“主動吻我,把舌尖伸進來。可做得到?”
  “……”古心啞然,是啊,很簡單,這麼簡單做不到就太失禮了,想到此處不禁大義凜然的點了點頭。
  探頭的動作僵硬,古心像是要上斷頭臺一樣靠近了那唇,古淩楚的唇瓣淺淺的朱色好像一棵正在撒粉的罌粟,讓古心臉紅心跳個沒完,也使得他動作異常緩慢,明明平時也會去親一親,可是用舌頭挑撥對方這種高難度的事情還是太困難了。
  但是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靠近了過去,眼看馬上就要成功斷頭了,門喀拉一聲打開,綠玉目不斜視的走進來,手裏的託盤上擺著幾樣小點心和一壺花茶。
  她沒有半點不自在的表情,放下託盤也不看關公臉的古心,“果點房新做出來的,少爺午膳沒用多少,先吃一些吧。”
  “……好。”古心僵硬的轉動脖子看了看桌上的點心,“……”
  “那我退下了。”
  “……好。”
  門喀啦一聲響著再次被關上,古心也在那一刻壯烈,這回是說死也不敢試了。
  沒成功,多簡單,居然沒成功!
  “先攢下,你要知道,時間越久,利錢越多。”略微沙啞的聲音在古心的耳側迴響著,他發誓古淩楚的聲音與其說是失望更像是等著魚自己跳進鍋裏的廚師。
  可即使這樣他也沒辦法不跳進去,他就是喜歡做那道菜,不管是清蒸還是紅燒,只要對方是古淩楚,那麼他就是該死的心甘情願。
  這也是沒辦法的,只好努力變成更適合下鍋的材料了,古心一面悲哀的想著,一面糾纏一樣倚進對方懷裏。
  攢著,就攢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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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到來之前宮裏還有一陣好忙,除了新桃換舊符,還有很多大型的‘見面會’,真可謂是忙的天翻地覆。首先值得一提的就是一年一度的堂主大會,全國各地各堂口堂主們將齊聚黑水宮,彙報這一年的利弊得失。
  雖然一聽就是無聊的會議,今年也多了不同的期待。往年古心都儘量避免在這個時候無聊的瘋掉,因為古淩楚會變得很忙,其他人也是沒空搭理他的狀態,可是今年就不同了,畢竟那些人裏有熟悉的,甚至是期望看一眼的。古心自然而然想起陸遠行和孔笙那一對,不禁露出算計的表情,琢磨著是不是也把‘橘炎’送給呆頭陸一點,並因為這種不正派的思想而表情詭異起來。
  宮裏的下人們見了這樣的少主子自是有多遠躲多遠,他們這些天為了把所有堂主的屋子都收拾出來,忙的腳打後腦勺,連喘個氣都是奢求,要是再被少爺盯上就實在不是一個慘字能形容的了。
  古心也覺得無聊,清甯去尚武院找弟弟,可音躲得連個人影也沒有,黑虎更是不知身在何處,而他好像總是眾人越忙他越清閒,想想還真是活脫脫一隻米蟲,就這麼自嘲著,古心轉了幾轉來到青柳閣,屋裏的人還是平時的樣子,他撣撣衣角不動神色的坐在那人身邊。
  那個和古心一模一樣的少年如今還是不會搭理任何人的狀態,也幸好有人照顧他起居,讓他可以按時吃東西,當然也會半自動的去上廁所,這也許就是他和植物人唯一不同的地方了。
  “你叫什麼呢?我不想隨意起個名字給你,免得像可音一樣,他到現在還琢磨著要收拾掉那只鳥,清甯那麼寶貝那鳥兒,看來兩人一時半會兒和好不了了。”古心略微擰起眉,不在意對方的沈默,“其實過兩天就要開堂主大會了,到時這些隔壁的院子都會住滿人,你會不會不喜歡,要不先搬到我的院子去,反正我平時不回去,那裏還僻靜,離這邊遠一些可以少很多危險。”
  “爹爹說了堂主大會要我一同出席,我覺得挺討厭,你說我在討厭什麼呢?”古心煩惱的仰倒在榻上,“那些人都是受到爹爹信賴的,可是他們之中一定有某一個有問題,我倒是不怕,就是討厭讓爹他心煩。他最不喜歡有人背叛,我希望他周圍沒有那種人。”
  “可是又不可能杜絕……”
  古心且說且停,少年坐在他身邊,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過,太陽漸漸移到正位,冬日特有的柔和陽光透過窗棱投射進來,古心啊的想起來,每天都在屋子裏必然會身體衰弱,雖然外面冷的稱不上適合散步,還是要例行的走一走。
  古心攙著少年,“散步時間,今天我們一起走走吧。”
  少年沒有表示,好像一個精緻的木偶一樣,任古心把他帶起身走出門。
  古心先是拉好對方身上的斗篷,再披好自己的,兩個人就這樣沿著青柳閣的石子小路散起步來,幾棵柳樹早已經光禿禿的不剩半點綠色,可雖然只剩枝條也依然婉約窈窕,風動時柳條晃動著擦靠上兩人的身,披著一模一樣鬥蓬的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就這麼緩緩走著。
  巧工天成的精緻面貌和細瘦的身體,長長的散出斗篷之外的幾縷青絲,或者說,好像雙生的雕刻品一樣的兩個男孩徹底鎮住了門口的人。

  第二十八章

  閆無射站在門口愣愣的看著園中的兩人,雖說他早在見到古心取下面具時就徹底呆過一次了,還是無法將這種同時看到兩個頂級品的震撼好好壓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替身。
  果真完全一樣,不,也不能這麼說,閆無射倚在大門的雕花柱子上欣賞著他們,扶柳輕擺,走過假山之後兩人稍微錯開了身,他仔仔細細的看著,漸漸嘴角浮出個笑容,果然還是不一樣。雖然他和傳言中一樣惟妙惟肖,還是有所不同,以至於他可以分辨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此時古心也看到他,他假裝沒看見帶著少年換個方向,閆無射也不急,早料到是這樣的重逢現場,想要見面的是他一個人而已。
  他斜斜靠在柱子上看著走進灌木叢裏的二人,其實從這個替身身上就能看出這個人的製造者有多麼厲害,他查了不少時間,但是關於那個人的核心內容一件也沒有。
  也就是說他沒法根據現有資訊找到那人,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更不用說那人的長相了。這也就代表著古心時刻都有危險。
  “這種時候還在悠閒散步,真不愧是古大少爺。”閆無射抱起手臂,其實他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除了擔心古心,他還得到一個天大的消息,必須在堂主大會前告訴給他,結果一不小心趕得太急,足足提早了兩天,現在倒不用急了。
  閆無射低首聞聞衣袖,好像有點異味,於是晃蕩著離開了青柳閣,看一眼已足夠讓他冷靜下來,他真怕古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出什麼事,也無比慶倖古淩楚還算有點手段。
  現在去洗個澡,睡個覺,晚一些就可以和他說話了。閆無射做著如上的思考苦笑,這種期待真是該死的要命……
  +++
  “怎麼擅自回來了?”古心沉下面孔,明明知道調查的事比較敏感,很多情況都需要他及時調度,他還擅自跑回來,真是個吃不得苦的二世祖。
  “溫柔點不行嗎?”閆無射好像讀懂了古心意思一樣苦笑道。
  “回答我!”
  “事態緊急,我必須親自告訴你。”
  “你要說什麼?”
  “你靠近點我告訴你。”鄭重其事的表情讓古心有點猶豫。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做成小籠包!”
  “豈敢豈敢。”
  古心湊近耳朵,半天沒聽到對方說話以為果然被騙,剛要怒目相向,閆無射以手指點住他唇,“有人。”
  “是赤尾。”揮開對方的手,古心說道。
  “他聽了不要緊?”
  “自然。”
  “不要太相信人比較好。”
  “你少管。快說!”
  “你脾氣變得更差了。”
  “你有完沒完?!”
  閆無射笑笑,“你好沒良心,我擔心你所以日夜兼程的趕回來,一頓飯也沒吃過就開始逼供?”
  “誰知道你是真是假。”古心不屑,他是真不敢確定,要是在沈狐狸和他之間找一個最奸詐的,怕是不相伯仲。
  “你居然不信?我何曾騙你?”
  “你是記性真差還是癡呆?!不過月餘,忘得倒快啊!”
  閆無射登時無語,他是騙過他,“可那是……”
  古心擺擺手,“得了,我信你,你快休息吧,我也不急著知道。”
  閆無射迅速的抓住那手,“古心,你當真心裏沒我?”
  “此話怎講?”古心抽了手問道,“我該有嗎?”
  閆無射不再說話,他除卻剛才的那一瞬認真,還是他,不會是情聖情癡,所以他還是冷靜的坐回榻上,“我只是不想你出事,在堂主大會期間我暫時不會走,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開什麼玩笑?古心察覺到對方的認真不禁如此想到,不過也好,反正年後即要下山,到時候要情報及時只能帶著他在身邊,可前提是他不能有什麼非分之想,否則不成了羊入虎口?!
  “我有愛人,你且做好心理準備。”古心如是道,這種時候說明白才好,就算他自作多情也罷,總比不可收拾強。再也不多留的離開了蒼松閣,古心其實比看起來的要混亂的多,對他來說,這種問題比解那些麻煩的程式還要討厭,只能裝平靜的糊弄過去。
  “……那你可要多給我些時間。”閆無射不管他是否聽得見,他希望那是一句搪塞他的假話,可是看起來又像真的,“到底是哪個傢伙……”
  +++
  堂主大會即將召開,各地堂主陸陸續續的抵達失心坡,古心有意無意的避著古淩楚,原因是怕自己占的那點小便宜都被識破,說白了也沒有什麼,不過是拖著朱良問了些問題,知道了當年一些內情。
  當年的平青小姐,也就是古心的母親,是被古淩楚從登徒浪子手裏救下才帶回失心坡的,雖然不清楚原因,古淩楚好像是先和她發生了關係之後娶了她,兩人算是合得來,卻也僅此而已。
  當然朱良作為跟著古淩楚最久的一個人,關於古淩楚心情的揣測也不一定就是正確的,可是至少可以作為參考,聽到他對於兩人的婚後生活的形容,古心從心底裏產生了類似嫉妒的感覺,幸好是相敬如賓的一對,否則古心會成為對母親吃醋的不孝子一枚。
  後來的發展就像是八點檔的韓劇一般,古心從前也是被姐姐押著看過一段時間的,現在回憶起來還是不得了的記憶,畢竟那麼俗套又煽情的東西也只有韓國劇作家想得出來而已。
  在平青懷孕五個多月時,古淩楚發現了他的妻子正是偷取了黑水宮人員名單,並將之遞交朝廷的那個人。因為這份名單,黑水宮位於各地的堂主宮人都被朝廷派人秘密絞殺了,其中還有另一個古淩楚最信賴的兄弟,朱良說到那個人時也是神色黯然,想必也是極親密的同伴。
  當時已經暴露身份的平青坦白了從一開始相遇就是個圈套的事實,也沒有特別的求饒,但是總算是夫妻一場,古淩楚允許她提一個要求,她就說希望把孩子生下來,當然只是生下來,平青也是個奇女子,擁有堅強的意志和一部分倔強,在這一點上意外的和古心一樣,她在將死前只希望上天給她的兒子一個生機,至於之後的都交給兒子自己解決,古心也恰是應了她的這種想法。
  不過作為孩子父親,古淩楚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答應下來的呢?

  第二十九章

  當時已經暴露身份的平青坦白了從一開始相遇就是個圈套的事實,也沒有特別的求饒,但是總算是夫妻一場,古淩楚允許她提一個要求,她就說希望把孩子生下來,當然只是生下來,平青也是個奇女子,擁有堅強的意志和一部分倔強,在這一點上意外的和古心一樣,她在將死前只希望上天給她的兒子一個生機,至於之後的都交給兒子自己解決,古心也恰是應了她的這種想法。
  不過作為孩子父親,古淩楚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答應下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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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心實在猜測不到,可是處決了平青之後,古淩楚果然不想放過那個罪魁的孩子,他似乎無法輕易消除那份恨意,畢竟傷害人最深的往往和情有關,他試圖殺了這個也屬於他的兒子,為了無數死去的宮人和最信賴的弟兄,可惜最後卻還是被血的羈絆打敗了,或者說是被唐昕這個穿越者打敗了。
  有時候古心會自大的想,若不是他的應變能力一流,要不是他喊的那一聲‘爹爹’,古淩楚未必會留下他,也就不可能被他這個可愛的兒子所俘虜了。
  這種話是不能說的,他的臉皮還沒厚到那種程度。
  在他得到這些資訊的同時也得知了一些古淩楚的事,雖然朱良說過這些還是讓古淩楚親自告訴他好些,他還是撬出了一部分內容。
  諸如古淩楚之所以憎恨背叛者的原因。從根源上來講和古家被滅門一事有關,據說古老爺子正是被最信賴的朋友陷害,那時只有四歲的古淩楚被母親塞進裝飾用的花瓶裏躲過提刑的人,然後被人救下,他執意前往了行刑現場,親眼目睹了全府上下六十三條性命是如何被一一剝奪,親眼看著爹和娘的頭被斬下,監斬的正是爹所謂的好友。
  他不曾哭出一聲,直至學成下山,直到抄了那人的滿門,古淩楚也沒有哭一聲,更沒有笑一下。他仿佛從四歲那年就被奪去了生命,即使做任何的事也不過是死後的遊戲罷了。這樣的古淩楚直至今日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更是無法容忍親近的人背叛。
  就好像古心無法接受感情上的欺騙一樣,越是陳舊的傷口越是無法輕易痊癒,甚至會因為經久的拖延治療而惡化。
  想到這裏時古心會無比慶倖自己能遇到古淩楚,朱良卻說是他拯救了古淩楚,所以取名時古淩楚以從沒有過的溫柔表情說,予我以心,得我以心,單字一個心好了。
  古心也記得那時,但是他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想的無非是如何在古淩楚的恨意中活下去,等他用所有的力氣演繹了求生記後,還是授人以心了,這算是個意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被疼被寵的感覺不壞。
  古心因為得知了這些情報而不自在,這些過去的東西有它的機密性在裏面,如果不是朱良那個笑面先生去告狀,他是不會主動和古淩楚提起的。可是基於各種方向來看,古心在古淩楚的盯視下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狀態,還是避免見面為好。
  一面坐在光禿禿的樹上吃著栗子,一面下定決心,古心晃蕩著雙腿窺視陸遠行所在的小院,剛剛他跳進去把屋子裏的香換成了‘香沉’,還好心的叫人去請了孔笙來,不知道現在屋裏的呆頭陸是否發覺了,還是中招了呢?!
  臉上勾起一抹笑,孔笙的身影已經走進了院子,目前最遺憾的就是所有窗子都關著,要是孔笙走進那間屋子,接下來的就完全看不到了啊,如此想著的古心躍下了巨大的老榕樹,三兩步躍到了位於院子之間的空隙,這邊距離主屋頗有些距離,他也只有輕功還能看,所以就這樣未被抓包的進了茗蘭閣。
  假山和黃刺海很好的遮住了他的身形,重要的是這個距離下可以聽到屋內的動靜,又可以保證不被發現。
  對刺海上群群麻雀比了個噓的手勢,古心屏息聽著屋內的動靜,半天沒有聲音,古心想著不會是沒起效或者陸大哥逃跑了吧,就在這時一聲清晰的呵斥傳了出來,是孔笙的聲音。
  “你要活活憋死我可不攔著你,還是你要換個可人的丫頭來啊?!”
  天!窩囊到這種地步,古心嘖嘖的發出感歎,連孔笙都說得這麼直白了,還在推搪到底是不是男人!太丟臉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什麼意思啊?!
  “那你是什麼意思?”孔笙問出了古心的心聲,不對,這種時候只能如此問了。
  “孔笙,我不想傷害你,我……”
  沒用的男人!
  “你也太沒用了吧!”孔笙不客氣的指摘出古心要罵的話,其實他是個意外爽快的人,古心這麼想著,樂呵呵的塞進嘴裏一顆栗子。
  陸遠行好像啞口無言了,然後門被打開大約一個拳頭的寬度,而後又迅速的被關上,古心沒看見開門的是哪位,但多半是孔笙氣的要離開吧,可是接下來只能用壯絕來形容的巨大聲響嚇了古心一跳,估計屋子裏值錢的幾個花瓶都拜拜了。
  帶著一點心疼,古心努力的支起耳朵,滿意的聽到某人被壓倒後的慘叫聲,你要是問他為何知道是被壓倒而發出的,很簡單,孔笙所喊叫的內容包括了對方所有的行為,例如,你幹嘛扯壞我的衣服?!你怎麼可以摸那種地方?!那裏不行啦!
  諸如此類,也幸虧如此,古心聽得津津有味,怪不得有人願意聽壁腳,原來是抱著對這種額外收穫的期待,果然有樂趣。
  在他聽得津津有味的同時,也不忘掏出顆栗子,剝開殼的細小聲音讓古心得意的笑起來,十足的壞心眼表情收進另一人眼中,在他準備接近古心之前,另一人已經站在了古心的身後。
  “唔……”栗子進入嘴裏之前,一隻手捂住了古心正笑得開心的嘴,讓他驚得後背升起一層白毛汗,怎麼可能有人靠的這麼近沒人提醒,難道都被解決了?!就算在宮內黑虎不會時時跟著他,也還有赤尾在啊!難道……

  第三十章

  難道……
  +++
  慌亂的古心本能的要製造聲響好讓屋裏的人發現,發覺他的動機後身後傳來了熟悉的笑聲,這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古心下一刻已經全身放鬆下來,之前的慌亂也全沒發生過一樣癱倒在對方懷裏。
  古淩楚放開手,“嚇到了嗎?”
  “豈止是嚇到,我的小心肝都插著翅膀飛出來了,你沒看到?”古心還生動的指了指上空,很快小手被對方拽下去。
  誇張數他最厲害,古淩楚不以為意的聽了聽屋內的動靜,眉峰漂亮的聳起來,“你聽的這是活春宮啊!”
  “噓!太大聲會被發現!”古心這時候反而沒有扭捏不承認,反正被抓住了,還不如拽著一起聽,“很有意思的!”
  古淩楚不發表意見,他在黃刺海中坐下並將古心拽到懷裏,安靜的仿佛是答應了這個提議,古心也就安下心繼續聽,可是很快他發現不對,很不對!由於他從不會自覺地披些大氅皮裘一類的,身上只有一件棉袍子,古淩楚先是用那件黑的詭異的大氅包圍住兩人,然後不對的事情發生了!
  “爹爹……你的手……”
  古淩楚平靜的看著他,“如何?”
  啊!心裏小小的叫了一聲,古淩楚的手已經解開他的腰帶,帶著奇異熱度的手掌剝開了小褲的腰口,旁若無人的長驅直入。
  “不行……陸大哥他們……”
  “他們不會有那個閒暇,你敢在這裏聽壁腳,還會怕被抓?”沉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充分的嘲笑了古心,卻不是惡意的,正如他手掌溫柔的動作,包裹住絲緞一樣的那個部分,古淩楚盛大的動了起來。
  “啊……唔啊……別……”古心的腰彈起來又被古淩楚按下,這個年紀的孩子被直接碰觸,會這樣反應是正常的,而現實是還不能發出過大的聲音,畢竟咫尺之隔的脆弱牆壁裏還有另外一對,古心維持著渾身著火一樣的狀態輕聲求道,“別在這兒……”
  古淩楚低頭親吻住他紅透的耳根,牙齒不輕不重的折磨著小巧的耳垂讓古心歎息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要命!太要命了!古心哀歎。
  要是只對一個地方進行折磨還可以控制聲音,像這樣雙面夾擊的話註定是要陣亡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古淩楚靈活的手指下會變成什麼樣,還有那奇怪的吻也一樣,古心逃跑一樣躲開臉,結果被古淩楚以另一手抓住後腦拉了回來。
  “我要收利錢,可不許抵賴!”古淩楚認真的說著自己是在收賬,而且只是收取利息那部分,當場把古心唬的呆滯。
  “可是……那不是……啊……”古心輕輕顫抖著語不成聲,對方的手指尖觸摸了溢出汁液小口,凹陷的部分被揉壓,一陣陌生但是滅頂一樣的風浪席捲了古心的全身,顫抖著在對方手中興奮的不像話的位置完全陷於被動。
  其實本來就是被動的,古心眼睛濕潤的看向古淩楚,他明白的表示著我要喊出來了,手指尖都顫抖著一樣按上了古淩楚位於下方的小臂,發出了無言的哀求,可惜對方是惡魔化的爹爹,古淩楚權當沒看見一樣親吻了帶著色氣的眼睛,“不用擔心,你就是喊出了聲音,他們也會裝作沒聽見。”
  總是這樣說!古心不甘心的掙扎,“才不是……啊……呃嗯……”
  紅了臉勉強控制聲音的古心展現出另外的樣子,還是那雙眼睛,濕潤的帶著些尷尬,卻比平時更加的嫵媚,這個詞好像就是來形容這個時候的古心的,明明很大的眼睛卻有很深的眼角,在他這樣緊緊盯著古淩楚的時候,都讓古淩楚想要好好的吞下他一遍,就是這樣致命的眼神。
  “小心著,周圍可不只有屋裏的兩個。”
  古淩楚的話似乎刺激了古心,他越是掙扎,古淩楚的手掌和手指便動的更加技巧,從領口撫慰到下方的小囊,每一下都讓古心渾身戰慄,仿佛有什麼撩撥著他,興奮和熱量遊走著四處拜訪,每竄到一處便在那裏點一簇火,火灼燒著他的每一根神經,腰間興奮的騷動起來,好像在告訴他這個正牌主人,這副身體早已經是古淩楚的了,他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瞭解這身體,比他還會撫慰這身體的每一處敏感帶。
  舌尖流連在古心最脆弱的耳後,渾身一陣麻酥酥的,這種直入心肺的麻癢將古心的意識也摧殘殆盡,而濕痕在冰冷的空氣中很快變涼,然後令人吃驚的變得更加敏感,在這樣的舒服感受裏,古淩楚輕輕拿開了手,不是腦後這只,而是下方那只。
  古心疑惑的看著古淩楚,被擊毀到只剩半分的意識漸漸凝聚,“不要放開啊……”呢喃一般的聲音從那張小嘴裏說出實在是可愛的不得了,古淩楚卻只是拉住了對方的腦袋,正視著迷茫的古心,古淩楚用稱不上嚴厲的聲音訓誡起來。
  “陸遠行和孔笙是堂主,若是黑水宮裏堂主們都私交甚篤,不是好事,反而會帶來麻煩。至於是什麼麻煩,你應該明白,總有互相牽扯到利益和任務的時候,或者是其他狀況。比如今天我若派陸遠行去調查孔笙一年裏的效績,難保不會出現個天文數字,要是派他去清理門戶,更是不可能了,你這樣亂玩可是添麻煩呢……”
  古心不聽他說教,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折磨瘋了,輕輕晃動的腰身將昂起頭的部分逕自送進攤開的掌心,即使對方還是沒動,至少也沒有抽出手,古心說是猴子屁股也不為過的臉罩上層薄汗,在冷氣中好像化作一圈氤氳籠罩著這個小巧的臉蛋,看著在這樣的臉,就算是古淩楚也說不下去了。
  更糟的是本來是要給他點‘教訓’,現在卻被他勾走了心神,古淩楚沉吟著合上了手掌,久違的包圍感讓古心不自覺的舒適歎息,熱度和摩擦,都恰到好處的安慰了他四處繃緊的神經,難耐的焦躁感也消失的一乾二淨,他細白的手攀到古淩楚肩頭,緊緊地抓住了黑色大氅上的長毛,一連串經過抑制的喘息呻吟被埋進了古淩楚懷裏,古淩楚一手摟著懷裏人的肩膀,一手為他帶來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刺激。
  古心手指要擰斷皮裘一樣的糾纏著黑色狐狼的毛,喘息聲越發的大起來,他在古淩楚加快的動作下渾身顫抖著得到了解脫,然後仿佛渾身的力氣都隨著那些液體一起離開了身體一般,他癱倒在熟悉的懷裏,熟悉的位置,還有就是一樣沒用的攤成泥狀的自己。
  古心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要說指摘對方的不是了,“……”我沒力氣了,他以眼神這樣說道。
  古淩楚也好似明白一樣點頭,合緊大氅包裹住兩人,他就這麼抱著古心站了起來,“回去了。”
  古心心裏苦想,回去了,是回去哪里?還是白天耶!不是要回房間吧?!
  當然和他料想的一樣,作為古淩楚所說的收利錢運動一直進行到晚膳時間,那時古心已經連根頭髮絲都抬不起來了。
  而目睹了茗蘭閣這片黃刺海中發生的事件全過程的閆無射也是受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的頭腦自行做出了排斥的打算,偏偏事實是那麼深刻的全景放送到了他的眼前,還一次次重播。
  他一直思考著是該接受這樣不倫的兩人或是乾脆些拯救了他們,可不管如何想,兩情相悅是該受到祝福的吧。在閆無射二十七年的生命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配角的一天,如今成了比路人甲好不到哪去的角色,連他自己的那份感情也變得不敢確定起來,他只是反復回想著那一幕,無比希望古心有露出過被侮辱的神色,至少他可以奮不顧身的去解救他,可惜沒有。
  這個結論殘酷的傳達給閆無射,他知道自己沒有希望了。
  同時,在屋內的兩人從後半段起就聽見了古心的聲音,之所以沒有做出應對,全是因為騰不出手吧……

  第三十一章

  面對一面給他收拾衣物一面發出嘲笑的可音,古心實在沒有搭理的力氣,他昨天錯過了晚膳,原因只要旁人看到他一身的紅花瓣就明白了,而可音作為給他洗澡的幫手,看得更是清楚無比。
  “不是想要賴到中午去吧,沒見過這麼不禁折騰的。”可音的語氣十足的惡劣,估計是清寧的鳥兒又惹到他了。
  “羡慕了?最近可是沒見到沈狐狸,看來禁令還是好用的,你要是忍不住了可以去找他嘛!我可沒限制你的自由。”古心閑閑的接過清寧遞上的花茶,蓋子掀開一點,他湊近鼻子聞了聞,花香帶著甜絲絲的氣息讓他發出了活著真好的感歎。
  可音繼續翻了翻眼睛,很驕傲的說著“我可不想他!”一面將古心要穿的狐裘坎肩遞了過來,“穿上這個,綠玉要是知道我沒能天天看著你穿成狗熊,我就要倒楣了!”
  “那個我才不穿,手臂揮動起來費勁的要死,要穿你自己穿!”古心被茶水燙了一下舌尖,立刻嘶嘶的吸氣,“綠玉到底是拿什麼把你收買了?”
  可音搖頭把坎肩扔到古心身邊,“愛穿不穿,我可不會被輕易收買。”而是那個女人真的很可怕!
  心裏加上的聲音意外的傳達給了另外兩人,那兩個互看一眼,“是她真的很可怕!”
  第一次如此表示的清寧也無奈的想起綠玉生氣的樣子,好像連黑虎也害怕的不得了,不要說他們,恐怕古淩楚也是不敢輕易招惹她的。
  “好了,我還是穿著吧。”古心想拎起坎肩套上,結果端著茶碗的手一晃,瓷杯子滑到地上,啪的一聲碎成了幾塊。
  古心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正這麼想著,欽華閣之外的什麼地方傳來混亂的聲音,說是混亂,也不過是多了些平時聽不到的腳步聲。古心心頭一跳,顧不上什麼坎肩的沖了出去。
  草心閣被巨大的火焰包圍著,就好像電影裏爆炸造成的巨型火焰,不符合地點的火舌吞噬著草心閣,從四面著起來的火好像長了眼睛一樣向中間的屋子蔓延,古心到事後才知道那是由於房子周圍撒了硫磺素的關係,現在最要緊的是那個孩子是不是還在裏面,古心狂跳的心臟在受到火焰的刺激後終於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立刻抓住身邊一個草心閣的侍童問道,“他呢?”
  侍童沒有很慌張並且很快明白古心問的是誰,是那個和少爺九分相像的少年,“沒看見,火著的很快,小的在掃院子時聞到焦味,很刺鼻,下一刻已經著的很大,小的顧不上別的就跑了出來。”
  “就是沒看到他出來唄!”古心印證了心裏不祥的預感,正要往裏面去,胳膊被牢牢拉住了,想也是當然的,可音凝視著他搖搖頭,意思再明顯不過,不管是誰放的火,最終目的都是古心。
  “別攔我,他還在裏面,你要我看著自己被燒死嗎?”
  “他不是你,他沒有自己出來也有可能已經被殺了,你要為了個死人進火場?你是傻了嗎?”可音要想抓住本來就沒有幾兩肉的古心實在輕而易舉,可是古心掙扎的太激烈他就不得不考慮到會不會扭掉他的小胳膊,把手臂環在古心的腰上,清寧也沈著臉,位置巧妙地擋住了古心的去方。
  “你們做什麼?!一會兒燒到屋子他就出不來了!!”現在還來得及好不好,為什麼沒人去救一下他,難道真的不在乎一條性命嗎!
  不對,要不是因為自己認識了那個人,投注了感情,對於一個人的死活確實沒有這般看重。而清寧和可音只在乎他古心的生死,他們沒有錯,這個時侯不要說叫誰進去救他,身邊每一個都要比裏面的那人更重要,連他也說不出口的救援怕是本來就沒有意義的,但他卻無法放棄那個人。說實話,他做不到。
  “求求你們,至少讓我再努力一下。”古心停止了動作,可是以他靠在可音懷裏的姿勢來講,他已經多少有些脫力了。
  清寧慢慢走過來,“那就讓我進去救他。”說完脫下外衫遞給可音,“你們等在外面。”
  古心沒有錯過時機,他一把拽住清寧,“好了,好了,不救了!你不要去!”
  不單是清甯,連可音也怔住了,這麼簡單就放棄,完全不像剛才還混亂掙扎的古心,就在他一晃神的時候,古心已如弦上箭一樣沖了出去。
  可音看著空了雙手,古心披著那件長袍飛進了火場。
  “真是會逞能,准保被熏成炭條。”可音伸手撈過旁邊一個救火的人手裏的水桶,冰涼的水兜頭澆下讓他倒吸了口冷氣。
  “小心。”清寧囑託。
  “哼!就知道你不會去,只會裝樣子!”
  “少廢話!快去!”
  可音大咧咧的打了個噴嚏,身影一閃沒進了火中。
  屋裏已經被濃煙灌滿,雖然火已經點著了椽柱,一時半刻也不會倒塌,古心輕易發現了目標人物,因為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軟踏上,保持著發呆的樣子,一動不動。
  “真是服了你!”古心苦笑著說,他最近被苦笑折磨的面部肌肉都分佈不均了,拿起一件外套披在對方身上,“你要是不打算出去,一會就會變成烤雞烤鴨,很難收拾的。”
  對方驀地抬起頭嚇了古心一跳,心想他還是不想死的吧,對方卻已伸出手來,完全沒想到對方手勁大到這種程度的古心被他拉著往前踉蹌了一步跌倒在榻旁,他正不明白是為什麼,少年一把扯下他的發冠,他的頭髮就這麼散了下來,變得和對方一樣。
  接下來是衣帶,古心慌忙按住脫他衣服的手。
  “喂!你不是要殺了我,然後出去頂替我的位置吧?!我知道會這麼想很正常啦!可是很傷害我幼小的心靈耶!我還特意沖進來救你!你……”
  “廢話真多,我不殺你,可有人要殺你。”
  古心睜大眼睛,這是他們初次的‘對話’,他感動的,或者說是被煙熏的雙眼快要滴出水來,古心一把握住對方的雙手,用了比剛才阻止他時還大的力氣,“這樣就行了!”
  他明白這個人的意思的一瞬間笑容回到臉上,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人都有心,他對他好,就沒道理反被仇視!這就是真理,阿門!
  正想著這些雜七雜八事情的古心聽到外面的清晰起來的打鬥聲,匆忙站起來,他的表情從未有過的正經,眼中一閃而逝的某些東西也沒叫對方發現,他就這麼拽著少年,發出也許是驚惶的聲音,“來得好快,我們走!”

  第三十二章

  拉著少年,古心從進門的位置沖了出去,當然院子裏已經打得亂了套,不認識的大概有七八個,自己這邊除了可音,還有赤尾和兩個救火的大哥,應該沒問題吧,古心自我安慰式的想著!
  他們兩個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那一半是要殺之而後快的眼神,另一半是要誓死要保住其性命的樣子,兩種視線同樣殺傷力極強,古心被看得渾身不舒服,可是要想離開起火的院子,只能越過這些人。
  “過來啊!!”可音急到頭髮都要豎起來的程度,他是低估了對方的實力,居然三個人就能控制他的行動,太過分了!可是眼看著有人接近了那兩個武功同樣肉腳的笨蛋,他只能把他們叫到身邊來。
  古心也想著確實該離他近一些,眼尖的他清楚的看出兩個護院大哥快支撐不住了,可是他的反應本來就慢,就算腦子立刻做出了反應,身體還是慢了半拍,就這半拍,一個人已經舉著足有七尺的長刀砍了過來。
  “天!”古心不忘拽著少年,幸好千鈞一髮之際,那大哥腦袋當機了,也許是看到兩個在一起一時分辨不出,反正那人臉上帶著迷糊的神色,連刀也頓下了來。
  哈!沒分出來!
  古心心裏偷笑著趁隙跑向可音,可音則因為看著這邊的發展而分心,身上連中了幾刀,血順著濕透的衣服暈開,光是看著就很驚心,也讓古心的眼睛發起疼來,“可音!”
  “快過來!磨蹭什麼!”可音一臉沒事人似的繼續喊他,直到古心二人靠近他身邊,他才露出稍稍放心的表情,對方已經損失了兩人,赤尾雖然看起來仍然遊刃有餘,畢竟還是對方人多,古心想著是否要大喊叫人的同時,六七個人從被火包圍的院牆處躍進來加入戰局,定眼一看都是黑水宮的打扮,不禁讓他安下心來。
  可是他安心的太早了,長刀客好像理解了只要兩個都殺了也算完成任務的道理,再次揮舞著長刀襲了上來。
  少年反抓他的手十分用力,並且大義凜然的擋在古心身前,當然最後還是被一把撇開,可音拎起他衣領推到古心那裏,冷哼了一聲。
  古心也抓住身邊的少年,這種時候,不要出手才是幫大家的忙。
  那邊可音舉劍迎擊長刀客,並且很快發現對方是幾人裏最厲害的一個,幸好還在自己之下,糾纏一會還是可以解決的,可麻煩的是這裏火勢漸漸變大,滿院的乾枯灌木很容易化作火海,到時候就沒有可以出去的地方了,他支開長刀,抽空對古心喊著快出去,一面以身形擋住住追擊的另外兩個。
  雖然很多自己人加入戰局,狀況還是稍微有點一面倒,畢竟敵方都不是好相與的弱雞,古心雖然擔心可音還是選擇聽他的話,兩個人竄出火門。門外就是通往大門的回廊了,身後的兩個黑水宮人一左一右的護送著兩人,他們本來還以身體擋住飛竄的火舌護衛少爺,連古心也未發覺哪里不對,可是一入回廊,他們的刀劍幾乎是立刻就招呼了過來。
  古心剛覺不對,劍尖已經劃掉了他一片衣角,少年立刻抽出短劍擋駕,並和其中一人打到一起。古心忙亂裏身上並沒帶武器,平時總掛在身上的匕首也落在欽華閣,眼見那人舉劍刺來,古心腳底一低,腰向後壓,飛快的從對方手肘下越過,“可音!!那些宮裏人是假的!!!”
  古心趁隙大叫,不是為了喚人來救他,而是那院子裏還有不少的‘自己人’,要是沒防備一定會被暗算。
  不知道聽不聽的到!!
  古心焦心的飛快移動位置,他不會笨到以為自己有多成樣子的武功,別說沒有武器,有的話也不能正面開打吧!心裏更加後悔為何不好好學武,可惜是馬後炮落地矢,他被那人追的四處躲,就是無法跑向出口的方向。
  “我才是真的!你離他遠點!”少年大聲喊著。
  可是追逐古心的人似乎半點也不相信,不但不相信反而覺得他所追的這個才是正主,古心也暗想,真不錯的頭腦,看來殺手這活計也是要有腦子的!
  但是少年的話還是適時的給了他勇氣,心裏帶著一絲溫暖,他示意少年沒事,除了兩人都應付的很狼狽之外,勉強還好。這就不得不慶倖這兩位大哥也不成氣候的武學修為了,比起先前的幾位還真是差到讓人掉眼淚。
  走神期間,古心被那人封住後路,不禁張嘴胡謅,“不能殺!你絕對不能殺我!!”
  對方一愣,古心繼續說道,“因為我是你爺爺!”
  說完立刻看到氣的升天的殺手大哥胡亂舉劍刺來,“哎呀呀!不孝的賊孫!”
  越是如此說對方越是氣急敗壞,之所以沒有動口反駁,怕是不知該說什麼。只有這一個機會了,古心知道自己的動作在變慢,本來就沒有好好的修煉過,內力不濟也是正常,可是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撐到有人來,畢竟小命還是很重要的!
  看到不遠處也漸漸不支的少年,古心頭一次面臨大危機,畢竟上一次只是要取血,“孫子們!爺爺我才是正主,你們放了那小子我就束手就擒,怎麼樣?”
  另一人也往這邊瞟了一眼,這邊這位大哥已經氣的七竅生煙,“滿嘴跑大車,信你才有鬼!”
  “呦!會說話啊!”古心做歎息狀,“你倒是嘴裏挺乾淨!”
  那邊好像說了句,“別跟他囉嗦!都殺了!”一類的,古心心裏叫糟臉上笑得更歡,連續丟失的衣角袖子片也顧不得,只能快速的接近對方那邊。
  那人看他不躲反迎上來,揮劍就刺,古心躲開這一劍撈住被制于地的少年,“走!”少年明白他的意思迅速奔跑起來,合二人之力儘量靠近院門,只要出得去,外面一定比裏面狀況好些。
  少年幾次踉蹌險些把古心也帶倒,古心咬牙維持平衡,最後不得不把少年推到身前,瞬間從手臂傳來一陣燒灼感,雖然只一下就消失了,古心還是知道自己被砍了。他手裏抓緊少年的後襟,猛力將他從門口的火洞中扔了出去,自己因為這一下過大的用力失去了平衡,雖不至於倒栽蔥,也還是摔了個狗吃屎。
  接下來預料中事情的沒有發生,他聽見本該來殺他的兩人停在身後,然後其中一人很清晰的說道,“果然那個才是真的。”
  哭笑不得,古心無法形容這個感覺,回身的下一秒,映在眼簾的兩人的頭顱瞬間離開了身體,速度快到在頭落地後還眨著眼睛。
  頭就落在古心身側,另一個骨碌到不遠的牆角,他立刻轉開頭,縱使以前見過這種場面,也還是太具衝擊力了,畢竟現實和電影是不同的,就算是電影,怕也是那種最會噁心人的美國驚悚片了。
  但幸好自己沒事了,古心支撐起上身跪坐在地上,隨著精神的放鬆,手臂上的疼痛也鮮明起來,看來自己連逃跑也是頗不擅長的。渾身的骨頭因為方才跌的那一跤正在叫囂,腦袋也暈暈的,直到古淩楚抱起他,古心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把自己交給黑暗,古淩楚鐵青的臉是無緣看到嘍。
  不過說真的,還真他NN的疼!

  第三十三章

  息香繚繞在鼻端,古心睜開眼睛眨了眨,床是熟悉的,應該就是欽華閣了。再斜了斜眼睛,身邊意外的沒有人。
  應該都解決了。
  “人啊!都去哪兒了!”聲音的嘶啞程度讓他自己嚇了一跳,好像把玻璃放在轉動的砂輪上發出的聲音,乾澀的要命。
  不過很快有人聽見了這聲不成調的呼喚,紅香走進來,看見他大睜的眼睛長出了一口氣,“身體怎麼這麼破,劃個一刀就睡到現在,真是丟你爹的臉。”
  “什麼嘛……”古心本想大吵特吵,但是紅香總是精神奕奕的眼睛周圍留下了奇怪的陰影,讓他不禁住了口。
  紅香端過一碗水給他喂下,古心潤了喉嚨才問起人都到哪里去了。
  “宮主在召開堂主大會,黑虎他們在審剩下的一個刺客,可音清寧修養中,赤尾在外面,綠玉在砸東西……”
  “可音和清寧沒事吧?”
  “自然是沒事,但是畢竟受了傷,我就逼他們休息了。”
  “恩……那那個人呢?”
  “他在幫助行審,好像和那個刺客是認識的。你放心,他除了燒焦幾根頭髮, 比你好了不止千倍。”
  “哪有那麼誇張……”古心嘀咕,但是一顆心總算放下,看來這次是大型失誤了,居然讓對方這麼多人進到內院,要是再有這麼兩回,多少條命也不夠死的。
  勞什子舅舅的手段還真是厲害!
  古心慢慢坐起來,手臂上的傷口由於他的動作輕微有些扯疼,並不嚴重,但是紅香看起來很緊張,“別亂動!”
  動一動有什麼關係,“我不是很疼,你幹嘛這麼緊張?”算一算,應該昏了三天左右,畢竟堂主大會都召開了。
  “……傷口是不嚴重……但是必須養著,你想砸了我神醫的招牌嗎?”
  她雖這麼說,古心卻知道她是關心自己,不禁笑得甜,“那我怎麼捨得,紅姐姐對心兒這麼好,心兒剩一口氣的時候也要護著你的面子不是!”
  “臭小子!淨說些好聽的!”紅香笑起來,看起來疲倦的臉也稍有好轉,“餓了嗎?我去給你端些清粥。”
  “蓮羹吧……”
  “好。”紅香搖頭,但還是會儘量滿足這個噬甜的小少爺。
  她前腳出去,古心就立刻跳下床,雖然腳下像是墊了棉花,他依然固執的披上了外袍,打開門,院子裏已是一片雪白,不知是什麼時候下的雪,厚厚的積雪覆蓋了院子裏的樹木草叢,連石子小路也被掩在了白色之下,風吹動地面的雪片,沙洋洋的雪霧就好像從四面包抄過來,古心攏緊衣領,冬天真是冷啊。
  他加快腳步,不知道是什麼在催促著他,就好像不立刻去見他就無法安心,古心朝著承長殿走去,那裏正在召開堂主大會,可也只有古心知道,那個人一定在生氣,自己這麼久才醒來,他一定很不安。
  而他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會,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知道了堂主中有內奸。
  不管是誰,古心要留下他的命,閆無射說過這個人藏得很深,那麼他就一定知道誰是‘舅舅’,留下他是必要的。
  古心祈禱著古淩楚還有這點理智,可是等他來到承長殿時,裏面還是傳出了那人失去理智的聲音,“自己站出來!!想讓我殺了你們所有人嗎?!!!”
  古心咽了咽口水,在生氣,他聽出來了,這個人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生氣生的很優雅的,畢竟有些火氣就是要發的激烈一點,才能保肝保健康,古心伸手在窗紙上捅了個窟窿,湊上小臉蛋,大殿裏比想像的還要混亂。
  一個人面朝下的躺在地上,看不出是誰,畢竟他真正認識的沒幾個,靠背影認人也確實不是他的強項,撇撇嘴,古心估計那位仁兄的存活率在20%以下,所以放棄了叫救護車。
  看其他的——大概三十幾人雖然仍坐在椅子上,坐姿卻都僵硬的過分,從那些低垂的腦袋可以看得出,他們更希望自己是跪在地上的。
  大殿之上,古淩楚坐在紫色裘皮的長榻上,手指一直在撫弄白色的扳指,以那個頻率來看,是盛怒中。
  “人是你們誰帶進來的?恩?”古淩楚似乎在試圖調整語氣,可是顯然這個問題是從一開始問到現在的,既然一直都沒有人肯承認,下一個死的就可能是任何一個。
  果然,古淩楚走下了高臺,他的步伐很小,可古心看出底下人對於他的每一步都明顯反應過盛。
  “誰都不說,我倒也查的出,可是我真的想讓你自己滾出來!”
  ……還是鴉雀無聲。
  “李堂主?”古淩楚的話音剛落,一個灰袍子的中年人幾乎是從椅子上摔下來的跪在了地上。
  “宮……宮主……”
  “可認罪?”
  “……認……認……”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的那人看不出有半點敢這麼做的樣子,而且既已被戳穿,他這樣嚇得屁滾尿流也逃不脫一死,通常都會狗急跳牆啊,為何只是一味發抖?
  古心看著都覺得奇怪,而古淩楚更是發現了這一點,他手微微抬起,揪起了中年男人的衣襟,看起來輕而易舉,卻一定很沉,那男人是個大胖子。
  “害怕嗎?”古淩楚的眼睛緊緊盯著對方。
  “……”
  也許是過於害怕,那人即使嚇得尿了褲子也不敢求饒,在古心和所有人都以為下一刻就是他的死期之時,古淩楚放下了他。
  “嚇成這個樣子,看來我倒是冤枉了你。”古淩楚的眼睛掃視一圈, 沒人敢抬頭,微妙的寂靜了半盞茶的時間,一個二十幾歲模樣的青年霍的站了起來。
  “宮主,你這是遷怒。”
  大家的眼睛刷的集中在這個青年身上,當然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還很年輕,所謂初生牛犢不畏虎,他大約是不瞭解古淩楚脾氣的。
  古淩楚也看向他,除了眉峰好看的挑了一下,面上再沒有其他變化,“怎麼?你認為這件事和大家無關?”
  “並非如此,我認為這麼多人進行襲擊不可能不驚動宮裏的守衛,確是宮內人所為。可要說懷疑,也不是只有堂主們有嫌疑,宮內做客者也不少,還有可能是早就混跡在宮人之中的。宮主現在質問大家,誰又敢為自己辯駁呢?”青年一句話說完就接著另一句,每說完一句底下人的臉就更黑一點。
  不要說了,宮主脾氣上來就慘了!
  大家的心聲沒有傳達給青年,青年因為古淩楚並沒有過激的反應而繼續下去,“沈堂主不過是害怕你,你就斷定是他心裏有鬼,還將他殺了!這不是想要毀了大家對你的信任嗎?你就不會以正常些的方式進行調查嗎?!”
  質問,這已經是質問了!
  古心萬分佩服青年的勇氣,可是他錯了,古淩楚絕不會濫殺無辜,他不管殺誰都是有名目的,也正因為這樣,他雖殺人如麻,也還是有這些人願意跟隨他。
  可是這種嚴重詆毀他的行為也構成了讓他下手的理由,古心明白,大家明白,青年卻不懂。
  古淩楚漫步似的靠近青年人,他的右手拇指帶著心玉的白扳指,這次他沒有觸摸它,而這正是他要殺人的前兆。
  青年直視著古淩楚的眼睛,那是一雙深沉到令人絕望的眼睛,因為那裏面沒有一絲的溫情,沒有半點的溫暖,就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殺光才甘心的眼睛。
  “要殺我嗎?”青年讀到了這樣的訊息,雖然他害怕,卻還是力持鎮定,“你就是冷血的暴君!”
  四下譁然,他這次是死定了。
  這時一個年紀稍大的堂主也站了起來,“宮主恕罪,小犬去年才繼任堂主之位,您諒他年紀小,留他一條命吧。”
  哦哦,是父子,雖然完全不像,古心還是認為確是父子沒錯,古淩楚的氣頭上他敢站出來幫腔,不是父子是辦不到的。
  古淩楚顯然也沒想到,那老堂主跟著他也有不少年了,所以他稍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說的也沒錯。”
  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肩頭,古淩楚沒有其他意味的將其按坐在椅子上,轉身離開後,一絲血跡從青年的嘴角溢了出來,青年忙擦掉,坐姿仍然中規中矩。
  古心揉了揉眉角,確實是嚇了人一身冷汗,幸好沒事,而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爹爹多半是查到了線索,這樣詐也許能詐出來,剛剛那個卻是個障眼法,雖然沒用,倒也證實了那個人的確在堂主之中。
  那個李堂主是被要脅了吧?!對方好機敏的手段,這樣給自己留足了後路,怕是真的不好查呢!
  一個想法一閃而過,古心沒能抓住,而且大堂內又發生了新變故。
  有人發了瘋!
  這個人他更是不認識,平凡的長相和衣飾,渾身上下就那把劍足夠吸引人,他一面吼著‘格老子的!’一面舉劍刺向古淩楚,就看他這麼沉不住氣的樣子,也頂多是那個人的手下。
  不過確實是賣宮賊一個!
  古淩楚似乎帶了一絲笑意,劍鋒擦著他的身體滑過,卻沒能傷到他一片衣角,他寬大的袖子輕輕抖了一下,袖子宛如活了一般纏上劍身,無形的力量擊中了持劍的男人,所以他的長劍脫了手,古淩楚只是用袖子一帶一送,男人的身體遠遠地摔在了三丈外的牆柱上,劍身落在他身前三寸的位置,再看男人,已經直挺挺立在牆邊斷了氣。
  “他算是一個,不過我原本沒想要他的命。”古淩楚回過身來面對眾人,“和我有仇怨可以來找我報仇,我要是覺得你說的在理,也許會給你殺我的機會。但是我絕不原諒從我身邊下手的人!”
  古淩楚所站的位置正是大殿的正中,理石的地面光可鑒人,可是現在已經以古淩楚為中心龜裂開來,細細的裂紋逐漸變寬變長,伴著啪啪呲呲的響聲蔓延到殿上眾人的腳下,接觸地面的椅子腳也受到波及,裂痕一直向上,最後大家都紛紛起身放棄了椅子。而從那些擺在矮桌上的龜裂茶碗可以看出,殿內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幾個內力尚淺的年輕人已經下盤不穩,受內傷怕是在所難免了,更有人流起了鼻血,雖然知道不是時候,古心還是在心裏嘲笑了他,什麼時候了,還想些色情的東西!
  想歸想,古心還是推開了殿上的大門,幸好承長殿夠大,否則早就被發現了。
  在他開門的一刹那,所有人看向他,其中有幾道熟悉的目光,其他則是驚訝、疑惑、詫異、慶倖,或者皆而有之吧。
  這種被人盯的感覺真不怎麼樣,但是他露出了笑容。
  不是對別人笑,他的笑容是給古淩楚看的,當然在眾人之中只有朱良幾人知道會發生什麼,在其他人忙著運力抵擋那股壓迫的時候,在他們還在猜測來人身份的時候,古淩楚已經接近了門邊的人。
  一個緊緊地擁抱,深深的擁抱,卻沒有忘記避開古心手臂上的傷口,其他人呆滯住了,完全傻掉了,就像石膏像一樣僵在了原地。
  是孌寵嗎?
  “是少爺。”像是要回答大家一樣,陸遠行昂然的說道,“他是我們黑水宮的少主人。”
  話一說完,眾人更是緊緊地盯住了玉雕般的少年,好美的一個孩子!
  “大家收拾收拾都回各自別院吧。”綠玉公式化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接著她的身影也出現在大殿內,要是讓那些老堂主說,這個女人比宮主更可怕,所以立刻客氣的點頭。
  要說收拾,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不過是活動一下經脈以便走路,綠玉走到眾人身邊時,古淩楚已經帶著古心離開了殿內,大家還意猶未盡的看著大門的方向,下一秒殿門已經關上了。
  綠玉說不上是笑容的笑了一下,“大家既然不想這麼早回去,就由我來檢查一下大家的身體狀況吧。”
  朱良苦笑,又來了。
  這回倒是他誤會了綠玉,她這是要完成古淩楚沒完成的部分——檢查大家受內傷的程度,只要是內力深厚之人,在受到外力的襲擊時都會自動進行抵禦,所以剛才古淩楚以六成的內力試探眾人,凡是受傷輕微的必定有較深修為,那個人就在這些人之中。
  檢查下來有七人只是輕微受創,朱良,陸遠行,孔笙,孟成予和其他三人。
  這個結論讓綠玉沈默下來。

  第三十四章

  古淩楚抱著古心回欽華閣,他一直緊緊地摟著懷裏的人,由於他走的太快,在四周樹上浮掛的雪都被他帶的四下紛飛,那些原本沾滿血腥的地面此時也被潔白所掩蓋,一切似乎都安靜下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都是假像,血水染紅的地面刷洗了整整兩日,在那之後才下起了大雪,就像是想要遮蓋最後的那點痕跡,雪將所有都掩埋了。
  “爹爹?”
  “你身上冷成這個樣子,在外面站了多久?”
  “一小下而已……”古心心虛的說。
  “是爹的錯。”
  古心不知他說的是哪件,但是抱著自己的手臂收的更加緊了,好像有什麼話要傳達給他,古心輕輕閉上了眼睛。
  “心兒!”小心翼翼但是聲音很大的一聲呼喚讓古心立刻睜開眼睛,映進他眼簾的是古淩楚說成是焦躁也不為過的表情。
  “……怎麼……”
  古淩楚唐突的動作壓到了古心的傷,但他並沒有發出聲音,古淩楚從正面緊緊地摟住了他,這個擁抱透著往日沒有的情感,要是非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明明就在手心,卻一點點失去。古心清楚這種感覺,他摟著漸漸變冷的姐姐的屍體時就是這種感覺,唯一不同的是他還活著吧……
  所以他沒有把絕望留給這個男人,沒像姐姐一樣絕情,因為他還活著。
  “很小的傷啦!你看我不是很健康的活著,還能跳芭蕾給你看呢!”
  古淩楚沒有回答他,他意識到自己碰觸到古心的傷口而挪動了手臂,然後再次緊緊的摟住他。沒人可以理解他的感受,他看著古心手臂垂下的一瞬間,心臟瘋狂的跳躍著一個事實,他要去追他,他要追到任何地方,然後和他在一起!
  不過幸好他還活著,他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然後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他以為自己足夠冷靜了,可他在看到古心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忘記了什麼是理智,他突然明白自己也是個人,也會有恐懼,他只想叫他起來,讓他睜開眼,只想聽見他說話,哪怕一個音節。
  這怕不會是個好習慣。
  他默然的摟著古心,然後意識到外面的溫度很低,這才抱著他回到了屋裏,古心一直嘮嘮叨叨的說這說那,他當然知道自己說的都是廢話,卻止不住的想要說給對方聽,他希望古淩楚注意到他還活著的事實,他不希望恐懼這種情感出現在古淩楚身上,更不想讓他心疼。
  紅香端著蓮羹站在門外,她聽著古心說些亂靠不上邊際的事情,露出苦笑。這種時候應該不去打擾兩人吧,畢竟那種害怕失去的痛苦她也嘗過,可是顯然有人和她想的不同,綠玉看見站在門口的紅香眼睛裏閃出光來,是那種好像餓了十天的貓科動物突然看到天上掉下條魚的表情。她大踏步走過來奪下紅香手裏的食盤。
  然後門被嘭的一聲打開,古心瞠目結舌的看著古淩楚被‘恭敬’的請開,“少爺需要補充體力,請爺先等著。”
  絲毫算不上客氣的語氣和粗魯的手段,也就綠玉可以做出這種事,古心端著碗認真的補充能量,眼睛則是看著虎視眈眈的綠玉,“呃,我其實恢復的不錯。”
  綠玉一副我知道的樣子沒有說話。
  “你不用擔心。”
  綠玉做出了是的表情。
  “你們都去休息吧。”古心指的是她和紅香,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幾日沒睡的狀態,畢竟他也長了心,也是會心疼的。
  綠玉笑了一下,點點頭。
  她看著古心吃完蓮羹才和紅香離開,也直到她走,古淩楚都一直沒再接近床邊。
  “爹爹,這次的事可不怨任何人,你不會遷怒他們吧?”
  古淩楚半天才走過來,說實話,綠玉讓他冷靜下來,而且面對古心的疑問還不自覺的扯出個笑容,“你以為爹每天都殺人玩嗎?”他的手溫柔的扣在古心頭上,穿過柔軟的發絲,停在上面。
  古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還是老實的問道,“刀傷不嚴重,但還有別的對不對?”
  ……
  “可以說給我知道嗎?我不是輕易被打倒的男人,作為你的兒子,怎麼的也算是天下第二了!”講個冷笑話,古心自己也冷了個半死。
  古淩楚進一步的坐近他,把頭抵在他的發上,“也沒有什麼,就是中了些毒。”
  古心想說連紅香都解不了的話就不能說是沒什麼了,怪不得紅香那麼緊張他,心裏明明知道不妙,嘴上卻還是安慰道,“沒事沒事!我從小泡了多少難聞的藥浴,要是這點小毒就被送上了西天,也太對不住那些藥材了!”
  古淩楚的手摟的更緊,這讓古心難以言明的心酸,讓他這麼擔心,果然是折壽的事情,“知道是什麼毒嗎?”
  古心打著哈哈閒聊,古淩楚的身體卻在瞬間僵硬了,他仿佛積聚了無數怒氣無處宣洩,渾身都僵硬的好像石雕,他的變化讓古心微微吃了一驚,看來是真的很棘手。話雖如此,古心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起手貼在了那張冷的像冰一樣的臉上。
  古心捧著他的臉,慢慢的挪到眼前,“會沒事的,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在那之前我都不會死的。”
  “我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古淩楚所指的‘他’是誰古心十分清楚,但既然對方先使用了如此狠毒的手法,就活該受到懲罰,古心第一次覺得有人活該去死,畢竟古淩楚疼痛的眼神也刺傷了他,他不要看到這樣的表情,不要讓任何人體會他當年的絕望。
  “可音他們也中毒了?”古心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雖然他堅信自己會萬壽無疆,可是同樣的事要是發生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理智什麼的就全是狗屁。
  “只有可音,清寧遇到的那些人並沒有用毒。赤尾和黑虎並未受傷。”
  古心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擔心起來,可音是他向沈長亭借用的,要是真出了事沈狐狸還不要鬧翻天了。別看平時他總說可音是自己的,畢竟只是說說。說到底可音還是隸屬于沈長亭的東西,當然這話是不能說給可音聽的,否則他就是世界上最牆頭草的人物了,“是可音啊!我們總是同患難,怪不得那麼有緣。”
  從第一次見,可音就露出了姐姐一樣的表情吧……
  說這是個不好笑的笑話,但是他仿佛親手救下了姐姐一樣,為了這樣的一個人,古心覺得自己什麼都會做得到,只要他不要再露出那種表情。
  而他的這番話倒讓古淩楚也緩和下了那種僵硬,他確認自己切實的抱著懷裏的人,確認了他的呼吸,然後摟著古心慢慢挪到床上,就那麼閉眼歇息。躺在他懷裏的古心雖然並不困,卻也沒半點抱怨,大概是古淩楚的心情完好的傳達給他,讓他也不想離開這個懷抱,哪怕只是一刻,也要在一起。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害怕失去,這個情感喚起了古心陳年的記憶,以至讓他夢到了很久沒夢到的場景——

  第三十五章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害怕失去,這個情感喚起了古心陳年的記憶,以至讓他夢到了很久沒夢到的場景——
  +++
  拿著鍋鏟的姐姐站在床邊,一面笑著一面把鏟子拍上他的臉,“起來啦!”
  陽光隨著窗簾被拉開盛大的沐浴了位於閣樓上的房間,父母死後,他們姐弟二人一直居住在這裏,很安靜的街道,很西洋式的公寓。
  姐姐啪嗒啪嗒的返回位於樓下的廚房,他則是頂著一頭亂髮,穿著姐姐惡趣味挑選的睡褲走進洗手間。
  鏡子裏映出一張略顯得稚氣的臉,頭上頂著鳥窩的少年穿著大大的夏威夷花紋布褲子,紅和明黃色刺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但是沒睡醒的臉上掛著笑容。
  沒錯,那時他很愛笑吧!
  洗漱完換上燙好的白襯衫和立領制服,在一些細節方面他還是很注意的,領帶也從不歪,還會梳好頭髮再下樓吃早飯。
  走下螺旋形的白色木板梯,他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完全籠罩在陽光中的廚房擺著水晶色的餐桌,姐姐一面回身端著盤子,一面給他一個早安的問候,穿著圍裙迎接他的姐姐,笑著說今天是你愛吃的炒麵哦,跑出個媚眼或是飛出一個洗碗球,吐槽他穿的好帥一類的。
  總是溫柔的或者略顯囉嗦的安慰他的姐姐,一面說著我的弟弟好帥啊,一面為他擋下所有指摘。她為這個弟弟做了太多,她讓他的生活裏沒有半點委屈,也從沒讓唐昕為了家庭的不完整而傷心過,為了這些,她把自己的生活都捨棄了……
  “姐!”古心差點就要去抱住那個身影了,可是他又害怕,怕碰了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只說了一個字,古心的喉嚨就哽咽到再說不出其他。
  “怎麼了?我的好弟弟今天還是很帥哦!”溫柔的嗓音,吐槽一樣的話還是沒有變,老姐就穿著那件小熊的圍裙走了過來……
  古心閉上了眼睛,他清楚的知道這是夢境,因為他已經親眼目睹了姐姐的死亡,他緊緊摟著她,感受到她一點點的冷卻,最後眼睜睜看著她被送進了更加冰冷的地方。
  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姐姐,下一刻已經永遠離開了他,在他取得大學通知書的第二日,姐姐死在了浴缸裏。
  鮮紅鮮紅的浴缸中蒼白的姐姐,空洞的睜著眼睛,失去了所有的語言,正如姐姐留下的遺書上所說,活著變成了痛苦。
  活著變成了痛苦,我親愛的弟弟,原諒姐姐先離開。
  留下這樣的話之後,她拋棄了相依為命的弟弟,也徹底摧毀了他的未來,唐昕在失去姐姐的同時,滿心只剩下空蕩。
  他本該恨,恨害死姐姐的負心男人,或是就這樣離開他的姐姐,但是他沒有了恨的力氣。他撕掉了入學通知書,生活對於他來說,變成了一個單純需要填補的空洞,茫然到讓他連死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曾經追著一個又一個記憶中的背影,穿過一條條街道,麻木的追隨著,一直跟到對方進入家門,一次他守在對面街口等待那女孩再次出來,記得當時天上飄下了雪吧,先是星星點點,然後是漫天漫地的大雪,和他抱著姐姐沖進醫院時一樣的天氣。
  他蹲下身,在漸漸堆積的雪裏泣不成聲。
  那是他第一次為失去姐姐而哭泣,比之前連哭都哭不出來好了很多,卻是同樣的痛徹心扉。他蹲跪在地上一直流淚,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眼淚,那一次,就哭幹了他的所有,只那一次,讓他害怕起冬天。
  掩藏在靈魂內的傷口被再次劃開,他渾身沉在冰冷的水中無法浮出水面,窒息的,冰冷的,痛徹骨髓和靈魂的夢境,真實而且殘忍。在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對面漂浮著蒼白的已經死去的姐姐的臉,“啊!!!!!!!!!!”
  古淩楚緊緊摟住掙扎的古心,在他漸漸冷靜下來後才發現自己掉進了夢境中,不,應該說明知道是夢卻無法醒來,那冰冷和姐姐的臉都清晰地好像現實一般。
  古淩楚給他擦拭著臉上的淚水,仍然微微顫抖著的古心看到對方手上被自己留下的傷痕,倉皇的不知所措,“……對不起。”
  “不要道歉。”古淩楚緊摟著他,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古心現在就已經開始被夢魘所控制,如果之後哪次傷到了他自己,古淩楚一定會後悔的要死。
  一面輕撫著古心的背,一面柔聲安慰,感受到懷裏不斷顫抖的小小身體,古淩楚心疼的好像被誰活活剜了胸口,“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所以不要怕。”
  古心點頭,他滿頭的冷汗已經全部蹭進了古淩楚的懷中,可是深烙進記憶甚至是靈魂裏的那份記憶,那種恐懼,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明明躺在這樣溫暖的懷中,明明已經被這樣的擁緊,為何還是在不停的發抖?!
  “爹……”古心的手指由於攥得過緊而發出細小的聲音,骨節之間的摩擦聲溶進冬夜的寂靜,古淩楚將唇貼到古心冰冷的額頭,為他無聲的請求而真正不知所措。
  “讓我感覺你就在我身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古心的恐懼清晰地傳達給了對方,古淩楚也清楚自己已經緊緊的抱著他,已經是那種會妨礙呼吸的抱法了,如此下去古心不要說睡覺,就是他的眼淚也會一直流個不停吧。
  古心將夢裏的眼淚帶到了現實,可那淚水卻自己不停歇的流著,完全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古淩楚輕輕褪下了衣衫,他將古心冰冷的身子納到自己的溫暖中,輕而細密的吻印上涼涼的唇,古心這才抬頭來看他,那雙被恐懼所占滿的眼睛依然那麼美麗,卻也寫滿疼痛,那是古淩楚無法理解的痛苦,所以他們同樣沒有說話。
  古心總能找到他的位置,在古淩楚的懷裏,他們總有相契的位置,就像現在,古心將頭擱進他的頸窩,那裏就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古淩楚就保持著這個樣子緊緊抱著古心,沒有接下來的動作,沒有其他無意義的安慰。古心也好像終於放心了一樣漸漸停止了顫抖,對方傳來的熱度,腰間緊摟的手臂,他確定自己沒有被扔下。
  淚水從河流變成小溪,然後慢慢截流,他輕輕閉上眼睛,深吸著熟悉的味道,終於平靜下來,陷入了真正安穩的睡眠。

  第三十六章

  古心在第三日就不老實的四處撲騰起來,若不是他清晰可見的核桃眼沒人會知道他身體‘不適’,至少看起來神氣活現的更勝從前,只有綠玉默不作聲的看他四處跑,心裏卻清楚明白的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知道大家因為他受傷中毒會如何的擔心,沒有人比這個生了八顆心的孩子更瞭解了,正因為他知道,才會一副什麼都不在意,什麼也無所謂的樣子。這樣的古心即使想要對他說教也無法張口。
  她是把古心當成兒子一樣看大的,他受傷,她比傷在自己身上還要疼,可如果古心真的能露出疼痛的表情,她還會更好受一點。
  “從以前就這樣,疼了也不說疼。”紅香站在綠玉身邊,她比綠玉晚到黑水宮幾年,卻也趕上了古心的童年,從很小開始就會替人著想的古心是個讓人無法不疼愛的孩子,不管是割傷了手指還是從樹上跌下來,他從沒大哭著喊疼過,更是儘量不讓她們看見。
  由於每隔兩日就要泡一次藥浴,紅香經常能看到古心跌的青紫交錯的膝蓋,手肘,他從未喊過疼,即使偶爾撒嬌,也會帶著玩笑的口氣,那時的古心,不過是三歲吧。
  “他很堅強。”綠玉說道。這個武功蹩腳,身上沒有幾兩肉,看著也會想到弱不禁風這個詞的少年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有著她們無法理解的堅強。
  說成眾星捧月也不為過的黑水宮少主,從小身邊就有無數護衛侍女,他卻沒有變成一個嬌慣的孩子,沒有半點自大浮誇。不但如此,古心懂得為他人著想,甚至是帶給人信賴感,在無數個共度的日子裏,這個孩子從沒有給任何人帶來過痛苦的記憶。他只會帶來歡笑,讓人無奈又寵溺他到連自己也不可思議的地步。
  為什麼會有人想要傷害這樣的一個孩子呢?!
  “聯繫的如何了?”綠玉從轉過回廊的那個小身影上挪開眼睛,她問的是紅香所做的準備。
  “明日就起程去藥王谷,師父常年不在,只能去找師兄了。”紅香是‘妙手仙’的關門弟子,作為掌握無數藥理和治病良方的神醫傳人,她鮮少有解不了的毒,可惜不代表沒有,古心所中的毒正是這為數不多的幾種裏的一個。
  ‘夜殤’,擁有優雅名字的這種毒取自苗疆的一種花,毒的本身並不會烈性到即刻要人命,可是與這種毒花一樣,被提煉的毒劑會潛伏在中毒者身上七七四十九天,中毒者先是昏迷,然後在醒來後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反應的生活,當然這只是這種毒的一個特點,中毒者在白日裏和平時沒有差別,可是到了夜裏,他會被自己最恐懼的事所糾纏,也就是一種會先擊潰人的心理再奪取性命的歹毒東西。
  帶著某種蠱術的性質,從一個人的記憶著手,發掘他最不願面對的或是最害怕面對的,然後在他的眼前反復播放……
  紅香對於施毒者的心狠手辣感到髮指,他要為平青報仇,沒有人會有異議,他錯就錯在不該從古心下手,“我不會饒過他!”
  綠玉淡淡掃了眼手中青玉的託盤,上面的花茶已經失去溫度了吧,去換一壺好了,她勾起嘴角,“沒有人會放過他,他最好珍惜時間,畢竟他的日子不多了。”
  閆無射一直聆聽著兩人的談話,關於‘夜殤’他也知道一些,既然要去藥王穀,看來紅香是沒辦法解了。紅狼的那種麻煩毒尚且可解,這個卻解不得,怕是毒下的過於狠毒,又或者,正是那老狐狸為了釣大魚所下的餌?!
  他看著綠玉離開拱門便舉步往那個方向走,方才古心是去了那邊吧,要把這種危險提前給他講清楚,否則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結果走出兩步,身後就響起聲音,是紅香,“你要是還有話說就去見宮主,少圍著少爺。平時圍得那麼勤,少爺有危險時你倒說說你在哪兒!”
  “紅神醫,我也希望自己當時在他身邊,可是我那時在為我逝去的感情哀悼,是很好笑,也多虧了上天沒有奪走他,我從那一刻起就發誓,絕不讓他再陷入危險之中。”
  好像某種宣言一樣的聲音讓紅香好笑卻笑不出,輕浮的話如今聽起來感覺倒很複雜,她看著閆無射的眼睛, 那裏明白的寫著他說的都是真的, “算我沒說,沒能保護好少爺與你無關,可是他活著就更和你沒有關係了!”
  紅香扯扯紅色的湘裙,“不要淨說些好聽話,你這種聰明人正是由於什麼都明白,才格外的想不通。”
  “不必勸我,人生不過數十年,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閆無射認為這黑水宮確實有幾個奇女子,紅香算是從前就有耳聞的,避開她妙手神醫的身份不說,單在性格上就不是會討人厭的類型,雖然有點毒舌,可他明白這算是對於陌生人最友善的勸告了,但他已經下了決心,縱然註定得不到,還是要去試試。
  不過是個傻子的執著,他一直自詡聰明,這次卻想實實在在做回傻子,希望那個沒心沒肺的臭小子看一看, 不是所有聰明人都只會拿感情開玩笑,他希望自己的認真至少獲得一個肯定,不管是多大的地方,他想要留在那顆心裏。
  閆無射繼續走了兩步,對於紅香的話做出了完整的回應,“我想通了,分析的太透徹是件很折磨人的事,我卻為此慶倖,至少現在我還可以動,等到我無法動的那天,想必不會留有遺憾了。”
  說完便從回廊上走過的男人將從未吐露過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紅香也微微發怔,看著消失的人影,心裏不得不說,也是個不錯的男人!
  +++
  古心最氣憤的聲音是沖著沈長亭吼出來的,他剛剛霸佔可音幾分鐘,沈狐狸便奸笑著奪了回去。
  “你有完沒完!!!”古心咆哮道,雖然可音蒼白的過分的小臉皺成一團,他也沒有放開抓著對方袖子的手。
  “古大少爺,如果我沒記錯,我還沒有質問你的罪行,你最好不要讓我想起來要說的是什麼。”他還是在笑,一張好看的臉掛著怎麼看都是狐狸的笑容,把古心的氣焰一下子壓了下去。
  “得了,多大的人了還要鬥嘴玩!”可音受不了的換了個位置坐下,“吵得人不得安寧。”
  “娘子,我這是為你著想。”沈長亭好像故意一樣的說道,可音沒力氣和他生氣,倒是古心又呲牙咧嘴的吼了起來。
  沈長亭被特許進來陪伴可音,正是因為知道這種毒毒發時的可怕,古心才會這麼做,可是可音的臉色半點也沒有好起來,而自己怕是同樣好不到哪兒去。
  不過這樣的可音並沒讓沈長亭生氣,他沒有冷冰冰的罵古心,也沒有指責他,這反而讓他覺得心裏不對勁,好像這本就是自己的責任一樣,古心正想方設法找茬讓對方撒氣。
  注意到他的意圖的不只是沈長亭而已,可音為了不讓他傻了吧唧的找罵,說了無數次自己很好,不過顯然沒用。
  閆無射進屋的時候古心還在猴子似的上躥下跳,不禁挪揄道,“折騰起來倒是不像病人!”
  “誰是病人!”古心吼回去,看著閆無射自己走進來坐下,眉頭自行調整到不爽狀態,“這裏沒有你的位置,沒有趕你出去就不錯了,還敢囂張!”
  閆無射勾起嘴角,這是個壞心眼的笑容,他將手肘支在八仙桌上斜靠上去,“我是擺設。”
  啞口無言,當對方承認自己是擺設的時候,就算再說什麼都是廢話。
  古心以同一姿勢趴進可音懷裏,面對著閆無射他不知該說什麼好,明天會啟程去藥王穀,相比之下,外面反而要比宮裏安全,可是想一想到時候要是解不了這毒,就會真的生不如死,倒也有幾分擔心。
  四十九天啊……只剩下四十三天了……
  “告訴你注意那些個堂主,你偏不聽!活該!”閆無射見古心一張臉蒼白的像張紙一樣,心裏也多了幾分自責,要是他在,至少可以不讓他受傷,也就不會中毒了。
  “擺設不許說話!”古心狠瞪了他一眼,本還想再罵幾句過癮,門被推了開,幾步走進來的清甯露出了古心從來沒見過的神色。
  “怎麼了?!”古心嚇了一跳,清寧的傷並不重,也沒有中毒,黑虎也沒事,能讓他驚慌失措的事情天底下也沒幾件,所以屋子裏的幾人都屏息等著。
  清寧緩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不想說的表情,“少爺,你冷靜的聽我說,那個孩子死了……”
  “哪個孩子?”可音急了,剛要起身卻被古心一把拉住。
  沒必要問了,那個孩子就是那個孩子,他想要他活著,想要和他談話,卻只交談了一次的孩子,“怎麼死的?”
  “行審的時候他要求和那個刺客單獨待一會,結果半柱香之後黑虎他們進去,屋內的兩人都已經斷氣了。”
  “帶我去看看他的屍體。”古心也很驚訝自己的冷靜,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可是在一切平靜之後,那個終於肯和他說話的孩子卻突然死了。
  他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也許他想要挺直腰杆,可音卻別開了眼睛,這樣的古心不是誰都能看的,沒有充分的準備,就沒有權利待在這個人的身邊。
  “我和你去。”可音被按回了榻上。
  “你和狐狸待在這裏。”古心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有清寧陪我,你就歇著。記得收拾東西,明天辰時三刻出發。”
  他走了出去,沈長亭這才端起自己不怎麼喜歡的花茶茶碗,“小元,這孩子不錯。”
  “我是可音。”可音硬邦邦的聲音應對著沈長亭,閆無射已經跟了出去,此時屋裏又只剩下兩人,距離夜晚還有不到三個時辰,他要做好準備。
  一雙手扳過了他的肩,不知什麼時候放下茶碗的手撫摸了可音的臉,“瘦了一圈,要不是你求我,我絕不原諒他們!”
  “你總是誰也不原諒,這件事和古心無關!”可音沒有躲開對方的手,但是眼神變得冰冷起來。
  沈長亭注意到這點輕輕拿開了手,“別生氣了,要我道多少次歉?”他還從未低聲下氣過。
  “……我們不合適。”
  “沒有人比我們更合適。”沈長亭變得格外有耐心,在等待可音蘇醒的時間裏,他也做出了一些決定。
  可音對於他,真的很重要,勝過一切。

  第三十七章

  古心最討厭冰冷的東西,尤其是人在失去生命之後的軀體,那個前一刻還溫暖的身體變得冰冷之後,便會有凍傷人心的寒冷。
  古心阻止了任何人的跟隨,當他站在少年的屍體邊時,他感受到了人力的渺小。
  “你還是死了,我明明希望你活著。”古心抓起對方的手,本來想感受他最後的那點溫度,結果發現了少年手指的不自然扭曲。
  那只手顯然被人強行掰開過,他翻過對方的手心,手指的縫隙裏是一團布片,他輕輕抽了出來,為什麼殺了他的人掰開他的手也要翻出來的東西卻還存在在他的手心呢?
  布片上只有兩個字——‘神龍’。
  古心當然不會以為那是神龍教的暗語,既然連歹徒也認為這兩個字不具有任何破露身份的可能,就代表這是寫給他的。
  是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密語。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經給他說過的那些冷笑話,當時他都在聽,只是從未回答過,現在他告訴他他其實一直在聽,以一個死者的身份,到底是該笑還是哭呢。
  再次苦笑起來,古心將布片放進一邊的火盆裏,“你去過新的生活吧,成為你自己,我希望你幸福。”
  少年短暫的生命結束了,他直至最後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名字,他其實一直痛苦著吧?!因為成為另一個人而痛苦,因為終究什麼也不可能得到,“慢走……”
  少年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黑虎並沒能從他和那個刺客口中得到什麼情報,少年好像刻意隱瞞了一切,但是也有可能還沒來得及告訴給古心,總之他死了,他留下了一句暗語。至於這句暗語是暗示了什麼,就只有古心能知道了。
  第二日的辰時三刻,三架馬車離開了黑水宮,烏雲銀棚頂的馬車裏面是可音和清甯,藍玉泥金頂的是紅香和綠玉,前面八寶彩琉璃的長形馬車屬於古家父子。
  四匹精選的西南馬拉著馬車,雲綢緞子的車簾高效率的擋住了車外的寒風,馬車裏更是比外面看起來的還要寬敞,不知為何,古心甚至有些慶倖自己中了毒,畢竟古淩楚第一次陪著他離開了黑水宮。
  可是這毒的可怕實在超出想像,他其實已經有些精神衰弱了。為了保持精神,他通常會吃一些紅香給他的興奮劑。
  這個說起來就不太好意思了,總之能少睡一點是一點。
  即使如此,也會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姐姐,一開始只有老姐,後來出現了其他人,昨天夜裏,他看見了那孩子,用一樣的面孔,在他面前不停的哭著。
  古淩楚注意到古心的樣子,伸手摟過了他的身體,即使裹著再多的裘袍,也還是會冷,這種時候靠在古淩楚懷裏就會說不出的溫暖,古心舒服的歎息一聲。
  “累了?休息一會吧。”古淩楚的聲音低沉好聽,古心笑眯眯的抬起頭,他的這種表情古淩楚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想起什麼了?”
  “爹爹給我唱首小曲聽聽,好不好?”
  古淩楚失笑,“虧你想得出!”
  “我想聽,爹你還從來沒唱過,都是我在唱!”
  “等你的毒解了我就唱給你聽。”
  “為什麼?現在為什麼不行?”古心撒嬌帶耍賴,反正自己的爹隨便坑!
  “爹爹不想讓你的精神更脆弱。”
  古心笑了起來,原來古淩楚也會開玩笑,真是個好現象,不過說實在的真的很困,不管那些人什麼時候動手,自己看來還是要休息一下才行了。
  “困了?睡一會吧。”古淩楚將白色的狐裘拉高,懷裏的人不一會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可是他知道,用不了一刻,噩夢就會開始折磨他,他會在夢裏痛苦,會流淚甚至大喊。
  他沒有問古心所喊的是誰,也沒有問他害怕的是什麼,姐姐是誰,是他重要的人?還是噩夢編造出的人物?
  不管是什麼,古淩楚都不會放開懷裏的人,他相信一定有人可以解這個毒!
  +++
  車行了兩日,意外的沒有遇到任何伏擊,黑虎等人先行騎馬進入繁花城打點一切,他們今晚要在這座城裏住下。
  雖然馬車裏已經佈置得十分舒適,旅途的勞頓還是在所難免的。
  當他們決定了住宿的地點,幾個人的表情都透出了微妙的愉快,終於可以平穩的睡一覺了!
  繁花城最大的一家客棧名字起的實在不夠氣派,叫做‘一點客棧’,古心跳下馬車首先就被那個烏金的大招牌逗樂了。
  呦!感情是秉承了謙虛是金的傳統美德!
  這麼大一家店,怎麼看也不像是一點的樣子,古心笑了,“可音你看看,人家多好的修養,這麼大還叫‘一點’,那些小客棧一定恨死他們了。”
  “名字不好,要不要換一家?”清寧一本正經的問道,讓古心笑得更大聲。
  “這麼好玩的店不住,豈不是太沒勁了,就住這家!”說完還回身看古淩楚,後者輕點了下頭,那就沒問題了。
  他們一行人走進大堂立刻讓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想想也是,別說他們沒見過長的好看的,就是見過幾個也禁不住眼前這幾位啊,古心清楚的看到一位大哥把吃了一半的蘿蔔條都嚇掉了,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這家店是打點好的,看到幾個人進來,掌櫃的立刻迎了出來,哈拉了幾句便叫兩個堂小引路,古淩楚拉住笑得打跌的古心上樓,才走了幾步便叫他察覺了奇怪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向靠牆的位置,那裏坐著一個青年人,年紀不大的樣子,頭上帶著紗帽,帽紗卻撩了起來。就算在古淩楚的視線下,那人也沒有轉過來看一下。
  “爹爹,怎麼了?”古心感覺到古淩楚的停頓,也看了過去,這一看倒是更開心了,“他呀,是他們的人,既然敢這麼大方的露面,應該不至於突襲。他總不敢在你的眼睛底下抓我吧!”
  古淩楚收回視線,不管是明裏暗裏,總會有人等著下手的。
  那個青年人是琪靈,也就是‘豔情樓’的琪倌,當時清寧帶著他們進了那家相公館,第一次的見面就讓古心倒足了胃口的紅牌靈兒,如今出現在這兒,還不在乎讓他們發現,就說明他已經不在乎身份是否會暴露了。
  也就只有一個解釋,他不會再回去‘豔情樓’,這是個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的賭局。
  “嗨!靈兒寶貝!!”古心熱情的拋了個飛吻,帶著紗帽的人立刻噗出了滿口的新茶,桃杏一樣的大眼睛惡狠狠的瞪向他。
  古心笑笑,比那個裝出來的感覺好玩點,這時,被古淩楚抓住的右手更緊了緊,古心明白他的擔心,老實聽話的跟著古淩楚登上了樓階,這回也算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整個一待宰的小羊啊。
  “不許自己去惹他。”古淩楚說。
  “他會來惹我,這個不算吧?”古心反駁說。
  “他無法靠近你,否則我就把這些護衛都殺了。”古淩楚繼續平靜的說。
  “我會很乖的。”古心作出結論,因為領路的小二哥臉色變得有些僵硬,這樣太不人道了,陽奉陰違才是上佳的選擇!
  他打定主意便開始扒拉起小算盤,但是除了古淩楚,後面還有一個陰魂不散的視線,閆無射也有跟著,而這個人有九成以上可能猜到他的想法,戰略看來要有變更。

  第三十八章

  就這樣,古心潛進琪靈房間時,幾乎費盡了腦細胞,他當然不能把護衛也甩了,可是在琪靈抽出佩劍的時候,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古心得意的想,教導有方啊,教導有方!
  “省點力氣,你可以在下次偷襲的時候再祭出絕招。現在我們只聊天,不談暴力。”古心舒舒服服的坐在了貴妃椅上,活像這是他的房間,更令人吃驚的是,琪靈居然真就這麼收回了劍。
  看來高手真的能感覺到所謂的殺氣一類的。
  古心玩味的笑了一下,那個本來小兔子一樣的少年洗去了濃妝,格外的乾淨好看了,“靈兒寶貝,你這不化妝挺好看,省了那些胭脂水粉吧,有更多的人需要它。”
  琪靈毛茸茸的眼睛眨了一下,本來的那種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樣子早已不見,在古心眼裏,現在的這個才是真的琪靈,“你多大了?”
  “比你稍長了幾歲,你到底來幹什麼?!”琪靈似乎很難板起臉,連說話也還是客客氣氣的,雖然他在努力營造一種緊張的氛圍,但顯然不成功。
  古心不禁壞心眼的把身體靠過去一些,琪靈皺起眉毛,使勁退了兩步,讓古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原來討厭有人接近啊,那還做服務業,真是佩服!”
  “你到底想做什麼?”琪靈白皙的臉上帶著點窘迫,看來他並不希望被人看穿心思。
  “很簡單,問你幾個問題。”古心老實的躺回椅子上,一雙眼睛微微挑起,從他眼角洩露的資訊讓琪靈抖了一下。
  只是普通的凝視,可是琪靈清楚的知道對方一個眼神就能看穿他,那是會讓人覺得危險的眼神。他手按回劍柄上,其實他還是想一劍殺了他,畢竟這個任務已經讓他失去了很多同伴,那其中還有自己的哥哥,縱使沒有什麼感情可言,還是會讓人覺得難過吧。
  不過他倒不是為了復仇而來,他只是不要繼續下去了,不要繼續這個任務,明明目標人物已經離開,為什麼還要每天穿著透明的衣服給人摸來摸去!他要結束這些,因為他是擅自追來這裏的,他只能殺了古心來獲得回去的機會。
  殺不了這個人,就算回去也會被趕出堂口,畢竟這是抗命!
  沒有退路,只能殺了他!
  這就是琪靈現在心中的決定,當然古心從他的動作就已經看了出來。
  古心慢慢抬起一手,食指伸出晃了一下,“現在你還殺不了我,我說了這件事下回再說,現在是我問你答活動,答完有獎,不答沒獎。”
  琪靈經過漫長的猶豫還是覺得不宜動手,也許他認為古心這種程度的人身邊不會沒人護衛,雖然他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也確定一定有人守在周圍。以他的程度未必能一擊得手,倘若不成,就是一死。
  看對方終於斂起殺意,古心滿意的點頭,“乖靈兒,現在問你第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知道又怎樣!!”
  “也不怎樣,就是問著玩。”
  “你!……”
  “那我再問,你是騎馬來的還是坐車呢?”
  “……”
  “不回答我就招呼幾位大哥進來享用你,你自己選。”古心知道自己此時的表情一定很欠扁,他為了目的接近他,卻發現遠不及逗他玩來的有意思,那麼其他的就暫放。
  “……騎馬。”
  那就說明對方幾乎在我們出發的同時就已經得到情報,或者更早,古心沉吟了一下,問起另一個問題。
  “很好,下一個問題,‘夜殤’的解藥存在吧?”
  “是。”
  還好……
  “最後問一個。”古心笑了,是那種花心惡少的笑容,“你是不是迷上我了?”
  琪靈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真是不禁逗的孩子!
  從古心的角度來看確實很好笑,畢竟一個殺手被獵物挑逗到紅了臉,實在滑稽。但是他忍住了,笑出來就破功了,這可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裏最正常的一個,畢竟調戲美男子和被人調戲是不一樣的,“怎麼不回答?”
  “……不……是”
  “是不,還是,是?”
  “不是!”琪靈氣得眼角都泛出紅色,在他歇下紅牌的偽裝後,這種程度的調戲已經不在他應對的範圍內了。
  “那算了,我本來還想送你一個晚安吻當謝禮,現在省了。”古心站起身來靠近琪靈,在對方往後退的過程中,古心邪惡的勾起嘴角,琪靈手掌再次按在了劍柄上,據他以後的回憶來看,那時候要是抽出了劍一定已經殺了這個惡魔了,可是他沒有。
  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可買。
  琪靈一個躊躇已被對方緊緊扣住手臂按在八寶閣上,他不知道這個人在搞什麼,但至少不會殺他,他還沒從古心身上感受到任何與殺意相似的東西。倒是有些其他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卻也還沒到清晰可見的程度。
  古心的唇輕輕點了一下琪靈的臉頰,“給你的獎勵就是我,我會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嗖的一聲變出來,不錯吧?”
  看了眼懵懂不知所措的琪靈,古心拍拍他的頭,以一種寵溺的態度對待了這個‘刺客’,但是並沒有說其他的,他知道即使不說,這孩子也能理解。
  他鬆開琪靈被制的手,大方的轉過身離開了房間,那之後他終於知道自己確實是逃過了古淩楚和大家的監視,也逃過了鬼門關,因為那些暗衛的確跟丟了他,這就是他古心好運氣的最佳證明。
  +++
  古心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也大致猜到了前方的路上定然少不了埋伏,那麼接下來,就按照原先的計畫。
  陸大哥那邊想必已經開始了,這邊則是只欠東風。
  來吧,連我也鬥不過的話就不要妄想動我的親人……
  古心沉靜的笑了,因為展開的紙箋中果然寫著:對方已動,我方一切照計畫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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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虎看見古心爬上了屋頂便也飛身上去保護他,結果古心一臉就是在等你的表情,他晃了晃手裏的酒壺,“坐吧。”
  “怎麼想起喝酒了?”黑虎坐在了古心身邊,一墨到底的天空有幾顆星星在閃,月亮卻不知藏哪兒去了,黑虎接過古心遞上的一個酒壺,他們很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就是想喝,別告訴爹爹,他會打我屁股的。”古心已帶了幾分醉意。
  “好。”黑虎好笑的說道,“還怕不止是打屁股吧!”
  “呲~”古心仰頭灌下口酒,梅花釀,還是挺不錯的。
  在冬天的夜裏,這樣爬到屋頂上偷偷喝酒不是第一次,卻是第一次在宮外這麼做,古心的外袍照例不知道扔到了哪兒,寒風一過,那個被酒催的暈陶陶的身子便抖了一下。黑虎搖頭笑著脫下了自己的短氅遞過去。
  古心也就不客氣的接過來穿了,“大哥,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你多大,就有多久。”
  “果然好長時間啊……”古心的酒壺撞了撞黑虎手中的,“我記得小時候你帶著我飛……”
  古心可能有些醉了,仰頭灌酒時,一流酒液順著壺嘴蜿蜒下來,酒沿著他小而精緻的下巴一直流進衣領,他放下壺時神色已經有些朦朧,但是宮紗燈籠的光卻清晰的映照出他眼中瀲灩的波光。
  即使天上沒有月亮,也可以把他掛起來充當,就是這種感覺吧。
  黑虎也沒說什麼,他喝了一口酒,對於古心來說,梅花釀是太烈了,也許最近發生的事讓古心想要麻痹自己,那麼醉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黑大哥,我好沒用……”古心突然輕輕的吐出了這麼一句話,他雖然總是惹是生非,卻自有股子倔強,他沒有這樣說過自己,一次也沒有。
  黑虎的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次的事不是你的錯。”
  “沒有我,便不會死這麼多人,怎會不是我的錯?”
  “那是沖著宮主去的。”
  “為什麼要恨爹呢?”古心轉過身的動作過大,酒壺脫了手,翻了兩翻滾下了屋簷。
  啪!清脆的一聲破裂,古心皺了眉角,黑虎看到了。
  “會好的,那些恩怨早該了結,總會結束的。”黑虎很少這樣說話,但是他灌了口酒,語氣還是淡淡的。
  古心奪過那酒壺,此時的他已經醉了吧,因為他只喝過清水一樣的果子甜,是紅香釀的,現在想起來,真的好淡,都不及這酒的一半烈,“大哥,我不想睡,睡著了真的很可怕,很痛苦,而且我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也無法醒來,在黑暗裏只有我一個人,我好害怕,不知該怎麼辦……”
  黑虎輕輕勾起了嘴角,“小孩子,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有小鬼才害怕夢境。你,已經長大了。”
  “我多大了呢?”古心拉著對方的衣袖,他在夜色中也掩不住紅起來的臉那麼美麗,一股色氣自然的流露,他歪著頭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黑虎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前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他不再是趴在自己背上的小男孩,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了,正當他要回答時,身邊的人居然倒了下去,他下意識的就伸手去拉,結果只扯下半片衣角!
  黑虎心裏一緊,立刻半轉了身體,足尖蹬著房頂躍身下去,在古心把臉摔花之前拽住了他,他緊緊扯住下墜的身體,直到雙腳落地還心有餘悸的急喘了兩下,剛要罵他怎麼這麼不小心,卻發現懷裏的孩子正認真的看著他。
  要說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這孩子的眼神了吧,從小到大,這個眼神始終如一的看著他。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黑虎抱起古心,他其實在想,古心也許不是不小心掉下來的,但是不管怎樣,他醉了。
  古心一直看著黑虎,直到後背接觸到柔軟的床墊,他的眼睛才閉了起來。
  屋子裏恢復寂靜,古心的睫毛扇了扇,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清明一片,古淩楚坐在書案邊翻著一本書,或是別的什麼,古心不想知道,也沒有要問的意思,他只是睜開了眼,看著沉靜的畫一樣的古淩楚,對方因為他的視線抬起頭來,不禁一怔。
  “……怎麼哭了?”
  “我喝醉了,怕爹爹打我。”古心連聲音也靜靜的,好像暗河的水流,雖然濕潤的流淌著,卻來去無痕。
  古淩楚放下書冊,站起身整了整下擺,每一個動作都優雅之極,古心甚至覺得他輕掃鬢角的姿勢都那麼好看,等古淩楚走到他身邊,俯下身,他都沒捨得移開眼。
  “有爹在,不要擔心。”古淩楚揉拂著兒子的頭髮,他看出那裏面寫著什麼,卻不懂那是為什麼。
  他知道古心比誰都害怕寂寞,他害怕一個人,尤其不喜歡冬天,每天起床也都會抓人抓的嚴重,也因此他總是不自覺的就想要抱住他,想要給他一切,直到他不再露出這寂寞的眼神為止。
  可今天古心的眼睛裏多了些東西,他知道可能是酒的關係,但又不確定,“心兒,你有事瞞著我?”
  “心兒瞞著你做什麼?心兒除了你還有誰?怎麼捨得瞞你!怎麼……能……瞞你……”古心的眼睛慢慢閉上,古淩楚給他蓋了被子,其實他不在乎古心有沒有瞞著他什麼,他只是怕他太勉強,之所以不告訴他關於平青的事,也不外乎是不想他為那些東西憂心,只是現在看來,結果不是預想中的好。
  古淩楚走到窗邊,“通通殺了,不用留活口了,還有明天要經過的路都清理乾淨。”
  “是,天字房的那個呢?”窗外傳來生硬平板的詢問。
  “那個留著。”想起古心當時笑的模樣,古淩楚勾起抹暖意,原本的冰冷也慢慢消融,過兩天就是除夕,應該給心兒準備個禮物。

  第三十九章

  結果禮物就是被拴了鏈子的琪靈,古心啞然的看著不該出現的人,大睜著眼睛不明所以。
  “今天除夕,這是爹送你的禮物。”古淩楚好像心情挺好的樣子,只要看那條精心鍛造的鏈子就知道這根本不是突發奇想,至少是在繁花城就做了準備。
  “謝謝爹。”古心老實不客氣的收下,現在他們已經過了平倉,由於突然下起的大雪而住在了一家官道上的客棧,適逢除夕,不管是百姓還是商人都回家過年去了,客棧便只有他們這些房客。
  古心仔細看了看眼睛裏寫滿鄙棄厭惡不屑等等眼神的禁臠,“哼哼,靈兒寶貝,我們看來是緣分未盡,有什麼想說的嗎?”
  古心扯掉琪靈嘴上封著的布巾,結果剛活動了一下嘴的琪靈就惡狠狠的罵了起來,“不要臉!騙我!!”
  這就是他最惡狠狠的語氣了吧,古心想著不禁點頭,“我何其有幸。”
  “今天就把你拴在床頭,比寵物好玩多了!”古心說著就真的扯著鏈子往床榻那邊走,被鎖住了手腳的琪靈只能踉蹌的跟上,結果還是跌倒在腳榻的位置。
  古心暗想你也真是死心眼,就不會求個饒?!
  可是這話不是他能教的,他充其量就是娛樂一下,避免古淩楚把這個小鹿斑比給剁了,他知道其他人的下場,那些跟著他們一同到繁花城的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這兩天的路上也沒有任何埋伏,想來是都去了天國,阿門。
  放開手裏的鏈子,古心在胸口劃了個十字架,雖然不信這些,還是要不時的迷惑一下上帝,指不定他能被照顧照顧呢!
  “你在幹什麼?!”琪靈還是惡狠狠的瞪著古心,不過說實在的,他沒有當殺手的天賦,倒是當紅牌的時候挺像樣。
  “我在祈禱,讓上帝寬恕你這個沒人疼的孩子。”
  “你說什麼!!你!!”
  古心不以為然,“句句真心,我第一個收到的活人禮物,得把你交給最可靠的人照顧。”古心略有深意的笑,然後叫了赤尾,赤尾驚訝之余只得乖乖應承。
  心中暗道,又來了……
  “你說過我什麼時候叫你,你都會來幫我的!”琪靈突然理直氣壯的說到,結果古心眉峰一聳,那模樣像極了古淩楚,他就這副表情一把揪起琪靈的頭髮,硬生生將他提到了眼前。
  這前後的態度變化太快讓赤尾也吃了一驚,他靜靜侍立一旁,不敢言聲。
  “我記得,但是前提是你得乖一點。”他附著對方的耳朵說,那種語氣沒有之前溫柔玩笑的半點影子,說成威脅都嫌不貼切。
  當然這一切看起來並不過分,只是赤尾敏銳的察覺了古心的銳利,那是很難得一見的兀戾氛圍,是不該存在于古心周圍的東西。
  古心不在意一樣一把甩開了手上糾纏的發絲,毫不憐香惜玉,可他的態度如此怪異,琪靈卻不覺得有何不自然,他猜想中的這個人就是這種性格,因為他有那樣一雙眼睛。
  古心撣撣衣袖,“赤尾,雪停就帶他回宮裏,我們不能帶著他走。”
  “是。”疑問沒有說出口,既然古心這樣說,宮主沒說不行,便這麼做好了。
  赤尾帶著琪靈回到黑水宮的時候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陸堂主把他們帶到另一個地方之後,他才隱約有所預感,一個完全安全的地方,卻不是黑水宮,那便是要出事的證明。
  可那時他已經無法再追上去了,身邊那個煩也煩死人的少爺的寵物已經足夠讓他忙的。
  +++
  雪一直洋洋灑灑的下著,而且越下越大,想在這樣的天氣出門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沒有啟程。
  在第三日的天空仍然飄著不輸給鵝毛的雪後,他們放鬆了心情,畢竟焦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老天也不會因為誰急著趕路而停止這種天氣。
  白花花的院子比之前更具觀賞性,可一個官道上的客棧,即使再搬出賓至如歸的信條,也還是個客棧而已。
  但是雪掩蓋了一切不完美,那些廉價的假山和光禿禿的李樹都變得異常美麗起來,因為雪模糊了那些輪廓,遮蓋了俗麗的顏色,還有一切人所不願見的東西。
  剩下的,就是美的。
  古心敞開窗,帶著清冷的冬天氣味包圍住他,他無數次勸自己接受這美景,但是看著的時候只有無法冷靜下來的恐懼占滿心靈。
  還是太懦弱了,我這樣根本無法成長到和他平肩。古心自顧自的哀歎。
  被一坨積雪壓到不堪重負的樹杈發出一聲脆響,它掉落的瞬間,古心凝神觀察了整個過程。
  “是,哢,喀吧,嗖~”古心手比劃著掉落的軌跡,“啪!”
  古淩楚好笑的看著這個獨自一人也能興高采烈的兒子,他實在是不可思議,“心兒,你在自己享受什麼樂趣?”
  古心感受到身後的溫暖,立刻沒了骨頭一樣縮進了對方懷裏,被那雙手臂環繞,讓他立刻心滿意足的發出咕嚕聲。
  那是貓的習慣,他一邊咕嚕咕嚕的哼哼,一邊在對方身上蹭了蹭。
  “這次是貓嗎?”古淩楚低頭吻著古心亂動的發絲,眼前這一片雪景,絕不是古心願意看見的,但是他竟開了窗子坐在這兒,顯然又是逞強。
  古心依偎在這個懷裏,輕輕眯起了眼睛,那一片雪白立刻變成模糊的高斯畫,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喃喃開口。
  “爹爹,給你將笑話好嗎?”
  “好。”
  “就說有一個軟糖,有一天他上街,走著走著突然腳軟了。”
  ……
  “然後呢?”
  “結束了,就是這種類型的笑話。”
  是冷笑話啊,古淩楚輕輕將頭貼在古心發際線上,“我知道了,真的很耐人尋味啊。”
  古心嗯了一聲,繼續講起來,“從前有一棵蘑菇,一日他遇到了一隻雞,然後變成了小雞燉蘑菇。”
  ……
  “一天李大媽上街買菜,走到市場口,突然發現自己沒帶假牙,於是她那天沒講價。”
  ……
  “一隻企鵝走出家門,突然抱著肩膀說,好冷啊。”
  ……
  “有一天老師考背書,小貓和小狗都不願意先背,你說老師,也就是夫子會怎麼說?”
  也不等古淩楚做出回答,古心一個人接下去道,“夫子讓小狗先背的,旺旺仙貝嘛,啊,這個你不可能理解,換一個。”
  “兩個武俠迷在一起爭執,一個說神龍擺尾最厲害,說完一個橫掃腿踢過去,對方躲開了,那之後輕鬆躍開的人笑了笑,一招黑虎掏心將對方打倒在地,你看,還是這招厲害!他得意洋洋。其實他以前是跳皮筋高手,你說好笑不好笑?”
  古心一個人笑得要不濟氣了一樣,古淩楚只是摟緊他,給他冰冷的身體加溫,這是個漫長的工作,因為古心體溫總是很低,像是這種穿著一件單衣坐在視窗的蠢事正是古心的愛好,所以他的身子很冷,冷到古淩楚分不清那是冷笑話的緣故,還是出自古心本身的問題。
  一面抽抽噎噎的笑,這是個新穎的笑法,他好像被自己的笑話刺激到某根神經,所以笑到肚子都抽筋的地步。
  “好了,很好笑,但是你不可以再笑了。”古淩楚輕輕扳直了笑得彎了腰的古心,他隱約知道古心在搞些小動作,但是以他現在的狀況來看,顯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佈置。
  他修長的手蒙在了古心的眼睛上,那上面的濕潤證實了他的猜測,心狠狠的抽疼了,他要給予古心的那些快樂還沒有到來,便已經被痛苦所取代,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可是手背很快被一個小而細膩的手覆蓋了,指尖冰涼涼的握住他的手,然後不規矩的探入古淩楚寬大的袍袖。
  靜靜的雪面對著窗子內擁吻的二人,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

  第四十章

  “行了行了,你也不用再說了,收拾東西,夾著可音回去吧,那邊應該安排完了,回去就萬事大吉,天下太平也。”古心雙臂撐著身體躍上矮桌,沈長亭因為他毫不介意的語氣露出招牌式笑容。
  “我只是想讓你快點解決問題,並不是怕了。還是說你沒自信能解決?”
  “狐狸,不要得寸進尺,我不過是擔心可音,你要是保護的不周全,我就把你蒸了!”
  “是是,領教過了。”沈長亭目光垂下一瞬,再抬起時滿眼寫著奇怪的探尋,“知道的越多,越不開心吧?”
  “滾開!”
  “我並不是感興趣你的家務事,但是事關可音的解藥,我才多此一問,你應該可以理解才對。”笑得見縫不見眼,標準的狐狸臉。
  “沒錯!我理解,你收拾東西準備跑路,我給你拿解藥。”古心不準備在這上面費口舌,畢竟這只狐狸多半也知道一些了。
  “有把握?”
  “沒有也要拿啦!臭狐狸!”
  “呵呵,那就拜託了。”沈長亭雙臂撐著桌沿傾身靠近古心,“不要勉強,我可以幫你。”
  “誰會要你幫?!欠你的情還不如沒命來得輕鬆呢!”古心對於沈長亭如此靠近的姿勢很不適應,覺得自己變成砧板上的肉、漁網中的魚和被熊聞來聞去的裝死的人。
  這些感覺都是難以付諸於語言的,古心只能儘量後避著他的氣息。
  “原來在你心目中我是這樣的人。”沈長亭居然露出了受傷的神色,那種惟妙惟肖的蹙起眉頭的樣子,倒真有幾分出人意料的委屈。
  何況他本來就該死的好看,做戲又功力深厚,怪不得可音被他一吃一個准!
  古心心裏搖頭,表面上聲色微亂,“我,我其實……啊,可音!我們……”
  他慌亂的聲音立刻讓背對著門口的沈長亭直起了身,可等他好整以暇的回頭,身後只是站著不知所措的店小二。
  “你!”沈長亭氣結。
  “我會給你解藥,記得到時候帶可音離開這裏。”古心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狀態一樣輕鬆躍下矮桌,掃掃長衣下擺,他抬頭對視沈長亭,“可音雖然暫時拜託給你,可他還是我的。”
  沈長亭對於揚長而去的人報以最崇高的咒駡,他第一次被耍是這個人的老爹設計的,現在他也來捋他的鬍子,“你可要好好活著,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樂趣……”
  +++
  古心跌倒在雜亂的雪地中,身上僅有單薄的一件裏衣,寒風將他的發絲吹的胡亂飛散,但最重要的是,他在哭。
  “……別……別走……”他的聲音被風聲吹的支離破碎,可是只要靠近就能看到他正在試圖抓住什麼。
  不顧一切的樣子讓雪夜裏靜靜侍立的人動搖了。
  黑虎看著那個細瘦的身影一次次倒在雪裏,那些淚水,那些驚慌的呼喚,無一不讓他攥緊手掌。
  赤尾偏偏回了失心坡,現在能直接保護他的只剩下自己,可是這個時候接近他,無疑會徹底粉碎他的理智。
  “……不要……不要走……”
  斷斷續續的聲音隨著風聲飄進了黑虎的耳朵,他一直等待誰來發現不對勁的古心,可是沒有人,沒有人來照顧他,他就那麼赤著腳在雪裏跌跌撞撞的走著,甚至在膝蓋和肘關節都透出了血色。
  黑虎終究沒能假裝看不見,在古心又一次摔倒後,他走了過去。
  這是‘夜殤’的原因,從一開始單純的夢境,到最後把夢境帶到現實裏,將中毒的人從這個世界剝離出去,而且以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情況徹底擊毀他的神志。這正是這種毒的可怕之處。
  黑虎抱起渾身冷的冰塊一樣的古心,然後,在接觸到溫暖後緊緊摟住他的古心嘴裏,他聽到了最可怕的咒語。
  “大哥,你對我最好了。”
  黑虎停下腳步,他並不能肯定古心是清醒的,可是古心知道自己在誰懷裏,說明還是有一部分自己意識的。
  頓時覺得手臂上輕飄飄的人沉重起來,黑虎掙扎在最後的那點掙扎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古心此時卻是實實在在清醒著,雖然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夢境控制,但是這次是假的,他告訴所有人都不許理他,即使他掉進井裏也不可以救他,就是在這樣的命令下,才逼得黑虎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古心。
  雖然下毒的事與黑虎沒有關係,他身上卻有解藥。
  這是古心同他喝酒那天刻意傾吐痛苦的目的所在,也果然逼得他派人取瞭解藥,古心在知道解藥已經送到後,再次安排了今晚的‘演出’。
  是的,黑水宮的奸細就是黑虎,他是唯一寸步不離古心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黑水宮而不被懷疑的近身侍衛。他有足夠的時間將古心的資訊帶出宮外,也瞭解古心的習慣,語氣和神態,所以造就了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複製品。
  那個少年是認識黑虎的,但是他不願再隱瞞事實這一項讓他早早喪了命,他握在手中的布條正是告訴了古心這個資訊。
  ‘神龍’,神龍擺尾,‘黑虎’,黑虎掏心。
  這既是說了奸細是誰,也說明他會不利於古心。
  看到那兩個字的同時,古心突然更深刻的理解了什麼是背叛感,也清楚的發現自己並不能有效地憎恨這個等同于自己親生哥哥的人,所以他做出了打算。
  這個打算說白了就是一個賭博,賭的就是黑虎對他的感情,如果失敗了就是一死,這對於古心來說遠沒有心裏的疼痛來得強烈。
  他正是在呼喚著黑虎,不想他離開,不想被拋下。
  然而黑虎露出的神色卻是那麼的掙扎,古心笑了,“我沒事,你不要沈著臉……”
  黑虎突然靜止在那個黑夜裏,如同那天一樣,天上依然沒有月亮,黑虎卻被那明亮晃得睜不開眼,他突然清醒,就像他才是一直活在夢境裏的那個人一樣,也終究妥協,“我不走。”
  他說出了這樣的話,然後帶著古心回到了能讓他恢復溫暖的地方,他已經無法再回頭,所能做的一切不過是注視著這個少年,如同十六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他的仇恨已經掩埋在時光的沙河裏,雖然恨意還在,卻絕對無法殺了懷裏這人,這個單純的生命給了他十六年的快樂生活,只是陪著他都會變得開心,幸福。
  如果就這麼看著他痛苦,會比自己忍受這些更痛苦吧。
  黑虎正是當年被古淩楚抄了滿門的王家人,身為禮部尚書的他的父親曾陷害了自己的好友,迫于威脅,當時還是侍郎的王自為了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陷害了古淩楚的父親,導致古家被滿門抄斬。
  但那之後他一直活在自責中,身為兒子的黑虎看在眼中,記在心裏,直到那個如鬼魅般的古淩楚回到京城,王自才解脫出來,當時他看見父親跪在古淩楚面前,求那人饒過他一家大小,自己任憑處置……
  黑虎沒能去救下父親,因為師父攔住了他,師父淡淡的搖頭,並帶著他離開了王家,那一次離開他便知道,已是訣別。
  師父說那是父親的選擇,要不是施壓的那人以他們這些至親作要脅,王自是不可能背叛朋友的。
  但是說什麼也晚了,他們兩家都犧牲在王族的權勢中,最後剩下的不過是互相的憎恨。
  “要報仇嗎?”師父面無表情的問。
  黑虎幾乎記不起自己當時是如何回答的,但是多半搖了頭,又或者沒有說話。
  可是那個人的出現勾起了他的恨,他只是給他講了個故事,一個和黑虎完全沒有關係的故事,這個屬於別人的情纏讓他終於可以為自己的仇恨找一個宣洩口。
  沒錯,他是恨,卻只是被失去蒙蔽了。
  可要是把那稱之為恨,又顯得過於單純。
  他刻意接近了黑水宮,在一開始就被徹底接受這個事實連他也無法相信,但是他確實進入了這個家庭,先是結識了為他捨命的陸遠行,然後是綠玉,紅香,赤尾,和,古心。
  他要親手折磨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那人說過這是復仇的一個必要步驟,同時也保證過不會傷害古心,黑虎並不是懷疑他,畢竟那一點都不值得懷疑,可是看著悲傷流淚的古心,他就是會動搖。
  他甚至沒法看到古心皺起眉的樣子,所以他要瞭解藥。
  客棧的房間裏點著熊熊的爐火,黑虎像平常那樣給古心掖了被角,在古心混亂的氣息慢慢轉變成沉睡的均勻呼吸後,他將手裏的藥丸送進了那個微啟的嘴中。
  一直到古心無意識的吞咽下去,黑虎才離開了房間,之所以如此謹慎,完全是因為解藥目前只有一粒,他還不想古心把這關鍵的東西吐到床底下。
  但是他也沒想到,他一離開,古心就睜開了眼睛,他將淺綠色的藥丸吐在手心,雖然上面濕漉漉的亂噁心一把的,他還是抽出手帕謹慎的包了起來,明天交給沈狐狸,他就可以帶著可音離開了。
  無論如何,他不希望可音再受傷害。
  +++
  碰的一聲巨響,一點客棧的天字房牆上被開了個洞,可音青紫著臉色面向拉著他的沈長亭,用絕對稱不上冷靜的聲音說道,“冷靜?!你叫我冷靜?!”
  “開玩笑!!我怎麼冷靜?!解藥哪兒來的?!我為什麼被你劫到這兒了?!”一早清醒過來就發現房間明顯不同了,可音還以為自己的記憶也隨著毒的侵入產生了錯亂,卻沒想到一打開窗看到好幾天前看到的景象,這個一點客棧明明已經是過去式,卻再一次出現在眼前,能解釋這些的只有這只死狐狸了。
  結果他只是一個勁的讓他冷靜,“反正已經回到這兒了,我們就先回失心坡等古心他們,一樣的。”
  “他×的!一樣你姥姥個頭!!”可音說完大大的吸了口氣,不可以,不可以氣昏了頭,首先要追上那個死小子!
  “小元,我們在也會礙事,他可以解決。”沈長亭從床邊拿過外袍套上,那副慵懶的樣子說不出的欠揍,但是可音忍住了,他自己都很佩服自己,他勸說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靜靜的睥睨了沈長亭幾秒,便一手扶著窗框蹬了上去,“我再說一遍,我叫可音。”
  翩鴻一樣的身影轉瞬從二樓飄至地面,棗紅的馬匹被那人粗魯的奪了,院內立刻亂作一團,在馬蹄聲中,沈長亭招手對即將發瘋的夥計說道,“錢由我付,你再找一匹馬來。”
  那聲音與其說是無奈,倒更像是早已料到。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追回了官道,但即使他們日夜不停追了幾日,還是沒能及時追上,等到他們趕至,眼前早已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除了古淩楚幾人,一切都被淹沒在雪白之下……

  第四十一章

  雪崩發生時,只有古心知道怎麼了,因為炸藥是他派人埋的。
  古淩楚看著明明剛剛還在眼前的人一瞬間消失在白色之下,渾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凍結了。
  心兒……
  他說要他等一下,他在前面設了驚喜給他,可是他只看到了崩塌的雪塊,眼前的景象如何看也不像是驚喜,倒像是驚嚇。
  “古心!!!!”可音的聲音伴著急促的馬蹄聲劃破這一方的寂靜,紅香那袂紅色最快的反應過來,然後瘋了一樣沖進了雪坍塌的位置,可那不是一兩百米的問題,足足一條恒山峽,都已掩埋在白雪之下。
  “開什麼玩笑。”清寧第一次露出了焦躁的情緒,他看著紅香幾人躍上雪堆積成的小山,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可是沈長亭躍下馬背,再次肯定了眼前的一切,“都埋起來了啊……”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清寧皺起眉,對於這個人的感覺始終很複雜,但是他的這種說法,就好像在說他早就知道什麼一樣,讓他不得不開口問。
  沈長亭很有些驚訝,這個人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但是驚訝過後,他還是一副世界太平的樣子,“我並不知道什麼。”
  “你一定知道,是古心設計的?”清寧乾脆的轉身面對他,那雙驚人美麗的眼睛透出不曾出現的殺意,“你知道,為何不說?”
  “我不知道哦。”沈長亭還是那抹笑,他很慶倖可音不在這兒,要是讓他聽到這些,一定會和他揮刀。
  清寧慢慢靜下心,對於這個抵死不承認的人無計可施,幸好黑虎陪在古心身邊,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他這麼對自己說。
  可是古淩楚靜靜站在那裏的樣子還是很讓人不安,他為什麼沒有下命令呢?連同行的黑水宮弟子都在焦急,他為何不下令清雪呢?
  綠玉的眼睛緊緊盯著好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站在那裏的古淩楚,“爺!”
  她催促著。
  古淩楚慢慢轉頭看她,“我們繞路吧。”
  “不是這種問題!!!少爺被埋在底下了!”綠玉周身好像有股看不到的氣息在流動,那些散落的發絲四處飛揚,這是她忍耐的極限了。
  “沒有,他不在那下面。”古淩楚的聲音透過冰冷的空氣,連同遠處焦急的幾人也停了下來。
  “什麼?!”
  “心兒他們已經不在那下面了。”古淩楚雖然靜靜地陳述這些,在他的心裏卻無法平靜,古心一直在準備的事情竟是和自己分開,他是想要自己去解決所有問題?
  還是……其他原因呢?
  回到那人身邊,而離開自己嗎?
  古淩楚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不禁望向了那片雪白,“去找找,也許走的不遠。”
  身後幾個人影一晃而過,他們的應答聲混在突然揚起的雪風中,茫然的站在雪丘上的可音突然失落,就像突然間被扔到了空曠的沙漠,一個沒有雜色的地方,原來會讓人這麼難過。
  原來這就是古心讓沈長亭帶走他的原因,因為他要離開,所以讓他遠離是非。
  “自作主張的混蛋!”可音攥著手掌,他在心底更希望和他並肩面對一切,那個小鬼卻扔下他,明明說過那很危險,他還是去了。
  好吧。
  可音踏著崩落在岩壁間的雪直接穿過了恒山峽,他身後傳來聲響,看到的自然是清甯那張依舊平淡的臉,然而這種時候,他們已經沒有交談的餘裕。
  唯一的目的地,就是古心所在的地方。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中,還有一人也消失了。
  就是一直被大家忽略的閆無射。
  當古心和黑虎沿著事先挖掘好的通道穿越恒山峽時,閆無射跟了上去,他一直在注視著事情的發展,卻刻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這種行為,無非在等待保護古心的時機。
  可沒想到的是事情又有了意外的變故。
  “不問為什麼嗎?”古心很驚訝他能事先猜測出他們的動向,至於這個平時很有些廢話的人突然的沈默,他還是很不適應,所以在他們離開了山壁轉而坐在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上時,他問出了如上的話。
  閆無射盯著他看了一會,簡單的搖頭。那樣子讓人聯想起金庸老爺子筆下的自負大俠,總是一副我知道,不用解釋的樣子。
  古心哼了一聲鑽到車外,他不問,他還不想說呢!
  駕車的是黑虎,那天之後,黑虎同意帶他去見‘那人’,這個早已經不陌生的人,到底為了什麼做出這些報復,難道是為了平青的仇,或者,他是為了完成妹妹當年沒能完成的任務?
  奪宮嗎?
  古心將半截腿搭到車架邊上,一面晃動個不停一面飛快的轉著腦子,正如幾個月前那個常門死前提到的,那人就在自己身邊,但是所謂的不能軟弱,到底是指即將面對的什麼呢?他充其量會以自己做人質,但是這點自保能力他還是有的,而且如此完全的準備,對方會拿出什麼殺手鐧來與他對壘呢?
  “遠行他們傳了信,說所有人都沒事。”黑虎專心駕著馬車,眼睛越過積滿雪的道路,“他接受與你見面,所以黑水宮沒有被整個燒掉。”
  古心簡單點了個頭,他知道那個人從一開始的計畫中就透漏出要把他和古淩楚分開的嫌疑,如今再反復想來,每一次的殺手都沒能取他性命,明明那麼輕而易舉的事情,就比如說黑虎,他若是出手,自己恐怕連滿月都成問題,他卻沒那麼做。
  而且黑虎也說過他絕不會傷害自己,這麼一來,對方對他的執著就有些可疑了。
  所以他才讓陸遠行觀察情況,在得知那人運入大量硫磺素後,他得到了解答。
  沒錯,他是要找時機分開自己和黑水宮,或者確切的講就是古淩楚。他要把古淩楚引回黑水宮,並以大火作掩護離開那裏。
  因為堂主大會之後,古淩楚命令他們暫時留在黑水宮,這樣,他就少了離開的理由,只有混亂和無法辨認的屍體才能給他機會。
  但是這不是古心想要得到的結果,既然黑虎和他坦誠,這一切不如就這麼搬到臺面上來講。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恨你。”古心雙手枕在腦後靠在車邊框上,“所以不要沈著臉。”
  黑虎終究無法舒展眉頭,聽到古心這麼說也只是沈默,他知道這是真話,可是不管是陸遠行,還是清寧,他們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原諒他的,“由我來保護你。”
  黑虎勾起一側唇角,淡淡的說道。
  他還記得下決定保護古心是在初見的那個夏天,軟綿綿的小嬰兒被放入他手中,那樣晶亮的一雙眸子,帶著笑意和信任。
  完全沒有理由的信賴的眼神,讓他幾乎忘了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去,也忘記了自己是個背叛者,他只是從心裏決定,要保護這個脆弱的生命。
  多少年過去了,他從會跑會跳到學習武藝,從沒有哪個時刻讓他覺得自己可以不再守護他,就像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一部分,古心始終是脆弱的。
  古心聽見這種回答也笑了起來,“我一直相信。”他解開頭髮上的藍玉發冠,這是古淩楚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那個橫釵中間有條細小的斷縫,古心拿起它輕輕拔開,一股香飄出,黑虎剛要閉氣,身體卻先一步失去了力氣。
  “……心……”
  古心接過他手裏的韁繩,拉住了馬車。
  “一會就會有人追上來,如果我猜的沒錯,一定是清寧,他會照顧你,三個時辰後就會恢復了。”古心把他拖到路邊,讓他依靠在一棵斷樹上。
  面對這個人,他永遠不想他為難,雖然他一定會站在自己身邊,古心也不希望他有哪怕一秒的掙扎。
  雖然這是他逼他面對的。
  “不需要告訴清寧他們,這是我們的秘密。”古心把裘袍蓋在黑虎肩上,就算是鴻門宴,他也有把握面對,獨立面對。
  馬車再次離開,黑虎坐在那裏,無端的發現了他一直不想發現的,這個孩子確實長大了,他仍然脆弱,仍然和他撒嬌,卻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
  樹上的散雪將他的發打濕,可是他一點也不冷,那絲涼意彙入心底,讓他感覺莫名的失落,直到清寧和可音他們追到這裏,他也沒停止這種遺憾,也許,有些事情是他早就明白的,說出口,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第四十二章

  長陵渡口,古心和閆無射一起等待傍晚的強風暴結束,渡口碼頭的舊倉庫裏聚集了很多要過江的人,雖然江水早已上凍,但是不熟悉冰面情況的人還是不能冒然上路,尤其是在這種大風天氣,冰層會變得不穩定,要是走的路線有了偏差,只能掉進冰水裏喂魚了。
  鑒於這種原因,他們停在了渡口。
  在這個不大的倉庫裏,大家都圍著爐火坐成一團,一是方便取暖,二來可以交換情報,磕磕牙。
  “唉!就說現如今的江湖上再也找不出哪個能及得上當年的‘天下第一劍’啦,趙大俠是武學德行樣樣讓人佩服,和現如今那些毛頭小子完全不一樣啊!”一個鬢上留著長髯的老者搖頭起了個話頭。
  聽了他這話,人群裏立刻熱烈的做出了反應,“可不是!想當年他沒歸山前,晚上根本就不用閂門,宵小還是強盜都不敢放肆,那日子才真是好呢!”
  “對對對,可第一劍後來被‘妙手仙’收了,那之後也不過問江湖事了。”
  “是啊,很久都沒他的消息了,現在天下最厲害的要數他的徒弟們,他那幾個徒弟個個是這個!”大口灌酒的一個漢子豎起了大拇指,對第一劍的幾個門徒算是給予了最高的肯定。
  “最厲害?那幾個還不行,最厲害的還是那御前行走,聽說他是‘千機手’的唯一弟子,當然繼承了那個神偷的所有本領!”
  “皇家的狗就甭提了!再厲害也不過是條狗!”
  “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當年天災,太子殿下封山禮佛,多虧了他才幫天下渡了災,解了難!他不就是朝廷的!”
  “哎嗨!要說起咱們的太子殿下,那真是為民為國,當之無愧的俠之大者!”
  “可太對了!咱們殿下才是天下第一!”
  “可誰也沒在見過他啊!他捨棄皇位為萬民祈福,可是他人在哪兒我們根本不知道嘛!”
  “咱們那太子武功可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指不定早就升仙了呢!”李六用手摸摸尖嘴猴腮的臉,眼睛轉了幾轉說道,“其實,這武林之中,還有個最厲害的!”
  “誰?”
  “誰啊?!”
  李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五十多人的渡口倉庫中立刻因為好奇心安靜了下來。
  “這當今的天下第一就是黑水宮的那位啊。”他的聲音極小,怕誰追究他責任似的,可顯然這個話題和機密半點貼不上邊,但他說的那個謹慎,就像唯恐被第五十七人聽見似的。
  古心一聽,感情是在說自己老爹,不由得搭了句腔,“沒錯!他就是天下第一!”
  這一句讓剛剛安靜下來的倉庫再次熱騰起來,大家紛紛點頭。
  “這黑水宮主確實不簡單,聽說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還不止!聽說他的師父正是多年前消失的太子殿下,他的身份相當於殿下的眼睛,所以黑白兩道都畏他敬他,絲毫不敢怠慢啊!”
  “那都是謠傳!黑水宮主那是憑著自身實力,他的手一抬,就能殺死千軍萬馬,誰敢不服?!”
  “不過他生性殘暴,這點就不如孫軍門仗義了!”
  “仗義不仗義還不是人說!黑水宮的事可是不能輕易說的,否則什麼時候掉腦袋都不一定喔~”
  “這渡口都是些往來人,總不至於有黑水宮人吧?”
  “是啊,是啊。”一個膽小的已經有點哆嗦了,看來黑水宮在他們心裏絕不是什麼正面角色。
  “你們連這都不知道?!這黑水宮人遍佈三教九流,下至街口買豆腐的,上至皇帝老兒身邊,都有,誰都可能是!”
  “那還得了,咱還是換個話題吧!”
  “別啊!你們沒聽說嗎?最近江湖上都傳,那黑水宮主冒出個兒子!”
  “那有什麼稀奇,誰沒幾個孩子?!”
  “這你就孤陋寡聞了!那黑水宮主一直沒有孩子,突然冒出來一個你不好奇?!”
  “好奇個啥!現在京裏都流行這個,就是養個男孩當孌寵,對外說是自己的兒子啊,養子啊!忒假!”
  “可不!聽說那個少宮主長的是國色天香,比第一美人的雲貴妃還漂亮幾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可美著了!”王七一臉自己看過似的自以為是,把他身邊那幾人勾的心直癢癢,一個勁的問他在哪兒見著的。
  “就在衢州!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只看了一眼,我的魂兒都飛了,真他×的漂亮!”王七誇張的眯起眼睛,要不是古心肯定自己根本沒去過衢州,還真信了他的這套說辭。
  “他長的八隻眼睛嗎?”古心忍不住逗他,誰知那人轉過頭來,一本正經的回答他。
  “雖然他是長的兩隻眼睛一張嘴,可就是不一樣!簡直是畫裏走出來一般的美人!”
  古心還想再說,閆無射拉住了他的胳臂,不能吸引太多眼光,畢竟兩人還要避人耳目。
  可是頭上蒙著大帽子,古心才不在乎,他甩脫閆無射的手,“再怎麼好看也不過就是個人,何必說的那麼誇張?!”
  “小兄弟,你這就不對了,他長的什麼樣只有我見過,難道我的眼光還能有差了?!”王七語氣裏透著些下不來台,但是並沒有發火。
  “沒錯!我們大哥眼光絕對狠洌!”
  “對!”
  “臭小子你懂什麼!”
  王七身後的幾個人立刻幫腔,古心輕輕哼了一聲,“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好看,何苦給人養著玩?!”
  閆無射立刻明白過來,古心是因為剛才他們的那番話在生氣,他立刻附到紗帽邊上,“他們勢眾,還是不要惹,我晚點給你報仇。”
  “不行。”古心簡單的拒絕,輕輕站起身,對著離爐火最近的王七幾人道,“他不過是個給人睡的罷了,你難道不那麼想?”
  “嘿~你這是較真了!他給人睡犯著你什麼了!”王七看對方竟然挑釁自己,不禁露出狂傲的表情,“小兄弟,你要是給我出去,今天這事就算了,否則我就得顧全面子,招呼招呼你了!”
  “呵呵,你的面子還真不小呢。”古心掀開紗帽,那原本就一直盯著他的王七立刻僵硬了,這樣的樣貌,倒真應了他的猜測,但是打死他也不敢再說出半個字。
  不會這麼巧吧!
  可就是這麼巧!
  “不過我真是要多謝你的抬舉了。”古心話音一落,身形已經穿過人群立定在王七身前,“可是你有一樣說錯了,我是他的親生兒子,和孌寵不一樣的啦。”
  白刃上血珠滴落,沒在短匕上留下半絲痕跡,古心收回匕首,在誰也沒反應過來的當口離開了倉庫。
  他沒有殺他,不過是挑了他的手筋,這種程度的發洩應該會被原諒吧。
  “你會被傳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閆無射跟在他身邊,將斗篷披了過去。
  “我不在乎。”
  風刮得很大,這種時候確實不宜上路,但人有時候就是容易衝動,古心笑了,這是無比丟人的幼稚報復,但是他確實很在意,在意到想要了那個人的命,縱使天下都這麼想他,他也不願意聽到,作為他的兒子,也是夜共枕席的人,有什麼不對,有什麼錯了?!
  說到底不過是自身的問題!
  “我變傻了……”古心以為自己的聲音會消逝在呼嘯的風中,手卻突然被人握在手心裏。
  “一點也不傻。”閆無射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古心這才發現他幾乎將自己抱進懷裏一樣護著,也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在發狂一般的風中依舊行走自如。
  手的熱度,語言的溫度……
  古心掙脫了他的手,即使一秒鐘,他也不可能回應這份感情。
  “不要靠近我,否則就離開。”古心的發絲在狂風中胡亂的動著,那本來柔軟的存在因為風的力量而變得暴虐,雖然抽在臉上很疼,古心還是保持著正立。
  面對微微吃驚的閆無射,古心給予了他的回答。
  閆無射點頭,陽光沒入地平線之後,風力漸漸消弱,他卻始終站在上風區,關於那個早就知道的答案,他還是無端的黯然。
  但這並不影響兩個人的行程。

  第四十三章

  閆無射發現古心身上的毒並沒有解是在兩天後的晚上,當時他們終於抵達了臨時約定的場所,那是一間茶樓,‘陶然居’。
  由於對方沒到,兩人吃過晚飯就各自回房休息,他雖然察覺古心刻意挑了間離他很遠的房間,但是細節部分並沒在意。
  對於古心的種種行為,他已經可以習慣性的理解為對他的厭煩。
  可是這次不同,明明上房只剩這兩間,他卻寧可住在普通間也要離得那麼遠,等閆無射覺得不妥,已經是夜半時分。
  不會吧,黑虎給他解藥了。閆無射如此對自己說,可是強烈的預感指引著他,等他站到古心房門前,緊張的連手指都在顫抖。
  “古心,睡著了嗎?”他輕聲的問著,手指接觸到房門,卻遲遲不敢打開。
  “古心?”
  閆無射輕輕推開門,月色透過窗戶映照在床上,那上面卻是空無一人!
  “古心?”閆無射吃了一驚,走過去觸碰被褥,可是那冰冷顯示著古心已經離開多時,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連自己也被扔下了,可是才追出門兩步,他又返回了屋內。
  雖然可能是匆忙離開,但不至於連外袍斗篷都落在屏風上,他不可能就這麼走了。
  “古心!”他又叫了一聲,這才看見一團黑影從陰暗的角落裏緩緩站了起來。
  “幹嘛。”古心又是只穿著單衣,他赤著腳站在那裏,聲音輕到連他自己也幾乎聽不見的地步。在閆無射進屋前,他就一直蹲在那裏,無關乎噩夢,他只是習慣性的被夢境控制,可他還有意識。
  閆無射看到古心這個模樣更加吃驚,他立刻走過去扶住對方的肩膀,透過衣料傳出的驚人冰冷嚇的他險些推開這個人,“天,你這是幹什麼?!”
  “沒……”古心搖晃了一下,接著筆直倒進閆無射懷裏。
  他沒有生病,不過是毒發而已。
  閆無射不知道自己在慶倖個什麼勁,明明生病來得更好些,自己卻因為他中毒倒下而松了口氣。
  第二天那個人就抵達了‘陶然居’,他因為古心的狀況很是吃了一驚,因為計畫的變更,解藥明明已經給了他,為何還會毒發?!
  “昏睡多久了?”那人問閆無射,聽到閆無射的回答後沉吟了一會,解藥現在已經沒了,派人去取需要大概兩天,再到那裏,需要至少三天。
  “那這樣,我們先回開心穀,在藥送到之前還能先用穀裏其他緩解毒發的解毒劑。”
  “……你到底是什麼目的?!”閆無射警覺的盯著他,這個人明明為了殺古心大費周折,為何救他,而且還一副關懷備至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
  那人意味深長的笑了,他的手翻動了幾下,一張人皮面具便脫落下來,那背後的面孔讓閆無射徹底失去了語言。
  “你……”
  “把他抱上車,我們先回開心穀再說。”
  +++
  開心穀位於兩座十分高大的山體之間,閆無射看著滿坑滿谷的鮮花徹底無語,外面還是數九寒天,穀裏已是春暖花開。
  穿著粉色紗裙的侍女恭敬地送來午膳,閆無射卻沒有胃口,距離古心昏迷已經過了三天,閆無射一直坐在他的床邊,躺在床上的人卻連眼睛也沒睜開過。
  “古心,起來吧,怎麼這麼能睡?!”閆無射筋疲力盡的埋怨,話雖那麼說,他還是取了水盞,輕輕的用手指蘸水給古心抹唇。
  一直睡下去,這樣安靜的留在他身邊,未嘗不好。
  閆無射一直這樣勸自己,可是他寧可古心拿那雙迷人的眼睛瞪他,用那張可愛的嘴罵他,這就是他自己也無能為力的犯賤吧。
  “醒來啊!你老爹讓人□啦!”閆無射好笑的說著,能用來威脅他的也只剩下這個了,期望會有些效果。
  可是躺在床榻間的人沒醒,他長長的羽睫連一個扇動也不曾有過,一直凝視著這樣的面孔,閆無射覺得窒息般的難過,他何等的渴望這雙眼睛睜開,可是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執著的睡著。
  “再不醒,我就真的要找人□他了……啊……”閆無射的手指頭傳來鈍痛,他一口氣把手指從古心的牙齒間抽了出來,並且欣喜的發現古心醒了過來,眼神雖然迷迷糊糊的,它卻是真的睜開了,“你醒了!”
  “你要是敢找人□爹爹,我就把你吊在山頂吹成魚幹!”古心慢慢活動一下脖子,對於最先蘇醒過來的嘴很不滿意,他原來想一口氣咬下那截手指的。
  閆無射不反駁,只是默默放下了水盞,走到桌邊拿過水杯,“你睡這麼久,難道不渴?”
  “拿水來,誰說我不渴!”
  聽到古心這麼回答,閆無射終於確定這個人是真的醒了,一開始就預料到,現在如實的聽到他這麼不客氣的聲音,除了笑已經沒法做出其他表情了。
  古心看他怪怪的不禁皺起眉,“幹嘛笑得那麼奇怪?”
  “開心而已,喝水吧。”閆無射撐著他的肩膀把他扶起來靠在墊子上,近距離看過去,閆無射的臉消瘦的嚇人。
  “他們虐待你?”古心對於自己的估計錯誤咋舌,沒想到會突然昏倒,這期間他們會不會為難閆無射了?不會是吊起來抽了幾十鞭子吧?!
  “呃?”
  “我問你怎麼瘦成這樣?!”古心再看這個除了精神欠佳之外其他零部件還在的人稍稍松了口氣,看來還沒事。
  “啊,他們的伙食不好吃。”閆無射打著哈哈混過去,並且用水杯封住還要問的嘴。
  古心咕咚咕咚喝了水,接下去嘲諷道,“伙食不好也會影響你刮鬍子是吧?”
  閆無射摸摸下巴,笑容裏突然透著曖昧,“我這是為了你留的。”
  “哈!我不想和泰山有關係!”古心一句話撇清,雖然這是第二次失去意識,相較第一次來說,舒服了不少。
  但是,也許下一次,就會一直睡下去了吧,他並沒有什麼好預感。
  “他帶我們到哪兒了?”古心瞟一眼春暖花兒開的小院子,心想不是一覺睡了幾個月吧!
  “他說叫開心穀。”閆無射無所謂的回答。
  原來是地方奇怪罷了……
  “沒給你吃奇怪的毒藥吧?”
  “目前還沒有。”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也就是這裏的氣候比較奇怪了。”
  “還好。”
  “可不是。”
  “萬幸。”
  “是啊。”
  “去叫他來啊!”
  “好。”
  兩個人這樣對話的過程中,粉衣侍女已經趕去通知,所以當那個人走進門時,屋內的兩人還糾纏在‘你去啊’‘這就去’這種話題上。
  “感覺可還好?”那人問道。
  古心後知後覺的抬起頭,並在那之後瞬間化成了石雕。
  好像在表面慢慢剝落的石塊,他的驚訝隨著眼睛和下巴的掉落越發加劇了。
  “……啊……”
  “這麼驚訝?怪我一直只想著藏身,沒有好好見見你。”那人溫和的笑著走到床邊,“我是你父親。”
  這句話實在是太有說服力了,不管怎麼說,那人的臉和古心幾乎一模一樣。
  古心啞然的看著對方半天,終於恢復語言功能,“你是孟堂主?”
  “算是。”那人笑得溫文儒雅,和沈長亭的那種狐狸式儒雅不同,他的笑容是從骨子裏透出溫柔的頂級笑法,“但我的名字是平成,你母親的哥哥,和愛人。”
  “……”古心心想,還有什麼刺激的,一口氣說出來吧,不要這麼一點一點的爆料,太折磨人了。
  而平成確實沒吊他的胃口。
  “當年我和平青都受雇于六皇子,就是現在的昭王爺,為了三萬兩黃金,你母親接近了古淩楚,可是我並不知道,那時她已經懷了你。”平成的眼睛從古心身上挪開,眼神追逐著窗外的一抹花色,那裏面寫滿濃濃的後悔,“我知道的時候已是東窗事發,我去求他饒過平青,那個人卻拒絕了……”
  古心看著眼前陷入回想的人,扯出抹笑,“母親背叛了他,不是嗎?”
  “對,她愛著我,卻為了我們的將來去接近那個男人,盜取名冊的的確是她,可是她並沒有把名冊送出宮,也就是說,她在最後選擇了另一條路。
  “她被古淩楚迷惑了,選擇了背叛六爺,可她還是死了,她死的不值得,不但如此,還將你留在了那個人身邊,這就是我無法接受的。”
  “你為何不搶回我?”古心舒服的靠入墊子,這個人的身份的確在他的意料之外,可是這些從前的事,並不屬於他。
  “我還沒有那個力量,在我可以從他手中奪回你時,你已經離不開他了。”平成收回遠處的目光,他看向古心,並在那雙幾乎和自己一樣的眸子中看到無動於衷。
  “是的,不但那時是,現在,我也要回到他身邊。”古心直視可能真的是自己親生父親的男人,“我只能在他身邊。”
  平成點頭,“是啊,我猜到了。我已經命人取來瞭解藥,過兩日黑虎他們也就到了,你可以回去。”
  “我以為你很恨他?”
  “我是恨他,可我不能傷害你,我只能等到自己足以殺了他的時候再去挑戰他。”
  “你若真這麼想就不會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古心不客氣的指出。
  “我只是想讓你回到我身邊,雖然手段可能過激了些,可那都是為了奪回你。”
  “你明知道我會如何選擇。”古心對於自己沒有發脾氣很是吃驚,因為他清楚自己過了亂發脾氣的年紀了,可是只要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的理智都在一點點碎裂,“那個孩子的一生都毀了,你真的只是想奪回我?”
  “小思……”
  “我叫古心。”古心一點不想聽到那個陌生的稱呼,但是他並沒有被怒火沖昏頭,他清楚自己在對方地盤上。
  “那麼,我可以叫你心兒嗎?”平成有著很好的耐性,從他的那種依舊溫和態度看來,這個人起碼擔得起和黑水宮對立的重任。
  “還是叫古心吧。”古心覺得聽起來彆扭,便這麼說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那個孩子,那個和我一樣的孩子,叫什麼?”
  “江鳥,徐江鳥。”平成因為這個問題而發怔,他以為古心會問一些更重要的問題,他卻問了這個。不禁在心裏搖了搖頭,畢竟還是孩子,感情用事。
  “原來是這麼好聽的名字嗎?”古心這才露出笑意,“他是個好孩子。”
  平成不知如何回答,面對笑得像五月的風一樣的男孩,他突然語塞。
  “感謝你沒有用我做人質,等我回去之後,不會說起你的這個穀的位置,當然,也會適當為你求情。”
  平成的眉峰幾不可聞的皺了一下,古心裝作沒看見一樣繼續客套,“解藥的事還要麻煩,在此叨擾期間的花費,我也會在之後命人送來。”
  平成聽到最後一句幾乎要控制不住的摔門而去,可他畢竟不是一般人,他只是頓了一頓,微微頷首後離開了房間。
  “你看他到底有多生氣?”古心嬉笑著問身邊的人。
  “足以氣到把你綁起來吊在山頂。”閆無射對於古心的挑釁很是捏了把汗,“小祖宗,拜託你在人家的地頭老實點,我還要帶你出去呢,我可不想抱著你的屍首找地方埋!”
  “你不會有那個機會的。”古心如此確信的說,那個人一天不殺他,就拿他沒辦法,而且就算是要死,他也要死在想死的地方。
  古心閉上眼睛,現在沒了之前那些準備的必要,這個人不殺他,不利用他去要脅古淩楚,那麼就沒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等他放行,我們就回……回……那個,爹他們在哪里?”
  “梁城,別院裏。”閆無射把最新的情況報告給古心,並且頗有些得意的樣子。
  “得意什麼!都不知道住在別院的哪間房吧,還敢沾沾自喜!再去查!”古心揉揉眉心無奈的說道。
  “用不用這麼苛刻吧!”大少爺!
  “用!”
  閆無射閉嘴,有氣沒處撒,他一手端起冷掉的茶水連同茶碗一起扔出窗外,將窗下花叢裏的蜜蜂嚇得飛起來亂作一團,嗡嗡聲大得驚天動地。

  第四十四章

  外面當然還是一片冰天雪地,古淩楚坐在窗下,這裏是位於梁城的蘇家別院,至於蘇堂主本人,現在還在黑水宮處理那些被燒成殘垣斷壁的小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古淩楚也開始厭煩起白雪皚皚的庭院,所以一大早就有麻利的家丁將院子裏的雪清了個乾淨,可即使這樣,看著光禿禿的樹木,古淩楚還是一臉陰沈。
  自從知道了古心的去處,他的臉上再也沒有露出過笑容,哪怕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也沒有過,在這種時候,敢接近他的只有綠玉一個。
  “爺,吃點東西吧。”綠玉照例在飯點問一遍,其實不用想也知道不會有回答。
  可是古淩楚意外的說了話,“他,還會回來嗎?”
  “綠玉不知。”
  “你還是這麼老實,明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答案,就不能說一次聽聽?”古淩楚一直看著窗外,那個方向什麼也沒有,只有乾枯的小草和泛白的土地,可是綠玉知道,在欽華閣的同一位置長著一片蘭心草,古心經常蹲在那裏聞,所以古淩楚總是看著那個位置,即使現在根本就不在宮內,也是一樣。
  “爺要是想聽,綠玉可以說一次。”
  “還是不必了。”古淩楚無言的抬抬手,等綠玉離開,他將白玉的扳指湊到唇下,已經變得溫潤的玉器碰觸在唇上,就像古心微涼的唇瓣一樣。
  古淩楚艱難的露出了微笑,“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見你,心兒,一定要回來,一定,一定要,即使知道真相,也不要恨我,不要離開我……”
  外面的人正要稟報最新的消息,卻因為古淩楚的自言自語而止住腳步,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出聲的時候,古淩楚已發現了他,心情不佳的斜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冷淡不耐之極,讓對方立刻靠上來低聲回復。
  “黑虎等人已經抵達穀內,看樣子沒有發生衝突,少主子也很開心的樣子。”
  “是嗎,再去盯著,有消息立刻回報,去吧。”
  “是!”
  古淩楚回味著那簡潔的回復,對於那裏面透漏的意思感覺頭疼,可是手一按上眉間,耳邊就好像聽到那個聲音——爹爹,不可以皺眉。
  “好。”他舒展了眉頭,對著身邊點頭。
  空氣裏仿佛站著那個愛笑的少年,露出甜蜜的笑。
  古淩楚凝視了一會,慢慢起身,“爹來接你,爹不會放手的。”
  +++
  而另一邊,在黑虎他們抵達穀中後,古心一直很開朗。
  不管怎麼說,人在快樂時希望有人分享,可是不快樂時還是有人分享,就能儘早快樂起來。
  雖然可音上來就給了他一拳,他還是樂呵呵的接受了,不怎麼疼,就是臉上青了一塊。
  “怎麼還沒消?!頂著這種臉也敢出來逛花園?!”可音惡狠狠地埋汰他,古心卻把青的那片臉轉向可音。
  “你打的,我怎麼捨得讓它消失!”不過也有個兩天了,還沒消真的很稀奇。
  “我可以天天給你弄個出來,求求你不要一臉得意的樣子!”可音看不慣剛解了毒就要四處跳的古心,所以想抓他回去躺著,但是真的很難。
  這個大少爺就像個小動物一樣,說風就是雨,不,其實小動物要更可愛一些。
  “我要曬太陽!”
  瞧瞧,多任性!
  “這是冬天的太陽!曬多了會凍死!”可音無可奈何的看著他,那個正拿一雙水汪汪眼睛盯著他的小動物系少年此時算是徹底從‘夜殤’那個東西的陰影下解脫出來了,可是這種不安分,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它遺傳自誰,宮主還是那個笑面佛,統統正經的要死,如此算來,平青應該也不是這種性格,一切都只證明了一件事,這個古心是個異數。
  “你感覺不到這裏很溫暖嗎?”狡辯,狡辯。
  “那也是冬天!”反駁,反駁。
  “花都開了耶!”
  “那也是冬天!”
  “太固執了!我要向沈狐狸告狀!”
  “他在後面釣魚,你去吧。”可音知道他不敢去,因為晚上霸佔可音的原因,古心和沈長亭徹底鬧崩了。
  “唔,你真是的!”
  “清寧給你做了好吃的甜點,回去吃,好不好?”可音只好祭出殺手鐧。
  “哦耶!”一直賴在花園裏的古心一溜煙消失在可音的視野裏,讓他不得不翻白眼以示無奈。
  當然這些情景都落在平成的眼中,他對於這幾個人的來頭頗為驚訝,看來古心確實有些獨特的吸引人的地方,連同一直以來的那顆棋也拿下了,該說他小瞧了這個孩子吧。
  不過黑虎也沒什麼好利用的了,接下來還是要進入最重要的部分。
  “那些人呢?”平成對身後的黑衣人說道。
  “準備好了。”
  “好,可以放他們出穀了。”平成溫和的笑著,古心雖然不一定是他的兒子,卻也絕對不能便宜了那個心狠手辣的畜生!害死平青的這筆帳,還有爵位,這一切都是古淩楚必須死的理由!
  +++
  對於平成沒有進行懷疑的幾人在去梁城的路上受到了伏擊,好像早已料到他們會走這條路一樣的埋伏將他們團團圍住。
  一開始古心懷疑是平成搞得鬼,可是一路護著他退到安全地方的平成,無論從神態還是動作上都毫無疑問的是自己人。
  那對方是誰的人馬呢?
  一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尤其是在一個刺客露出臉的刹那,他仿佛被高壓電線掄上了身,整顆心抖成一團。
  那本來蒙著臉的黑衣人一直和可音糾纏,在刀光劍影中,可音扯下了對方的面罩,古心恰好在這個時候回頭,然後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古淩楚三大護衛之一的面孔,作為古淩楚最信任的人,他現在要殺了自己!
  不可能!
  古心從心底裏做出排斥,其他人並不認識這人,所以戰況仍在繼續,只有古心一人好像被隔離出一個單獨的空間,他靜靜的站在混亂的戰局之外,只有他,發現了這個可怕的現實。
  平成拉住古心的手臂,焦急的問道,“怎麼了?這裏不可久留,先到河對岸!”
  古心仿佛才看見拉著自己的是誰,猶豫了一下,終究跟著他的腳步動了起來。
  清甯遠遠看見古心跟著平成先走了,心裏有些不安,剛剛古心那麼驚訝的表情是因為什麼?不會是平成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
  他本想追過去,怎奈無法脫身,幸好那之後閆無射對他做出個示意追了過去。清寧一向相信直覺,希望這次也能沒有問題的度過險關,縱使對方來得蹊蹺,也要先突圍再說。
  可最令他不安的正是那個一直隱藏至深的平成,他越是一副無害的樣子,清寧就越無法相信他,但說起來自己只是聽令於分堂,對於直接指揮人所知甚少,而對於他的那套解釋,古心都沒說什麼,他也不應該有所懷疑才是。
  可他一定有問題!
  但現在似乎不是追究的好時機,清甯繼續和黑衣人纏鬥,將心裏的不安勉強壓下。
  而另一面閆無射追著他們離開樹林之後,立刻看到冰原一樣的河道上激戰的幾人。
  原來這邊也設了埋伏!
  古心狼狽的揮劍,可是無論怎麼看他也無心應戰,“該死的!這個時侯想什麼呢!”
  閆無射詛咒著飛身趕至他身旁,一手把他護到身後,一手提劍迎擊黑衣男人,另外幾個都和平成打在一起,論武功明顯在平成之下,所以閆無射並沒太在意。
  刀光劍影間,古心想到了還有一種可能,也許那人只是埋伏在古淩楚身邊而已,黑虎既然能在自己身邊這麼多年,爹的身邊有這樣一個人也不值得奇怪。
  對,之前怎麼沒想到!
  古心有些歡快的想到,卻又很快否定了這種想法,爹用人那麼謹慎,不可能有人面對他而不露出馬腳,如果說黑虎為什麼能留下來,大概是因為他本身已經失去威脅的原因吧,那個什麼事都知道的人怎麼可能把危險留在自己兒子身邊。
  可是他又是為了什麼要下殺手?
  因為我不再是他的兒子嗎?
  只有這個原因了,還能有什麼?!
  快給我一個新的藉口,古心幾乎絕望的想著。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平成被砍傷的手臂,血液的顏色一直那麼刺眼,古心平心而論,也許那是他除了白色之外最討厭的顏色了。
  啊,對了,可以去問他。
  看著古心因為平成的受傷突然做出反應,閆無射嚇了一跳,他的表情裏帶著某種義無反顧,閆無射不得不伸手拽住他,拽了幾次,最後還是讓古心掙脫了出去。
  也許,他是真的擔心那個人了?
  閆無射如此猜測著一劍插入對手的胸口,抽出劍身時大量的血液噴灑開來,染紅了他月白的長衫。
  閆無射擰起眉,看向另一個刺客,可是心卻系在古心身上。
  難道他真的接受了平成的那個說法?
  古心卻不是他想的那樣,他筆直的沖到平成身邊,對正在和對手交戰的平成大聲的問道,“這些人是你找的對不對?!”
  “古心!這種時候在說什麼?”平成毫無空暇回答他,並因為古心的失控感到焦急,對方有四人,他再不阻攔就要做刀下亡魂了!
  他的急切那麼真摯,乍看之下就像是為古心擔憂一樣,可是面對黑衣刺客時,他露出了一個示意的眼神,對方挑挑眉表示明白。
  “告訴我!是不是你做的?!”古心不知情的繼續追問,其實在他如此問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不是平成的所為,否者當面問犯人是不是你殺了人,那人會承認就出鬼了。
  而古心對於那個侍衛的出現再清楚不過,他面罩會掉下來是意外,自己看到他也是意外,他並沒發現自己暴露身份,並迅速再次蒙上了臉,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出口,他是奉命前來的,目的是殺了他,而命令他的人,除了古淩楚不做第二人想……
  但是他就是要問,問一個已知的答案,並自己折磨自己,看著這種危險的廝打,看著那個為他受傷的人,古心最後只有喃喃自語,“真的不是你嗎?”
  “不是!”平成擋住兩面夾擊的劍勢,一面還要護著不遠處的古心,這時其中一個黑衣人身形一轉舉劍刺向露出整片空門的古心,看著那劍閃著清冷的光襲來,只一瞬間,古心竟然想就這樣死了算了。
  “……古心!!”
  “古心!”

  第四十五章

  “……古心!!”
  “古心!”
  +++
  兩個驚叫聲重疊,然而劍並沒能傷到他,古心看著手心上溫熱的血液,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沒事吧?”閆無射一口氣殺了兩個刺客才騰出空閒來問這邊的狀況,伴隨著刀劍碰撞的聲響,古心喏喏道,“他還活著。”
  平成以身體擋下了那一劍,幸運的是,劍雖然整個透過了他的肩膀,卻沒有傷及要害,“……古心,你先走……”平成虛弱的說道。
  “怎麼能……”古心手足無措的扶著平成,現在要他一個人先走,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兩件同樣讓他震驚的事情一起發生了,就像古淩楚竟然派人殺他一樣,這個人竟然以性命救他。
  他明明不準備認他,即使他是他古心的親生父親,對於他來說也不過是個人名,現在他為了他而流血,甚至差點丟了性命,這種現實擺在眼前,讓本來就還在迷茫的古心更加無措。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要回去的地方,想要見的人,一切都離他好遠……
  “古心!”清寧他們趕過來的時候被滿身是血的古心嚇了一跳,更讓他驚訝的是古心抬起的臉蒼白到隨時會溶進雪裏的程度,“受傷了?!”
  “不,是他。”古心低頭看了眼倒進他臂窩的男人,那就是十幾年後他的臉吧,如此一樣,怎麼想來都是這個身體的父親沒錯,“是我爹的血。”
  黑虎聽到他這樣說吃了一驚,他是最明白古心想法的人,可是在那一刻,他並不能明白古心話裏的意思。
  “古心?”
  “我沒事,帶他找個地方療傷吧。”古心如此抬頭,仰視為了他而遭遇危險的幾人,他輕輕的說道,“謝謝你們,接下來,留下我一個就好。”
  黑虎俯身拉起平成的身體搭在肩上,“不管怎麼回事,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
  清甯點頭,閆無射抱起虛脫一般的古心,幾人在山腳的鎮子上找了家醫館。
  平成的傷導致大量失血,所以在抵達醫館前就已陷入昏迷,古心則是因為某些原因一直神情恍惚。
  最後更是在大家都準備休息的時候消失在房間裏。
  “哪去了?”可音將一張小臉整個皺成了核桃,清寧卻只是搖了搖頭。
  “找找吧。”沈長亭第一次感覺情況不單純。
  不過是受到伏擊,有必要那麼受打擊的樣子嗎?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總之這個樣子的古心絕不能放任不管,“鎮子不大,分頭去找。”
  大家紛紛應聲,清甯留下照顧平成,黑虎幾人則是帶了平成的一部分侍衛一起在鎮內搜尋起來。
  而這場搜尋的主要人物正在聽壁腳,這次可不是由於惡趣味的關係了。由於他聽到了令人心涼的彙報,此時正在一個情報員的幫助下潛入了蘇家。
  五個時辰的路程,他一直用輕功趕路,只用了兩個時辰就到達了目的地,當然這之後是連氣都喘不上來的痛苦,氣府內勉強過後的燒灼感,痛,卻遠沒有心裏的那絲來的厲害。
  “是這裏?”
  “是的。跟著逃掉的黑衣人就到了這裏,爺就在正堂屋,那人還進行了彙報,因為結果並不完美,被爺下手殺了。”情報探子在古心耳邊回答道。
  古心無言的點點頭,那麼說來,果然是古淩楚派人殺他,為什麼?不可能啊!
  慢慢調勻氣息,他這樣像傻子一樣耗盡真氣趕來,難道是為了看一眼要殺他的人?!
  他自己也沒有答案,只能勉強忍著丹田不時湧上來的悶痛,淡漠的問道,“能靠近聽聽嗎?”
  情報員輕輕點頭,“現在可以,因為外面起風了可以擾亂氣息。”
  古心表示明白並靠近了內堂屋的偏窗。屋裏有淺淺的對話傳出來,那其中一個聲音是屬於古淩楚的,另一個則很陌生。
  古心在聽到古淩楚聲音的瞬間矛盾起來,他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可事實就擺在眼前,這一切的一切無異於將他淩遲,可是那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他還是想要靠近他,想要碰觸他。
  但是這種強烈的希望在他聽清兩人的對話後破滅了。
  “……阻撓,不過這次由我來一定沒問題。”
  “別叫我失望,我絕不想再看見他。”古淩楚似乎在生氣,那聲音比往常更決絕。
  “那倒是沒問題,可是宮主您真的捨得?”
  “哼,玩玩罷了,他小狗一樣的表情挺可愛的,但是知道了真相就不會再乖乖的了吧,還是殺了乾淨,省的心煩。”
  “是,一切都聽您的。那麼我就下去準備了。”
  “好……”
  古心一直聽著,聽到臉孔涼涼的才意識到自己哭了,胡亂抹了一下,他將抽泣聲咽了回去。
  原來都是騙局,他不過是害怕古淩楚愛的是他兒子的身份,而不是他,現如今不是他兒子的古心連當初最可怕的設想都料錯了。古淩楚根本沒愛過他,不單是古心,連對這個身體也沒有半絲的愛……
  就這麼簡單,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幻想罷了,沒有愛,沒有寵溺,不過是在玩弄一個寵物,就像在渡口的那些人所說的,他充其量就是個孌寵罷了。
  “好笑,好笑對吧?”古心笑著問身邊一臉惶恐的人,“真是比我講的還要冷的笑話啊……”
  情報員小心翼翼的看著古心的反應,在他擔心古心就這麼沖出去的時候,古心輕輕挪到了旁邊更深的院牆邊,“回去了。”
  “是。”
  這個夜晚古心聽到的對話讓他的淚水一直滴落個不停,即使半點也不相信,事實還是如此殘忍的將他撕碎成一片片。
  其實相信那些甜言蜜語的自己才是笨蛋。古心做出這樣的結論,可即使這樣淚水也沒有停下來,古心只好安慰自己說,“只這一次,再也不會流淚了。”
  隔著一片脆弱牆壁的那邊,閆無射無聲的點頭。
  而窗外,還有默默守護他的人。
  +++
  “沒事,我可以自己吃了。”平成因為古心親自將粥端到前面露出些不好意思。
  古心卻堅持,他知道肩骨上穿個洞絕不會好的這麼快,所以自己甘心的代替起他的雙手。
  “聽說你去了梁城?”
  古心點頭。
  “現在還太危險,你可以等他冷靜下來再去問他,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古心回來後說明了那些刺客的身份,所以大家都在驚訝之餘禁止他再去涉險。
  “我不會再見他了。”
  平成低垂的眼簾扇動了一下,“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安心養傷吧,那些刺客找不到這裏。”古心給他喂下最後一口粥,拿著碗離開了房間。
  這裏是一片貧民區的最中間,不繁華也不是頂落魄,多年慣於隱藏的手下們提供了這裏,離梁城不過一天的距離,卻是個藏身的好地方。至少到現在他們還安然的藏在這裏。
  看見他出來,閆無射靜靜地跟在他身後,轉到廚房,再到後院,乃至房間,閆無射都安靜的隨行。
  “你回涼州吧,這件事情已經了結了。”古心隔著一道紙窗如此說,從聲音裏聽不出半點問題,甚至還有著請求的意味。可是閆無射面無表情的給予了無視。
  “你再留下來也沒有事情可做,難道你要將所有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怎麼是浪費?我在等你回心轉意啊。”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可能接受你。”
  “我早就知道了,我也說過,給我放棄的時間。”
  “死纏爛打嗎?你真是意料之外的不要臉啊!”諷刺的實在太過分了,所以這句話傳出來之後,閆無射久久無法張嘴,最後只能無聲的離開了。
  古心則是松了一口氣一樣癱倒在窗下,說這樣的話真是好困難,但是這場混亂根本無法結束,古淩楚要殺的人從來都逃不掉,他至少不希望波及到他們。
  還有好多份要說……
  “行了,少來這套,你要是對我也用這種話,我就把你的耳朵擰下來!”可音的聲音不知是從哪里傳進來,但是那語氣清楚明白的打消了古心的念頭。
  也罷,黃泉路上拉兩個朋友也可以排遣寂寞。
  只是沈長亭就不要帶了,看了就討厭。
  想到這裏笑起來的古心硬生生把眼眶裏的濕潤逼了回去,說了不再哭,就絕不。
  “平成大叔找你。”可音扔出一句。
  “這就來。”古心脫下揉亂的外袍,剛剛由於心理掙扎的太激烈兩手亂抓,現在不換下來已經不能見人了。
  “……古心,其實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知道。”古心做出這樣的應對套上衣服,“保持沈默,靜靜觀察。”
  總有一個是假的。
  +++
  “啟稟宮主,還是沒有線索。”
  “怎麼就消失了?!”古淩楚強自壓下怒火,看著一臉無辜的探子,他再次坐回了榻上。
  不行,照現在這樣找下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奪走了他,從他身邊搶走了。
  古淩楚從古心他們消失那天就沒再睡過,明明那麼渴望見到他,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房間,那個鳥語花香的穀中有他的氣息,可是那個讓他想得要發瘋一樣的人卻不在。
  不但如此,他還消失了,和那個人一起。
  果然無法原諒他嗎?!
  他在平青死後才知道她並沒有背叛自己,然而她倔強到寧可死也不跟他解釋,無論如何,是他錯殺了那個女人。
  而她的兒子繼承了那份倔強,又或者說他還從未有機會用那一面面對他。
  那個人,擁有和古心十分相像的面孔,十幾年前他曾乞求古淩楚放過平青,他拒絕了,那時他甚至覺得連唯一那點放過她的理由都沒有了,畢竟這個女人有其他心愛的人,可是最不能忍受的是那個男人說孩子屬於他。
  是啊,那時候真的以為一切都是假的。
  在古心一點點成長之後,他也因為那副容貌動搖過,畢竟太像了,可他選擇相信平青,那個倔女人不會在死之後還騙他。
  和名冊放在一起的一封信上嘲笑了他,那時已經是古心周歲,信裏寫下了那個女人的愛,明明微薄,卻真實存在過,而且他該感謝她,她給他留下了無價的寶物。
  所有的一切在他愛上那個孩子之後都顯得微不足道,他現在不管古心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樣會愛他,可是在知道真相後的古心能夠原諒他嗎?
  殺了他的母親,誣陷了她,還一直以背叛者加諸在那個人身上的古淩楚是黑暗的地獄惡鬼一樣的人,古心願意相信他的話?還是會選擇那個人呢?
  那個有可能真是他父親的男人會讓他回到殺妻仇人身邊嗎?
  “再去找。”古淩楚的聲音裏透著疲憊,再這樣下去他會死於想念,真好笑,想到這裏真的笑起來的古淩楚落寞而悲傷。
  其實他知道古心這麼久沒有回來,多半就不會再回來了。可是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他也要當面見他,也許只要聽到他親口拒絕,自己就能徹底死心吧。
  也徹底死去了。
  不要說出那種話,心兒,你一定是遇到了危險回不來而已……
  古淩楚持續著這樣的想像一直坐在那張榻上,從那雙依舊迷人的眼眶中透露出濃濃的陰影,可是這種陰影只有那個人能驅散,只有他而已。

  第四十六章

  古心坐在平成的床邊給他端著果盤,拿起一塊梨子遞了過去。
  “你也吃啊。”平成輕柔低緩的嗓音如此說著,張口接下來那塊送到嘴邊的水果。
  “你吃。”古心這麼說著,幾天相處下來,平成意外的很性情,會因為古心的關懷熱淚盈眶,也會聊很多關於古心所喜好的東西,每當他說起古心,比對於他自己還熟悉一樣。
  這讓古心很感動,也多少感覺到他是真的關心著自己。
  “你最喜歡的是栗子吧?雖然吃多了不好,我還是給你種了一棵,在我們位於嶺南的土地上,那裏有大片的草場,氣候很舒適。”平成溫柔的望著古心,“重要的是,那裏沒有冬天。”
  古心手臂輕輕抖了一下,他看著那雙自己照鏡子時也會看見的眼睛,靜靜的笑了。
  “所以一起生活吧,我可以放棄仇恨,只要你和我一起生活。我們在四季如春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還有你的朋友們,沒有那些血腥和殺戮,也沒有痛苦、猜忌。只有我們。”
  “……”
  “我可以保護你,愛護你,彌補你這些年來沒能得到的那些。”
  “……”
  “還有那些你嚮往的自由、平和、美好。”
  “我,不能……”
  “小思!不,古心!……咳咳……咳咳哈……你……一定……”平成由於猛地坐直身子牽動了傷口,但是看樣子還不是外傷那麼簡單,看著他嘴邊溢出的血,古心手忙腳亂的要去叫人。
  平成卻拉住了他,“不……不用……咳咳……”
  那咳得萬分痛苦的聲音突然間變得益加清晰,這讓古心很動搖,原本沒想過離開這片土地的,雖然這裏四季分化的過於明顯,但是印象中從沒有想過要離開。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我們一起去那邊生活吧。”古心如此回答。
  平成抓緊他的手,他眼邊的淚漸漸凝聚,滴落。
  “你母親要是看到我們團聚也會開心的……”
  古心點頭,此時這個為了他的一個許諾就感動落淚的人才是他的父親,他正在做什麼?給他希望,還是單純的安慰呢?
  矛盾的心情從來沒有如此強烈過,即使親耳聽見那樣決絕的話,他也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只有一條路可走的時候,他卻還是想要去試那條斷掉的索橋。
  真是笨蛋!
  古心自責著,這時平成抓著他的手看向他,“我不逼你為你的母親報仇,畢竟我明白他對你很好,就算沒有了情也還有恩義在,所以我不逼你。”
  古心吃驚的抬頭,如果說他一直懷疑這個人的話,這一刻他也不再懷疑了,一切真如他所講,他就在失去一個父親的同時獲得了另一個父親,雖然胸口疼的厲害,他們還是有機會將這一切遺忘的。
  “謝謝。”他真心道。
  “不要和我道謝,我只想你答應我,不要去見他,不要再去冒險,等一切過去。因為我已經失去了今生的摯愛,我不能再失去你!”平成的語氣無比認真,從那話語裏浮現而出的感情讓古心迷惑,可是他真實的感受到他的存在,不再是自己的那種孤獨。
  “……”古心哽咽,他只是覺得有東西堵著喉嚨口,半天才將話說出口,“我絕不去見他,我答應你。”
  碰的一聲房門裂成兩半,古淩楚站在門口看著床榻上的兩人,因為怒氣而略顯深沉的眼睛盯著屋內驚訝的兩位,而他寬大的袖袍底部則像是隨著輕風擺動一樣遲遲未曾落下,那劃出的弧度寫滿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
  帶著不敢置信的傷痛,古淩楚筆直的走到床邊將平成一把拽起來拋到門外,“你蠱惑了心兒什麼?!”
  平成被甩出七八丈的距離,最後背部撞到院內的假山停了下來,不但肩骨斷裂開,還牽動了內傷,大口的血跡染紅了他身前的雪地,他卻仍然保持著清醒。
  他早已明白自己就算再怎麼修煉武功也不能殺了這個人,能殺古淩楚的,只有古心。
  而能讓古心動手的,只有自己。
  他筆直的瞪著古淩楚,那眼神中的挑釁讓古淩楚再次抬起手臂,可這一次,他的手臂被拉住了。
  古心略顯疼痛的眼神已經變成死一樣的寂靜,他拉住古淩楚抬起的手臂,聲音帶著刻意的平板,“你不能殺他。”
  “心兒?!”古淩楚驚訝,他是真的不肯原諒自己,到這個地步嗎?
  “哼!你害死平青還不夠,連我也要殺嗎?!好啊!你殺我吧!你就是個殺人狂!”平成在這時插進來罵道,他太清楚古淩楚會做出什麼反應,而這個反應才正是他要的。
  這些話果然激怒了古淩楚,事實明明不是這樣,這個人卻以這種東西迷惑他的心兒,甚至讓他說出不再見他的話!
  古淩楚如此想著的期間,一股強烈的怒火焚燒了他的理智,讓他一把推開了古心,一步步靠近那個裝模作樣的人,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
  可是等他再抬起手臂,側腹穿來的刺痛讓他停頓了下來,他緩慢的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緩緩的按住之後望向了身側的古心,那之後,古淩楚看到了一張比他還要慌張驚訝的臉。
  竟然用刀子面對我?
  古淩楚心疼的要裂開一樣,他已經許多年不曾受傷,那是因為他不會讓任何危險近身,但是古心不同,這個唯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他從未有一刻防備過他,他卻用這種方法來嘲笑他嗎?
  竟然這樣嘲笑他的天真?
  古淩楚露出了笑容,他的確什麼都不曾擁有過……
  古心看見那恍然的一笑,顫抖著放開了手,那個精緻的匕首就這樣留在了古淩楚的身上,那曾經是古淩楚親手為他掛在腰上的物品,如今卻成了一把兇器。
  “心兒?”古淩楚按住傷口的手也慢慢鬆開了,“為何不插的更深些,這樣我是死不了的。”
  他抬起那只染滿血的手伸向了日夜思念的人,可是在他面前的古心因為看見那只手上的血跡猛地後退了開來,他怕的顫抖,露出比他還要疼的表情,讓古淩楚無論如何也無法接近,更無法下手。
  他躲開他的手……
  雖然有一刹那恨得想要掐死他,這個獲得了他所有情愛的少年竟然如此回報他的感情,這讓他如何不恨。
  可是他的臉上又寫著那麼清楚的疼,好像被刺的是他一般。
  怒氣消失了,沒錯,古淩楚悲慘的想著,自己根本無法傷害這個孩子,即使那柄刀刺進了他的胸口,他也不可能恨他。
  他只能自己品嘗苦果,這都是他不告訴古心真相的結果,無論是生是死,古心已經不可能回到他身邊了……
  心兒。
  古淩楚拔下匕首擲在地上,大量的血液從傷口湧了出來,那疼痛熟悉又陌生,卻沒能讓他皺一下眉。他按著,想想又鬆開了手,在這一刻,他身體的所有部分都變得無比疲憊,“心兒……”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叫出了聲,他懶得去管,也不想再去細究那些緣由,只是執著的往平成那裏走去。
  都是這個人!是他奪走心兒!讓他這麼狼狽!
  即使要死,也要他先死!
  “不……”聽到古心小聲的抗議,古淩楚的背影停了下來。

  第四十七章

  “怎麼?你有了新爹就不要我了?我就沒有恨誰的權利嗎?”古淩楚笑了起來,他似乎能聽見血液流出身體的聲音,可是他一點也不想去理睬,沒有再去介意這些的必要了,他如此想著,卻聽到那個聲音顫抖的否定。
  “不,不是的,我知道,止血吧,求求你……”
  古心因為看到古淩楚的血液而渾身發冷,他從沒有這樣過,至少看到平成流血就沒有過這樣的恐懼,他甚至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在心裏祈禱那些血液停止流出他的身體,他真的害怕了,將匕首面向古淩楚的刹那他就已經在害怕了。
  “求你……”不管如何,殺了我也好,請你先止住那些血……
  古淩楚驚訝的看著古心顫抖著走過來按住他的傷口,這個反應讓他從新燃起一絲希望,“心兒,你不想我死,對不對?”
  古心搖著頭,從那雙讓古淩楚癡迷的眼睛中落下他發誓不再流出的液體,“我要你活著,希望你永遠活著。”即使你殺了我,我也願意。他在心裏補充道,這就是他的選擇,即使這個人不愛他,只要他還願意演下去,他就奉陪。
  古淩楚攬住那顫抖的肩膀,他似乎不那麼絕望了,他這時才意識到,原來他的世界竟圍繞古心到這個地步,可那都不要緊,只要他還在他的懷裏,其他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看著這一幕轉變,平成原本已經燃起的希望之火破滅了,唯一能殺了古淩楚的人卻說要他活著,這等於之前設計的一切都白費了!
  搞什麼?!明明差一點就成功了!
  胸口的疼痛讓他注意到剛才那一摔似乎讓內傷加劇了,但是不要緊,要死的話也有這些人陪葬,他從懷裏掏出火信兒,對著天上發射了信號彈。
  綠玉冷不防的站在他身前,小羊皮的翻毛靴子快、狠、准的將他踹的險些翻了白眼,“還想幹什麼,我可是逮著你了喔。”
  綠玉帶著冷酷笑意的臉俯視了平成,這個在當堂主期間已經被她收拾過的人立刻暗叫糟了,但是一切已成定局。
  而聽到她聲音的古心則是驚慌的抬起臉,“紅香呢?快……快叫她!”
  “沒事,有我在,誰也甭想死。”紅香從院門口探出頭來,“再說小傷而已啦。”
  “哪會?……”古心沒有放開手,一直按在傷口上的指縫間都被紅色染得刺目,卻好像全天下的人只有他會疼一樣。
  “鬆開吧,沒事的。”古淩楚的聲音帶著輕哄,反而讓古心哭得越發厲害,他怎麼能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明明這麼真實,就好像他真的愛他一樣,卻全是偽裝。
  只是覺得他騙起來很好玩而已嗎?
  “怎麼越哭越誇張了?”古淩楚俯下身輕吻他的面頰,將那些淚水吻掉,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這是他哄古心時的標準動作,每當古心耍賴鬧彆扭,他都溫柔的拍著他,讓他冷靜下來,可他不知道,古心越發的痛苦掙扎,正是因為他這樣溫柔的對他。
  “殺了我好了,我無法再面對你!殺了我!”古心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他的世界裏其實也只有古淩楚一個,沒有了他的圍繞,即使是恒星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吧。
  “說什麼傻話!”古淩楚以為他為刺傷自己而難過,不禁安慰道,“我沒事,和我回去。”
  “不!”古心像被嚇到一樣推開了古淩楚的手,這下連紅香也愣住了,院子裏的可音他們都沈默的看著這兩個人,要說究竟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恨他吧!古心!恨他!”本該昏過去的平成卻突然大笑起來,一直拽著他往外拖的綠玉停了下來。
  “哈哈……咳咳咳咳……哈!笨蛋!古心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平成那之後高深莫測的閉上了嘴,他以為這樣就能如了他的願,但是有人代替他做出了解釋。
  “那些刺客是他佈置的,古淩楚的聲音則是這個人發出來的。”消失了幾天的閆無射走進大門,在他離開的期間查出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他將一個被綁成了粽子的人推了進來,“說兩句。”
  那人戰戰兢兢說了句話,竟然和古淩楚的聲音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紅香不可思議的問著,這個人怎麼有古淩楚的聲音?!
  “平成那傢伙騙了我們,他特意安排了古淩楚身邊的人去追殺我們,讓古心起疑,接下來以苦肉計離間他們,當然最精妙的在於這個人的安排。沒有什麼比親耳聽到更有說服力了。
  至於這個人,他既然能培養出和古心一模一樣的人,找到聲音一樣的應該也不難才對。”閆無射簡要的說明了情況,這番解釋讓站在院內的大家都吃了一驚,竟然做出了這種設計?!
  “你們笨而已。”平成還是溫柔的笑容,可是那裏面摻雜的得意早已顯露無疑,“他們馬上就來了,到時候你們都要死,哈哈,都死了我就可以當爵爺!哈哈哈哈。唔!”
  綠玉一腳踢掉了他的下巴,這種沒營養的話不聽為妙,“我先把他裝車,你們忙你們的。”
  綠玉在說話的時候嘴角奇異的勾起,說不出的微妙氛圍讓院內的人都寒噤噤打了個冷戰,“那就不打擾了,請便。”可音立刻回答。
  她出去後閆無射也拎著那個人出了門,然後好像想到什麼一樣探回半個身,“好像昭王的人在附近。”
  “哦,不用擔心,來的路上覺得他們鬼鬼祟祟的礙眼,已經都撂倒了。”紅香蠻不在乎的說道,可是這句話說完之後,原本站在她身邊的可音立刻退了幾大步,連眼角都抽搐起來。
  “額,這樣就好。”
  “很好。”
  大家紛紛各自找地方離去,因為院子裏還有兩個僵立的人。
  “你懷疑我?”
  古心面對這個問題煞白了臉,可還是老實的點頭。
  “你認為我要殺你?”
  血色完全自古心臉上褪去,他不敢抬頭,只是一個勁的按著古淩楚的傷口,估計原本不疼也教他按得疼了。
  古淩楚不忍心看他這樣,只能自己先處理沸騰一般的氣憤,然後才慢慢問道,“你認為我一直在騙你?”
  “是!我以為你不愛我,以為你只是因為我是你兒子而寵我,可是我卻突然發現自己連你的兒子都不是了,還在殺手中看到你的貼身侍衛,又聽你親口說要殺我,我當然信了,為什麼不能信,你根本就不是我爹!”本來想說的是‘我其實一直在懷疑他,我是相信你的,只是沒找到證據罷了……’結果變成了這樣,一口氣說出來後,古心知道完了,就算那個人說的都是假的,這個事實也不能改變,他不是他的兒子……
  他以為古淩楚會反應更激烈些,卻沒想到他只是一言不發的拉著他走進屋內。
  古淩楚將水盞拿到桌邊,拎起古心的手指懸在那上方,刺破的指尖滴下一滴血,然後他拎過古心按在他傷口上的手,將那上面的血抖落進碗裏。
  “誰說你不能和舅舅長的像呢?”看著混合在一起的兩種血液,古淩楚知道他從不會信錯,他從不信不該信的人,也不會相信背叛他的人,雖然這種選擇的過程本身就很痛苦,他還是感謝自己這麼做了。
  “騙人……”
  “不騙你。”古淩楚如此輕輕的訴說著。
  “你……說,你是騙我的……”古心顫抖著盯著完全融合的血色,明明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卻在意到這個地步,甚至為此而傷了古淩楚……
  他是真的很笨,他從來沒有聰明過……
  “我從來沒騙過你。”古淩楚輕聲安撫這個抖得要散成一片片的人,他的吻輕柔的為這個人吻去意義不明的淚水,血液的流失讓他有點頭暈,但這和心痛比起來,實在不足掛齒,最重要的是,原來不過是場誤會。
  “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這麼慶倖一切是場誤會,我根本無法想像你恨我、離開我,所以,假如有那麼一天,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殺了我,那才是最正確的。”古淩楚的聲音仿佛變成一道溫柔的鎖將古心禁錮。那些也許是後悔,也或許是恐懼的淚水也慢慢停止了。
  “為什麼不生氣?我……我用刀……”
  古淩楚吻了吻那依然顫抖的唇瓣,吻去了那些驚惶的疑問,“我並不在乎那些,只要你在我身邊,即使每天用刀戳我,我也甘心情願。”
  “為什麼?沒道理,我……”
  古淩楚再次吻去了句尾,這次的吻深而且長,纏綿的吻做出了最好的回答,那裏面的掙扎,曾經對失去的恐懼,對這個少年脫軌的愛戀,一切都不再重視的盲目,甚至不在乎生死的衝動,一切,不過是由於他愛他。
  “有誰能給我一個理由,我也就不用這麼癡迷你了。”古淩楚單臂摟緊站立不穩的古心,他以前不習慣表白自己,可是在這種時候,似乎一切都脫出了軌道。
  “誰能讓我少愛你一點呢?”
  “……”他愛我,他愛我,古心深刻的品味到那其中的感情,沒有被拋棄,沒有被欺騙,這突然結束一切痛苦的甜蜜的語言讓他深深沉醉。
  他說不出話,對於蠢笨到被人耍而懷疑古淩楚的行為感到愧疚,為了他製造的傷口感到心疼,還有對於感情的不尊重!
  為什麼沒有早發現到?!
  那份即使被對方傷害致死也不願鬆手的感情,就是愛情吧……
  紅香邁進屋內,打斷纏綿不休的兩人,“打擾下,血流的太多還是不好辦,能不能先包紮?”
  她是實在不能再等了,這兩人之間充斥著一種化成蝴蝶飛走的氣氛,所以她在斟酌再三之後才走了進來,畢竟綠玉有說過,打斷這種氛圍是個好習慣。
  “再等等。”古淩楚充滿笑意的對古心說,“我記得答應過你,你的毒解了就要唱小曲給你聽是吧?”
  聽到這句話的古心立刻紅著比兔子也不遜色的眼睛看向古淩楚,那裏面的感動在古淩楚唱出第一句之後就瞬間就蕩然無存了。
  原來當時古淩楚那些話並不是笑話,他的所謂歌聲聽起來真的很刺激神經。
  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最悲慘的是,在古心試圖讓紅香阻止他時,紅香早已不見了蹤影。

  第四十八章

  說來說去他們都被平成擺了一道,但是那個人雖然設計了天衣無縫的計畫,可那其中確實沒有哪個部分傷害了古心,除了逼他們出門時用的毒藥,其他的一切不過是看起來險象環生罷了。
  當然那些枉死的人不會白死——
  在整個佈置中,平成可謂是機關算盡,在經過最初的刺殺後,他明白古淩楚是無法輕易殺掉了。
  所以他找到了另一個方法。
  雖然他的這個方法極有可能害死古心,但被仇恨和利欲蒙蔽的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聯合昭王,為朝廷巧心佈置了這個陰謀,一切都看准了相愛中的那二人的空子。
  他如此自負的認為古心會在最終殺掉古淩楚,畢竟那些佈置太完美了,可惜還差一步,他甚至用受傷來麻痹古心,就只差一點而已,只差最後那點洗腦的過程,怎奈進行到關鍵的時候古淩楚就已經找到了他們。
  綠玉後來把他怎麼樣了誰也沒有過問,等古心再見到平成時,他正在光禿禿的花園裏撲蝴蝶。
  “他沒事吧?”明明沒有蝴蝶……
  “我看他很快樂嘛。”閆無射笑笑端起了酒盞。
  他們坐在花園的亭子裏,蘇家的別院是江南園景的設計,在不遠處的九曲橋那裏就有一座美麗的水榭,光是看著也美不勝收。
  可是在冬天,那裏可不像看上去的那般美好,他們只好在這座亭子中對酌。
  “那時候,真對不起。”古心道歉,對於閆無射,他其實是感激的。這次要不是他一路陪伴他照顧他,並最後調查出一切,這件事還會糾纏在他心裏很久,更甚者,他也許活不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尤其在知道閆無射為了查出實情所付出的代價,他更過意不去。
  “沒什麼,只是我要比預想中提前離開罷了。”閆無射笑的隨意,平成的手下都是直屬于昭王的人馬,所以想要輕易查到線索是不可能的,他只好接近了昭王的家人,最後終於查清了一切,可是那個被他‘侮辱’了的小可憐,還在等他回去負責。
  “你,真要去照顧他一輩子?”古心纖細的手指玩弄著酒盞的邊緣,雖然沒見過那個人,可是怎麼看來,閆無射也不像是自願的,因為他說起那個人時好像並不開心。古心雖然對閆無射沒感情,倒也不至於恨他。
  也許,就是朋友的關係吧。
  “實在不行,就由我來幫你還這個情。”古心大義凜然的說道。
  結果坐在他身邊的閆無射唐突的大笑起來,“我沒聽錯吧!你要還情?!拿什麼還?!”
  “就照顧他唄,他不是腿不太好嗎,我可以給他送飯遞水。”
  “他可以自己走,只是慢一些。”閆無射頭一次露出一種溫柔,好像面前就是小心翼翼走過來的那人一般,這個表情洩露了他的真心,“我也不能說是不喜歡他,只是還沒有從你的陰影裏走出來罷了。”
  “喂喂!”古心以一個你也太不負責任了的眼神瞪了過去,“你要是這麼說了就要好好對他啊!”
  “這還用你說,不過你還欠我個人情,你就等著還吧。”
  “誰要還!”
  “當然是你。”
  “少妄想,沒門!”
  “那就走窗。”
  “地下室!”
  “至少有樓梯。”
  “喂……”
  ……
  閆無射在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梁城,他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當然,每個人都知道去哪里找他。
  +++
  搖搖晃晃的馬車駛往回失心坡的官道,要說跟出發前有什麼不同,就是心情不一樣了吧,畢竟出發時每個人都開心不到哪兒去,現在無事一身輕,總該有些娛樂活動。
  可不知是誰提議唱歌,古心頭疼的強烈抗議起來,“這個不行,別的,別的。”
  “為什麼?”可音是唯一不知道原因的人了,其他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所以在古心越發難開口的時候,沈長亭大無畏的說出了真相。
  “因為天下第一的黑水宮主不能唱歌。”沈長亭的表情帶著與他無關的淡漠,只是眼角微微勾起來,顯示他心情不錯。
  “為什麼?”可音配合的繼續問道。
  “聽一次會減十年壽命,你還要聽嗎?”沈長亭笑了起來,笑得愜意。
  “額……”
  可音艱難的勾了勾嘴角,小心翼翼的看向古淩楚,那個好像完全沒聽到他們對話一般的人已經慢慢閉上了眼睛。
  當然,他不可能是睡著了,最近十分熟悉他這個習慣的古心立刻驚慌起來,這是古淩楚要唱歌前的醞釀動作。
  古心立刻苦著臉找棉花,他明明記得在懷裏備了兩個,可是怎麼找也找不到。
  “緊打鼓來慢打鑼,停鑼住鼓聽唱歌 ;諸般閑言也唱歌,聽我唱過十八摸……”
  “哇……”來不及的古心被歌聲直接攻擊了耳蝸,立刻慘叫起來。
  歌聲仍舊繼續,而且唱者反而更加好心情,“ 伸手摸姐面邊絲,烏雲飛了半天邊 ;伸手摸姐腦前邊,天庭飽滿……”
  “會這麼難聽嗎?”清寧不解的問道,仍然面色不動的也只有他一個而已。
  “就是會啊……”同樣在崩潰邊緣的可音詛咒道,“是誰教他的這麼低俗的曲子!”
  古心顫巍巍的舉起了手,這首十八摸可是他的愛好,如今被他引起興致的古淩楚將它唱得是天地變色,神鬼哭號。
  真真是折磨。
  “那個,誰能阻止他!綠玉呢?”可音突然想起來,其他人也想到這個問題,可是在發現綠玉和紅香竟然雙雙消失後,他們清楚這是唯一的方式了。
  於是在回程的半途,因為古淩楚的歌聲帶有暴力傾向,同行的眾人紛紛選擇了跑路。
  當然躲得並不成功,沒有人能逃出古淩楚的掌握。
  可獨自唱歌的人似乎益加愉快,直到行出數裏,道邊聽聞此曲的行人還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第四十九章

  “什麼叫不見了?”低沉,有耐心的磁性嗓音做出了如上問話,下首的青年一聽語氣就直覺不好,身上立時泛出了一層冷汗。
  宮主生氣了。
  他就是當初挑釁過古淩楚權威的青年堂主,上一次有老爹求情得以活命,當然內傷經過數月才有起色,雖說撿回一條命,他也多少明白了古淩楚得罪不得。
  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古淩楚向來不會錯失這種整人的機會,在這點上古心確實遺傳了個十成十。
  一有‘好的’任務,古淩楚必然首先想到這個‘敢怒敢言’的青年——楊天明,天明是個好名字,他曾這麼說過,並在之後派他到大漠視察堂會,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曬得活像根炭條,更別說嚴重脫水的後遺症有多折磨人了。
  那些心酸不必再說了,可是這次又是他!
  而且是所有人避之而唯恐不及的保護少爺的任務!
  天都知道那個沒一點安分的少主子根本看不住,誰要是奉命保護他出行,就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一般,有心臟病者尤其危險。
  這不,少爺又消失在本來不可能消失的畫舫上,等他發現,連他的一個衣角片子也尋不見了。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是兒不孝!讓老爹愁得頭髮都掉光了!
  楊天明悲哀的想起自家老爹荒蕪的頭頂,冷汗也涔涔的流下他的額頭,背上更是到了汗濕衣衫的程度。
  明明已經仲夏,他卻背脊發涼!
  其實就算是死刑也無非頭點地,他是無法忍受等待死刑的過程。
  被古淩楚盯到冒冷汗外加打哆嗦的人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昏了過去。
  他頭一歪,規矩的倒在了冰涼的玉石地上,好像臨昏倒也要表示自己很忠誠一般,楊天明倒的很整齊,那之後兩個人影迅速出現,把他拖了下去。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秒鐘之內,快到讓朱良也咂了下舌。
  幸好這次不是自己,他在這麼想之後立刻遭到了報應。
  “朱良!”
  “在。”暗自皺眉,朱良俐落的回應。
  “去找心兒,給你一天時間,找到他立刻通知我。”古淩楚習慣性的抬起左手抵在眉心,居然又不見了,他明明不再唱歌了!
  “是……”
  “朱良,我唱歌真的很難聽嗎?”
  面對宮主的詢問,朱良遲疑了,怎麼回答都不對,要是在宮主的火頭上再澆一把油,非把他自己一齊燒死不可。
  “……那個……”
  “爺,你要是再唱個兩回,包准這黑水宮雞犬不剩。”綠玉端著青玉的盤子,那上面是一個鎏金的小碗,裝填著滿滿一碗冰果。涼氣遇到外界的高溫而冒出嘶嘶涼氣,好像能描繪出形狀一樣的冰冷氣體被綠玉的手指驅散,緊接著碗被端起來放置在古淩楚身側的桌案上。
  朱良鬆口氣的看著古淩楚陷入沉思,這種不敬的話只有綠玉說出來會沒事,他曾經試過一次,好像是對於馬匹的爭論,當時試了一下綠玉的那種口氣,結果被古淩楚派去苗疆鏟平五毒教,那次真是剩了半條命爬回來的!
  所以他再也不敢拿命開玩笑了!
  當然也更佩服綠玉。
  “竟然又不見了。”古淩楚沉聲低語,那好似抱怨一樣的話聽起來真是委屈的不得了。
  “他總不會藏得太深,只要去找一定找到。”綠玉擺上銀質的小勺在碗邊,一臉的平靜,“少爺很可能在京城。”
  “嗯?”古淩楚一邊端起那碗,一邊表示疑問。
  古心他們是在武平失蹤的,怎麼會到京城了呢?
  “疑點有三,其一,陸遠行剛剛從揚州消失了,和少爺幾乎同時;其二,少爺臨出門前纏著紅香要了些上等迷藥,想來是想會會昭王;其三,他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帶走了,連琪靈也沒放過,估計是想大作為一把,能禁得住他們折騰的地方只有京城了。”綠玉說的話讓人想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典故,可是偏又有些道理。
  “和陸遠行也有關?”古淩楚果然認真的問道。
  “孔笙在京城。”再次不著邊際的回話。
  朱良無奈的恨不得捂上耳朵。
  可古淩楚思索了一下,竟表示明白的輕輕頷了首,那因為天氣變化而應景綰起的長髮柔順的帖服在肩上,完全袒露出的額頭隨著眉峰的輕聳增添了一道性感的皺紋。
  很好,很有膽量!
  古淩楚如此想著的同時,修長的手指自行捏起了那柄銀匙,冰一點點溶化在攪拌的動作裏,一種自豪,或者說頭疼不已的笑容出現在男人臉上,綠玉淡然看著,朱良卻徹底失去了聲音。
  那是什麼?
  我看到什麼了?
  朱良終於發現了這個男人不笑的時候才是心情好的標誌,否則怎麼會笑得這麼詭異?!
  “朱良,走吧,去京城。”
  “是。”朱良徹底認命。
  +++
  ‘沉魚樓’位於京城最繁華的一條街。
  其實認真說起來,最賺錢的無外乎服務行業,而在服務行業裏,還有什麼能比解決人身體需求的地方來錢更快呢?
  所以毫無疑問的,這裏就是傳說中的花街柳巷,照現代語言來解釋,就是紅燈區。
  “今天生意也不錯,呵呵,我好像看到一錠錠銀子長腿走了進來,好幸福!”
  也無須懷疑,這個躲在二樓望天閣裏觀察客流量外帶流口水數銀票的老鴇子正是古心古大少爺。他活像苦大仇深的災區難民,不管什麼時候提起錢都是這副德行。
  對這種場景司空見慣的可音仍然瞪了他一眼,“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怎麼?數鈔票很沒出息嗎?”
  “受不了你!”可音因為天氣本就炎熱而有些暴躁,出氣筒不在身邊他顯得更危險了幾分,但是古心不覺得,這個活像賺錢機器一樣的美人他可是不能得罪,在各種意義上,他都要哄著才行。
  “沒事,受不了就去粹華泉洗個冷水浴,身上溫度一降下來你就能受得了了。”古心還是樂呵呵的說道。
  距離客流高峰還有一個時辰,在那之前勿必要讓他恢復到最佳心情,如此算計的古心收起點好的銀兩和銀票,“走吧,我們一起去。”
  原本就帶有幾分媚氣的可音在臉上的傷恢復後更加美的不可方物,尤其是那帶著點冰冷的撩人勁兒,實在是讓人心癢難耐,當然古心膽敢用可音招攬生意是冒了生命危險的,他雖然獲得了沈狐狸的首肯,可是那廝不情不願的樣子實在是記憶猶新,幸好商行有事把他調開了。
  不論如何,古心是為了可音的幸福,他選擇了鋌而走險。
  而這個險是他一手策劃的,如今的可音是紅透半條花街的男花魁,另半條街在琪靈手裏。
  雖然整件事情的起因只是單純的好玩,後來卻因為聽閆無射提過一次——昭王好男色,他們大歎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同時繼續了這種惡作劇。
  妄想一面撈銀子一面收拾了昭王的古心在之後的第一次見面中知道了自己有多天真,那個擁有兇猛野獸一般眼睛的男人絕對不好惹。
  何況他是躲在牆壁之後的暗孔窺視的那人,那是一雙驚人犀利的眼睛,即使隔了一面牆,古心也有一種被人打了個透心對穿的錯覺。那個男人百分之百發現他了,可是他沒有揭穿,也許這種事在妓院裏並不少見,老一輩花娘都是這樣把新手領上道的,學名,觀摩。
  但是昭王的不尋常還不止體現在那裏,他竟能冷靜的面對羅衫半解的可音,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就算是柳下惠都要酥了半邊身子的場面,昭王老賊竟只是喝了幾杯酒就離開了。
  不會是走漏了風聲吧?
  那時候擔心了好一陣的古心最後發現純屬多慮,那昭王怎麼說也是堂堂一王爺,生平閱人無數,天姿國色看得多了抵抗力自然好些。
  之後昭王也沒再來過,古心在心裏遺憾的同時也松了口氣。
  雖說總是想做好和那人對抗的心理準備,卻根本行不通,那人的眼神認真說起來,和古淩楚有些相似,每當這麼想,古心就洩氣起來。
  又開始幹蠢事了!
  “走啊,發什麼呆。”可音身上穿的是薄宮紗裁制的夏裝,那師傅的手藝自是不用說,重點還是可音的好身材啊,明明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古心偷笑——還真是誘惑。
  “走走,我這不是走著呢嗎。”古心心裏想著琪靈那邊不知是什麼狀況,一邊大步流星的追上了可音。

  第五十章

  粹華泉是一處天然地下水浴池,就位於這座‘沉魚樓’的後堂,穿過兩三條回廊,古心和可音來到了溫度明顯舒適了許多的天然浴房。
  輕薄的水汽籠罩在水面,還有幾絲涓細的水流從岩壁上湧出,這個位於低窪地勢的煙花街真是得天獨厚啊。
  古心讚歎著好地方啊好地方一股腦的剝下了自己的衣褲,可音看著他的動作無奈的笑了,沒自覺的傢伙!
  “你說那個昭王是怎麼回事?”可音問道。
  古心先蹲在池沿往身上撩了撩水,光潔的後背泛著晶瑩的光澤,擁有那種皮膚的人傻裏傻氣的停頓了動作,從全開放式的視窗透過的陽光打在他沉思的臉上,一小片可愛的陰影晃了晃,古心撩起長長的睫毛看向可音, “會不會是嫌你不合口味?”
  “……哼。”可音抽搐了嘴角褪下外衫,“是有這種可能。”
  “開個玩笑罷了,連你都不能讓他動心,八成是個性無能。”古心自己先否定了這個假設。
  “你倒敢說。”
  “有什麼不敢,他也算是壞事做盡之輩,我聽到的關於他的情報沒有一個是正面的。都是陷害啦,殺人啦,還誅人家九族!你說多缺德!”最討厭誅人家九族的人,那明顯是害怕被人秋後算賬,而且事關古淩楚的事,古心對昭王真是沒有半點好感。
  “皇家的人都是那樣的。”可音不在乎的說著,他實在太熱了,顧不上適應溫度,直接邁進了池中,池水一口氣驅走了他身上的燥熱,他舒適的歎息了一聲,繼續說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們也是身不由己嘛。”
  “說的比唱的好聽,歸根究底就是人壞。”古心自己說完還要再看看四周,好像怕昭王聽見要他小命一般,這種謹慎的樣子逗得剛走進來的琪靈笑出了聲。
  “背後說人壞話,還鼠頭鼠腦的,真不愧是古心。”琪靈吐槽道,他拉著清寧一起走進了粹華泉,“我們也是來降暑的,否則沒辦法工作啦!”
  清寧淡笑著頷首,對於琪靈的話表示贊同,那笑容裏還帶著點別的東西,這些東西清甯雖然沒有付諸于語言,古心還是明白他在笑話自己。
  “笑吧,笑吧,他就是可怕,我怕他有什麼不對!”古心一口氣沉到池子中,水的溫度不是看起來的那麼涼,卻也適度的緩解了身上的暑氣。
  琪靈一聽他示弱立刻笑起來,“哈哈,我也見到他了,不過是冷淡了點,比你還容易親近呢!”
  “什麼?!”古心騰地浮出半個身子,“你也見過他了?!”
  他們和琪靈清寧分開來呆在‘沉魚樓’和‘落雁閣’,為的不過是擴大狩獵範圍,結果獵物不負所托的分別撞進來走了一遭。
  “什麼樣的反應?留宿了嗎?”古心只關心這個,可是琪靈卻好像被麻雀叼走了舌頭一樣失去了聲音。
  褪去淡綠色雲緞子小衣,琪靈紅著臉浸到了水中,□在水面的肩膀由於水溫向內瑟縮了一下,隨即舒適的攤開在水面上。
  “喂!怎麼不回答?!”可音惡聲惡氣的問道,這個琪靈總是關鍵時候吊人胃口,他看到他這副樣子就手癢。
  “我……我……”
  又磕巴了,古心暗想這是和赤尾扯上了關係才會出現的反應,立刻蹭到剛邁進水裏的清寧身邊,“清寧你說?”
  “也沒什麼,赤尾不滿他竟然處在那麼危險的境地就立刻沖了進去,擄了人便走。昭王反倒沒什麼舉動。”
  古心啞然半晌,“壞事的傢伙!”
  “哼!”可音標准的冷淡哼聲傳出,讓琪靈更是整個臉都紅透了。
  清寧這時揚起了漂亮的眉角,“可音不是也險些被綁走嗎?”
  可音頭疼的看向清寧,他們總是能找到對方的把柄,“你從哪兒聽說的?”
  “黑虎每天都在等著有趣的事發生,沒什麼事的時候就去逗那只狐狸,自然什麼都知道了。”古心哀怨的哼哼,“我卻只能每天在閣樓裏數銀子,多淒涼!!”
  “閉嘴吧!”
  這回幾個人幾乎同時發出制止的聲音,對於數銀子數到流口水的某位,大家都不相信他這套論調,正欲埋汰他的可音突然感覺一股奇怪的氣息在四周彌漫開來,渾身的所有細胞立刻調整到警惕的狀態,緊接著清寧也察覺了不對。
  “哇哇,不是有敵情吧?我要穿衣服。”古心什麼也沒感覺到,只知道身邊的兩人散發出比水還涼的氣體,讓他渾身不對勁,可是剛要站起身的他被可音猛地按回了池水裏。
  在這當口,相當於門口的位置站了一位眼神駭人的高大男子。
  沒錯,正是昭王!
  古心暗想半夜裏遇鬼也就是這種感覺了,明明有兩個人事先提醒了他,他在看到昭王的一刹那還是不禁產生了逃走的窩囊想法。
  昭王則好整以暇的注視著池水中不分軒輊的四個美人,掃了一周,視線落在了古心的身上,“你就是古家小子吧?”
  古心咽了口口水,那視線盯著的仿佛不只是他的身體,連靈魂什麼的也控制了一般,他不知所措的躲到了可音身後。
  當然這是徒勞的,他的動作惹來對方低沉的笑聲,“這麼膽小嗎?我當你是來殺我的,看來是我誤會了。”
  “你沒有誤會,但是要殺你的人是我。”可音不愧是可音,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冰冷冷的帶著一絲嘲諷,然而這時,他想像著古心躲在他背後偷笑的樣子正恨得牙癢癢,這個場景明明是這臭小子預料過的,差別只在於沒穿衣服罷了,偏要裝成小綿羊讓他出頭,到頭來還是他吃虧。
  吃虧也就罷了,可是他這樣裝根本沒意義啊!
  可音並不知道古心除了算計之外是有一點真的畏懼,他倒是無所謂,看著昭王露出點興味的眼神,他繼續說道,“你堂堂一個王爺趁人之危, 莫不是怕了我們這些晚輩?”
  昭王的笑聲再次傳出來,“好膽量,你叫什麼?”
  “名字就不必了,趁人之危的人我不想和他有瓜葛!”
  “你認為本王是這種人嗎?”昭王雖是露出些笑意,但是不認真觀察根本看不出來,古心一直研究這個人的面部構造,在他發現昭王連笑的時候都會散發出危險氣息才徹底服了他。
  而且如今仔細看來,昭王似乎比料想中的年紀輕。
  他那一雙濃墨點似的細長眼睛帶著一種壓迫,卻隱約覺得還是不夠滄桑,該怎麼形容呢?就是比料想中的少了些戾氣,是單純的陰沈危險,讓人畏懼,卻沒有討厭的感覺。
  這就奇怪了,昭王為人陰險暴戾,竟然能頂著這種兇神惡煞的臉讓人不討厭?!
  還可怕的那麼漂亮,好嘛,這年頭壞人都提高檔次了?!
  古心還是躲在可音身後,想到這裏笑了一下,並認真的擋住了表情。
  可音當然不會在這時理睬背後偷笑的人,他只是瞪視著一派紳士作風的昭王,“我想,昭王你該是個知趣的人。”
  “罷,我本也不想暴殄天物,如此美人就應該放在床榻間好好疼愛,怎麼能殺的下手。”昭王似乎作了個手勢,這讓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得到了一些緩解,畢竟黑水宮的人也都埋伏在各處,動起手來誰也沒有好處。
  昭王一直站在那個位置,從一開始的冰冷到現在的興味盎然,他似乎心情不錯。可是他□裸的目光死死釘在可音身上,無論怎麼看,那都是狩獵者的貪婪眼神,“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很期待下次的會面。”
  可音一直到感覺不到這人的半絲氣息才重新癱回水裏,“笨蛋,你做的太明顯了,他會發現疑點。”
  古心點頭,“我也不想,可能是演戲演的太投入,一下子分不清真假了。”
  “他是什麼意思呢?”琪靈也有些不安的問道,這和第一次見面感覺不同,那個男人是個多重性格吧。
  “什麼意思姑且不論,至少證明他動心了,好在沒穿衣服。”清寧粗神經的總結讓其餘幾人愕然。
  “是因為光溜溜的他才沒捨得殺的意思嗎?”琪靈眨著眼睛,那裏面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這後知後覺的恐懼眼看要化成一汪春水時,可音終於如願的給了他一個響頭。
  “他是來示威罷了,否則你就是跳脫衣舞他也還是會殺你!”可音將纏在手臂上的古心也拉開,“還有你,好了吧,有什麼好怕的?”
  “他很像古淩楚,你沒發現嗎?”清甯代替古心給出回答,幾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挑了下眉。
  的確,在冷漠的某個點上挺相似的,可能和古淩楚的師父有關。
  古心曾問出古淩楚的師父真的是太子殿下,當時還小小的吃了一驚,那麼屬於皇家的那種冷漠也學到一點吧,相比之下,這個男人比古淩楚溫和多了。
  “幸好爹從來不會這麼冷漠的看著我,真要命的眼神。”
  “有嗎?”清寧問。
  “有耶!”琪靈搶著回答。
  “很可怕?”
  “當然!而且啊……”
  “都消停一會,鬧心死了!”可音制止了傻瓜式的對話。
  古心則是想起了一個問題,“他說過會再見你吧?”
  “是啊!這回真要學荊軻刺秦了!”可音自我解嘲的說道,話音未落古心已經假意的哀歎起來。
  “沈狐狸會發瘋的咯!”
  “少提他!”
  “夠少了!”
  “那就一句也別提!!”
  “可是你想他了吧?”
  “怎麼可能!!”
  “要不是欲求不滿就不會這麼粗魯不是嗎?”
  “鬼才欲求不滿!!”
  “可是半夜……”
  “給我閉嘴!!!”咆哮起來的可音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當然他微醺的臉證明了一切。

  第五十一章

  幾人隨意沖了沖身體就離開了粹華泉,畢竟心情受到了影響,連這個地方也變得不那麼舒適了,古心接過侍童送來的乾淨衣衫,手指纏在腰帶上的刹那一道不怎麼清晰的感覺掃過他的神經。
  是什麼?
  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雖然他確實把目標轉向了可音,可他怎麼知道自己是古心呢?這裏的四個人從外觀來看都符合條件,卻偏偏對準了自己,這下古心知道麻煩大了。
  “不對勁!我們去孔笙那兒。”古心急切的拉住清寧,“你去通知黑虎到分堂找我們。”
  清甯點頭,轉身時手臂被可音拉住了,“如果真像你說的,他去更危險,還是我去,我們‘香居’會合。”
  古心恍悟到說好,接著就各自急匆匆離開了沉魚樓。
  在傍晚的‘香居’茶樓,古心發現自己還是犯了個錯誤,不該分開,無論是誰,昭王等的就是那個機會。
  黑虎走進門的刹那屋子裏幾人都沈默了。
  在‘香居’的頂樓雅閣裏,古心幾乎是彈跳起來,由於動作太大碰翻了桌子上的花瓶。
  “怎麼了?”黑虎去了一趟南安寺,回來就有手下人回復說他們都在香居,怎麼一個個都是這種表情,黑虎看著碎裂一地的瓷片,對於他們這種反應很是不理解。
  “可音去找你,沒回來。”清寧緊蹙的眉頭顯示了事情的棘手,可是黑虎還是不明白。
  “也許在哪兒玩了一會,天也不是很晚,著什麼急?”黑虎好笑道。
  “那之前昭王剛下過戰書,不過兩個時辰而已,可音就不見了,你說該不該著急?!”古心知道這回真壞菜了,偏巧還是可音,就以昭王那個眼神,可音恐怕已經被扒光了扔到床上,接著××○○,再○○××!
  “沈長亭到底死哪兒去了?他也許還能有點辦法。”黑虎如此說的時候有人不小心的清了清嗓子,黑虎立刻瞪了過去,示意控制,要是這個時侯漏氣就沒得玩了。
  不過幸好焦急中的古心並沒有注意到。
  “是南面航運出了問題,他說去解決,到現在還沒回來……”古心欲哭無淚,沈狐狸可是說過,可音的貞操交給他守護,要是出了差錯,就把他拆了扔海裏喂魚。
  要喂魚了!!
  “也不要這麼說,至少我還能派人到昭王府打探一下。”孔笙安慰古心,可是似乎沒什麼效果。
  如果是平時,古心會義無反顧的沖出去救人,現在對方是那個人,他就不怎麼敢了。
  真窩囊!
  古心自己罵自己,這時,隱約聽見窗外傳來怪異的曲子,隨著聲音越來越清晰,古心詫異。
  好怪的拍子。
  怎麼聽都不對勁,等古心想詢問懂音律的琪靈時,頭腦中幾種糅雜過得模糊碎片撞擊而至,雜亂無章的訊息還未理出個頭緒,他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
  那是什麼聲音?
  模糊的聲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古心努力聚集起自己的意識,漸漸那聲音清晰了,原來是對話聲。
  “……好了。”
  “連那個孔笙都抓住了!”
  “那就好,這次多虧了你的幫忙,裏面那個就留給你享用了。”昭王的聲音透著滿意,可是古心因為他的話而全身僵硬。
  孔笙都被抓了?!那其他人也一定受到那奇怪聲音的干擾!怎麼辦?!可音還沒救出來,自己搭進去不說,還把大家都……
  爹爹……
  腦海裏立刻出現了古淩楚的名字,古心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心裏呼喚他。
  然後他自顧自的嘲笑了自己的愚蠢,傻子,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救的,古淩楚又不是超人!
  唯今之計還是看那兩個人都說些什麼,也許還能找到逃脫之法。古心屏息聽著兩人的對話。
  “哈哈,這怎麼好意思,裏面的是第一宮的少主吧,我可不敢吃!”一個笑聲難聽至極的男人如此說道。
  “有什麼不敢,紅狼也不過就是餐點一份,我吃了,也沒噎到哪去。”昭王再次一句話把古心打到了地獄。
  他竟知道可音的身份!而且,而且,還……
  “我也沒你那麼大胃口不是,我喜歡那個穿短衫的,不如把那個給我吧。”
  “也好,正好我今晚想換換口味,那香居燒了三天,我真是一直沒安下心來好好品嘗呢。”
  “可是黑水宮那位追究起來……”
  “我早料到他會來,放心,有個致命的埋伏等著他,就怕他不來!”
  “還是王爺您遠慮啊!”
  “你也少奉承了,去吧,讓翠惜帶你去。”
  “先謝過王爺的招待了。”
  古心掙扎著睜開了眼睛,觸目是一片明黃的床頂,那人回答完顯然已經離開了,偏偏頭就看見古黃色的屏風,外面的情形都被屏風阻斷,憂心如焚的古心心中早已急切的發狂。
  那人!!他說要享用清寧!他絕不允許!!
  精神上的憤怒並不能刺激肉_體迸發出新的力量,古心雖說焦急,還是努力了一陣子才滑下過大的一張床,一張大到能睡下四人的床,真是費了他好些時間!
  “該死的!”古心輕聲詛咒,可是身體觸到地磚的同時,頭上方也傳來了一個聲音,“怎麼,你醒了?”
  古心先是渾身顫了一下,抬起頭時正對上那雙深墨色的眼睛,“昭王爺,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你不能……”
  “我什麼都能!”昭王搶下那一句話的話尾,“我不但可以把他們分給我的手下,還要把你先奸後殺,當然,屍體倒是會送回古淩楚那兒,你說,我很善良吧?”
  古心氣得說不出話,雖然他很想裝出示弱的樣子,好為他們求情,但是面對這個人,他就是無來由的沒辦法。
  那人一步步靠近,古心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後竟然覺得好笑,他虛張聲勢的笑出了聲音,“你一定會後悔這麼做!”
  “喔?為什麼?”昭王的眼底露出一抹驚訝,可是古心假裝忽略過去繼續說道。
  “你要是想殺我,就不會到現在還沒動手,這說明你還是不敢惹黑水宮的。”
  “你真這麼想?”
  “以黑水宮的勢力來顛覆一個皇朝並不是很難。”
  “你虛張聲勢的樣子倒是挺可愛。”昭王瞬間戳穿他的伎倆,他彎下身勾起古心的下巴,嘴角帶著一絲逗弄,“但是說出的話就不怎麼可愛了,你說,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你!”古心為之氣結,雖說不能用對牛彈琴來形容,其感覺也相差無幾了,這個男人完全無法溝通!
  昭王隨意的以手指摩挲古心的下巴,等他那雙危險的眼睛無限靠近古心之後,古心利用全身的力氣撞了上去。
  昭王隨意的後仰就躲開了這一擊,古心反倒因為重心不穩再次跌回地上。
  愉悅的低沉笑聲,古心從心裏為這個人打了個負一百分,居然笑話他,就算真的好笑也不可以!
  “混蛋!”
  “中了‘離魂’還能這麼精神,不愧是少主子。”濃重的嘲笑意味讓古心氣紅了臉,他掙扎著撐起半個身體,下一刻卻被一股大力再次按回了地上。
  “唔……你做什麼!!放開我!”古心被強壓在地上,一條質感上乘的黑色綢巾覆上了他的眼睛。
  “你幹什麼?!!為什麼蒙這個東西!!!”古心掙扎的身體由於沒有實質性的抵抗能力,所以等同于被對方擺弄于股掌之上,而且被蒙上眼睛之後,他的手臂被交纏著捆到了大概是床櫞的位置,這一驚著實不小,因為已經超出了預計,不但要被強×,還要被S……
  “你個變態!!快放開我!!”古心用僅剩的自由的兩條腿亂蹬著,可是在被綁上了之後,對方似乎退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所以古心沒能踢中任何目標物體。
  “快放開我!!!
  “臭變態!!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我也絕不饒你!!”
  “我……唔……”古心的下顎被捏住,緊接著一個木質的物體橫隔在了他的兩瓣唇之間。
  對方連他最後的抗議也剝奪了——

  第五十二章

  驚慌,或者說更多的是後悔,古心這一刻實實在在憎恨起自己,他不過是想做出成績,然後縮短和那人的距離,至少能為他分憂也好。可是,至今為止,他都沒有哪次是成功的,還每次都留下爛攤子讓古淩楚收拾,甚至還傷害過那個人……
  想到這裏,古心沈默下來,沉浸在後悔和自責中的他並沒注意到屋內的人發生了調換,他只是不知所措,無法正確的判斷現在的情況。
  “唔……”古心被對方扯掉了下身的衣物,瞬間一種隱私被凝視的排斥感讓古心發出了聲音,即使語不成聲,他也還是在抵抗著。
  但與其說是抵抗,更像是不死心的頑抗,古心恐懼著即將發生的事,對方卻絲毫沒有把他的這種拼命放在眼裏,腳踝輕易被對方握在手裏,那人的手沿著他大腿的內側向上滑,一種戰慄隨著這種曖昧的觸摸在周身蔓延開來,這讓古心發出了不成聲的咒駡。
  “嗯……嗄呃……”被人直接襲擊了下 體,古心渾身激靈靈顫抖了一下,從喉頭深處發出的呻吟聲似乎刺激了對方的興趣,那只手越發過分的揉捏起來。
  無論心理上如何排斥,身體還是遵循本能的做出了反應,古心一面咬緊口中的物體,一面抵抗著排山倒海而來的快 感,他知道下身已經發生了變化,他無力的癱軟在對方手臂上,無力抵抗對方的動作,可是即使如此,他的手腕也因為掙扎的原因到了幾乎折斷的地步。
  緊接著,手腕被鬆開了,在古心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身體已經被抱到了床上,那個他千辛萬苦才爬下的床,雖然比起地面來舒適很多,古心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不要,不要碰我……
  從心裏到身體都做出的抗爭因為沒有物質基礎而不堪一擊,如同撫摸一樣打上對方身體的拳頭也實在弱的可憐,古心改而試圖用手解開眼睛上的阻隔,卻被對方搶先一步制住。
  手腕交疊著被對方以一隻手扣在頭頂,古心無端的有些熟悉,但是那感覺一晃而過,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想個辦法,對於一個興起的人,他有種說不出的絕望。
  口不能言,又沒有力氣,就算有也不可能是昭王的對手,他好笑的想起自己最先的考量——為爹爹剷除這個隱患。
  好笑,太好笑了,他憑什麼以為自己可以鬥過這個人,在床上殺死他嗎?還是早已經預計到這種結果卻死鴨子嘴硬的不肯認輸呢?
  不管怎樣,後悔藥這種東西真的還沒得買……
  古心因為身後貼靠上來的熱度驚人的軀體發出了悲鳴,可也只是嗚嗚咽咽的呻吟,夾雜著憤怒和不甘,他還從未被逼迫到這個地步。
  不行,不要碰我!不要碰那裏!!
  在心裏大聲的控訴的同時,古心也開始罵自己,他祈禱誰來阻止這一切,那之後即使要他天天關在欽華閣他也願意!
  真的,真的願意,快來阻止這一切!!“唔……”
  手指插進了那處私密的場所,古心弓起的身體因為那裏的緊澀痛苦的顫抖了一下,雖然想要忍耐,呻 吟聲還是細碎的溢了出來。
  爹爹……救我……
  好痛……
  意外的是手指的主人好似注意到因為精神上的頑抗而無法輕鬆容納手指的古心的痛苦一般,他收回了手,帶著獨特觸感的溫暖的唇瓣輕輕拂吻了古心的耳側,古心驚訝的停止了掙扎,他的頭腦似乎瞬間從驚慌的狀態下解脫出來,所有失措,一股腦的化作了委屈的淚水流出眼眶,淚水濕了眼睛上的布巾。
  這是古淩楚的懷抱……
  進一步確定了對方的氣味,古心像受驚的小動物一般縮進了那個懷裏,古淩楚也停止了對於兩隻手腕的禁錮。
  從古心的反應裏已經說明了他無需再演下去,古心認出了他,即使他被蒙上了眼睛,身體一旦發生接觸,還是會輕易被認出來。
  他解開古心嘴裏的軟木條,可意料之中的抱怨、斥責沒有傳出來,低低的的經過壓抑的哭聲埋進了古淩楚的懷裏,讓他也覺得自己懲罰的太過分了。
  “不要哭。”古淩楚撫摸著柔軟的發絲,為古心解開了腦後的布巾結,“爹爹只是擔心你而已,你總是這樣自己消失,我總要讓你明白這種焦急是什麼滋味。”
  “而且,昭王就是這種人。”
  “……”
  古心明白了這一切是出自古淩楚安排之後,本應該出現的生氣或是憤怒在沒來得及出現之前就被委屈所取代了。
  他怪古淩楚以這種方式訓誡他,卻也真真慶倖這一切只是假的。
  否則……
  一想到這個否則,古心動搖到連指骨都被勒的幾乎斷掉的程度,身上也立刻顫抖了起來,古淩楚因為他的這種反應而心疼,修長的手指輕輕拍撫著古心的後背,一下下輕吻著懷裏的人,可無聲的哭泣並沒有停止,這讓古淩楚被自責所湮沒,“是爹錯了,爹不該聽任了朱良的計策。”
  天知道朱良壓根沒有出過這種主意!
  但是古淩楚為了安慰古心,只好出賣下屬,他看著兒子原本雪白的皓腕上青紫的淤痕,恨不得把那個出主意的給殺了,可是畢竟自殺不是什麼好習慣。
  “心兒,不要哭了,這……”古淩楚面對突然纏到頸上的手臂吃了一驚,近在咫尺的慘白的臉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憐人。
  但真正讓古淩楚說不出話的是古心的眼睛。
  “心兒……”
  古心的眼睛因為哭泣而發紅,微微上揚的眼角勾魂一般的弧度和那眸子裏的水光都寫滿了一個訊息。
  而古心也立刻實施了他的這個想法,他的唇貼靠過去抵在古淩楚微涼的唇瓣上,小巧的舌探進了齒間,那生澀但認真的親吻讓古淩楚無法拒絕,他記得這是古心的欠賬。
  “要還債嗎?”古淩楚輕笑著在接吻的間隙詢問,被問的人立刻又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看來這次的‘懲罰’很奏效,不但讓古心明白了利害,也乖巧了不少。
  當然這還不同於從前的乖巧,古淩楚察覺了古心的真實,也對這個不老實的兒子更愛了幾分,“要我疼你嗎?”
  “我也還完債了,兩不相欠。”古心彆扭一樣的生硬道。
  “真是不老實的嘴。”古淩楚環上對方的腰,把唇貼在古心的耳邊,“讓我來看看下面是不是一樣不誠實,嗯?”
  “唔……別……啊……”
  “還是這裏乖巧些,我最喜歡你這種誠實的地方。”古淩楚誇獎的語氣伴著下方的濕潤聲音一齊傳入古心耳中,立刻讓古心臊紅了臉。
  “……不要說出來……嗯啊……”
  “這麼舒服嗎?”古淩楚惡魔般的低語比動作更刺 激古心,古心將臉孔埋進古淩楚懷裏,不過片刻前的恐懼如今已經完全消散,他此時在他的懷裏,感受他的溫暖,讓他心滿意足。
  古淩楚則邪惡的笑了,“你還要不要偷跑呢?”
  伴隨著問題而逐漸加快速度的動作讓古心說不出話,他輕輕搖晃頭部,那些發絲蕩過古淩楚的胸口,引來意料之外的衝擊。
  被一口氣壓到床上的古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正對著他的那雙眼睛黑的詭異,那對眸子的深處好像有簇簇火焰在升騰,再凝視下去就會被吞沒一樣,古心下意識的避開了眼。
  低沉的笑,與激烈的動作不符的和緩語氣就響在古心耳邊,“再跑的話,就沒這麼簡單放過你了。”
  可是明明說著放過,男人還是以他的方式懲戒了他的情人,後者的喊叫裏則多了‘騙子’這個單詞。

  第五十三章

  “他不是昭王?!”古心不理解的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畢竟這個人很符合昭王的要求,“那他是誰?”
  古心以手指拈起一塊楓酥糖放到嘴邊,以舌尖輕輕觸碰了幾下,直到淡淡的甜香融開才全部塞入口中,他就保持著膩在古淩楚的懷裏的姿勢,一顆接一顆的吃著。
  古淩楚以手臂攬住他的腰防止他掉下軟榻,另一方面嘴角勾起了銷魂的笑容,“是個不得了的人。”
  “有多不得了?”
  “他是皇上。”古淩楚的語氣卻聽不出對方有哪里不得了,仿佛只是用‘不得了’來迎合皇帝這個身份,隱約帶了些嘲諷。
  “……六十多歲了嗎?真看不出。”
  “你說的那是老皇上。”古淩楚失笑,虧他想得出來。
  “呵呵,那就是皇子了,可太子不是神隱了嗎?”
  “師父避世多年,新皇是八皇子。”古淩楚告知了古心自己和假昭王合謀的一切,也對自己的擔憂供認不諱,但此時說起這位同謀者的身份,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十分不爽。
  看來他還是對於昭王看到古心沐浴一事耿耿於懷。
  古心沒察覺到古淩楚的語氣變化,只是再次在心裏確定了那個人不好惹,那種眼神和行動力,分明是個危險人物。這也正驗證了古心當時的疑惑,即使氣勢上很相似,面孔也差不多,這個八皇子卻沒有昭王暴戾的性格,大小是個皇帝了,軒昂的氣質總是要有的。
  “你相信他?要是他也覬覦我,或是要用我要脅你怎麼辦?”古心看向古淩楚,以手指玩著他滑到前面的幾縷發。
  “他不會。”古淩楚輕一低首吻了吻古心的唇角,那裏是一小塊糖果的碎屑。
  “你就這麼相信他?”古心因為那一吻而酡紅的臉適時的轉變了方向,在胸口中的某個位置開始暖融融的熱起來,屋子裏也稍顯燥熱了。
  “確切的說是他不敢。”古淩楚進一步攬緊懷裏的人,他在如此自負的時候是很有魅力的,古心即使不去看也知道那張臉上帶著執掌一切的自信。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而這確是古心的真實想法,如果古淩楚願意相信一個人的話,就足以證明那個人已經成為古淩楚願意結交的對象了。
  “我沒有那種程度的朋友,他很蠢。”語氣沒有絲毫轉變,內容卻天差地遠。
  “……”古心登時無語。
  “你夠了吧!”‘昭王’無奈的自屏風後現身,他本想多偷聽幾句,可還是被那句刻薄的話逼得現了形,“朕的忍耐是有限的,你占了朕的龍床,還銷魂了一整晚,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文榮,別忘了你是自願的。”古淩楚不慍不火的回答,讓對方立刻沒了剛才的氣焰,這個新皇承襲自老皇上的除了那雙眼睛就是性子了——
  唯恐沒有樂子。
  也就是天下不亂他就坐不安生龍椅。
  誰能想到自己敬仰的龍之帝王竟然和街口打鐵的有一樣的愛好,又有誰能想到一個精通權術的冷血皇上也會如此開玩笑。
  沒錯,也沒人相信這個剛被直稱了名諱的陛下竟然耍賴的笑了,“在你的寶貝兒面前給我留點面子,我可是一直維持著冷峻的完美形象,不要破壞的這麼徹底嘛。”
  因為那個笑容,古心瞪大了眼死死盯著這個完全沒有危險氛圍的男人,跟之前判若兩人的這個人真的是‘昭王’?
  “你真是那個人?”那個一眼就嚇掉了古心小魂的人真的是眼前這位?
  “哪個我更叫你喜歡呢?”納蘭文榮精雕細刻的五官十分出色,正如他所講,兩個都是他,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古心回答不上來,古淩楚卻冷下了眼神,他狹長的眼睛掃過半是認真的文榮,後者立刻抬起雙手做出投降狀,“真是陰沈的男人,這麼多年沒見,一點好臉色都沒有。”說完還流裏流氣的撇撇嘴,真難把他和真命天子聯想到一處。
  “你也沒變,囉嗦的讓人頭疼。”古淩楚也完全沒當他是上位者一樣的挖苦道。
  對方立刻抗議,“我已經是皇上了,你這是大不敬!”
  “你先像個皇帝再來說這些。”
  “古淩楚!!”納蘭文榮氣急敗壞的喊了起來,臉上卻還是耍賴的樣子。
  “你下去傳膳吧,讓後廚加一道蓮羹,記得蓮子要先蒸過。”古淩楚趕蒼蠅一樣抬起右手揮了揮。
  “……”這位皇上兄弟半天才從這種語氣中醒過神來,幸好他還記得自己是皇上,不然真的像店小二一樣跑去傳膳可就要鬧大笑話了,“古淩楚,你真是惡性不改!”
  “彼此。”古淩楚的聲音沉了八度,在他懷裏的古心立刻察覺了自己爹爹的心情變化,周遭的空氣都清涼起來,這個皇帝小朋友最好知道什麼是明哲保身。
  而皇帝果然不是白當的,他敏銳的察覺了古淩楚的不爽,在古淩楚動怒之前迅速離開的納蘭文榮好像逃命一樣的背影讓古心張口結舌,“爹爹,他真是皇上?”
  古心最初的懷疑如今已經轉變為對整個大羽國的擔憂,古淩楚聽了不禁輕勾起唇角,“別看他這樣,也只有在自己人面前如此。”
  也就是說,在外面這個男人都會是個完美的皇帝,可是在面對特定的人時就會變蠢。
  “原來如此……”
  像這種程度的男人真的很厲害,古心不禁在心裏讚歎,緊接著又聽到了更讓人吃驚的話,“我們吃過午膳就去昭王府。”
  “嗄?!”
  “你不是對昭王很好奇,爹帶你去瞧瞧。”臉上掛著奇怪的笑意,古淩楚習慣性的拂著古心的發絲,“老東西一定聽說我來了,我們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麻煩,不如遂了他的心願吧。”
  “嗄?!”古心對於自己吃驚到這個地步很無奈,在這個代表疑問和驚訝的語氣詞沖口而出後,古心立刻紅了臉。
  古淩楚憐愛的碰觸了他緋紅的面頰,“放心,他還不敢直接對我挑釁,你也該看看現實的對抗是什麼樣的了。”
  “和你的遊戲不一樣。”古淩楚沒有責怪意味的對古心如此說,古心將臉孔貼在古淩楚寬厚的掌心,沈默下來。
  總覺得好丟臉,好難為情,或者說,對真的很沒用的自己感到厭棄。
  古淩楚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本來摩挲著精緻臉頰的手滑下了線條優美的脖頸,接著往下,手指輕巧的解開浴衣的帶子,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古心立刻雙手按住了腰側的手,“……不行。”
  “那如果我說想要呢?”
  古心靜靜扣住的手指再度靈活的動了起來,手掌探進半敞的輕薄衣料之中,剛沐浴完的古心根本沒穿小衣,如此一來被對方輕易控制住了關鍵部位,從輕撫變作揉捏,古心的呼吸倉促起來。
  “爹……”燥熱感越來越強烈,古心難耐的掙扎起來。
  古淩楚的另一隻手從古心松垮垮的後腰處鑽進了短褲,指尖圍繞那處早已十分敏感的場所徘徊起來。
  “嗯……不行……真的……”輕吟聲因為整夜的折騰沙啞而性感,古心清晰的察覺到古淩楚想要安慰他的同時更加難過了幾分,“……我,什麼也做不好,根本不配……唔……”
  古淩楚吻掉了那些不堪的自責,在他的心裏,古心就是他心愛的兒子和情人,一個可以在他的羽翼下自由的折騰,隨意的嘗試一切的人。
  這是他想要賦予他的,不管現在還是將來。

  第五十四章

  位於御花園西側的飯廳聚集了被‘擄來’的眾人,令古心意外的是沈長亭也在其中,沈狐狸看到他的一刹那似乎笑了一下,可是古心沒機會確認就已經被琪靈誇張的聲音打斷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琪靈似乎忍耐了很久的問題終於找到了解答人,那個人自然不是古淩楚,而是同樣被設計的古心。
  古心神秘的笑了,“問黑虎好了,他都知道哦!”知道整件事始末的黑虎和陸遠行實在是罪不可赦,古心一面陰險的看著黑虎,另外也發現陸遠行遁逃掉了的事實。
  可另一位就沒那麼走運了,黑虎雖然在古心看向他的時候就立刻尷尬的準備回避,琪靈還是適時的阻住了他的去路,看樣子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還有他家裏那位也一樣面色不善,可最應該憤怒的可音今天卻沒做任何反應,古心將白玉石的凳子搬開坐到可音身邊,看可音蒼白的臉色不禁調笑著說,“怎麼?舌頭丟了?”
  可音將眼神抬起來,冷冷的瞥了沈長亭一眼,微微眯起的眼睛具備了勾魂的所有要素,如果不是那裏面鋒利的刀片一樣的殺氣,任誰都會以為是這是暗送秋波的一眼。
  古心恍悟,八成是和自己一樣的下場。
  這就是所謂的同命相連,古心居然能好心情的笑起來,他豪氣幹雲的拍了拍可音的肩膀,“好兄弟,想開點吧,技不如人只能任人宰割不是。”
  “哼。”淺淺的哼了一聲,可音挽起一側的袖子。
  古心詫異的看著已經超越各種意義上的傷痕,盤橫交錯在可音的手臂上的,已經淤紫的,或者乾脆綻裂的傷口觸目驚心。
  好在寬大的桌簾遮擋了另一側的目光,古心刷的一下站起身,動作大到讓不遠處正在討伐黑虎的幾人也停了下來。
  “怎麼了?”
  “怎麼了?”古淩楚本來端坐著飲茶,看到古心的神色不對就放下了茶碗。
  古心怒火沖天的看著沈長亭依然鎮定自若的嘴臉,雖然很多想要罵他的話,結果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音抻了抻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激動,但是古心就是不肯再坐下去。
  “心兒?”古淩楚看到古心這個反應不禁皺了皺眉,正因為他的這個表情變化,沈長亭只好停止了優雅的飲茶,他放下茶碗的手指尖都從容的不像話,可是那背後的攜帶的意味讓古心氣憤到頭暈。
  “沈長亭!”古心半天才堪堪喊出對方的名字,其中隱含的憤怒實在達到了頂點,所以尾音都有些顫抖了。
  “古大少爺,有何吩咐?”沈長亭卻無視那種怒火,仍舊掛著天下太平的笑容望著古心,他的這個微微的仰視角度讓他的側臉說不出的有魅力,無論怎麼看他都是個完美的貴族公子,但正是這副無可挑剔的儒雅從容樣子讓古心心裏氣的一陣陣緊縮。
  這個人竟然如此虐待可音對他的真心,他嘴上總是把可音說的很重要,結果還是那樣對待了他,可音明明已經屬於他一個人,為何他不曾想過去珍惜。
  他是如何逼迫不喜歡這些的可音承受這一切,這個人難道真的沒有切身體會過被強迫的心情嗎?
  真是個畜生!
  他想如此咒駡這個人面獸心的人,可是可音的手一直緊拽著他的袖口,他知道可音並不想有人摻和進他們的事情裏,也知道這一切與他無關,但是他又是多麼的瞭解可音,他太明白這個人看似精明,實則在面對愛情時又死心眼又倔強,要想讓他反抗沈長亭那真是太困難了,雖然他嘴上總說討厭這個人到某某程度,其實還是無法離開他。
  在這方面,沈長亭則正好相反,兩個人背道而馳的愛情又如何會幸福?
  “沈長亭,請你不要再出現!”古心輕緩的坐回了凳子上,語氣雖然依舊,神態間倒是有了些變化,“倘若出現的話,我殺不了你,也要取你半條命。”
  沈長亭輕聳了眉峰,他明白古心的憤怒,也知道他和可音之間的問題所在,事實上,他也不明白自己都在想些什麼,也許他也因為那些自己製造的傷痕痛苦過,但是他就是想要這樣擁有他,他希望可音全部都屬於他,聽從他,不單是身體上,連心靈也要一起,可惜的是他從沒能感受過來自這個人真心。
  那麼,現在真的只有分開一途嗎?
  “古大少爺,你這可是命令?”沈長亭猶豫似的望著古心,已經恢復平靜的古心回視他,古心在這時真的非常想給那張完美的臉一拳,只是他不能這麼做。
  而看到他這副表情的沈長亭其實可以全不在意古心的這些話,但是一方面古淩楚不會坐視不理,另一方面自己和可音的問題沒個解決辦法,現在分開無疑是再好不過的抉擇。
  沈長亭看向可音,“和我走。”他要進行最後的嘗試。
  可是,可音回避了他的視線,如此一來他也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沈長亭沈默了一霎,這是他最後能做的事情了,這也證明了他們之間的問題確實需要一段時間來沉澱,不論是感情,還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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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分開一段時間也不過就是用來理清自己想法的藉口吧,古心看沈長亭沒再廢話的告罪離去,心裏百味陳雜。
  可音究竟怎麼想的呢?
  古心正要對可音解釋的時候,一抹明黃色晃進了御花園,伴隨著奇怪腔調的‘皇上駕到’,納蘭文榮走進了飯廳,他看到和他擦身而過的沈長亭,不禁面露疑惑,“沈閣主這是要去哪兒?”
  “有急事,所以先走了。”古心代替離去的人做出了回答,他可愛的一笑,對於這個皇上,他還是沒有半點尊敬感,以前看古裝片裏的皇帝,又威嚴又有智慧一類的,眼前這位,只能讓人聯想到他是穿著龍袍的一個人罷了。
  納蘭文榮不介意的落座,“怎麼樣?我特意吩咐用了最好的蓮子,心兒可喜歡?”
  “實在抱歉,沒有食欲。”古心客氣的語氣說出了這種話,對方的笑容則毫無疑問的僵在了臉上。
  “真的?好失望啊!”納蘭文榮涎著臉坐在了可音旁邊,“那可音覺得呢?”
  可音根本沒動過筷子,他掃了納蘭文榮一眼,淡淡的吐出兩個字,“還可以。”
  古心揚起嘴角,不錯嘛,看來可音不討厭這個人,否則在他生氣的時候怎麼可能有回答!可又不像相處的很好,不論怎麼想,他們都是被納蘭文榮耍了的人,不可能不反感。那又是什麼原因?
  “可音什麼時候喜歡吃甜食了?”古心問的時候狐疑的盯著可音的臉,結果納蘭文榮竟然自己說出了答案。
  “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沈閣主不懂憐人,自有人憐之。”納蘭文榮親切的說出這種話,古心本來想要吐槽,結果眼睛先一步定格在納蘭文榮搭在可音腰間的手上。
  是這樣嗎?
  “皇上真是很有時間啊,禦書房裏是不是積滿了奏章等著你呢?”古心滿眼惡毒,那表情就好像對那些覬覦自己所有物的人表示憤慨,這一刻,古心決定徹底清空可音的身邊,不是出於一種自私的嫉妒,而是他太瞭解可音,這種時候就該留下一個空間給他好好考慮,可不管結論是繼續還是‘哢’,對方都是姓沈的,與他姓納蘭的沒有關係。
  清甯大概看出古心在心裏攪著漿糊,可是如何做才能將現在的狀況排除,實在是個艱難的決定,清寧走過去直接拉起可音,在大家的注視裏,也只有清寧可以做到將人直接拉著離開了御花園。
  古心努努嘴假意的表示無奈,“你好像不若你想像中的受歡迎啊,還是去解決那些奏摺,它們才真的很需要你的憐愛啦。”
  諷刺的說法並沒能讓納蘭文榮露出半點尷尬,他慣有的勾起半面嘴角,那神情就好像在說他很有把握一樣,當然這種話他沒說出來,否則在他的那些負面看法裏就會多出自大不要臉這一項。
  “你們吃,我真的要去忙了。”納蘭文榮這是對著古淩楚說的,一直沉靜的飲茶的人終於看了黃袍人一眼。
  “不用出現的這麼頻繁。”古淩楚似乎有點冷淡的說道,“也不要管的太多,我討厭礙眼的人。”
  納蘭文榮失笑,“這點上,恕難從命,不過我倒是可以不動你的東西。”
  “這種施恩的嘴臉和你爹倒是如出一轍,我總想把它撕開,這樣說,你能聽得明白了?”
  “哈哈,這個可以明白。”納蘭文榮對於古淩楚的一絲恭謹來得莫名其妙,要說身份,九五之尊總在一個宮主之上才對,論輩分也是納蘭文榮高一些,畢竟他的兄長是古淩楚的師父,認真說起來,古淩楚還要稱他一聲師叔才對。
  不過他就是處處忍讓古淩楚的種種挖苦。
  到底為了什麼?
  “爹爹,他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嗎?”古心在納蘭文榮離開後問古淩楚,古淩楚好看的眉舒展開來,本來是想說什麼,結果只是對著古心抬起手。
  “過來。”
  古心走過去,那只手立刻將他攬進懷裏,古淩楚一手還拖著茶碗,另一手橫在古心腰間,“自然是有把柄在,先不提他,吃飯要緊。”
  “嗄?”
  古心不知道古淩楚竟然也會耍賴,可是只要在這個懷抱裏,他似乎對一切都能不那麼擔心了。
  琪靈他們見情況不妙,立刻識相的離開了飯廳,無論怎麼看,這兩個人都是甜甜蜜蜜中,太不長眼色終有被古淩楚收拾的時候,所以大家半點也不敢留戀桌上的食物,所以,那一整桌豐盛的菜肴最後也沒能被解決掉。

  第五十五章

  接近傍晚的時候古心和古淩楚坐上馬車,八角頂的黑金頂馬車緩慢的擠進黃昏的街道,青石板的地面和車轅摩擦發出喀噠噠的響聲,古心打開窗格望著外面,街道兩旁準備收攤位的人都一副幸福忙碌的樣子,混合了一種奇異的嘈雜的黃昏的市集和想像中不太一樣,但要說有什麼和想像中的一致,就是這些人的笑臉了。
  在那些熱烈的進行著勞作的人們臉上洋溢著一種滿足,即使很勞累,可他們都在笑著,互相閒聊幾句,或者嘮嘮一天的收益,又或者是那些有關於晚上飯局的約定。
  最平凡的生活裏處處都有著他的生動,最近一直麻痹自己的古心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以什麼心情面對這一切,距離他能真正派上用場還會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吧?
  還是說,他只要待在古淩楚身邊就會一直這樣依賴他?
  自己一個人生活在原來的世界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會得到這樣的愛嗎?會有人關心他在意他,為他受傷死去而傷心落淚嗎?
  沒有,不會有,因為沒有人記得他——他就算死去了,化成灰了,也沒人會在乎。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來到這裏,在這裏可以毫無顧忌的揮霍從前嚮往的時光,所以他任性了,他不知道自己存在還有什麼別的原因,這樣的一個人是不配獲得幸福的吧。
  那些街上的人都為了生活而努力,為了家人和愛人付出努力,勞動,所以他們快樂,他們的時間沒有虛度,所以才快樂。
  他,又是憑藉什麼而高興的呢?
  “爹爹,你有沒有想過依賴我?”
  “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突然想要為你負責任,爹你總會有十分需要我的時候吧?”就像我會需要你需要到在心裏呼喚你一樣的需要我——古心在心裏這樣說著的同時馬車已經穿過了中央街,當馬車停在昭王府門前時,古淩楚修長的手覆蓋在古心頭上。
  他的手指摩挲著柔順的發,而那雙深沉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此時透露出一種濃濃的欣喜,他輕輕上揚的嘴角顯得那樣有魅力,就好像那淡色的棱角分明的唇已經吻上了古心的嘴角,僅是這樣看著都讓古心心跳不已。
  可那都不及從唇瓣間吐出的話語來得迷人。
  “我需要你。”古淩楚銜著愉悅的笑,溫柔的寵溺暫態彌漫了整個車廂,古淩楚替古心插好發冠,那一雙細窄修長,精緻的無可挑剔的手就那麼流連徘徊在古心的發跡線上,拂開了古心散落的發。
  古心說不出話來,一直自己一個人任意妄為,一直做著美夢,這樣的夢境如果能永不醒來就好了,可是他真的很慶倖自己遇到了這個呵他愛他的人,那麼即使這幸福再短暫,又還有什麼關係?
  不過是不捨得罷了。
  “你又自己胡思亂想了什麼?”古淩楚轉而給古心整理好領口,這件法蘭西紅的罩衫讓古心看上去很有些蠢,可這正是他們的目的,“不要緊張,萬事有我在,你只需做好你自己,就是那個。”
  古心終於笑起來,是啊,‘那個’自己,他們要開始的事情無異於虎口拔牙,無所謂的事情還是以後再來困擾吧。
  他到底會在這個身體裏多久,還有多少時間,能為古淩楚做些什麼,那一切一切都是以後的事情。
  現在,他要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哪怕是作為他的情人,也一定不讓他丟臉。
  “爺,到了。”車門外有人稟著,古淩楚眼神閃爍,好像有什麼好玩的事即將發生一樣望向了古心。
  “準備好了?”
  “當然。”古心壓下心底的那絲不安,這就是他的價值,只期望留住古淩楚臉上的笑容吧。
  這樣就夠了。
  古淩楚踩著馬凳踏下了馬車,黑絲繡靴落在地上的刹那,昭王府的大門吱呀一聲大開了,當中迎出來一位留著兩撇鬍子的男人,身後跟隨了家眷,或者是家丁,總之那些人的樣貌還沒來得及看清,為首的男人竟是身影一晃就來到車前。
  “昭王爺客氣了,勞你出來相迎,晚生慚愧。”古淩楚背脊絲毫不彎,只有蜷首輕頷,語氣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恭謹自然。
  被他搶先客套了的昭王本人倒也沒有半點驚訝,他那慣有的冷漠的臉上有一雙和納蘭文榮十分相似的眼睛,可惜裏面多了一些冷淡銳利的東西,被那眼神掃到了的古心不自禁的在心裏一緊,那感覺竟和遇見納蘭文榮時毫無二致。
  這不但證明了納蘭文榮很會裝傻,還說明了這個人一樣不好惹。
  昭王裝作不認識的問起古心,古淩楚轉身接住半踏在馬凳上的古心,幾乎是抱了個滿懷,不過他本人毫不在意的微笑著,還幫古心把那些腰間的墜飾一一擺正。
  “不瞞王爺,這是我的愛人。”古淩楚絲毫不諱的正視昭王,後者在眼底閃過一抹訝異,但隨即抹平在他的虛偽客套裏。
  “啊,真是麗質天成的美人,先不說這些,你們長途勞頓,進府再敘不遲,請。”昭王看向古心的表情透著抹曖昧,可是古淩楚假意沒看到一樣抬起右手,“還是王爺先請。”
  “就不要和我客氣這些了,當年父皇尚且和你稱兄道弟,說到底我還要敬你一聲皇叔,可如今再搬出這些未免生疏,我們還是從前稱呼吧。”
  “如此甚好,多年不見,文禛兄還是別來無恙啊。”
  “楚弟你倒是變化不少啊,聽說令公子都有這麼大了?”昭王示意古心的方向如此說道,聽到這話的古淩楚爽朗的大笑起來,聽起來卻格外有幾分涼薄和心酸。
  “不瞞你說,小兒多年前就已死於繈褓,外界那些傳言實在空穴來風,不過是謠言惑世罷了。”
  “哦?真是如此倒可惜了,弟妹過世之後你無意再娶,豈不是要……”昭王特意在這裏停頓一下,正隨他轉過園間長廊的古淩楚驚訝的看向昭王。
  “文禛兄原來知曉這許多,不過我本意是不想再去嘗試那些失去妻兒的痛苦了,所以,有他陪伴,我已心滿意足。”古淩楚攬過身邊的古心,讓古心不得不貼靠在他身上行走,那種軟弱的依附著別人的樣子看在昭王眼裏,立刻讓他又多驚訝了一下。
  “也好,總歸是有個伴。”昭王黯然的表示遺憾,接著示意管家備膳,一個人引著古淩楚和‘小鬼’到了逢客廳。
  “此次到京,不妨多留些時日,我們久別重逢應該好好敘敍舊才是啊。”
  “倒是會多留些日子,可惜宮務繁忙,恐怕不能盡興。不過最近在皇城裏偷閒倒是別有樂趣,不如在御花園設酒,大家一起聚聚?”
  “這……”
  “皇上一直說好久沒能和你把酒言歡,想念的緊啊!”
  “如此便這樣安排好了,我只是覺得皇弟他事務太多,不宜過多叨擾。”
  “何時文禛兄在乎這些個虛的了?”古淩楚看著昭王的表情幾乎是笑裏藏刀的,被那股鋒利劃的體膚生疼,古心這時才意識到這個和古淩楚言笑晏晏的正是陷害古淩楚家人的罪魁禍首,古淩楚竟然能這樣輕鬆的和他客套,這樣看著就已經很讓人吃驚了,兩人又是為什麼能相安無事的說話呢?
  這之間的和平氛圍只是一種刻意下的結果吧?
  昭王知道他的身份,畢竟黑虎,平成他們都證實了他的存在,甚至訓練了一個‘複製品’,那麼昭王也知道古淩楚所說的兒子已死之類的都是虛假騙人的,他們到底在以什麼原因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呢?
  “虛假談不上,年紀大了,總要對事情考慮周詳,楚弟也是一樣,不是嗎?”
  “這與您比起來豈不是小巫見大巫?”古淩楚好似玩笑的說著,結果昭王竟真的笑了起來,他那麼一笑,古心竟從那張臉上看出了些魅力,那是不同于古淩楚的俊美,雖然有些陰沈,納蘭文禛也確實長著不錯的臉孔,這就是所謂的血統吧。
  可就算這樣還是讓古心敏感的感受到了他的一絲怒氣,昭王是個暴躁的人,從這點上做出推測的古心不禁捏了把冷汗,這是在昭王的地盤,如果說了什麼激怒他的話,說不定他真會一不做二不休!
  “那個,那個……”古心不知道怎麼稱呼古淩楚,只能繼續裝窩囊的拉了古淩楚的袖子,“我……”

  第五十六章

  “心兒可有話說?”古淩楚還是那副面孔,不管他眼前的是萬里河山,還是農舍瓦礫,他的神情總是俯仰天下般的灑脫不羈,正如此刻,這個坐在桌子對面的人就是所有一切的禍首,古淩楚卻還是能如常的談笑,如此的男人就坐在他身邊,古心突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個笑話。”古心將那雙弧度優美的眼睛轉向昭王的時候,昭王爺竟沒能看出他此時作何想法。
  他只好繼續那些沒營養的附和,“是什麼呢?”
  “說出來不怕王爺笑話,是個關於妓 女和裙裾的笑話,如果傷了王爺的耳朵,還望王爺要恕罪才是。”
  “那是自然,你放心的講,本王怎會那麼小氣。”
  “那我就賣弄了,笑話的本身很簡單,就說有一個妓館裏有三十個妓 女,為什麼只有一個穿了裙裾呢?”
  “這……”昭王是真的不會反應,他沒聽過這種笑話,更沒想到這個一直唯唯艾艾的少年竟有這樣一雙眼睛,要說是迷人,或許也不那麼確切。
  總之他無法回話,古淩楚但笑不語的看著古心,在一段微妙的停頓後,古心緩緩勾起了笑靨,“因為其他二十九個都是男的。”
  “嗯……哈哈哈!”昭王硬生生的笑了起來,他起身繞過了八角圓桌,那雙手似有似無的扶著桌沿上古心的手,“講的好!”
  “王爺見笑,其實不好笑吧?”古心心想他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因為妓館裏的都是些賣弄風 騷的人,通常不穿裙裾小衣來引誘恩客十分正常。可是在心裏做出這樣答案的昭王本身也會受到一定打擊也是正常的,畢竟這等於是嘲笑了他的下流。
  可是古心在這時候講出來還有別的意味,“王爺,你不會瞧不起蘭心是妓館之人吧?”
  “怎麼會?原來你叫蘭心嗎?好名字啊,蕙質蘭心,和你很相配。”昭王掩飾著尷尬,只是單純的把那個笑話當作笑話,他就可以不去掐斷近在咫尺的這人美麗的脖子。
  古心自然是察覺了昭王的心情變化,可是他竟然還能笑得嫵媚異常,那一笑宛如夏日燦陽下的芙蕖,淡雅迷人,又似婉拂的柳枝款款,妖嬈多情,偏又不會給人輕浮之感。
  他那小巧的下巴微抬,正好將那欲滴的朱唇對著昭王,從那迷人的唇齒間說出了令人吃驚的話,“我可不是蕙質蘭心的人,想要得到我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昭王有種自己被對方攝住了的錯覺,一個對他來說本已經很瞭解的人突然換了另一副模樣,不管是言語還是表情,這個蘭心無疑不是那個黑水宮的少主,那古心在哪兒呢?是古淩楚把他藏起來了?
  昭王在心裏快速的盤算著,明明是個沒見過場面的娼妓,只有誘惑男人的伎倆,虛榮又膽大的這個美人到底是誰?
  古淩楚到底是為了什麼帶他前來?
  “哦?代價嗎?”昭王若有深意的看向古淩楚,“那麼楚弟是付出了什麼代價才得到他的呢?”
  “讓文禛兄見笑了,我將黑水宮整個送給了他。”古淩楚癡迷的望著古心的樣子,那樣深陷情網的表情不是誰都可以演出的,他只是看著這個巧笑著少年,好像每一次眨眼都會浪費他凝視古心的時間。
  這不是在演戲,古淩楚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古心,他幾乎移不開眼睛,可是這樣的古淩楚看在昭王眼裏實在是受驚不小。
  這個樣子的古淩楚竟真是昔日那個冷漠無情的人?
  “這可真是不小的代價啊。”昭王挑眉。
  “他值得。”古淩楚絲毫不理會昭王的存在,一探手就將古心拽坐到懷中,“他想要的我都會給。”
  昭王失笑著皺起眉,“這是什麼話,擁有了黑水宮,他還會不滿意嗎?”
  “滿意?”古心雙臂環上古淩楚的脖子,“蘭心不想做虛偽之人,我確實不滿意。”
  “還有什麼想要的?”昭王對這個充滿神秘感的少年起了興趣,倒真想知道他還想要些什麼。
  本以為是珠寶黃金之屬,結果古心半垂下的眼簾忽然抬起,那裏面一抹亮色使他整個人都好像籠罩在霞光裏,古心毫不躲避昭王的注視,徐徐的說道,“我要的,是整個大羽朝。”
  “大膽!”昭王憤而拍桌,黑玉石的八角圓桌沒帶一絲聲響的碎塌一地,他的表情卻比那一地碎片還要精彩,那雙濃墨點似的眸子染上了烈焰,一瞬間就將這涼室烘烤的熾熱灼人。
  可是引起他怒火的人卻適時的露出抱歉的神色,一面驚恐的看著地上的黑色石塊,那些在晚霞的映射下異彩流竄的黑色玉石很美麗,可古心卻只能看著他們的屍體進行哀悼了。他就這麼手足無措的躲在古淩楚懷裏,一面還不停的顫抖,將剛才那些愚蠢的貪婪悉數換做懦弱,古心甚至沒費什麼力氣就輕易做到了。
  他想起,他似乎真的很善於做戲。
  昭王這時也發現了自己的衝動,他雖然想要表示自己對這個新笑話的寬宏,身體還是緊繃的不能自己。
  “文禛兄不是真的生氣了吧,心兒只是喜好開玩笑,你又何必當真?”古淩楚還是在那裏笑得雲淡風輕,比之從前,他確實笑得多了,甚至超過了離京之前的所有笑容。
  昭王抿緊的唇微微抖了一下,最後還是笑了起來,“是啊,我太衝動了,可這種事關體大的話還是小心為妙,否則傳到皇上耳朵裏,我們都沒有好處。楚弟也明白的吧?”
  “那是自然。”古淩楚頷首,隨著他動作而轉向下方的視線看到了古心受驚的樣子,古淩楚幾乎要吻上去,可他只是那樣停在了適宜的位置,在昭王吩咐僕人清掃的期間,古淩楚深深地笑了。
  “蕙質蘭心嗎?你適合更好的辭彙。”
  “主子,讓心兒叫你主子如何?”古心在那些僕人走進屋子是刻意貼近古淩楚的耳邊,“我想要這麼叫一次。”
  “可以。”古淩楚笑意不減,也許昭王是在邀請他們移步中堂用膳,又或者說了什麼,古淩楚只當沒注意到一樣緊緊吻住了這個古靈精怪的兒子。
  門外的昭王臉黑的像鐵一樣,他的管家前來複命的時候被狠狠扇了一個耳光,當然是沒有什麼理由的,管家規矩的退下後,昭王換上笑顏再次打擾‘親 熱’的兩人。
  “還是去飯廳用膳吧,時間很充裕。”昭王若有所指。
  “自然聽你的安排。”古淩楚終於回應他,“我們走吧。”
  古心從古淩楚懷中站起,那已經淩亂的豔麗袍子讓他看起來帶著濃濃的色氣,古淩楚給他拉平衣服,對著昭王抱歉的笑道,“讓王爺見笑了。”
  “見你們感情好,我也很欣慰。”昭王一面說一面用手捋了捋一側的鬍子,古淩楚一見笑得更是深沉。
  他終於生氣了——
  這就是他要的,能讓昭王失去冷靜很不容易,畢竟能讓他不冷靜的也就只有老皇上和古淩楚而已。
  從前還有一個太子爺,現在不知身在何處的太子殿下會讓他更加苦惱吧,不同于古淩楚的手段,那個人只要站在那裏就讓人不自禁的折服。
  突然回憶起師父的古淩楚掩掉那些思緒,只是輕輕的摟過古心一齊離開,他們凝視彼此,將側前方先行的昭王完全排離出去,昭王餘光裏看著兩人,突然被周圍的嘈雜聲攪得心神不寧,生長著茂盛植物的庭院裏傳來春蟬的鳴叫,那聲音一疊複一疊的交纏揚高,讓昭王爺無緣無故的焦躁。
  從他知道古淩楚抵京的那一刻,他一直很有把握,甚至可以說是成竹在胸的,可是現在他並不確定。
  關於前陣子在京城折騰的少年他也有注意過,可在他身上沒發現任何讓人需要警惕的東西,倒是少年身邊的那些人頗有關注的價值。
  那這個名叫蘭心的又是怎麼回事?
  是專門來給他難堪的?
  又或者就是前來示威?
  真是好大的膽子!!

  第五十七章

  “……王爺?王爺!”
  “嗯?什麼事?”昭王回身時看到古心望著他,“怎麼了?”
  “我叫了王爺好些聲,王爺是在想事情吧?”
  “沒有什麼,被夏蟲的叫聲吸引罷了,你叫我做什麼呢?”昭王不自覺放緩和的語氣讓古心在心裏莞爾,而昭王本人則是更深的皺緊了眉。
  “王爺,我是說,你的庭院比御花園還要美啊。”
  “蘭心你這是在笑話本王了,我這庭院不過是些雜草矮樹,與皇宮內庭哪能相提並論。要說這天下不愧於第一庭院美稱的要屬黑水宮的沁夢園了,我有幸目睹過一次,至今仍然難以忘懷啊。”
  昭王回憶的表情裏透出一些淡漠的刁難,他這次是看著古淩楚說的,要說野心,古淩楚該是大羽國的最大威脅,他倒要看看古淩楚如何對答。
  可是不得不讓他失望的是,古淩楚連眉毛都沒動一根,還是悠閒踱著步的男人唇角微彎,狹長的眼睛毫不躲避的直視了昭王,“那等文禛兄你閒暇下來,小弟定要再招待你才是啊。”
  不虛偽的搪塞,古淩楚並不認為沁夢園輸給任何一個庭園,他也沒有對昭王掩飾的必要,這樣直接應承下來反倒讓昭王那些刻薄話無用武之地。
  正當昭王覺得自己的笑容掛不住的時候,交錯的長廊一側站了個男孩,那孩子好像一直站在那裏,只是身形被寬大的廊柱遮擋了,看到他的同時昭王緩和了臉上僵硬的肌肉,“曉兒,怎麼在這裏?”
  “爹。”
  古心因為男孩子的叫法倏地睜大眼睛,這個人是‘小可憐’?!
  他不禁仔細看了幾眼,可是男孩始終低垂著頭,似乎羞怯的不敢抬起來看陌生人,從他滑下肩頭的烏黑頭髮間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肩膀,他穿的衣服竟是薄如蟬翼的質料,雖然天氣炎熱,這個少年過度蒼白的皮膚也不像是會在戶外曬太陽的類型,那麼,他又為什麼穿這種引人遐想的衣服?
  昭王似乎也注意到這衣服的不妥,“曉兒,穿的這麼少,萬一染上風寒怎麼辦?”昭王說完招手,立在不遠處的侍女立刻捧了件繡錦的外袍過來。
  “來,穿上。”昭王也出乎意料的有耐心,可即使這樣,那男孩依舊沒有抬起頭,他只是後退了兩步,緊接著就轉身離開了。
  他離開的匪夷所思,雖然緩慢的步子足夠昭王追過去怒駡他一頓,昭王卻毫不介意的樣子,他只是叮囑侍女照顧好少主子,緊接著對古淩楚解釋道,“小兒生性害羞,楚弟不要介意。”
  “那是自然。”
  古心看古淩楚回答時也有那麼一點介意,這個男孩的出現讓人很難忽視,畢竟昭王府的小王爺怕生怕的厲害這一點全世界都知道,他出現在那裏只是偶然,還是有什麼原因呢?
  古心心底裏笑話了自己一通兒,變得多疑可不是個好習慣,那孩子雖然靦腆內向,不也還是接受了閆無射這個陌生人嗎,這就說明他和所有人一樣,對於從沒見過的客人也會有一絲半點的好奇心吧。
  他笑了笑,突然猜到了男孩的想法,也許是想要看看他古心長了幾個鼻子幾張嘴也不一定。
  閆無射有提起過他嗎?
  “想著別人的話,我也會吃醋的。”古淩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細小的氣流掃過耳鼓,古心背脊上唐突的竄過一股酥麻。
  “主,主子……”古心寬袖下的手立刻被對方包進了掌中,古淩楚因為這個稱呼有點莫名的感覺,不同於從前,他們好似隨著稱呼的改變也變換了身份,古淩楚心底裏那一個小角落因為古心這樣叫他而溫暖起來。
  不是父子的關係,他們是情人,沒有其他色彩的互相愛戀的兩人,這是不是證明了兩個人不管是今後如何改變,都不會放棄彼此?!
  “心兒,我需要你,只是想著你,念著你,都會很幸福,你明白這種需要嗎?”
  古心的兩腮像是摸了胭脂一樣,再度將前方那人忽視,古淩楚和古心似乎很喜歡昭王府的氣氛,總能讓人動情的景色算是好景吧,昭王意外的有很好的園藝審美啊。
  “這庭院你喜歡嗎?”古淩楚問著古心,音量也許正介於昭王能聽到卻聽不清那一線上,“我把它送給你。”
  “我還是喜歡我們的庭園,他的這個長到讓人沒耐心的花園走廊已經讓我膩煩了,還是自己家的好。”
  “真是這樣?那你在沁夢園裏可是從來沒用過這樣勾魂的眼神看我。”古淩楚打橫抱起古心,“說到底這裏很和你心意吧,我會把它悉數放到你的懷裏,哪怕是正在叫的那些蟲子。”
  “真是我的好主子。”古心在安心享受不用雙腿也能走路時,還可以欣賞昭王僵硬的背影,他們這樣你儂我儂的甜言蜜語,看在昭王眼中一定可惡的要長針眼了吧,重點是他不能發作,這才是最大的樂趣。
  +++
  那真是一條漫長的讓人頭疼的花廊啊,古心雖然後半段一直被舒服的抱著,還是不得不驚歎竟有這種長度的院子,“昭王爺平時喜歡園藝?”
  “略知一二,閑來無事就修剪一下,算不得愛好。”
  昭王府內宮紗燈籠在同一時間點上,那些明亮卻模糊的燈影立刻給龐大的樓宇染上神秘的色彩,伴隨著晚膳的開始,偌大的飯廳正中走上幾個舞姬。
  弦樂聲回蕩在屋樑間,古心第一次看到胡番的舞蹈,那幾個外國女子跳躍吟唱,竟也漂亮萬分,“那王爺的愛好是欣賞這些番邦舞姬?”
  “哈哈哈,蘭心真是用語犀利,本王喚這些舞姬上來是給二位洗塵,談不上愛好才是。”
  “那王爺何不擊缶應和,豈不是能使氣氛好很多?”
  “對於樂器本王實在外行,蘭心如果不吝彈奏一曲,才真是求之不得。”
  古淩楚含笑飲著酒,此時看他們在討論這些不禁也笑望向同席的納蘭小王爺,那個可愛的害羞男孩竟也參加了晚宴,他此時正看著古心,那專注的眼神好像要把古心的所有思想都讀懂一般,可是一遇到古心回視的眼神就立刻轉頭避開。
  說到底還真是個羞澀的孩子,古淩楚手指把玩著酒盞對昭王道,“聽說令郎才是琴中一絕,他的琴藝是‘九尺笛’傳授的,何不讓我們見識一下,也好督促心兒練琴。”
  “這……”昭王素來寵慣兒子也是出了名的,他知道唱曉不喜歡人前被注視的感覺,所以也從沒讓他當眾演奏過,就連老皇上邀請也一併推辭了,現在他望著自己兒子一臉的局促正要拒絕,納蘭唱曉卻忽的抬起頭,那張精緻到透明一樣的臉就那麼抬起來了。
  古心終於看到了他的樣貌,真是一看就很纖細的人,連睫毛的陰影都在忽閃的那張白皙的臉上只有瞳孔是深深的黑色,比潭水更深的深深地墨藍色瞳仁讓這個孩子說不出的神經質。就好像一個人長著一張火辣的臉,卻意外的很保守一樣,這個孩子有一雙非常堅定的眼睛,只是性格內向罷了。
  男孩還在考慮著如何開口,兩隻手絞緊了外衫的模樣讓人想要把他收進懷裏安慰,就在古心認定他無法應付這種狀況時,他終於緩慢的說出了話語,“我想要彈奏。”
  昭王好像吃了一驚,不過他身邊的侍者已經命人搬來了少主子常用的琴案,那上面一把烏漆抹黑的琴在琴尾處有些殘損,古心心道不會是那個吧,昭王已經站起來走到唱曉面前,他好像在詢問唱曉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一類的,結果男孩子好像已經下定了主意,他搖搖頭,那些細小的碎發飄蕩了一下才又落回主人頰邊,那模樣真是讓人喜愛不已。
  “主子,那孩子好可愛。”古心幾乎轉不回目光。
  “哪里?”
  “就在對面啊。”中間隔了大大的波斯地毯,古淩楚和古心的桌子和對面的桌子間有不小的距離,可也不至於看不到對方的臉。
  古淩楚作勢看了一眼,“可我只看到身邊的可愛孩子,對面也有嗎?在哪里?”
  古心嗤笑,這一趟真是不白來,古淩楚竟也可以這樣肉麻兮兮的說出情人美麗一類的話了,真是百年不遇的奇景。
  “可是他爹爹好像更有魅力哦。”古心故作不經意的說,果然古淩楚報以一笑,這就是所謂的打情罵俏,古心渾然不覺的和古淩楚進行著這樣的對話,那邊的父子已經達成了一致。
  之後,男孩子走到琴案邊上,他的手指很纖細,讓人聯想起弱質美人,扶疏柳腰款擺,如雲黛發飄揚,那白的衣襯在黑的琴案後,立刻產生了一種超乎想像的吸引力。
  手指懸在了琴弦上,弦未動,聲先至,如泉叮咚,空靈的好像山中細流彙聚潭口,而這妙音竟只是少年試弦隨意撥動而成。
  古心訝異,古淩楚亦懸了笑意,“是焦尾啊。”
  那把琴是名為‘焦尾’的琴中聖品,曾一度被認為是失傳的神器竟是在昭王府!
  古淩楚笑了。
  隨即那琴聲便響起來,古心只能說自己從未聽過那樣的琴聲,那麼美妙,那樣清澈婉轉,好像置身最美好的景色之中,卻又因為那一點點的琴聲起伏而徜徉在思緒的浪潮裏,看到從前的景象,那些美好的生活,痛苦的日子,每一次歡笑和淚水都在心間滑過,一時間百味陳雜。
  當琴聲驟歇,古心一時無法從那些大起大落裏恢復,只能任古淩楚抱緊。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
  那些開心和不開心都讓人禁不住落淚,到底是天籟般的音樂,一曲已教人思緒百轉千回,好像隔世一樣,“這是什麼曲子?”
  “四季。”那男孩的聲音透著一種迷惑,“你是第二個為它哭泣的人。”
  “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第五十八章

  “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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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閆無射走進宴廳,他那件月白的衣服將他襯得變了個人一樣,記得總是很繁瑣穿衣的男人,如今竟也有了些仙風道骨。
  閆無射和昭王請安之後,一刻不停的拉起了男孩,他那動作充滿了急切,好像不帶走男孩就會讓他們從男孩嘴裏知道別的什麼一樣,被半挾著離開男孩頻頻回頭望向古心,那雙霧濛濛的眼睛一直看著古心,直到閆無射帶他離開了正廳。
  古心露出苦笑,閆無射確實匪夷所思,可是自己也很不成熟,竟然輕易沉浸在音樂中——他被音樂控制了,又一次。
  上一次是皇上安排的人吧,那個什麼‘離魂’實在要厲害得多,不知道是誰那麼厲害,又或者那人彈奏起來也會有這樣讓人感動的時候?
  “這曲子很好聽,可他畢竟還小,他師父的琴聲才真是餘音不絕。只是一把下等琴,那男人總能彈奏出讓你不願醒來的夢境。”古淩楚回憶般的說,“你倒也聽過,只不過是他的‘離魂’,不怎麼舒服罷?”
  “九尺笛?他很厲害?”
  “不,他一點也不厲害,只是個叫人不敢招惹的男人罷了。”
  古心至此已經知道了那個男人有多厲害,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讓人敬而遠之的,“他一定很美麗。”
  “正相反,他的容貌全毀。可只要他身邊有樂器,你就總覺得他是這世間難尋的絕色。”
  古心開始好奇,瞥見昭王遠遠地注視著兩人,古心沒有繼續問下去,此時在他心裏想的是——閆無射到底怕那孩子說什麼?
  那場晚宴吃到子時三刻才結束,席間他們一直不停的聊著,可不管說什麼,昭王總有被人騎在頭上的感覺。
  沒有答應昭王留宿的邀請,古淩楚帶著古心上了馬車,昭王目送他們離開,直到那輛充滿奢華感的馬車隱沒在夜色中,昭王才終於發洩一樣一掌劈毀了門口的石雕。
  “王爺,你看,是不是讓他們動手?”老管家無聲的出現在昭王身後,他半面臉還高腫著,不過對發聲沒有絲毫影響。
  昭王聽了沈默半晌,“沒那個必要,我本是要給他個‘見面禮’,如今他搶了先,我再讓他們去也是徒留笑柄。你把他們都調回去,只要留下一支去給我查查那個蘭心。”
  “是。”
  濃濃的夜幕下就只剩下馬蹄有規律的踩過青石板的聲響,鑲嵌在車廂頂棚上的夜明珠讓車內一片明亮,靠在古淩楚身上的古心幾乎一下子就睡著了,古淩楚拿過一個涼被給古心蓋上,此時的馬車已經儼然是一個移動的臥室,在這夏季的晚風中,馬車緩緩的移動著,車內的人互相偎著。
  古淩楚俯視已經闔上眼睛的古心,只是看著也會有一種情感源源不絕的湧出來,古淩楚至今仍然很驚奇自己會有這樣愛著別人的時刻。
  他一向是拒絕信任的,信任就會產生感情,然後就會變得依賴,害怕失去。
  但這次他怕是會一直陷下去了,就是眼前這個人,值得他去信任的唯一的血親,獨一無二的愛人。
  就在這一刻,古淩楚對這個人深信不疑,他的所有理智都不允許他懷疑這個少年,他願意相信他的孩子,把自己的所有都投注在他身上,這樣的話,他們都會幸福的。
  古淩楚因為自己的想法笑了起來,終於還是變成了思維幼稚的情癡,當初師父有勸誡過他,可是他當時沒有相信,他真的不相信自己也會甘心為了誰而改變,可是古心做到了,從他身邊一點點長大,吸引著他所有關注的孩子長大了。
  仍舊清澈的值得信賴的眼睛,調皮搗蛋或者是傷感脆弱,古心作為他的孩子真的不出眾。他有智慧,可惜心軟,他美麗但是從來不去昭示,他甚至是堅強的,卻也更加脆弱。但就是這樣的古心,古淩楚不需要他多優秀,不需要他胸懷天下。
  這樣一個總能在他視線內的人才是他的心兒。
  可今天在昭王府上,古淩楚感覺到來自古心的一種獨立,古心那樣泰然自若的應對,甚至看不出一絲破綻,古淩楚一方面覺得欣慰,但更多的是不安。
  是的,他對於古心其實是不瞭解的,古淩楚一直以來只是愛著他,他看著小男孩變成少年,不知道那些甜蜜笑容背後隱藏著什麼,亦不知道古心那些痛苦擔憂都是什麼原因。他只是察覺少年的成熟,在察覺到這些的時候,喜憂參半的古淩楚只能讓自己冷靜。
  他所信任的一切都不會改變,他凝視古心酣睡著在他身上蹭了蹭臉孔,那樣一副模樣好像把兩人帶回了十幾年前,那個還只是一丁點的古心總是睡不安穩,常常半夜爬上古淩楚的床,那個一醒來就會看到的流著口水的睡得香甜的小臉真是讓人難忘。
  古淩楚久久凝視著那張睡顏,心裏翻騰的那些不安還是被他強自忍下了。
  “怎麼樣了?”古淩楚輕聲問著,他當然不是詢問睡夢中的古心,行駛的馬車外傳來了回稟聲。
  “都撤走了,剩下江蘇分堂口一支,目前很安分,看來近期不會有大動作。”不過是幾分鐘前的變動此時已經悉數被彙報給古淩楚,古淩楚嗯了一聲作為回答,那人便退下了。
  古淩楚終於也滿意的閉上眼睛小憩,昭王想要做皇帝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新皇登基,他要是沒有動作才奇怪,所以他一定有其他部署。
  但這些不是他該操心的,那個混賬皇帝必須自己負起責任,天下能不能穩穩當當的要看他的手段了,畢竟他才是皇上。
  而他古淩楚最在乎的只有一個人,現在他是給昭王一個警告,如果這樣還來打擾他們的生活,就不要怪他狠心了。
  當初他可以讓他只能做個王爺,現在也可以叫他連王爺也當不上,要不是答應了師父不殺他,這老東西一定不能留。
  不過也許該換位思考一下,或許納蘭文榮需要有個威脅來讓他正經一些。
  前提是他要活著。
  古淩楚眯著眼看向沉睡的古心,其實全天下只有這個人才真的需要他,其他人死活都隨他們吧。
  “你說是嗎?”
  睡著的古心似乎露出了一個笑容,總之古淩楚再次閉上了眼睛,馬車沒有駛回皇宮內庭,徑直繞到了皇家獵場的離宮,那期間,車子似乎被一些巡邏的人騷擾,不過很快那些人都消了聲跡。
  他們終於開始了在京城的生活。

  第五十九章

  離宮位於半山的一塊緩坡上,四周都是隸屬於皇上狩獵的園林,不但戒備森嚴,還有各種巡邏小隊查看是不是有漏掉的獸類混在林木間,畢竟不久前才進行了一場狩獵,要是有一兩隻野豬沒有驅逐乾淨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天氣炎熱,那些個兵衛都找的滿頭大汗,最後實在是不堪忍受這種高溫,紛紛尋清涼的地方解暑去了。
  就在這之後,一個看起來就弱不禁風的孩子迅速的穿過了灌木叢,當然還被荊棘枝纏破了衣擺,之後又在紅紮黎裏劃傷了手,他紅紅的眼睛最後還是控制了即將奪眶的淚水,就在他因為長時間的迷路而疲倦到幾乎中暑時,他終於看到了擁有高高琉璃頂的離宮。
  +++
  古心大咧咧的橫屍在鋪有冰玉涼席的床上,從大敞的窗子和門扉透進幾縷光,那裏面扶疏的樹影搖晃的懶散,偶爾有風吹進來,還伴著紅的淩霄花的淡香,已經足夠涼爽的古大少的身邊還坐著清甯,清寧一邊給他打著扇,一邊看著書冊。
  就在古心舒服的要享受午眠之時,一個暴跳如雷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就在不足兩碼的距離,那聲音比之洪鐘都毫不遜色,更何況一點前兆也沒有,把古心嚇得直接跳坐了起來。
  “給我起來!!”
  “!瘋了嗎?!”古心一開始還沒看清是誰,可是背光的男人絲毫沒有耐心等他發現自己是誰,幾乎是拎著古心的領子就直接把他從床上拖了下來。
  而清寧沒有對他進行阻攔的原因是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傷害古心。
  那麼,是古心又做了什麼惹他抓狂的事了?
  “你把他弄哪兒去了?!!”閆無射也確實沒有讓古心立刻變成烏眼青,他只是將古心那些薄薄衣料的領子揪得變了型。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古心終於看出這個面目猙獰的人是閆無射,至於他出現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你真是瘋了,放開!”
  閆無射的手又緊了緊最後還是把古心的領子解放了,古心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禁有點罵不出口的退坐回床上,“搞什麼?!嚇得我小心肝撲騰撲騰的跳,你不介意給個解釋吧?”
  “唱曉不見了。”閆無射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也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要說是後悔,其實他現在更接近於崩潰。
  “什麼叫不見了?失蹤了?離家出走?還是吵架了?”古心正了正領口,這才發現在後頸一片火辣辣的疼,不禁擰起眉毛,“清寧,給我吹吹。”
  清寧看他後頸果然起了血紅的勒痕,立刻讓人不易察覺的冷了眼神,不過閆無射沒可能注意到,他現在完全像個失魂落魄的乞丐,等著那枚‘金幣’開飯的模樣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他說要找你,我不許,結果人就不見了。”閆無射連聲音也變得嘶啞不堪,看來這回是真的著急了。
  “那就找啊,來我這裏逞什麼威風!”古心失笑道,“如果我理解的沒錯,他的消失與我沒什麼直接聯繫,沒說錯吧?”
  古心聲音漸冷,清寧給他拿些藥膏揉後頸的時候他停下了話頭,即便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閆無射也保持著說不出話的沉寂。
  “不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以送客了?”古心舒適的偎在清寧膝上,臉上雖然客套的笑著,其實對這種狀況沒有半點善心,自己家裏丟了人就來找他,萬一要是哪天人死了,豈不是要殺他抵命!
  “對,對不起。”
  “什麼?我聽不清。”要壞就壞到底吧!
  “真對不起,是我一時太衝動。”閆無射終於肯低頭。
  “那該說的也說完了,你既然能闖進這內院來,想必也不需要我派人相送。我真的要休息了,希望下次不要再來考驗我的心臟才好,多來個幾次,誰曉得會不會被突然嚇死。你說是吧?閆家少主!”
  “古心,幫我找他。”閆無射語氣懇切裏有著深深的無力,他不是會輕易低頭的男人。
  “你的人多的鋪天蓋地,你確定要求我?”古心壞壞的想,不整回來就不是姓古的!
  “他要找你,一定會來這裏。”
  “這裏也不是很大,你自己找就好,我給你掛個牌子就不會被抓了。”古心說完順手從腰上解下一個金色的腰牌扔了過去,閆無射接住牌子,那正是皇上的金牌令箭,這讓他更加的焦躁。
  “這裏一共三個林場,我的人進不來,要是我一人將這裏都找遍怎麼也要六七天,到時候,他……他也許就遭遇不測了。”閆無射的神情哀求,聲音裏也帶著隱忍的痛苦,雖然一開始是他做的過分了,不過現在古心已經不計前嫌的統統忘掉了。
  他猜想那孩子可能是迷路了,不過幸好林子裏有大量吃閒飯的搜尋隊,野獸也差不多都攆進了深山,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可是心裏這麼下結論,古心面上還是擺出一副擔憂的樣子說道,“確實,到時候也許人已經餓死了,而且前兩日才進行了狩獵,林子裏大型獸那麼多,晚找到一分都是關乎人命的大事啊,你可要努力去找才是!”
  “古心!”閆無射皺眉。
  “要不這樣,我幫你找,算是還你上次的人情,而你呢,因為剛剛動粗的行為倒扣一次,如何?”
  “隨你。”
  “那好,清寧,我們去找找吧,順便找點山菌,晚上不是吃燒鍋嗎,那東西味道可好了!”
  “好。”清寧說完笑了一下,當然那是對古心的笑話表示贊同,當他的視線挪到閆無射身上時立刻又冷的玄冰一樣。
  就這樣他們又叫了些駐守在離宮的侍衛一起進獵場尋找走丟的小男孩,不過可惜的是,這個時侯男孩已經找到了離宮並順利的坐在了有人工風扇設施的大廳。
  “小世子前來可有什麼事?”古淩楚看見他一個人來到這裏確實有點驚訝,而且直到這時他才明白那些浩浩蕩蕩進了林子的兵士都是去找眼前這人了,不過他倒也不急著告訴納蘭唱曉這些,他只是想知道這個孩子來這裏幹什麼。
  可是害羞的少年始終說不出什麼,他總是匆忙的看一眼斜倚在椅榻上的古淩楚,接著再將那雙不安的眼睛垂回原來的位置。
  “你是來找心兒的?”古淩楚示意身側的綠玉把他的涼茶換下來,已經過了時間的茶足夠讓這個看起來就身體不健康的孩子病上好長一段時間。
  綠玉走過去,唱曉顯然嚇了一跳一樣立刻往旁邊躲了一下。
  “不用害怕,我只是給你換杯茶。”綠玉笑著說,她可以對一個男人很凶,可是現在這個靦腆的小王爺還只是個孩子。
  唱曉立刻點了點頭,他明顯的是自己也不願意那麼反應過激,只是性格使然吧。
  可是既便如此,之後的兩柱香時間裏,偌大的廳室裏還是只有古淩楚不疾不徐的問話。
  “稟宮主,少爺回來了。”奉命跟著古心的一名黑水宮近衛如此彙報著,之後沒等古淩楚詢問便戰戰兢兢說出了後半段,“少爺受傷了。”

  第六十章

  古淩楚眉頭一跳,似乎很出乎他的意料,又像是無奈的心疼,“傷的如何?”
  “傷了腳,已經找了御醫前來醫治。”
  沒大礙吧?古淩楚本來緩和的面孔如今已經冷凝成乞力馬札羅的冰頂,他緩緩步下臺階,沒有再說一句話的走向了門口,八方四敞的門透出外面明媚的陽光色彩,他周身好像凝結著氣流,可是仔細瞧去卻什麼也沒有。
  路過那名侍衛身邊時,侍衛直覺的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清澈了,可是在古淩楚離開前廳之前,那侍衛就已經無聲的倒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的納蘭唱曉擰緊了可愛的小眉毛,一圈圈小小的漣漪在他眼中蕩開。
  殺人的場面畢竟是血腥的,雖然他沒有看到古淩楚是如何出手的,他也還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如此便將一條性命奪去了,這是他們習武之人慣有的作風嗎?
  爹爹也是,古宮主也是,連閆大哥也是這般吧?
  “世子,你還是待在這裏比較好。”綠玉攔下了要跟著前往的納蘭唱曉,“我帶你去吃點糕點,現在去見少爺也問不出什麼,因為他忙著撒嬌。”
  “好的……”唱曉小聲的回應,乖乖的跟著綠玉從另一側的內門走進了內庭,當然,他還是很在意大廳中那具屍體,“請問,那個人,他死了嗎?”
  他問的是那個侍衛,綠玉知道,可是偏偏不想回答他,綠玉笑了一下,避重就輕的回答,“少爺命大,一定沒事的。”
  “……嗯。”唱曉明白綠玉不想回答,也就沒再問,在之後一直跟著綠玉身後吃東西的納蘭唱曉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人找他找到要發瘋了。
  +++
  古心委屈的看著冰山狀態的古淩楚,“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骨頭都要碎開了,還叫不小心?!”古淩楚這次真的很生氣,不過看閆家的比古心摔得更嚴重,而且有嚴重的憂鬱症傾向,只從這點上來看,倒是能原諒他。
  “爹爹。”古心因為看到被古淩楚一掌劈出去的閆無射快斷氣了一樣,不得不再次解釋,“是我自己不小心,他還救了我。”
  “知道了,我對那個破破爛爛的人沒有興趣,你乖乖躺著。”古淩楚歎氣。
  古心無聲的朝他抬起手臂,古淩楚只好走過去坐到他的床邊,“很疼嗎?”
  “……其實有一點疼。”古心刻意忽視那一陣陣鑽心的折磨,其實這種疼痛並不是不能忍受,可是古淩楚問起,古心就像出自本能一樣的撒起嬌來。
  古淩楚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這才控制住不去看那個閆家小子,他起身的動作看起來尤其慢,然後柔聲對古心說,“你等爹爹一會兒。”
  “好。”
  古心說完之後確定古淩楚真的離開了房間,立刻讓黑虎把閆無射拖離了現場,“扔的遠一點,不然爹要是反悔,他可就拜拜咯!”
  “知道了,你就老實一會兒吧。”黑虎沒好氣的拎起閆無射,而後者因為給古心做了‘屁墊’又被當成靶子打,實在沒有半絲力氣抵抗,他只是看向古心,那眼神寫滿了擔憂和焦急,這是古心曾經體會過的,所以他只好安慰他。
  “會找到的。”
  “古心,你不要騙我。”閆無射灰黑著臉色望向古心,他看到古心滑下山坡的時候心臟都要停了,只要一想到唱曉也有可能會失足跌下山澗一類的,他恨不得時間倒回,他就不會阻止唱曉,他可以陪他一起來離宮,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魂不守舍的盲目找尋了。
  “別瞎想,他一定沒事。”古心只好這麼說,就在這時,一聲巨響自院子傳來,隱約還夾雜了別的什麼聲音,但是古心聽不清,他示意黑虎帶著閆無射先走,那之後他拖著腳蹭下了床。
  敞開通往外間的大門,中庭那裏站了為數眾多的男女老少,古淩楚背著手站在他們面前,那背影說不出的冰冷,可也只有古心知道那只是一種焦急的表現。
  “爹……”他喚了一聲,其實那聲音就好像從破風箱的縫隙裏擠出來的一樣,輕到不可思議。
  即使這樣,古淩楚也立刻聽到了。“……心兒,怎麼下來了?”古淩楚無奈的扯出笑容,返身回到門邊抱起古心。
  那之後古心被放到了擺著成山靠墊的床上。
  “爹,你生氣了?”古心小心翼翼的問著,古淩楚的眼底透著發火前的寧靜,讓他看著不知所措。
  “沒有,他們辦事不力,不過我也沒有要治他們罪的意思,你就好好休息吧。”
  “很輕很輕的傷啦。”古心抬起手摸上古淩楚洩露心疼的臉。
  “爹知道。”
  門外一個微微帶點駝背的男人走進來,“稟宮主,取來了。”
  “拿過來。”
  一個青石色的小盒子被恭敬地遞給了古淩楚,古淩楚擰開盒子,裏面是淡綠色的膏狀物,“這個可以止疼,來,爹給你揉揉。”
  “已經不疼了。”古心覺得鼻子有點酸,有什麼讓他說不出話來,古淩楚真是世界上最不幸運的人,他得到他這樣的兒子真是一場災難啊。
  他其實還不至於沒用到進個山就滑下山坡,他那時看到了什麼?是蘭心草吧?夏天也沒有變黃的蘭心草,他想要帶回它,讓它能時刻佇立在他們的院子裏,讓它像自己一樣陪在古淩楚身邊,霸佔古淩楚的每一寸神經,獨享他的寵愛,只要他看著自己……
  多卑鄙的想法,古心苦笑,也許就是因為他的這種獨佔欲才會導致最後跌下山,他掉下去的時候也在不斷的嘲笑著自己。
  太醜陋的人真是不配站在古淩楚身邊,他還要如何的沒用才能放開這個人的手呢?
  “不疼了……”
  古淩楚不理睬他的解釋,他輕輕解開御醫剛剛做的固定繃帶,已經腫的饅頭一樣的腳踝絕對不可能不疼的。古淩楚將古心推靠進墊子裏,“好好躺著。”說完他從盒子中挖出一塊藥膏在掌中抹開,再扣上古心的腳。
  古心小小的呻吟了一聲,那雙溫熱的手正在他的傷處緩緩推拿,他的爹爹,永遠不會斥責他的胡作非為,也不追究他的任何失誤,他到底嬌慣他到什麼程度了?!
  到了讓他自己也害怕的地步!
  他無法想像這雙手不再溫柔抱著他的那一天,正因為太呵護,才會讓他變得這麼脆弱,他到底還能怎麼做?!誰來告訴他!
  一絲絲涼滲進火燙的皮膚,那個被疼痛折磨的地方變得緩和了,溫吞的疼痛及不上古心內心的痛苦,他看著那張認真盯視著他傷處看的臉孔,那是他永遠不能忘懷的臉,“怎……”麼能……
  不要對我寬容,不要這樣寵愛著我,不要這麼溫柔,不要心疼的擰眉,不要!不要了!
  “心兒,很快就能好了,再忍忍。”古淩楚看到古心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還以為他很疼,只好一邊給他揉著傷處一邊輕聲安慰他,“多少年沒看你把腳摔成這樣了,以前不是都會哭得很大聲,現在很有進步,爹該給你獎勵才是。”
  古心不管腳上什麼樣,直接撲進了古淩楚的懷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半點聲音也沒能發出來,古淩楚一時間不知道他在傷心什麼,可也沒有問他。
  哭泣,有的時候是沒有理由的。
  古淩楚作為古心的父親,他唯一沒有教導古心的就是男子漢不許流淚,他不需要一個隱忍的受委屈的孩子,而事實上古心很少會這麼傷心欲絕的落淚,他通常用假哭來騙取他的心疼,或者有事相求的時候才會用這一招,而真正的痛苦的哭泣時是沒有聲音的,就像現在這樣。
  古淩楚抱著古心,伏在他腰間的古心微微抽動的肩膀,那模樣讓古淩楚一陣陣心悸,“心兒,想離開嗎?”
  古心沒有回答,在他哭得心臟都疼痛起來,他也沒有給出答案,作為足以陪伴古淩楚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到底,到底要怎麼做?”古心卡在喉間的疑問讓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第六十一章

  “笨蛋!”
  “我就是笨啊,你說怎麼辦?”
  “笨的讓人連意見也提不出來!”
  “嫌棄我啦?我好可憐啊,連最親愛的可音也嫌棄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
  “好疼啊啊啊啊啊!”
  “快把嘴閉上!”可音惡狠狠瞪了古心一眼,真是服了這個事兒精,不過一眼沒照顧到,居然跌下山去!“你怎麼不乾脆點摔死得了?!”
  “我捨不得你嘛!”古心眨著星星眼看著可音,“好可音,我要去曬太陽。”
  “休想讓我抱你!”
  “用背的也可以!”
  “臭美!”可音的聲音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不過他倒是沒忍心真的把古心撇在床上。
  可音把外衣脫下搭在石榴衣琤上,裏面月白的小衫子立刻襯出他窈窕的修長身姿,換來古心嘖嘖的讚歎,可音無奈的伸手攔腰抱起他。兩人出了門,穿過百花長廊,一處中正園庭裏擺放著一張藤木的長椅,那是納蘭文榮遣人送來的,看起來舒適的很。
  可音輕輕放下古心,那椅子明裏說是給古心養傷用的,其實就是殷勤罷了。
  “這皇上可真是無孔不入啊!”古心扶著椅子調整了躺坐的姿勢,“椅子不錯,改天要好好謝他。”
  可音哼聲算是答應,納蘭文榮只是不屬於他討厭的一類人罷了,在他的記憶中,唯一討厭的就是姓沈的,其他都還好。
  可是喜歡的人裏,應該有古心一個才對。
  偏是個笨蛋!
  “笨蛋!”可音看著綁成木乃伊一樣的古心的左腿,那目光要說是氣憤,更像是抱怨。
  古心也不和他鬥嘴,只是拉著可音一同躺椅在大籐椅上,“睡一會,聽說你剛才去教訓閆家的倒楣蛋了,一定很累吧?來來,躺在我安全的懷裏睡一覺吧。”
  可音懶得和他一個字一個字掰,反正已經很久沒享受過這樣的寧靜的日光浴了,他舒服的閉上眼睛,古心側臉就看到他細緻的鼻樑,都說鼻樑高的人性子都很暴躁,原來是真的。
  姓閆的不知被揍成什麼樣了,他是第二天才知道‘小可憐’就在離宮裏,也立刻派人去告訴給閆無射了,可惜的是納蘭唱曉沒能看到比他還可憐的閆大哥,就已經不得不離開了。
  昭王昨天天一黑就已派人接回了唱曉,閆無射則是作為賠錢貨扔在了離宮,哭笑不得的閆無射一方面放了心,另一方面一定很希望自己快點好起來吧。
  可惜啊……
  “可音。”
  “嗯。”
  “離開吧。”
  “去哪兒?”
  “去一個好地方等著我。”
  “讓我一個人去?不幹。”可音睜開眼睛偏頭對視他。
  古心立刻避了開去,他不想讓可音知道他的怯懦,就算是朋友,他也希望自己至少是個能給人安全感的人。
  所以,話止於此。
  正當他以為可音已經睡了時,可音慢慢的說,“讓他們先走吧,我留下陪你。”
  “……好。”古心笑。
  +++
  “是什麼?”昭王陰沈桀驁的望著管事,“解釋清楚!”
  “蘭心就是古心,他一直和古淩楚在一起,沒有別的身份。”
  “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昭王踢開躬身回稟的管事,“我不是叫你查這個,我要的是他做過什麼!作為,作為你明白嗎?!”
  “是,王爺。”
  “再去查啊!”
  “遵命!”管事灰頭土臉的退了出去,與他擦肩而過的管家看他被罵的不輕只好更加小心翼翼的走進了書房。
  “王爺。”
  “說!”昭王指壓眉心,對於這個時候古淩楚在京中感到焦躁不安。
  “查出古心身邊那些人了。”管家把一個小冊子展開放在昭王手裏,“叫黑虎的是禮部尚書王自的兒子,也就是‘千機手’的徒弟。”
  昭王眉峰突的一跳,怎麼又和那個人扯上關係了,可是他的眼睛挪到冊子上的另一個名字時,更是狠狠的皺起了眉峰,“這個可音是‘紅狼’?”
  “是。”
  還真是很有意思的組合啊,還有他旗下最優秀的易容師,最好的樂師,如今都已經歸屬到那人身邊!“是我管教無方?”
  “王爺息怒,不是沒有辦法的,那個清甯還有個弟弟。”
  “少出餿主意!”昭王將小冊子攥成一團,然後化成一地紙灰,他陰沈著臉冷聲道,“不能小瞧嗎?我倒要看看都有什麼本事!你去吩咐承善,立刻開始佈置,不管他們是因為什麼進京,我一樣叫他們動彈不得!”
  “遵命!”管家躬身退出書房,門口伺水的小童看了管家的臉色嚇得差點掉了手裏的託盤,規規矩矩的退開了一條路。
  管家看了那小童一眼,“叫什麼?”
  “奴才是六子。”
  “六子,去端兩盒糕點送到我屋裏。”
  “管,管家大人,奴,奴才是書房的……的……”
  “我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還能害了你不成?!”管家倒也沒太生氣,只是耐心的解釋給這個孩子聽,“我是管家,你自然歸我管。”
  “是,是,小的這就去。”
  管家看他去的遠了,終於恢復之前的表情,現在看來,昭王是迫不及待想要造反了,為防萬一,唱曉已經被送離了京城,如有突發的狀況,他也只能儘快結束自己這個身份。
  宮主在這個時候進京是為了昭王的事嗎?
  管家自己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大概是因為那個可愛的少年吧!
  少爺已經長大成人,昔日那個可愛的男孩,如今已經出落成絕塵的少年。想必不久就會成為和宮主一樣值得人跟隨的人物了吧。
  不過,首先要處理眼前的問題,昭王既然迫不及待的要行動,一切也該有個說法了。
  黑水宮的人終究還是不喜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啊。
  管家笑了笑,一會遣人送消息給宮主,是要插手,還是作壁上觀,全憑宮主吩咐。
  昭王雖然對逼宮一事部署了多年,終歸還是個耍把戲的,宮主自是不會放在眼裏,就怕那新皇慌了手腳,到時候要是害宮主勞神……
  絕對無法容忍!

  第六十二章

  清寧一早慌張的奔進了古心的院子,他一臉的驚惶,甚至還差點絆到花庭中的土頭,清寧從未在這麼失態過,就在這樣的清寧沖進屋廳時,古心竟然怡然平靜的望著他,他輕輕笑著安撫慌張的清寧道,“不要急,黑虎已經佈置好了,他牽馬在門外等你。”
  “少爺!”清甯不單是為了古心的反應不可思議,他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清甯,你弟弟要緊,我的小傷再過幾天就好了,不用擔心我。”
  “什麼事?”清寧不肯走,“到底是什麼事?”
  “昭王好像在後面施手段,總之你和黑虎回去應付,小唯一定沒事的。”古心安慰他。
  就在清早黑水宮傳回消息,尚武院十七名少年弟子無故失蹤了,其中有清甯的弟弟,也不怪清寧緊張,在黑水宮裏丟了人,換在從前是不可想像的,可自從上次草心閣失火遇襲,他們確定黑水宮內已經不再安寧。
  “……我不走。”清甯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對於古心的這種態度更是十二萬分的懷疑。他最怕是古心想要保護他們才製造這些事件,同時也害怕弟弟真的有事。
  “說什麼傻話!弟弟不要了?!”古心咧嘴笑他,“擔心的不得了吧?快去吧,京裏反而安全,你們路途遙遠,此去一定要小心。”
  “古心!”清寧表情鬆動開來,根本不知該如何反駁。
  “去吧,去吧,赤尾他們也跟著,雖然中途要轉到武平幫忙,可也能幫你查查這件事。”
  “古心,你告訴我,是不是要發生什麼?”清寧直直盯視古心,他總覺得事情不那麼單純,這個時候一切平靜的過分,所以反而不正常。
  為什麼遠在失心坡的本宮會出事,又為什麼武平、汾城和揚州同時出問題?!
  “你支開我們做什麼?”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又或者是昭王派人做的?
  “怎麼可能?!你當我真那麼大本事!不要瞎想了,快走吧,爹爹在我身邊,我還能如何?!”
  清寧沈默了一會,終於還是沒有再辯駁,“我去去就回。”
  “好。”
  “你若騙我,我一定不放過你!”
  “那就太可怕了,我可不敢。”古心笑得可愛,那副嘴臉真是讓人無語。
  清寧終於離開了,古心想著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在騙人的時候不心虛呢一邊端起果子盤,這也是長大成人必經的一步吧。
  不管怎麼樣,都走了就好了,從線報最近的傳訊來看,昭王的邊疆軍竟然已經駐在城郊三天了!加上皇城內那些屬於他昭王府的護城軍,足有二十萬了吧!
  而這邊,近衛軍加上所有能搜集的力量不過二十五萬,雖然有五萬的優勢,可是終日征戰沙場的那些虎狼一樣的男人和城內養的白嫩標致的小夥子們又哪會一樣。要說對方能以一抵十是過分了些,可是以一抵五則絕不成問題。
  讓他們都離開是對的,目前京裏的狀況一觸即發,他有古淩楚保護一定是安全無虞的,唯今最要緊的是他們,如果事情和他想的一樣,昭王怕是要篡位,到時場面一亂,他自保尚且問題百出,豈不是要連累他們都為他擔驚受怕。
  “琪靈他們也走了?”可音端著白玉雙耳壺進門時,古心神情有點呆滯的問道。
  可音點點頭,“啊,都走了,騎的滇馬,腳程快。”
  古心終於放心,“還好,爹爹說各地都已安排妥當,等他們到了就能確保安全了。”
  “我們呢?”
  “還能如何,我們既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篡位者的幫手,只管待著就好。”古心嘴上說的漫不經心,實則心裏還是不安的很。
  可既然古淩楚認為這個時侯這個位置是安全的,那麼他也就沒有離開的必要。說實話,雖說這天下是誰的不要緊,可古淩楚還是有一份責任在的,這也許就是納蘭文榮處處忍讓他的原因吧。
  “爹這兩天都在沉荷塘嗎?”古心想起那天曬太陽被抓到之後,很久沒能看到外面長的什麼樣子了,“帶我去吧,可音。”
  可音幾乎要一壺砸死這個不知道什麼是教訓的人,“不幹!”
  “別這樣嘛!”古心軟磨硬泡,這時一個長相機靈的小侍童開門進來,古心看到他不禁神情一哂。
  “如何?”
  “回少爺,小王爺是被送到了玉頂寺。”
  “好,做的好。”
  “另外昭王府裏最近來了好些苗人,一個個都古怪的很。”
  “恩,如果還有異常就傳信出來,讓六子他們招撫著管家,不要讓他出什麼危險才好。”
  “小的知道,少爺放心。”小侍童規矩的離開了。
  可哥音從他最後的話裏覺出些不對,“請苗人來幹嘛?”
  “還能幹嘛?”古心抬起腿上下晃動著,“幫著造反唄。”
  “好吧,既然你這麼不放在心上,還讓他們傳信做什麼?”
  “擔心你。”
  “真是怕了你,我帶你出去就是,不要拿話噁心我。”可音翻白眼的無奈道。
  “哪里噁心了……”古心被可音整個扛在肩上,連帶著把那些抱怨都噎了回去。
  古心笑著自己攀回一個舒服的位置,可音則是任他變換姿勢,一語不發的來到了沉荷塘。
  “爹。”
  古淩楚回身,看到古心八爪魚一樣攀在可音身上,只好無奈的剝了下來摟進自己的懷裏,“又不老實。”
  “悶得快要長蘑菇了。”古心抱怨著,古淩楚笑著也不說話。
  古淩楚抱著古心逕自望著荷塘裏晃眼的連片綠色,幾乎覆蓋了整片湖心的芙蕖開得正好,古淩楚問懷裏的古心,“喜歡嗎?”
  “喜歡。”古心笑著,眼睛卻遲遲無法從古淩楚身上移開,若說喜歡,還有什麼景致敵得過眼前的男子。
  古淩楚報以寵溺的一笑,下一秒,青錦宮裝下擺一晃即被風盈滿,足尖點水一動,古淩楚恍如禦風而行,那唇角優美的弧度微微動作,“去看荷吧。”
  “好。”古心笑。
  帶著他,古淩楚只是偶爾於水面上一點,少頃已到了湖心,輕點荷瓣,他們如履平地一般至於漫天荷葉之間。
  “好漂亮……”
  古淩楚指尖一劃,幾隻荷纏到一起,再一拉,那把荷織的椅子就蕩了過來,古淩楚將古心放置在椅子上,替他放好綁著繃帶的腿,接著道,“好久沒帶你賞荷,這裏倒也開得盛,只比我們宮裏的還差些罷了。”
  “好香。”古心俯身將鼻子湊近身邊一隻半開的花苞,湖心的風搖曳著花莖,連帶著古心的發絲也一齊飄撒開來,“爹爹你聞。”
  古淩楚側依著一隻蓮蓬勾勒成的欄杆俯下頭,可是他沒有湊近那只粉白的菡萏,透著薄薄涼意的唇瓣輕吻上古心細緻的下頜,沿著曲線流暢的脖頸一直向下蔓延,荷編的椅子在水中晃了兩晃,古心不得不伸出手臂纏住對方的臂膀,浮沉不定的不安感,只有在攀住古淩楚的刹那才能安心。
  感受著對方的視線,古心終於還是慢慢湊上了自己的唇。
  可音遙遙站在沉荷塘邊上,看那兩人濃情蜜意的依偎著,親吻或是耳鬢廝磨,不管哪樣,他都不曾想像過。
  “很羡慕?”
  可音由於走神沒發現有人靠近,突然在那麼近的距離傳來說話聲,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揮手劈出一掌,虧得對方躲了過去。
  “你還真是不溫柔!”納蘭文榮掛著扎眼的笑容,絳紫的長衫讓他今天格外的俊朗了幾分。
  可音見是他便背轉了身體繼續望著荷塘,“我不會溫柔。”
  “誰說的?”納蘭文榮走到他身側與他並立,“看到你的第一眼,你就是溫柔的。”
  可音冷哼,“不見得吧。”
  “沈閣主已經不在京內,他棄你於不顧,你是否也該做其他考慮了?”
  “不勞你費心。”
  “我倒不是好管閒事,只是那兩個人也是岌岌可危了,你總也要為自己打算。”納蘭文榮凝視沉荷塘中的兩人,“他們如果分開,你怎麼辦?在一起,你又如何?”
  “我自會處理。”
  “不考慮我嗎?”
  “你心有所屬。”可音毫不客氣的指出。
  納蘭文榮先是一愣,緊接著大笑出聲,他是第一次被人這麼正面戳破,只好笑著搖頭,“如何得知?”
  “你的眼睛裏寫著。”
  納蘭文榮收回笑容,“你看得太多了,這樣容易招徠危險。”
  “沒有被人殺的價值了,我。”
  “至少還有人想要讓你有這個價值。”納蘭文榮說完唐突的伸出手臂,可音沒有做出反應,可是那手臂在接觸到可音身體之前就已經被彈開——那是從斜裏打出的一隻樹果,力道剛好控制在彈開手臂而不傷人的範圍內。
  納蘭文榮並沒有感受到一絲來自對方的氣息,唯一在場的另外兩人正在塘心,那麼這是意外?
  “誰?”可音冷凝著臉望向沒有半個人的樹叢,那眼神雖然儘量冷漠,最終還是讓納蘭文榮看出了其中的一絲期盼。
  沒有回音,沒有半絲不正常的庭院依然只有他們四人,可音不再說話,不再望著那裏,納蘭文榮亦是沒再動作。

  第六十三章

  在綠玉也隨朱良一起離京之後,離宮中只剩下古家父子,可音,閆無射和紅香而已。這種情況在昭王看來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他雖然不知道古淩楚打得什麼主意,還是很滿意他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每日除了賞荷,調情,還做了什麼?”昭王這樣問著回報的探子,男人恭敬的回稟道,“沒有了,幾乎就是些日常的瑣事,看書,偶爾有鳳香樓的姑娘被叫去彈唱,沒做過其他事。”
  “閆家少主呢?”
  “每日去玉頂寺看小王爺,夜半再回到離宮。”
  “哼,黃毛小兒。”昭王哼笑一聲,轉而繼續叮囑道,“離宮那兒繼續盯著,對古淩楚絕不可掉以輕心,他一旦有所動作就立時回稟。”
  “是,那皇上那邊……”
  “那邊不用你管,老八是個什麼樣的程度我清楚,你只管看好離宮裏的人。”
  “那我退下了。”男人離開了書房之後,昭王再次抬起手捏在眉心。
  “是真的不在乎?”昭王自言自語道,他對於古淩楚的這種態度感到不安。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費盡心思想要剷除黑水宮的勢力,可惜他一直都殺不了古淩楚,本以為可以得到黑水宮人的名單再一一剷除,結果派去的人都讓人失望。
  尤其是那個平青,只差一步就成功了,偏偏在關鍵時刻露了馬腳。
  她的哥哥也一樣沒用!
  看來黑水宮只能等到他榮登大寶之後再設法解決了,古淩楚是絕對不會歸順朝廷的,以它目前在江湖上的地位,留著絕對百害而無一利。
  可是照古淩楚目前的‘示好’行為來看,他倒也不一定不支持他,應該也是對新皇很失望吧。
  畢竟還是未經世事的稚子一個,如何承攬天下?!
  大羽朝就該是他納蘭文禛的!
  自成年之後,他一直用心輔佐朝綱,除了太子之外,沒人可以讓他心服口服。本以為太子讓位,輪也該輪到他了,偏偏那老東西給了老八!
  不給我,我只好自己奪回屬於我的東西!
  昭王陰晴不定的看著桌上的沙盤,他周詳計畫了這麼久,如今誰也不能阻止他,誰也不能!
  “昭王爺,沒打擾您吧?”一個苗人走了進來才出聲客套,昭王幾不可聞的在眼底掃過不滿,卻沒有出聲指責。
  “大師這麼晚了還沒歇息,是有什麼地方照顧不周?”
  “不,不,王爺一切設想周到,我恰好路過,見書房內仍有燈光,才想來打擾。其實我們來這裏不少時間了,不知什麼時候能活絡一下手腳呢?”
  “大師這是技癢了?哈哈,不急,待一切安排停當,到時還要煩請大師一定傾力相助才是。”
  “王爺這就客氣了,我們千里趕來,不就是為了助王爺一臂之力嗎!只是這些日無聊的很,我還道是王爺改了心意,若真是如此,我等也該早日回去苗疆,家主正要一統南國,正值用人之際啊。”苗人臉上堆滿假笑,話裏話外都是嘲諷昭王行事拖遝,置昭王臉面於不顧,倚仗的也不過就是那苗疆王的勢力罷了。
  昭王卻沒有如他意料中的怒火中燒,他似笑非笑的望著苗人,“真是如你家主人所說。當初你們來時,苗疆王一併送來書函,說是料想你們必定急著回去,所以你們已被封為駐朝使節,以後的日子還長的很,我們還是愉快的相處比較好吧。”
  一語方畢,苗人的臉色青白的可怕,終於還是沒能再說出不敬的話來,他心如明鏡,如今他們等同于苗疆的賀禮被送給了昭王,如若和昭王結下了梁子,日後昭王登基,首先要死的,就是他們。
  “此事當真?”
  昭王並沒有露出不屑的神情,在成事之前,對於這種鼠輩一再忍讓倒也不是很難,他從書匣裏拿出絹黃的摺子擲在桌上,“大師自便。”
  那苗人取了打開,臉色反而平復了下來,也不是沒想過有這種可能,這中原的皇上不好惹倒也強過家主,留下一事未嘗不好,於是臉上露出半絲諂媚的解釋道,“您看我這是口舌直快,成不了大事,幸而能與王爺一道,日後還要王爺多提攜才好。”
  “客氣,時候不早,大師早些歇息?”
  “叨擾,王爺也要注意身體。”
  “承蒙勞心。”
  兩人虛情假意了一會,苗人才放心的離去,昭王兀自看著他離開的門扉出神,苗疆王要一統不是新聞了,可這與京中之事沒關係吧?!
  偏巧是這個時間,如果最近那些異動的苗疆人都是為了這事也就罷了,怕就怕這不過是個幌子。
  可想來想去,古淩楚雖然料事如神,倒也不一定能籠絡的了南疆那條蛇,自己不也是以南部諸國為代價才勸動對方相助嗎。
  “不出差錯就罷……”昭王突然想起兒子的事不禁又喚來管事,“多派些人在玉頂寺,再見閆家少主就邀他留住。”
  “遵命!”管事麻利的退下。
  與此同時,在玉頂寺的納蘭唱曉也在思索著閆無射的問題,他其實一點也不懂閆無射的想法,閆無射對他體貼呵護,也說過喜歡他,可是一旦話題涉及古心,閆無射總是回避不答,再不就一味的深情發呆。
  唱曉雖不懂情為何物,倒也能看出那眼神出於什麼樣的感情。
  閆無射坦白了接近他目的的那一天,他似乎以為自己恨透了這個欺騙他感情的男人,可當閆無射再次出現時,他無法拒絕這個男人的靠近,這個人就好像帶著他需要的溫度,不斷接近他的這個男人讓他安心,依賴。
  “想情人呢?”古心忽的冒出一句話把納蘭唱曉嚇得一顫,他瞪大霧濛濛的水靈靈的眼睛看著開窗爬進來的古心。
  “你,你,你!怎麼……”
  “我,我,我,就是這麼進來的。”古心故意學他說話的語調,換來對方輕輕的一笑,古心接著道,“自有你的情哥哥引路,沒想到這裏這麼多人守衛,費了我好些力氣。”

  第六十四章

  古心一隻腳上還裹著固定用的帶子,較之之前的夾板要輕鬆了很多,不過他這種偷偷跑出來的行為想必會受到不小的懲罰了。
  古心一面想著一面露出了賴皮的笑容,到時候就裝可憐蒙混過關好了。
  “你,來找我?”納蘭唱曉對於古心變化莫測的表情感到好奇,明明是那麼妖氣的一張臉,可是偏生不覺得冷淡高傲,在遇到古心之前,他一直以為美人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人,原來是他見識淺了。
  古心沒理他一個人在那裏想東想西,只是直接回答問題,“當然,要不然這和尚廟哪有什麼吸引力?!”
  “你來做什麼呢?”
  “來告訴你,你的閆大哥很重視你,可惜那孩子生來臉小,不好意思當面和你講,所以我這個說客就來了。”古心不管三七二十幾的端了茶碗啜一口,“其實他這個人看著精明,實際上卻是大老粗一個,雖然想你想到半夜爬牆來看你睡覺的樣子,可就是不肯直接要求住在這裏,這麼著也不是辦法,不如……”
  “恩?閆大哥不是午後就走了?”
  “那是表面現象。”古心還是一副說客的嘴臉,看閆無射每天無精打采的回離宮就知道兩個人一個王八一個秤砣,不叫他推一把,誰也吞不下誰,“他每天想你想的魂不守舍,到了晚上就偷偷來看你,你那爹爹好像不怎麼待見他啊。”
  “也沒有,只是……”
  “不管怎麼說,你閆大哥希望能多一點時間和你在一起,現在派我來做說客,看能不能勸你跟我回離宮,答不答應全看你自己的嘍。”
  納蘭唱曉聽到古心這麼說心底有一絲開心,他其實一直嫉妒古心能叫閆無射掛心,閆大哥每日必會回離宮,雖然他不提,唱曉也明白他是由於擔憂古心的安全。唱曉雖不至於因此而討厭什麼人,可也不怎麼樂見這種情況,這樣的擔憂困擾讓他日日愁眉不展,見了閆無射就更加無話可說,如今讓古心一講,心裏倒像是開了個天窗,一縷甜蜜的光透進來,登時照的他滿心暖意融融。
  “真的?”
  “我最不喜歡說謊。”古心心裏吐了吐小舌頭,聰明的閉上了嘴,他最知道在什麼時候住嘴,多留一些空間給唱曉去聯想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古心來這裏可不是真為了閆家那小子的幸福,他主要就是要帶納蘭唱曉回離宮,有這樣一個重要人質在手裏,即使昭王有所行動也不敢挑釁他們。這個想法說幼稚也幼稚,卻也再淺顯不過,那個昭王護犢子護的那麼嚴重,一旦他‘邀請’小王爺回去作個幾天客,就等同於擁有了一個護身符——叫那昭王折騰的狠了也絕對安全的人肉護身符!
  絲毫不知道古心奸詐心思的納蘭唱曉稍稍在心裏掙扎了一下,爹說過絕對不可以擅自離開,可是他很想和閆大哥在一起,這種心情,等以後說給爹聽,爹就會原諒他了吧……
  “那好,我和你回去。”
  古心勉強忍住嘴角得意的笑,總覺得自己像是要把這小可憐拐賣了一樣,萬分滿足。伸手揉了揉納蘭唱曉柔軟的發,古心小小聲的傳喚窗外把守的閆無射進來帶人,就這樣他們連夜將昭王的掌上明珠‘擄’了,全然不知這樣的做法竟引出那樣的發展。
  +++
  看著溫室裏花朵一樣的納蘭唱曉,古心總有種說不出的膩味,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就是不太能接受,當初江鳥那孩子雖然言行舉止完全抄襲於他,他也沒生出太多的反感,如今這個水掐似的小人兒柔和溫順,小動物系的人應該不是他排斥的類型才對,可怎麼也想不通的就是古心無論如何也對他生不出好感,甚至達到了不想“撞見”的地步。
  不過看在這孩子是閆無射心肝寶貝外加目前護身符的份上,他不會表現的太明顯就是了。
  而納蘭唱曉,真個是完全不明白自己是被討厭的,一來離宮裏本就沒有什麼人,二來能躲著他的都躲著他,連閆無射也莫名其妙的總是避著他,這讓他有點犯傻。
  “宮主,對,對不起……”一個人瞎走走到了不該到的地方的納蘭唱曉面對半裸著的古淩楚說話更顯得不利索,他本來是想要找閆無射的,可是離宮太大了,他為了不讓自己走到林場裏去,只好往建築物多的地方走,結果左拐右拐之下,被他打開的門內竟然是剛剛沐浴完的黑水宮主!
  那樣長的墨色長髮半濕的披在男人形狀優美的肩上,質感上乘的黑色綢衣簡單的搭著,從曳地的衣擺間露出男人長而勻稱的腿,這是在納蘭唱曉短短生命中從未見識過的致命的美,一時間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眼神追逐著男人的手指拉過半敞的衣襟,接著是沒有任何指責意味的責備,“一個人走來走去很危險,例如剛才。”
  古淩楚說完手指微勾,將釘在納蘭唱曉身後門棱上的發簪取下,“要不是你身上沒什麼氣息,我會把這柄簪子插進你的腦袋裏。”
  聽了他這話的納蘭唱曉小心的咽了口唾沫,感受到男人身上微涼氣息的同時在心底冒出了一點點掙扎——到底是閆無射的二頭肌美還是黑水宮主的長腿美呢?
  而其實這個時侯的古淩楚心情也是欠佳的,總是躲著他的古心今天又沒了蹤跡,為了適當給心兒自由,古淩楚近來很少派人全日制盯梢,可是這樣一來,他的心就更加難安了。
  在他走神的想著這些的時候,這個怯懦的少年闖了進來,要不是他沒想過置他於死地,現在的納蘭唱曉想必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可是他的壞心情半點也沒能傳達給內心矛盾的少年,看著他在那兒一會兒臉紅一會兒心跳,古淩楚乾脆當沒看見一樣走進了內屋,內室中置著長長的一張碧玉榻,相傳是戰國時的神器,凡是擁有它的人都會在最終稱霸天下,結果後來戰亂,這東西也就隨著三國鼎立的局面失了蹤跡,如今古淩楚看著眼前的綠白物件,嘴角劃出個弧度,這將是古淩楚這些年來送給昭王的最好的禮物。
  “那個……宮主,你知道閆大哥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嗎?”小可憐可憐兮兮的問著這個奇怪的問題,好像全天下都要同他一樣重視閆無射的去向一般,這話問的可笑,可是對於古淩楚來說,他又何嘗不想問問古心的去向。
  “倒沒聽說,我派人給你找找。”
  聽到古淩楚善意的回答,納蘭唱曉露出靦腆的笑,“宮主你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人真的很好,怪不得古心總是笑的那麼開心。”
  古淩楚這才露出些笑意,一面披上外袍一面走了出來,他那驚鴻迷人的淺笑映在納蘭唱曉眼中,心上,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直到很久之後,他接下師父的‘九尺笛’,站在了整個武林的頂點,也依然懷念這個武林神話難得的淡然一笑。
  納蘭唱曉那時對身邊的人說:這世上,再也無人配與他平肩,唯獨古心。
  彼時已經沒人再來問他為什麼,不需要證明,這個少年的成長深刻的印在了大羽王朝的史冊上,在朝野,在江湖,沒人會質疑他是古淩楚的孩子,一切,俱都發生在昭王叛亂的這一年。

  第六十五章

  古心自然完全沒想到自己劫回納蘭唱曉會造成什麼樣的連鎖反應,古淩楚也沒有神機妙算到能預測出自己這張碧玉榻會如何的刺激昭王,就連被劫持的當事人肉票曉都懵懂不清楚狀況,更不要說閆無射他們了。
  所以當苗疆人卷帶著納蘭唱曉逃出離宮,古心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看到納蘭唱曉和古淩楚談笑,之後一口酸氣沒處撒,只好跑去跳水塘玩,唱曉追出來解釋,他不聽,撒潑,之後那苗疆老頭噗的跳出來,向他飛了一團黑呼呼的東西,帶走了唱曉。
  怎麼了,他不知道這是遇到了反劫持,在古心的意識裏,只剩下好痛好麻,那些密密層層迅速鑽進他身體的黑點是什麼,為什麼渾身沒了力氣,甚至不能逃離古淩楚的視線,他胡亂的在空中抓了一把,名為古淩楚的物體風一般卷起了他潰倒的身體。
  無盡的黑暗卷走了古心的傷感,他已經成功躲了古淩楚四天,雖然對於自己無理取鬧,自私任性,甚至矯情的本性很無奈,古心還是覺得自己無法心安理得的霸佔那人,就像心結,他已經自己打了個自卑的死結,便無論如何也無法輕易打開了,越是依賴了古淩楚,越是辦些齷齪事,古心名為愛的小火苗就越是瀕臨熄滅。
  可是那苗疆人實在不在意料之中,傳回的線報裏明明沒有提過有關於他們行動的消息,那麼就是苗疆老兒對賊王爺的體貼了?!
  恁的偉大情操,古心在心裏把那苗人十八輩親戚都照顧了一遍,尤其是他還往自己身上扔蟲子,這一點尤其不能容忍!
  多噁心!
  “……可惡……”古心咒駡著睜開了眼睛,原本他以為會看到古淩楚擔憂的臉,正不知道如何解釋這次‘意外’,才看清床邊坐的並非古淩楚。
  “閆……無射?”古心很意外,爹爹在他重傷之後竟然沒守著他?!對了,一定是去收拾那個膽敢傷他的苗人了!
  “你醒了,覺得好點了嗎?”閆無射疲倦的神態裏摻雜著一些痛苦,他定定的看著古心,那神態中明顯的有松了一口氣的跡象,可是對於古心醒來這件事卻不是很意外的樣子。“來,把這藥丸吃了。”
  閆無射將一枚淺蔥色的藥丸喂給古心,他知道古心現在想知道的是古淩楚在哪兒,可是他不能說,看著一面吞咽藥丸一面望著他不停看的古心,閆無射頭一次移開了視線,“喝點水。”
  古心不疑有他,喝了水,吞了藥,便要起身,這才注意到渾身疼的厲害,“哎呦!”他輕吟出聲,閆無射也立刻制止了他想要起身的傾向。
  “你還不能起來,身上傷口多,紅香讓你躺著。”
  古心苦著一張臉,又來了,他是和這床定了八輩子親戚怎的,腳上的傷剛好了沒幾天,這回換成全身!
  “好疼,什麼鬼傷?”
  “就是鬼傷,你中了蠱,好在……好在時間不長,已經沒事了。”閆無射給古心掖了被角,眼神若有若無的看著古心的手腕,以為古心不至於看見這細小的動作,可是古心何其敏感,他的眼神也移到自己綁的像顆粽子的手腕上,兩個手的手腕都卷了厚厚一層,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不顧身上扯裂一樣的疼痛坐了起來。
  “閆無射,你說,我爹他人呢?”古心認真而緊張的問閆無射。
  閆無射面上一僵,接著說了句書房。
  雖然書房這個答案比臥房好很多,古心依然心頭突突的跳,他身上淨是些透出血跡的繃帶——掀掉被子就看到自己一身的狼狽,他小小的受了會兒驚,接著就扯過件長衫披了,“我去找他!”
  “你還是先休息休息,畢竟躺了這麼多天,估計還沒到書房你就先……”
  “幾天?”古心愕然,“幾天?不是才幾個時辰嗎?”
  閆無射苦笑,“我們要被你嚇死的整整十天,你說是幾個時辰嗎?”
  古心徹底失語,竟然有這麼久了?!那一定讓古淩楚擔心了!
  這就是古心最在意的,他清楚古淩楚,更是知道這麼久的昏迷,那個人會如何擔憂焦急,“我還是去找他,我想見他。”
  閆無射看了古心一會兒,明白他是一定要去才不得不開口,“宮主說他不見你,讓我等你醒了就告訴你。”
  古心以為他開玩笑,可是看了閆無射的神色,那其中並沒有一星半點開玩笑的意味,他靜靜的看著,靜靜想了一下便不多贅言的躺下身,“那好吧,我等他消氣了再去。”
  閆無射沒有再進行解釋,既然古心以為古淩楚這次是因為生氣才不見他也未嘗不好,他放下心來,等古心再次睡著便起身去吩咐廚房熬些粥出來。
  等他一離開,古心睜開那雙舉世無雙的眼睛,美麗的瞳孔染著恐懼和失落,他不想自己的猜測變成現實,可萬一被他猜中……
  他害怕,怕是古淩楚為了給他解蠱傷到了自己,又怕是他厭倦了給這個兒子擦屁股才避而不見。
  無論是哪一個,古心都無法承受,他知道自己沒用,卻也還剩最後一點氣力去面對現實。他跌撞著滑下床去,為了給自己穿上鞋,他坐在腳踏上一遍遍扯著靴子,偏偏那軟緞的月紋錦靴就是和他過不去,濕淋淋的水滴落在膝上,古心沒出息的吸吸鼻子,乾脆光著腳出了門。
  一路上看園子裏那些燒得黑焦的樹木灌草讓他更加絕望了一些,他記得爹爹只有暴怒的時候才會燒東西,東西的大小又和怒氣的大小成正比,迄今為止,古淩楚也只是在古心還年幼的時候燒過一架八寶閣,那時候是因為追查到謀殺古心的人已經自盡,古淩楚一時氣的難以為繼,只好出掌燒了那架寶閣,上面的雙耳滇瓶啪的一聲炸了個粉碎,古心至今依然記得那場景,底下跪著大氣也不敢喘的黑水宮弟子,身後是燒得熾熱瘋狂的寶閣。
  那是古淩楚生氣的表現,可是誰都知道,古淩楚真正生氣的時候毀掉的通常就不是死物了。
  所以他看起來脾氣很壞,實際上也沒有很壞,古心笑。
  古淩楚練的掌法叫“聖焱烈日掌”,那是古心看到過的最霸道的功夫,掌風過處,火焰四起,這等奇異的功夫硬是讓古淩楚用的多了三分優雅,好看到讓人忘記它是多麼的致命。
  古心苦苦的咧嘴笑,爹爹想必是氣極又不能直接去殺了昭王那廝才毀了園子,現在也不知氣消了沒有,自己要是再給他添煩可怎麼辦?
  踉蹌著站到書房廊下的時候,古心的雙腿已經禁不住的打顫了,畢竟兩條腿上的傷口也奇異的多,這些不知道怎麼來的傷口都掩在繃帶下,古心不知道它們傷的如何,只知道與那苗疆人有關,而且這些傷口過了這麼多天還疼得厲害,的確很有些陰損。
  古心咽了咽口水,伸手要推門,可是在他的粽子手碰到門之前,門邊一左一右兩個護衛攔住了他。
  “宮主說誰也不見。”其中一個冷面的大哥硬邦邦的砸了這麼一句,他也是古淩楚常年帶在身邊的護衛之一,就算誰敢攔古心,他也不敢才對,但是現在他攔下了古心,還如此堅決,就只能是由於古淩楚下的命令了。
  以往不論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只要古心想要見,沒有不能見的,因為古淩楚的私人時間,私人生活都是圍繞著古心,那麼古心什麼時候再進一步踏進他的生活也就無關緊要了。
  而這一切都發生著改變,古淩楚這次竟真的不見他!

  第六十六章

  “開玩笑!連我你也敢攔?!”古心心底的那點不安終於再無法按捺,如果不親眼見一見古淩楚,他是絕對無法躺下養傷的!
  “少主子,這是命令。”另一人有些為難的說,事實上他也不太理解發生了什麼,宮主如此命令,他們也只能遵命,從來見不得古心受委屈的又何止他們兩個,屋裏那人才是最甚的那個。
  古心不理他,可是以他搖搖欲墜的樣子又哪能推得開這兩個人,“爹爹!!你見見心兒啊!!”
  屋內一片寂靜。
  古心自己去推侍衛,結果反被自己的力氣彈開,歪歪扭扭的退到廊下,踉蹌了幾步最後還是支撐不住搖晃的身體,古心皺眉,只好扶著柱子來站穩,抬頭怔然的看向禁閉的房門,這個時侯,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麼了。胡亂的抹了抹眼睛,他對著禁閉的大門喊道,“爹,你討厭心兒也行,心兒只想看看你無恙就好,求你見見心兒。”
  “你回去休息吧。”古淩楚的聲音從屋內傳出,單從聲音裏聽不出半絲喜怒,古心只能確定這是古淩楚說的,卻沒想到古淩楚真的不見他。
  “你是假的對不對?爹爹哪有可能不見我……”古心手臂上的繃帶密密層層的滲出紅色,他茫然看了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拳頭,以致抻裂了傷口,“爹爹你給我個理由。”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無論什麼時候,古心也沒聽過古淩楚如此冷淡的和他說話,他只覺得突然腦中那根最緊的弦一下子繃斷了,最害怕的,最恐懼的,古淩楚終於印證了他心中最後的那點不確定——沒有一輩子,他的驕縱,總有被古淩楚厭煩的一天。
  竟然如此之快的就到來了!
  古心頹然滑坐在地上,唯一支撐著他身體的那點勇氣也抽絲剝繭一般離他而去了,他好想灑脫的笑笑,可是竟然有什麼慫恿著他再說出一句,他想,這樣也不行的話他一定會瘋的。
  “見我,不然我就去死。”
  那邊一定正為了這句話中的無理取鬧而哭笑不得吧!古心渾身輕輕的顫抖著等待回應,短短的寂靜對於他來說好像幾個世紀那麼長,那死寂的幾秒鐘讓他幾乎立刻撞死在廊柱上,可是那人適時的開口了,先是短短的歎息,接著那聽了千萬次也聽不夠的嗓音殘酷的道出了古心最害怕的現實,“你真是永遠也長不大,我累了,縱使我能一直容忍你,你又憑什麼站在我身邊。你自己去想想吧。”
  憑什麼?憑什麼!
  古心突然覺得自己無比好笑,他確實憑不了什麼,既沒有練武的天賦也沒有智計謀略,更不要提個性了,膽小如鼠卻又死命托大,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古淩楚能容忍他這麼多年,可是他一直以來都容忍了的,如今為何又無法容忍了?!
  是我太自私……
  古心下了結論,是他一直裝聾作啞,看不見古淩楚對他的百般遷就,是他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混亂不知所措,他逃避,他任性妄為,甚至還要捲舖蓋溜之大吉!
  “我不配……果然……”古心淡淡道,臂上還是身上的繃帶早已叫鮮血染了個透,可是除了他自己能看見,誰也不知道,沒錯!就像他心裏的口子,除了他自己能看見,誰也無法看到。
  古心緩緩靠著廊柱撐起身子,正是被那股心痛折磨的幾欲發瘋的時候,遠遠看見紅香走了過來,他拼盡最後那點氣力沖入園中。
  不能見,他不要誰再來看見他這副不中用的樣子!
  看他幾欲摔倒的身子,站在門邊的兩個近侍面面相覷,沒有宮主的命令,即使想要去追也不能擅自而為,可是已經傷成這樣的少爺為什麼向外院去了呢?
  “紅香!”閆無射轉身已到書房前,正好看到紅香走過來便急急迎上道,“古心不見了!”
  “不是你在照顧他嗎?!”紅香手裏的盤子一斜,她又連忙穩住,“怎麼淨添亂!”
  “少爺的話,剛剛往那邊去了。”右邊的侍衛指著外院的方向小聲道。
  紅香臉色一僵,這種時候讓古心跑出去豈不是送死!“你們怎麼不攔下?!瘋了嗎?”
  “宮主並沒有如此命令。”左側的侍衛硬邦邦的望向紅香,這一句本沒什麼特別,可是紅香聽了卻有如雷擊。
  宮主那樣怎麼可能見古心,那古心這一跑……
  紅香啪的一掌推開書房的門,裏面正是早已空無一人,紅香手中的託盤跌落地上發出嘈雜的響聲,正像她那驚慌的表情一樣,滿地的藥汁也慘豔到讓人驚慌失措。
  “怎麼……”
  “快!追上他們!”紅香終於反應過來的吼道,“快啊!!”

  第六十七章

  與此同時,腳下已經磨的面目全非的古心沖出了離宮,他以他自己也沒想到的速度跑出了林子,此時他除了身上疼痛還隱約有其他的不適,小腹裏隱隱有些怪異,至於具體是什麼他就不清楚了,總之他很慶倖自己用這麼破爛的身體還能有效的移動,已經很好了。
  “去殺了昭王,殺了他爹一定會見我。”他著魔一樣的反復嘟囔著,可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根本是去找死。
  找死又如何,古心暗嘲,他就是要找死,如果這樣古淩楚也不見他,他即便是死了也不過是呼吸停止而已,比活著痛苦要好得多。
  這一刻他終於能理解姐姐為何會執意拋下他自盡,這世上真的是有一種痛苦讓你只能以死來解脫,縱使那違背你的理智、讓你背叛親友的信任也無法控制這欲 望——就像芒刺,那麼深,那麼不甘心拔掉。
  “我果然是傻的。”古心說這句的同時就已經看到三個守在林場外的人,其中一個似乎在上次去昭王府邸的時候見過,那麼,就是他們了。
  雖說是人就總會有犯傻的時候,可是古心這次千年不遇的衝動著實讓他體會了什麼是悔恨。
  那些人看到他一霎那的失神,隨之而來的刀劍光影,古心都料想過了,只是他沒想到,他等待的那個人真的出現了,錯,就算是他早已猜到古淩楚最終還是會趕來救他,他也沒想到那個人何以在短短十天後變成了完全另一副樣子。
  古心看著眼前拂動的暗紅色發絲,它們竟然屬於自己所愛的人?!
  古淩楚此時一掌掃開集中攻擊的三人,攬緊懷裏的古心後退開來,原本比深潭水還要烏黑的長髮已經變作暗紅色,古心不可思議的看著,從他的角度看上去,古淩楚那微微低垂的濃密睫毛也一樣變作了暗紅色,原本只是微白的膚色卻化作了雪一般的通透,或者說紙一般的蒼白,沒有半絲血色的白,連那原本就缺少色素的唇也一樣的白。
  “爹!”古心震驚的握住古淩楚攬在他腰間的手臂,“發生什麼了?!”
  古淩楚唯一沒有變的黑色瞳仁轉向他,似乎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但是最終還是只說了兩個字,“沒事。”
  “怎麼能沒事?!你中毒了?!”
  “差不多,不過比毒要厲害幾分罷了。”昭王銜著笑意從樹林中走出,顯然他們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他身後浩浩蕩蕩跟了許多人,多到光是那些人移動的聲音就驚起了林中無數飛鳥,霎時間尖銳刺耳的鳥鳴聲充斥在他們之間。不過這些尚不能動搖古心半分,他只想知道緣由。
  “你傷我爹做什麼?!你要做皇帝就去做,我們又沒礙著你!”古心掙扎著要去咬死這個賊王爺,腰間的手臂又緊了緊,他只好作罷,“卑鄙小人!”
  “這就要怪你了,要不是你擄我曉兒,桑普大師也就不必前來,他在你身上下蠱也屬防身自衛,至於你爹要救你,又哪里怪的著旁人,我本也沒想過與黑水宮為敵,現如今得罪了楚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心兒可不要怪伯伯心狠才好。”
  古心看向古淩楚一樣綁著繃帶的手腕,那白色要灼傷他的眼睛一般,讓他險些赤紅了眼睛,可是他畢竟還能忍住,他只是清楚的發現又是他闖了禍,這一切竟又是他陰錯陽差鋪就的結局!“我沒想過傷害唱曉!”
  “小少爺,你當我是在和你玩家家酒嗎。”昭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捋了捋自己的小鬍子,“事已至此,你們必須要死,我看在和楚弟多年的情分上給你們個痛快也罷。”
  言畢從他身後走出幾人,古心知道那幾人一定是所有人裏武功最高的,可是待他偷眼瞧了古淩楚,後者亦是淡淡低首看向他,沒見半點緊張,這讓他多少松了口氣。
  古淩楚淺淺彎了彎嘴角,在他眼裏,古心偷偷松了口氣的樣子那麼令人懷念,記憶中的古心總是闖禍,然後無辜的盯著他猛瞧,直到他露出笑容,他才敢偷偷鬆氣。這樣琢磨起來,自己真是從來沒對他發過脾氣啊。
  “以後,自己要小心。”古淩楚的聲音輕的化成一線進入古心耳中,他聽了渾身一僵,彼時古淩楚已經和那幾個冷面男人打在了一處。
  從古心的角度來看,古淩楚還是一樣的遊刃有餘,他從來不承認這世上還有誰的功夫能比古淩楚的俊,也不承認這世上有誰能比古淩楚強,可是在他定定的望著古淩楚背影的一刻,那些四散飛揚的暗紅發絲好像不斷糾結著他的心臟,生生勒的他透不過氣,他看到了故事的開端,卻遠沒想過結局是那樣殘酷。
  就好像他雖然被紅香護在了懷中,可是依然看到古淩楚倒下的瞬間,暗紅的怒濤一般的發潮中,那雙紅的通透的眼睛遙遙望向他,他的嘴角還是帶著笑容,卻在蒼白如雪的臉上寫了傷感,那人慢慢的倒下,他用嘴型說給古心看,可是古心沒有看懂。
  那之後,古心再也無法相信事情是如何走到這步田地的,他轉頭看向抱著他不斷顫抖的紅香,“紅香,爹他怎的躺在地上!”
  這時閆無射正在揮劍砍向他准岳父的家兵,場面一片混亂,皇帝好像派了御林軍前來,還有紅紅紫紫的各色衣衫打到一處,但是這些都無法遮掩那片暗紅色,他曉得那是古淩楚,可是為何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害了他!是你害了他!”
  漫長而靜寂的黑暗之中,古心好像一直聽到有一個聲音這樣說著,“是你害了他,你害死了他!他為你換血解蠱,本來只要不動內力就能控制蠱毒發作,偏你在這個時侯撒潑,宮主他是你害死的!”
  是嗎?我害死了爹爹……

  第六十八章

  古心終於知道那一天,或者說那十天都發生了什麼。
  十天前的那個晚上,他終於在躲了古淩楚整整四天後下定決心去看他一眼,結果一推開門正看到古淩楚與納蘭唱曉說說笑笑的場景,他心裏一陣不舒服,話也不說轉身就走,納蘭唱曉追出來解釋。
  也許他當時已經不那麼生氣了,可是一想起古淩楚對著別人笑他就心裏憋得直發慌,所以他聽著唱曉絮絮叨叨的說些有的沒的,也不搭話,兩人一直走到了林場,然後那個苗疆老頭從樹林裏走出來說要帶自己家少爺回去。
  好笑!
  古心覺得憑什麼你說要帶回去就讓你帶,他並沒想到身邊的暗衛早已被這老頭殺光,等他有所察覺,那一團黑呼呼的東西已經沾了他的身,頓時他的意識就離開了身體,只記得老頭留下一句,“不自量力!”
  是啊,真是中肯的評價,他真是不自量力到讓人髮指,接著蠱毒發作,他本來就沒什麼扎實的內功底子,根本抵不了蠱毒半個時辰,同一時間,古淩楚即刻用內力封他周身各大穴,可古心所中之蠱著實奇怪,不但沒有用處,那毒似乎發作的速度更快了。
  古淩楚哪里能見得了自己心愛的兒子渾身被蟲子蛀的滿是紅斑的樣子,他一發狠心從神庭破去古心功力,再封去氣舍,助古心打通了任、督之後,將修為傳給了他。幾十年修為讓古心耗盡了七七八八,可這足以讓世人聞之色變的功力卻也只能勉強延緩蠱毒的發作。
  紅斑褪去不到十個時辰,古心的全身再次大面積發紅,接著自發紅處開始腐爛,在那些腐壞的傷口中,蠱蟲不斷吸取血液中的養分,導致創口無法抵禦細菌而感染,古心高燒不退,無論是給他喝下什麼藥汁都無半點見效,到第七日就已經去脈洪急,命在旦夕。
  昭王並不知道苗家老頭擅自去救納蘭唱曉之事,也不知道他竟然傷了古心,後來知曉這些後也只能當機立斷、魚死網破,對於古淩楚,他顯是忌憚的過分。可那是後話,及古淩楚去索解藥,他也向苗人要,那人卻說,這蠱無解。
  ‘全心全意’——這苗疆聖蠱是苗人臨行南疆王贈與的,它配得起這浪漫的名字,蠱蟲一旦入體,即刻全心全意專注於侵蝕此人,絕不輕離。
  古淩楚怒極殺了那桑普,當時昭王連眉頭也未敢動一動,喚出其他苗人商量解法,那些人竟片刻就供出還有一法,這蠱走血脈卻不進肺腑,要救中蠱之人只需與他換血,只是換血之後,蠱蟲即刻改走經脈,到時就算天仙降臨也是藥石罔顧。
  也就是說,救人之人,是一命換一命。
  這話古心聽了都知道是陷阱,可古淩楚竟是毫不猶豫就與他換了血,他每每一想起古淩楚竟是傻到了比他還高的層次,一顆心立刻疼的要擰碎了。
  是古淩楚救他,古淩楚知道了這個所謂的唯一的法子之後就用了這個方法,他不管昭王是否想借機除掉他,也不在乎昭王圍在離宮外的私人軍隊,他只是無法看著古心一點點死掉。如果彼時古心是具屍體,他可能會一輩子自責、痛苦,但他會活著,即使終身孤苦痛心,他也不會輕賤自己去做諸如自盡的蠢事。
  可他不能眼見著所愛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這是他絕不允許的。
  所以他選擇救古心之時,也是拯救了他自己。
  兩隻手的手腕留下的刀痕即是那時留下的,推脈換血,對於古淩楚來說輕而易舉,可是那之後,進了古淩楚身體的蠱便浸到經脈之中,一夕染紅了他墨一般的發。
  他的功力因為之前的折騰損了大半,現下又要抑制蠱毒發作,只好先以七寒心經封住周身脈絡,待身體稍微恢復些再想他法。
  這七寒心經又有些奇怪特點,一是運此心經時全身色素淡薄,肌膚會變作雪白,溫度降低,畏熱,決不能接近火源;二是心經運行三個周天前不能中斷,否則前功盡棄;第三點則是最重要的,即不能妄動內力,一旦運氣動功,心經的反坐力即刻毀掉此人經脈。
  古淩楚則是在心經運行到正好三個周天時被古心打斷的,他本已經沒把握解得了蠱,想要先將古心穩住,這樣他即便是出了什麼差池古心也不會聯想到自己身上,再者他的外表變化那麼大,古心若是見了肯定要問起緣由,古淩楚不想讓古心再進一步痛苦下去只好說出不見面的話。
  可是沒想到古心那麼大反應,古心一向外跑古淩楚就已經預料到後果,這七寒心經也不過是緩解蠱毒發作,最後沒有解還是一樣。而古心也是,古淩楚對於他來說也正是蠱毒一樣的存在,他無法真正離開古淩楚身邊,卻也為這件事痛苦,他的掙扎古淩楚沒有一絲不看在眼裏,想想也罷,也只有給他名副其實的自由才能讓古心真正解脫出去。
  古淩楚此人,從不輕易言死,求死之事更是不屑為之,可是為了古心,即使是這種事他也是可以做的。
  他最後一次抱古心在懷裏,皮膚卻早已經感覺不到來自古心的熱度,他恍惚中有些後悔運用那心經,想必蒼白的樣子嚇到了古心,因為古心一直怔怔的望著他,這讓古淩楚有些沮喪。
  不過還好,很快就看到紅香他們,他示意紅香去遮上古心的眼睛,因為他知道蠱毒已侵入他腦中,無論如何也是要倒在地上了。
  但是他又有些不放心,古心要是看到他高高在上的父親倒在草泥之中會不會留下陰影呢。
  古淩楚最後望了古心一眼,這個時侯他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可他準確的找到了古心的方向,他知道古心在看他,於是他笑了。
  那個午後,短暫的一戰只能證明昭王和皇帝公開扯破了臉,卻也還能相安無事的各自退兵,以備後戰。可是作為古心的全部世界,古淩楚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古心在紅香的懷裏望著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愛人倒了下去,卻無法移動一絲一毫,直到有人去碰那暗紅色的人影,古心才驚叫了一聲:“不許碰!!!!!!”
  那是古心一輩子發出的最尖利最難聽的聲音,可是之後他還是失去了意識,他身上的繃帶已經濕淋淋的淌著血了,所以他理應昏過去。

  第六十九章

  古淩楚的死讓古心陷入了不可思議的沉睡,他堅決不醒來,事實上他也無法醒過來,從他還是嬰兒時見到古淩楚的第一眼開始,一日日,一月月都是和這個人一起過的,他硬逼自己顯出些少年心性,後來竟也漸漸忘了自己是活過一次的人,只把古淩楚的寵當作天經地義,後又發覺那是叫□的東西。
  可他骨子裏透著的對於情愛的懦弱終是毀了一切,他的手段多是用來惡作劇,他的小聰明都拿來撒嬌耍賴,甚至以為不管他逃到哪里,回過頭,依然會看到那人含笑的等待。
  古淩楚是個十分冷漠的人,他一生也不過為古心一個人付出過這麼多,甚至……連命也給了他。
  五歲時傷了腳腕,古淩楚給他揉傷,當時他坐在花藤下,古淩楚半跪在他身前,他說,爹爹可以永遠不生心兒的氣嗎?他回答,自然是可以的。
  十歲時他把黑水宮的玉印砸了粉碎,古淩楚沒有生氣,古心又說,爹爹能永遠寵著心兒嗎?他答,寵你疼你,一輩子也好,幾輩子都好。
  十五歲時他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古淩楚凝視他,你想要什麼爹爹都答應,你能明白嗎?
  可是那時古心還是不懂,他不明白古淩楚所謂的都給包括了那麼多,甚至直到古淩楚帶他進了昭王府,他也沒看出這個人竟是以什麼方式在等待他與自己平肩,他給他看最美好的風景,帶他見最卑鄙的對手,那些宮廷風景,那些爾虞我詐,無一不是古淩楚鋪畫給他的,他竟只是傻傻的看了一遭,便對那些一笑置之。
  若不是他又闖了這禍事,古淩楚也是要一步步帶他看這天下紛爭的,他沒有強求過古心半點,只是直到此時,古心才明白古淩楚的心。
  他這樣看了,更加絕望,更加無法醒來,他想,古淩楚死了,他還要對誰自私,對誰無理取鬧,怎麼胡攪蠻纏,又怎麼活下去呢?
  漫長而孤獨的黑,他覺得自己的眼眶始終是空蕩蕩的,沒有淚水,沒有任何一副景色,唯有腦海深處印著那人玉身長立,靜靜站在沉荷塘邊。
  “睡得好沉。”
  古心驀地聽到這樣一聲吃了一驚,在混沌之中已經好久沒有出現半點聲響來打擾他了,如今這聲音竟然清晰的傳了過來,把古淩楚的影像攪得晃了幾晃,討厭!
  “哎呀呀,還生氣了。”
  聽起來蠻悅耳的聲音,可是古心半點也不想去搭理。他不想誰來打擾他,他不要記憶中的古淩楚也消失,他寧願假裝自己也一同死去,縱使傻得可以,他也無法承受醒來的世界已沒有古淩楚的現實,現在這樣,仍能看到那人,已是最好。
  沒錯,他不想悔改,不要頂天立地,因為那個讓他高高在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你叫他起來啊。”
  “心兒,醒醒。”另一個聲音道。
  這回的聲音讓古心的腦中轟的一聲響,炸的他殘存的那點痛苦也悉數飛散開來,即使身體無法立時恢復知覺,他已經清晰的感受到來自這個人的注視,這注視叫他整個心纏成了麻繩,疼到顫抖。
  千萬不要是幻想!
  千萬不要是空歡喜一場!
  千萬……
  古心高高的抬起手,然後投進了一個懷抱——和古淩楚的懷抱有著同樣感覺的懷抱。不是氣味,不是觸覺,而是感覺。
  一樣的清冷,一樣的包容,可是它並不屬於古淩楚。
  “淩兒不在這兒。”
  不在這兒,不在這兒,是啊,已經不在這兒了……
  “別!別睡!你爹還活著哦!”
  古心聽到之前的聲音如此說,雖然心底裏不大相信,還是睜開了眼睛,這一覺不知是睡了多久,他只覺得陽光格外的刺眼,晃得他看不清眼前兩個人的長相。
  “真的?”古心又閉了閉眼。
  “自然不假,你爹的師父師娘在此,他想死也難。”一直挺樂觀的聲音透著些自豪,古心終於適應了光線再次睜眼,那人神人一般的臉就這麼霍然的展現了出來。
  “師父?師娘?!”好俊的人!古心驚訝了一瞬,轉而還是黯然。
  “可惜我是男的,但男人的好處也不少,稱呼起來有點麻煩就是了。你要是覺得叫師奶奶彆扭就叫我玉哥哥,哎呀,不行,我已經一大把年紀了,不然就叫玉爺爺,再不然……”
  “玉兒。”低低喚了一聲,男人顯得性格極好。
  叫玉兒的聽了立時就閉上了嘴,嘴角小小的撇了一下,古心這才看向那人,一個帶著古淩楚氛圍的男人。
  男人也看向他,“淩兒已經被送回桃源恢復,他囑託你一件事,我留下來說給你聽。”
  “你說。”古心偷偷把手從那男人的衣襟上褪下來,他想要露出些笑,卻發現太過勉強,可是要哭的話看起來更難,他只知道自己一聽到古淩楚還活著,便也想要活著,至少再去見見他也好,心裏傷痛至極的雀躍已經讓他再難有什麼表示,只是希冀古淩楚留給自己的不要再是什麼訣別的話。
  這次,即使那人徹底厭煩了他,他也還是要賴他到底的。
  “先說好,若是不見我一類的話,我是不會聽的。”古心堅定道。
  那人終於自冷漠的臉上綻出些欣慰,“放心,淩兒最想見的就是你,可是在那之前,你要平了這場叛亂,這是淩兒留給你的題,題解即可重見,你答應嗎?”
  “答應。”古心看著那人的表情也和古淩楚有幾分相似便多看了幾眼,所以那人匆匆一過的笑容也叫他看見了,他這才知道,所謂有其師必有其徒,實在沒錯——笑得恁的迷人!
  “你答應?!楚小子還留下另一條選擇,你不聽聽嗎?”玉爺爺頂著翡翠一樣的小臉笑著問古心,在他的心目中,這個前一刻還是小嬰兒的寶寶竟然長的這樣大已經足夠奇怪了,怎麼連性格也變了?!“你耍個賴也就罷了,這事同古家無關的。”
  “我知道,可是我答應。”古心抬眼看向屋內其他兩人,閆無射和可音俱是一凜,古心的眼神已經變化的不似他們認識的那個人了,可是再多瞧上一眼,便能明白,這才是古心,也就是他這樣的骨子裏的東西,才是叫他們扔不下他的真正理由。
  “心兒寶貝,楚小子說你可以拒絕,真的,你可以選擇……”
  “我已經答應了就會做到,玉……那個玉什麼,麻煩你照顧我爹,我一定在年節前見到他。”
  “早說了,叫楚小子好好寵著兒子,結果還是給養成了這樣,這麼好強,比天果還不可愛!”男人嘟囔,“叫我什麼都行,但是別叫玉什麼,太那個什麼了。你爹嘛,我自然會好好,好好的照顧……”
  “好,既然你答應了,我們就等你完成約定再來接你。”另一人截下玉兒的後半句話,既然已經傳答完,他們還要及時回桃源才行,“玉兒,我們走。”
  “哎!可是……”
  “交給心兒吧,他會處理的。”男人伸手揉揉古心的頭,“是淩兒的孩子,輪不到我們操心。”
  “文翔……”那人不服。
  “走。”
  “喔……”玉兒不甘心的再看了古心幾眼,最後還是隨著那人離開了。
  古心望著兩人背影,忽然想到,那就是古淩楚的師父——大羽皇朝的太子,雖然他的神隱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生難泯的傷痛,可至少他活著。他的存在,已經足以安了很多人的心。
  從他的身上,古心看出古淩楚的氣質來源,淡淡的冷,唯有對身側那人,透出融融的暖意。
  古淩楚對他,比那還要縱容的多,可惜他沒有玉兒的樂觀。
  這一切,斷不會再發生了!
  屋內唯有靜靜的呼吸聲暗動,閆無射和可音同時體會了來自古心的疼,那是不言而喻的東西,只因離得近了,那疼便沾染了身。
  可是勸慰的話,竟是誰也說不出口。
  “不要苦著臉。”古心終於開口,身上那些痛的難捨難分的部分已經恍若不覺,他現在唯有心裏那處苦澀的厲害,不過為了不辜負古淩楚的用心,他沒有什麼是不能忍受的,“我肚子餓了,求你們給我點吃的吧。”

  第七十章

  昭王叛亂,這情況已經不用再過多猜測,京中怕是自那日之後就已戒嚴,否則四下裏按時的彙報不會推遲至今,也不會遲遲沒有昭王的新報。
  “可音,煩你去趟水天閣,這份書箋關係重大,我只有托給你。”古心每日強迫自己吃三餐,睡四個時辰以上,然後是大量的藥,雖然到現在傷口仍沒有全部復原,他也已經可以自由行動了。
  “交給我。”可音對於古心諸多安排都感到驚訝,黑水宮暗八部的人讓他調度起來得心應手,還有之前一直毫無瓜葛的水天閣、易水樓,如今瞧起來,竟都是古心的人馬。
  可是他一句也沒有問過古心,這種時候問這些又有何意義,古心若是想說自然會告知他,他接過古心遞來的一份信函放入懷中。
  “離宮周圍都是昭王的人,你要小心。”
  “放心。”可音點頭出了門。
  古心近來很少說話,他其實很想將那些叫他們疑惑的事解釋清楚,可是想想還是作罷,非常時刻,先放放,容後再講,這些他遊戲一樣建立的組織沒有實際戰鬥力,可是與敵交鋒,往往資訊來源站在首位,這一點他切不能大意。
  皇帝那處似乎比他這裏兇險得多,昭王既然親眼見著古淩楚死去,對黑水宮的顧忌也就小了,反之,皇帝雖然在他眼裏不學無術,可畢竟也是個天子,他派重兵把守合情合理,派刺客也是能理解的。
  截止到日前,納蘭文榮已經被刺殺了三次,古心建議他詐傷,今天則立刻收到回復,說早朝被罷,上諭說是皇帝偶感風寒,龍體抱恙,罷朝三日。
  這話聽在昭王那處,已經等於刺殺成功,皇帝重傷,目前已經命在旦夕,可以一舉奪宮了。
  古心揉揉眉角,無意識中做了和古淩楚一模一樣的動作,九尺笛走進門便見到這樣的古心,面具後的臉笑了一下,“你真像淩楚。”
  “你來了,文榮那兒怎麼樣?”古心並不驚訝,因為這兩天就是九尺笛在和他接觸,畢竟四處都是眼線,非得身手過人才能順利潛進潛出,而且事關重大,文榮身邊,能真正相信的並不多。
  “他沒事,刮破了點小皮。”九尺笛那銀藍的面具背後是深深的無奈,對於納蘭文榮,他如今只剩責任。
  他師父身在江湖,多年不問朝廷之事,父親自卸掉左相之職,也閑雲野鶴,難覓蹤跡,他雖然對朝堂之上沒有半點留戀,還是抵不過古淩楚的一句話,沒錯,是古淩楚勸他留在京中幫助文榮,納蘭文榮登基時日尚短,局勢不明,尤其是昭王叛亂在即,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撇下他回藥王穀去。
  “是嗎,沒事就好。他現在不宜有什麼動作,否則昭王若下了死心要剷除,就是他身邊有再多高手也唯恐有疏漏。再過兩日這邊也將安排妥當,屆時還是需要他這個皇帝坐鎮才成。”
  “古少爺,你雖沒有面具遮擋,可是臉上僵硬的很啊。”九尺笛輕言一出,古心怔然望向他。
  “我沒察覺……”
  九尺笛徐徐取下面具,那面具之後是毀容之後的面孔,不知是藥物所傷還是燒傷,總之已經毀了,“我從前也作亂的很,不管是爹娘,還是師父,都拿我沒辦法,彼時我也愛上一人,可是當時他對我沒有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等我為了他而毀了臉,傷的氣息奄奄,他方才覺出來,可我那時早已心灰意冷,是你爹提醒了我——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境況,心死不如身死。
  “雖然古語有雲,哀莫大於心死,可心若真的死了,便也不抵做死人來的快活。心兒,不要說淩楚他還活著,此時即使他死了,你也大不了以命相追。何以如此模樣?”
  “念酒,昔日你愛的人不知道你愛他方才負你,可是我一直仗著爹他的寵愛驕縱不上進,如今……這悔,這苦果,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你這樣也很好了,至少從此之後能與淩楚在一起,何苦想不開。”
  “你又何嘗不是。”古心看著方念酒,那無論怎麼看也能想像出其年少風流模樣的方念酒,如今何不是被情一字困在京中寸地。
  兩人一時無言,這些天明裏暗中的佈置已近妥當,不禁又引出傷情,“念酒,也許他終還是在乎你的。”
  “也許,或者我也該與他做個了斷。”
  “後日之前,你需等等。”
  “這個自然。”
  ‘九尺笛’方念酒衣角淺勾,淡淡秋的餘韻散蕩開來,在他淺白的袖口挪出一隻九尺長的紫玉笛子,笛子貼在他唇邊,經他氣息一催發出動耳仙音,若夢似幻的攪動人情腸,一陣穠織繾綣的痛讓古心半扶著花桌方才能穩住心神,抬首望向那白色身影斜倚花屏,眉目間仿佛繞了九天的雲彩,如何也看不清澈。
  “這就是爹爹說的脫塵之美……”古心恍惚著想起古淩楚是這麼形容此人的,也因他那一柄長笛明白了其名號的來歷。
  不過若說奇特,還要當屬那笛音,竟不似人間奏出,輾轉的挖人心肺,磨撚的撕扯靈魂,若是從前聽到他定會大哭一場,可如今,他竟覺得越是傷感,越是眼眶乾澀,半滴淚水也無。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春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閆無射徒立園中,終於覺得此時的自己真的什麼也未曾去爭取過,自然什麼也得不到。閆家對他寄予厚望,卻奈他不何,他唯一想要得到的人卻與他緣盡份斷,他終是要離開,就算不因著他那點自尊,也還要對唱曉負責。
  這一次叛亂若定,他們便也後會無期了……
  笛聲驟歇,閆無射皺動眉峰,風雕雨刻的面容掃盡傷感,只覺得這一切都虛幻而不真實,唯有看著他完整無損。
  他沖進門去,屋內卻早已半個人影也無,他心底一驚,聳然想到了最壞的發展,幸好桌上壓著一方紙箋:出門半刻,勿念。
  閆無射指腹徐徐摩挲那些未幹的墨蹟,紅香看了這留言定然要罵上不短的時間,他的傷還沒好,不知去了哪兒?
  那人,註定該是自由翱翔的海東青,如今短短歇在枝上,已經惑得世人想要斬去他的羽翅來留下他,甚至為此不惜傷其性命!明明還是含苞的蕾,卻已隱蘊動人,如若開放,便是牡丹也難稱國色了。
  “究竟哪里迷人,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一個……”
  閆無射頭疼。

  第七十一章

  古心與方念酒于正陽街分開,一人直奔禁城,一人直入昭王府。
  古心承襲了古淩楚的武功修為,進昭王的府邸竟也能恍入無人之境,層層隸屬于昭王的護城軍嚴密的包圍著昭王府,古心一面注意他們的部署情況,一面踱進了內院。
  長長的花廊依舊長的讓人失去耐心,古心慢慢的走,慢慢的感受來自花園的寧靜,以及那寧靜所帶來的壓抑,昨日站在他身側的古淩楚還在問他是否要這庭院,今日,他又在那兒?
  他說要把天下間所有古心喜歡的東西取來贈他,囂張跋扈的很,古心想笑,明明好笑,他聽得竟也習以為常。
  可能是因為,古淩楚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吧。
  習慣就是歲月,歲月過處,歡愉痛楚,毫釐之間。
  古心斂了氣息站在昭王書房外,兩名侍衛瞧見他神態閒適,衣著典雅以為是府上貴客,便客氣的上前詢問。
  古心一指抵於唇上道,“噓,恐打擾到你家王爺,我在這裏站站便罷。”
  “那好,公子請便。”
  這一觸即發的情勢,轉念間化作一團和氣,內院外城,果真天差地遠。
  在京邊地區已經有過幾次衝突的邊疆軍和花將軍的部隊各有傷亡,禁城中情況更為兇險,隸屬于昭王的護城軍全不把禁衛軍看在眼內,在城內見了,總免不了拼殺。
  如今的京城,哪還有人敢隨意上街,混戰一起, 被誤殺的百姓只能有苦申不出,早已有人偷偷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可惜的是,京中所有大小城門都已封死,昭王的部隊進不來,花將軍的部隊也沒辦法,就連綠玉他們也一樣被困城外。
  自古心他們出事,黑水宮各地堂主皆自發趕至京城支援,卻沒想,京中四門,竟都有高手坐鎮,嚴絲合縫,一隻蒼蠅也不得隨意進出。
  堂主們確實可以硬闖進來,但若想保證身後帶著的人都進京便沒那麼簡單了。最主要的是,當時古淩楚下令他們原地鎮守。
  不過指揮權已經在古心手裏,古心安排了他們守住四門,花將軍也收到了消息,目前,竟只剩下等待可音回復。
  孔笙也許已經將宮內佈置好了,那麼,他應該到兵部侍郎府上一趟,還是先去佢梁侯的別院呢?
  如此想著的同時,書房中終於傳出動靜,昭王略覺不對,待他起身推開了門,便見一身秋香色水緞的古心站在門口,當即一愣。
  古心臉上呈現一種笑,這笑容來的詭異,可聽過方念酒的話,他似乎也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了,至少他明白,他不能殺了昭王老賊。
  “王爺,別來無恙。”古心福了一福,那姿態裏看不出昔日半點做作的影子,只是那雙鋒芒內掩的眼睛,光彩粼粼的奪人氣勢,英氣華騰,瀟瀟卓然。
  昭王張口結舌,看向院外侍衛,竟無人通稟一聲!
  “王爺莫氣,是我擅自進入,無人看見,自然無法通稟。”古心那一雙勾魂眼,竟好像看透了昭王的內心,只是淺淺彎起,便也狡黠非常。
  這樣的古心,也只有昭王有幸得見。
  昭王也陰狠笑出,“你來這裏,難道是投降本王?”
  “投降談不上,招降倒是真。我只問你一句,你邊疆軍已被我封於城外,此時你若肯投降,這王位便還是你的。否則,你這條命,恐怕沒得千歲了。”
  “你口氣不小,四門被封,與你何干?休想矇騙本王!”昭王聽他說封城一事尤其火起,本來他的部隊從青白兩門入城,再與護城軍合攏,一舉拿下禁城不是問題,誰知軍臨城下,四門同時被封了起來。內有兵部侍郎,佢梁侯等人作梗,外有黑水宮諸堂主。時間一拖,竟將遠征呼和叱哈的花家軍也‘等’了回來。
  現在每一次對陣都傷亡不小,直讓他焦頭爛額。
  可不管怎樣,與這個臭小子無關,“古心,你想殺我我知道,可本王忙得很,沒時間與你糾纏。待天下大定,我不妨還你個公道。”
  “怎麼,你要自縊以謝天下?那方才還得了我幾分公道,不知王爺是不是此意?”
  “撒潑的臭小子,敢威脅本王?!”昭王抬手作勢。
  可手勢起,這一掌卻打不下,古心正色望著他道,“撒潑一事破費心神,我只對我爹勞心,對你們,充其量勞力而已。你氣不過也罷,不服氣也成,可你瞧清楚了,我古心,不是你隨意打得的!”
  古心只是冷眼瞧著昭王,如果昭王此時發難,他不介意用剛學的唯一一招扇回給他,正好叫大慈大悲觀音掌。
  可昭王一時之間確實不敢妄動,這個曾化名蘭心的小鬼,所做過的事竟遍查不著,不是此人高深莫測,便是乳臭未乾。
  他原以為是後者,可是今天以古心輕易站在他書房前這件事來看,恐怕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手不著痕跡的放回身後,昭王賠出笑臉,“本王沒有此意,古少爺若是肯同意袖手此事,待本王一統天下,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只問你,可願放棄反叛?”
  昭王瞪著古心一會兒,慢慢沉吟,“不成。”
  古心見他沉不住氣,甚至開始捋起小鬍子,也便笑道,“無妨無妨,你若真不反,我倒頭疼。”
  昭王正要說話,古心已然轉身,依然是輕飄飄的走進花廊,紅花翠柳掩映著窈窕疏白的人影,背影晃晃手,“不必送了,我爹一直教我對長輩有禮,王爺您請歇息吧。”
  獨自站在書房前氣恨得牙直癢癢的昭王長吸口氣,示意身後護衛不必去追,“我倒想看看,他能有什麼能耐!”
  +++
  秋香色的小人兒晃到佢梁侯的別院,規規矩矩的遞了帖子,不多久,看門的一臉為難的回來了。
  “真是不巧,侯爺正忙。公子爺你看是不是換個時間再來。”
  “正忙?白天嗎?”古心見看門人臉色暗紅便知他所指,只這天還是大白的很,這佢梁侯自卸了兵權,著實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啊。
  可即使是沒了三軍兵符,他佢梁侯也是權傾一時的將軍,邊疆軍、遠征軍和護城軍的軍中有不少都是他的心腹,這一點,看他在朝堂之上說一不二的作風就能曉得了。
  愛美人不愛江山?
  古心笑著繞過看門人,“不煩勞通稟,你可以當我已經回去了。”
  “這,這……公子,你不能自己進去啊!”看門人急的上房,可這個看起來懶懶散散的小公子竟三晃兩晃沒了影,任他如何追也追不上,看門人沒法,只好去叫護院。
  再說這古心到了內院,沒費力氣就找到了佢梁侯的所在。
  一片啊啊聲不絕於耳——
  “侯爺……啊……嗯啊……”
  “啊……侯爺……我要……給我……”
  古心搖頭,“你要,你要,天知道你想不想要。”
  “我想要就是想要,門外是誰,給我滾進來!”屋內叫的厲害的人竟然連古心自言自語也聽得到,這騷的掉渣的小聲音,感情還屬於一個高手!
  古心恭敬不如從命,推開門,轉過花門,再過屏風,只見床上躺著兩人,四五十歲的男人他認得,正是佢梁侯,涼被半掩,側伏在他身上的另一個他就不認識了。
  裹著一身紅紗的吊吊眼青年極其刁鑽的看向他,“長得不錯,莫非是侯爺帶回來的新寵?!嗯?!”
  最後一聲顯然是問半摟他的佢梁侯,佢梁侯也打量了古心幾眼,若說認得,不確切,他只聽人說過古淩楚有這麼個兒子,“初次見,不過早有耳聞。”
  紅紗青年極度不滿意,“那侯爺可是看的上眼?!小准要是有那等樣貌,也可以守得住你了!”
  小准?古心挑眉。
  “小准,這怎麼比?休得胡鬧。”佢梁侯披衣起身,看了古心道,“少宮主來此有何事?”
  “先謝過侯爺不責怪在下擅闖之罪。”古心心中暗道,這老侯爺看起來不問世事,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可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守城一事,可是安了漁翁的心?又到底在暗中藏了幾手?
  不管怎樣,他若肯幫忙,便無問題。
  這點尤其重要。
  “區區小事,少宮主少年不凡,不要說進我莊內走動,就是要取老夫這條性命,又有何難。”佢梁侯眼底一絲精光閃逝,古心見了只是一徑含笑。
  “侯爺言重,我來此只是想聽侯爺一句話,可願守城?”
  “這是什麼話?!”佢梁侯突然發作,一揮手劈去半邊床柱,“當老夫是何人?!”
  “侯爺,若是嫌小准伺候的不合心,我可為您再換一個。”古心依舊鎮定自若。
  可聞言,佢梁侯一張臉竟漲似豬肝,“你,你竟敢……”
  “不敢不敢,全憑王爺一言。”古心抬頭,眼中全無掩飾,湛碧晴空一般萬里朗色,乍看去還帶點狡黠算計,妖異非常。
  佢梁侯深吸一口氣,“算你狠,老夫願守城。”
  “謝過侯爺成全,不知這信符……”
  “你!”佢梁侯再氣極,看到古心一臉溫吞的假笑還是不好怎樣,反正都答應了,一個信符,就當丟了!“小准,拿給他。”
  小准立刻翻身下床跪在地上,“請侯爺諒解,我早將信符交予少主子了。”
  “古心,你搞什麼鬼?!”佢梁侯無奈的一手拉起地上少年,看見古心波瀾不驚的臉,竟比看到古淩楚更來氣,“信符都在你手上了,你還管我要什麼?!”
  “不問自取是為賊,心兒雖是先取了應急,終究還是要博得侯爺同意才成啊。侯爺莫氣,小准對您也是一心一意,我好些費力才命令的了他。你說是不是啊,小准?”
  紅紗青年猛地抬頭看向古心,隨即也笑了,“侯爺要殺便殺,小准不會做戲。”
  “這樣也罷,小准直腸子是有名的,我黑水宮人,哪個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是他不怕死,我卻將他的命看得緊,侯爺自是明白人。天色不早,侯爺既然已經首肯,心兒便不多打擾了。”
  古心自然是得到了滿意的答復,這個一直與他聯繫的李准竟長得這般妖氣,真是出乎意料,不過諒佢梁侯也不敢拿他怎樣,他對小准用了情,便是再大的差池,有感情的人,總是殘忍不起來的。
  與輕鬆離去的古心不同,佢梁侯氣的不輕,可是他終還是沒有起半點殺小准的心思,手指摩挲在小准的頸上,雖然微微施力便能要了這個人的性命,卻怎麼也下不去手,“古心,古心,你給我記住!”
  “你要把少主子怎樣!”
  “我不把他怎樣。”佢梁侯說到後來,竟然有點微微的無奈,美人和江山,再過幾輩子,他也還是會選美人,“你可不要再背叛我了。”
  “除非你殺了我。”小准堅定道。
  佢梁侯笑笑再也無話,多年前是那人,如今是這人,一個個,都像得道的老妖怪,他又搶的了什麼,天下,始終在他黑水宮的手心裏。

  第七十二章

  日快西落之時,正陽街上又有禁衛軍和昭王的私人軍隊起了衝突,真刀真槍打得血沫橫飛,古心想想還是避開的好,就在這時一隻手拉住他拖進了街邊一家雜貨店,古心踉蹌了兩步,站定之後竟看到清甯一張鐵青的臉。
  “喲!清寧,好久不見!”
  清寧依舊鐵青的臉也不說話,轉而拉著古心進了雜貨店裏屋,門簾子掀起來,屋內坐著的正是黑水宮的各位,一副副黑青的面孔讓古心不禁咽了咽口水,“嗨,大家別來無恙。”
  “坐。”黑虎指了中間的椅子說道。
  “好。”古心扭捏的坐過去,想想對方又不會吃了他,有什麼好緊張的,可是一個個黑著臉,他著實是膽小之輩,賠著笑臉問大家,“我正要去通知你們可以進城了,你們怎麼進來的?”
  “給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了?!”綠玉一張臉尤其猙獰,古心嘿嘿一笑。
  “我說,我說,你別吃了我。”
  就這樣,原本守著四門的清甯、黑虎、綠玉、朱良、陸遠行、赤尾、琪靈和楊天明等人都進入京中,古心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也只能叫大家的臉更黑了一層,最後通通火大沒處撒,正好收拾了正陽街那些仗勢的護城軍。
  等古心到兵部侍郎府上時,天已近全黑,剛剛撒了火,綠玉顯得很是滿意,“要不要連他侍郎府也端了,我手癢的很!”
  朱良笑得一派息事寧人,“綠玉,這是忠的,不能端。”
  “哼,忠忠奸奸,他的人竟敢封死了城門,要不是因為他是忠的,我早就!”綠玉做了個擰斷的動作,身邊的幾人見了都立刻向後彈開一步。
  正當古心想說讓他們先回去,兵部侍郎譚其為已經走至正門,那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英偉男人,古心見他眼神坦蕩,不禁開始想說詞,狡猾還是奸詐,又或者無賴等等他都不怕,就怕正經八百之人,頭腦一根筋,最是難搞!
  可沒想到的是,譚其為走下臺階,對古心恭謹的一輯,“少宮主,屬下等候多時,請廳內議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連他們也不知道,這譚其為原來也是黑水宮人……
  “吖,好。”古心尷尬的頷首。
  就這樣古心取得了四門的掌控權,同時也收到可音的回稟。那麼,最後還剩下,花將軍的配合。
  +++
  大羽朝宣成二年,昭王起兵造反,其率領的邊疆軍行至正武門被花將軍甕中捉了,當然這是出自古心之口的敍述,史冊上記載的此次截圍,是花老將軍運兵如神,正武門一招金鼎鍾的八卦陣封死昭王叛軍,大挫其銳氣,終至平息叛亂——史稱“正武之亂”。
  而平息此次戰亂的花老將軍身邊,不緊不慢跟著一名少年,少年的綽綽風姿,即使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之上,依然奪目的很,尤其是看在昭王眼中,只恨不得砍掉那顆美麗的頭,但可惜的很,少年不但武藝卓絕,常人難近其身側,他的身邊還跟了十名護衛,究竟是誰,大家相信都可以猜得一二。
  若說這次金鼎鍾的八卦陣,全仰仗了花老將軍的沙場經驗,但要說起真正的功臣,非古心莫屬。
  他掌控下的四門,先是偷偷放入半數花家軍在正武門埋伏,其餘做戲引昭王軍隊追攻,及花家軍背抵城門,兵部侍郎手下幾名將領佯裝開門營救,趁機讓昭王軍隊突破城門,一路長驅直入,直至軍行至正武門,便被早在那兒設下埋伏的花家軍圍困,其餘花家軍迅速封鎖正武門一帶,將昭王的邊疆軍全數降伏。
  正武門一定,古心卸下八股花家軍的帶領工作,策馬直入上陽門,果然在那兒守了昭王的三萬護城軍,昭王被困在正武門,古心帶著十人突然出現,護城軍盡皆不知所措,豈知古心早已做好準備,那日送書到水天閣便是為了禁城兵符。
  他手執兵符,將三萬護城軍調出禁城,護城軍一出環生門便被守在那裏的禁衛軍制住。
  至此,昭王算是完敗。
  而昭王殘部,妄圖直入宮中行刺,可惜宮內隸屬昭王的護衛、早已安插好的昭王眼線,都已被孔笙帶人係數殲滅。
  昭王手下劉冠一、陳世忠、吳起等人紛紛遞上降書。最後此次叛亂的首腦人物——昭王,也在逃走的路上被擒,當他被押解進了金鑾殿,殿上坐的,正是安然無恙的納蘭文榮。
  “昭王爺,謀反一事,證據確鑿,你可認罪?”納蘭文榮並不嚴厲,只是一切盡皆在他掌握一樣,不禁讓昭王疑惑。
  “昭王爺,皇上問話,你竟敢不答?!”孫公公尖著嗓子喝道。
  不過昭王肯跪在地上已屬不容易,以他的性格,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自己輸了的。
  “成王敗寇,這麼簡單的道理,心兒尚且懂得,昭王爺您一把年紀,怎麼如此想不開。”古心自殿外走入,看著被抵跪在地上的納蘭文禛,揮手叫兩名御前侍衛退開,“難道是擔心小世子?”
  “你什麼意思?”昭王站起身掃掃前襟,“你絕不可能找到唱曉。”
  “為何不能?你忘了與他同行的……小六。”古心攤開手裏的一塊紫晶玉,正是唱曉隨身之物,“你想不到的太多了,我怎麼能不顧念你這麼大的歲數一一說給你聽呢?”
  “古心!你膽敢動他看看!你敢?!”昭王怒髮衝冠,好像是能看到頭上發絲倒豎一般。
  古心瞧著卻笑得更是無畏無懼,“令公子算是害我爹的罪魁禍首,我如何不敢下手!”
  見昭王隨時要衝上來一般,古心站的更穩,一雙眼睛竟也隱隱發紅,“今天你若沒有表示,我只能用唱曉作祭了!”
  “古心!你瞎了眼!你看那人,”昭王遙指坐于龍椅上的人,“他如何配做這個皇帝,無勇無謀,膽小仁慈,哪有一點擔當的起這個天下?!”
  “本王四歲開始習武,六歲時就因才學而名揚天下,十二歲參政,沒有哪一件事辦的不妥善完美,為何我要將這本來就屬於我的皇位拱手讓人!這天下人都瞎了眼也不會認他做皇帝!”
  “大膽逆臣!!”

  第七十三章

  古心見九尺笛給他眼色便制止身邊一心護主的御前侍衛,只盯緊昭王道,“誰說你文韜武略?我怎麼只看到一個糟老頭子而已。”
  “你說什麼?!”昭王雙眼赤紅如滴血,見古心遞過胸鏡便一把奪下,等他對著臉照過去,鏡中人滿臉頹喪,皺紋和老年斑滿布的臉竟就是他?!“這是怎麼回事?!”
  “你本就這麼老了,到底想爭些什麼?”古心淺淺的歎息,“天下雖好,可是風燭殘年,縱讓你得了這天下,你又能守得了幾年?”
  殿中剛才還幾不可聞的琴聲漸漸變強,一弦緊似一弦的空靈之音,在聞者的心頭劃下一道道歲月的溝壑,那些衰年牧草,戎馬兵戈,到底有多少人能從中獲得解脫,一時間身心俱疲,昭王跌坐在大殿之上。
  “風燭殘年……又能守得住什麼……”昭王心念轉瞬成灰,一時間老態龍鍾,竟真似古稀的老人,醜態畢現,“曉兒呢,我的曉兒……”
  “爹爹,你與曉兒一起生活在青山綠水間,難道不好嗎?”
  昭王驀地抬起頭,納蘭唱曉正站在他身前,暖銀色的衫子在殿風中蕩起,眉間淡淡的失望,不等昭王說話,煙沙幻月,唱曉微蹙眉頭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
  昭王膝行幾步,仍舊不見唱曉的蹤影,“曉兒!”
  “夫君,你同妾身定許三生盟約,難道已經不記得了嗎?”昭王福晉淡雅淑麗的面容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猛的抬手,卻只打散一片蜃樓。
  “姝研!姝研!”昭王叫的聲嘶力竭,那是他一生唯一愛過的人!唯一許下終生的人!但是早在多年前,她就已香消玉殞樂,“姝研,你回來,我錯了,姝研,我承認我錯了!”
  “你知錯了嗎?你若早些知道,父皇也不會不傳位於你,怎麼你就不明白,父皇最欣賞的,其實一直都是你。”
  昭王抬起頭來看著太子,那張冷漠的臉上透著憐憫,卻也無可奈何,“父皇欣賞你,可試問,天下有哪個皇帝,能允許自己的皇位被自己的兒子搶奪。他不給,你便也不能要。只可惜你一直都不懂。”
  “我不懂,沒錯!我從來都不懂!”昭王捧著頭蜷在地上,頭中不停地盤旋著那些責怪,他的親人,他的親人們都離他而去!只因他不懂!他不懂珍惜!不懂擁有!也不懂人心!
  他為了權勢!為了地位!可是到頭來兩手皆空,眾叛親離,垂垂老矣……
  誰來還給他時間?!誰來還給他愛人?!他的地位!他的父兄!誰來還給他?!誰來?!誰來啊?!
  “啊!!!!!!!!!!!!!!”昭王隨著琴音漸漸崩落一般的急弦發出一聲嘶吼,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終於不支昏厥。
  九尺笛幻世琴音,果真天下第一!
  “他昏了。”古心看著昭王在思維混亂之時做出的掙扎慘叫,那情狀,表明他也有重視的人,似乎也是有情感的,可他實在不值得可憐。
  納蘭文榮見他昏過去也沒有太多表示,只是一味盯著門口的身影,原來納蘭文翔確實站在了大殿中,這個昔日的太子依然渾身帶著無與倫比的氣勢,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他只是簡單站在昭王身前的地上,每一顰之間,竟然都是睥睨天下的憐憫。
  這個人,無論何時何地見到,總是神秘而高貴的。
  “心兒,你完成的很好,也感謝你沒有殺他。”納蘭文翔看向古心,嘴角隱含笑容。
  “他姓納蘭,所以他還活著。”古心毫不客氣的說,這是實話,他並不是心甘情願的饒他一命。
  納蘭文翔伸手摸著他的頭,“是非分明,這樣很好。你同我回去吧。”
  古心臉色微微變化,猶豫一下,終於還是掛上笑,“爹爹他怎麼樣了?”
  “你自己見見便知道了。”
  “我還有一事,待我做完一定去見他!”古心眼底依然帶著猩紅,薄薄的唇輕輕翕動,“我要去平了南疆。”
  殿上最吃驚的首先是可音,可音只知道古心似乎還在籌畫著什麼,只是不曉得竟是這般驚人。
  這次昭王叛亂,南疆的蠻人也在邊境蠢動,目前已由德文王帶兵鎮壓,但是南疆的禍患屬於大羽朝自開朝起就一直頭疼的最大問題,豈是一朝一夕平定得了的?!
  “你想好了嗎?”納蘭文翔一貫的冷淡,卻並無勸阻的意思。
  古心點頭,從懷裏掏出五湖令,“我想,武林之中,也需再起點波瀾才好。”
  近二十年平靜的江湖,養尊處優者漸多,英雄無用武之地者漸多,草包亦是漸多,也的確該起些事端了。
  “既然想的周全了便去做吧,等你回來,淩兒也該差不多了。”
  古心不想細問那話中的意思,只匆匆點頭,等納蘭文翔要走之時,殿上響起文榮的喊聲,不特大,卻清晰無比,“不許走!”
  納蘭文翔回首,“你也長大了,為兄沒有什麼放心不下,自然要走。”
  “你放心嗎?我懦弱無能,不思進取,還花天酒地!你不怕江山敗在我手裏?!”納蘭文榮幾步躍下臺階,奔至納蘭文翔的身前又唐突的停了下來,“你要是走,我也不做皇帝了!”
  “你適合做皇帝,不要為了與我賭氣讓別人以為你是昏君,你最是明白,人人各司其職,天命所歸。我若待在禁城之中,三日便盡陽壽,這是你要的?”納蘭文翔對自己兄弟總是溫和,看文榮不敢近前,便上前一步摟他入懷,“為兄想看到一個好皇帝。”
  “我跟你走好不好?”
  “不管怎樣,你已經是一國之君。”納蘭文翔一生之中除了玉兒最疼這些弟弟,可是他已經不能陪在他們左右, “你若能做好這個皇帝,我每年可以接你去桃源住上一月半月。”
  “不騙我?”
  “我幾時騙過你?”
  納蘭文榮退出文翔的懷抱,那一雙黑如子夜,亮若星辰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的轉過正殿而去,“等著來接我吧!”
  納蘭文翔遙遙向九尺笛頷首,“他會是個好皇帝,勞你費心了。”
  “他並不需要我費心。”方念酒把玩著琴弦,“只是為了激你出現,他荒廢了不少。”
  “也許你沒看透,他不是這麼膚淺的人。他只是怕有朝一日變成了好皇帝,也就沒人彈琴給他聽了。”納蘭文翔衣袂微轉,殿中長風灌滿他的衣袖,他看著九尺笛長大,此時他該欣慰——方念酒一點也不像師父他老人家。
  納蘭文翔走出大殿,古心望著好似朝霞弘捧般的黑衣人,覺得那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勢實在難以企及。
  看到那身影,他到底還能控制自己多久?真能不去想古淩楚嗎?
  古心苦笑,對殿上的九尺笛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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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皇榜貼出詔告天下:昭王謀反作亂,抄其家財充公,世襲昭王之號,賜封地永安府,無召見不得擅離封地。昭王軍隊分編重組,舊部官降一級,各扣半年俸。
  寥寥幾句為這次叛亂劃上了句點,同時古心帶領驃騎大將軍王紹的部隊遠征南疆一事也是京中人盡皆知的大新聞。
  雖然南疆之急從沒有威脅到京中過,京城的百姓卻對這個剛剛平了正武之亂的少年十足好奇。
  大軍出城之日,京中街道兩側人山人海,人們在心中無數次想像過這個少年英雄該當是如何的瀟灑風流,英氣逼人,卻都遠遠及不上看到本尊時的震驚。
  只見一名身披六熾蓮銀扳扣銀甲的少年端坐馬上,那一身甲胄在日光下熠熠流彩,銀芒璀晄,可竟抵不過少年那一雙眼睛的光彩,那雙眼透著天下獨一無二的寶石也散發不出的絢爛,比最深的深淵更深沉,甚至好像揉碎了漫天的星辰在那雙眼裏,遙遙望著,也教人癡在了裏頭。
  在少年眼中映著的東西太遠,少年的臉太美,甚至渾身都透出不容褻瀆的魅力,那些百姓見了無不如瞻天顏,登時不約而同的在道旁高聲喊著、仰望著——這個神奇的少年,這個大羽朝史上最年輕的帶兵將領,封號一等護國公、欽賜北疆第一勇士努迪撻稱號、兼遠征軍兵馬大元帥的少年,何其神聖,堪為傳奇。
  這少年帶給羽朝的和平安寧長達六十年之久,當然也少不了新帝的勵精圖治,他這段長達六十二年的統治就是後世所稱的——“宣成之治”。

  第七十四章

  臘月初七,官道上厚厚的積了一層的雪,道兩旁不時有啪嚓聲,正是不堪重負的樹枝連同雪團一齊墜落的聲音。
  兩個獵人扛著武器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家走,厚厚的雪貂皮靴子踩在雪中,喀嚓咯哧的讓周圍顯得更加寂靜。他們扛著剛獵到的麅子,沐浴著滿眼的爛漫銀色,突然談論起那個官拜正一品的少年人。
  “聽說南征軍得勝,已經班師歸朝了!”獵人甲說。
  “小小年紀已經官居一品,再升,可待要升到哪兒去啊?”獵人乙搖頭慨歎。
  “升到哪兒?你沒聽大家都傳嗎?這皇位全是靠了他才保住的,他要是肯穿上龍袍,現在國號都改了!”
  “能耐真大,不知道人家的爹是咋生的娃兒,我家狗蛋買個醬油都算錯帳,讓我一頓好揍!”
  “揍也就這樣了,人家的爹也是大有來頭的,而且那名號亮的咱聽都沒聽過,是黑,黑什麼宮來著。”
  “啥玩意你都知道,趕緊往家走吧,一會兒俺媳婦該生氣了!”
  “你個鱉犢子玩意兒!生也就能生龜兒子!沒出息!”
  “那也比你家二傻強!”
  “強個粑粑!”
  “嘿!你找揍……”
  叩噠叩噠叩噠……
  馬蹄聲有節奏的傳進了兩人耳中,兩人不約而同放下了要互相攻擊的拳頭看向聲源處。
  他們都是山中打獵的好手,單是從馬的蹄音就能聽出對方騎的定是一匹神駒,遠遠便聽的出這馬前後蹄沒有半分落差,聲音輕巧且穩厚不燥急,實屬千里馬一般的好貨色。
  兩人都愛馬,便停在道旁等著看會是匹啥樣的馬,日後好在哥們兒間吹噓吹噓。不到半刻,一匹棗紅蹄子的白馬就轉過了官道直沖著這邊奔來,馬的鬃毛足有四尺長,四肢健美,且全身白的沒有一絲雜質,馬在奔跑時前後腳沒有半點錯位的踏入同一個雪坑,且雙目炯炯,實在神駿非凡。
  “嘖嘖,竟然是他媽的火焰晴雪,老子見過這一回,也不算白活了。”獵人甲看得目瞪口呆,可是身邊的獵人乙更是張口結舌。
  “你……你瞅……馬上……馬……馬上……”
  “馬上咋啦?!”獵人甲光顧著看馬匹,等順著獵人乙的手看向馬背,一瞬間連眼睛也直了。
  雪狐的大氅包裹著一個不似凡人的少年,少年因為趕路趕得急,吐息間的淺白霧氣讓他白皙的臉透出薄薄的胭紅,那天作的五官難以尋著恰當的詞語,只知道它們實在適合少年,飛揚的發絲間一雙璀璨無匹的眸子直視前方,眼角微勾竟還有些嫵媚妍色,雪掐似的高挺鼻樑襯著唇上的一抹朱色,小巧的下巴微抬,從少年人身上源源不絕的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不單是五官,更是整個氤氳的氣質——好一個俊美的小人兒!
  直至駿馬載著俊郎兒遠去,兩個獵人依舊傻傻的站在原地,好像時間靜止了一般,他們久久望著那個方向,徐徐歎了口氣。
  騎在神駒‘火焰晴雪’身上的正是古心古大少爺,他耗費幾個月時間終於將南疆的蠻子們趕回雁峰山以西,雖然過程是殘酷了些,可他終於做到了。
  他站在苗疆王座前時,那個堪稱一代梟雄的男人到底沒了往日的驕傲,他同意附屬於大羽皇朝,並每年進行朝貢。
  他不殺苗疆王也是顧慮南疆國暫時無人可以替代,並不是擔心他南疆是否內戰,而全是因為其關係到羽朝的和平——苗疆王的兩個弟弟都是卑鄙小人,無論哪個即位,羽朝都將再無寧日。
  現下不管怎麼說,古心的一口氣總算撒了出去,果然沙場上走過,人也能少了些小肚雞腸。古心一笑,想想自己偷偷先回來,清寧一定生氣,不過算了,他這是要見爹爹,情有可原的很。
  一扯馬韁,馬兒穩穩地停在了淩霄山的山腳下,山巔上好似被仙雲霧繞一般,從地下仰頭望去,一片白茫茫的,蜃樓也似,不很真實。
  古心從南疆一路馬不停蹄的趕回來,卻發現越是接近,心裏越是生出類似情怯的扭捏來。
  他可還好?傷復原了嗎?可有想著自己?
  “吇!想的我心窩也疼,眼窩也疼,連胳肢窩都疼,有什麼不敢見的!”古心開始單口相聲一般驅馬上了山。
  桃源的埡口就在淩霄山上,這點古心知道,可是他越往上走心裏越是沒底,四處明明景色無甚分別,自己要怎麼找?
  早知道讓綠玉給帶個路也好……
  不過她目前和朱良一對兒狗皮膏藥似的,帶著她就又要拖上個朱良,帶著朱良又要帶朱良的四個近身侍衛,還有阿貓阿狗,甚至甲乙丙丁,那就沒完沒了了。
  幸好沒帶她一道……
  古心暗自拍拍胸口,慢慢地找吧!
  林中清一色的冷水杉,槐楊木,高大的樹木筆直參天,那高度甚是不一般,偶爾枝頭的落雪砸在身上,竟也隱隱生疼。
  “沒事長得那麼高,楞頭樹,你砸我就成了,要是敢砸我爹,我就把你們都砍了建成泰姬陵!”
  “幸好一路過來沒被砸到,否則山上光禿禿的,師娘要發瘋的。”
  想念中的聲音,醇厚如葡萄酒一般,帶著迷人的沙啞,熏醉了古心。
  古心躍下馬看向佇立林中的那人,一身黑斑豹的輕裘披著,略略有些瘦了,可是依舊那樣俊雅非凡。
  他眉眼間自己眷戀的一絲寵,淡淡的唇角勾起的笑,還有等待著他的懷抱……
  終於回來了,古心知道臉上涼涼的是淚,他任它們掉落的合情合理,也不為它們羞恥,對於自己興奮的腳軟這件事他也同樣很寬容,都不要緊,因為他回到了古淩楚的身邊,回到了,只屬於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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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第七十五章

  繁花城裏一片錦繡春色,四月裏韶光正好,春寒甫銷,又不會太過炎熱,正是結個三五好友,舉家踏青的最好月份。
  淮坼河的兩岸,大片的柳樹翠生生的隨風晃著,新草鋪出的絨毯一樣的岸地上聚了不少的人。每隔一小段就有一撮賞春的,有父慈子孝的、濃情蜜意的、和樂融融的、貌合神離的,還有翻出花樣吃燒烤的,自家帶著雜耍團的,更甚者還有個姑娘等情郎等到發火的,東家傻小子送西家妹妹花的,還有甲家的親朋妻小又和乙家的公子下仆發生了什麼什麼的,一時間好似人間百態都縮成一幅剪影擺上了河道兩旁,熱鬧至極。
  這無一不烘托出繁花城人享樂至上的主義,只是他們攜家帶口、呼朋引伴,最甚也不過是同僚集會,怎的也沒見過好似皇家儀仗隊出巡一般的陣仗!
  細想想,最近的繁花城,沒有什麼大人物出現才對啊!
  順著幾乎所有人的眼光,岸上眼神不好的老大爺都啞然的張大了嘴,眼睛瞪到快脫了窗——
  一艘前所未見的繁麗畫舫停靠岸邊,船身不知鍍了什麼,華彩非常,光影流動處,縟雜的花紋時隱時沒,船蓋上玉璧般瑩綠色的琉璃瓦晃得人險些瞎了眼,那簷角的雕獸模樣即使看不真切,倒也能猜出不菲的價值了。這樣集美感與奢華於一體的物件別說繁花城人沒見過,就是整個大羽皇朝,也找不出第二個識得的了。
  各位看官,您猜的對了,這正是我們主角古大少爺為了親愛老爹所獨家打造的——“濃情蜜意號”。
  您還別嫌這畫舫外觀‘樸實’,其實真正有看頭的在裏面,這畫舫的內裏才叫一個匠心獨運——珍稀秘寶、大理的織繡、雲南的香樓、塞北的羌綢、波斯的地毯、還有各種奇珍,遍佈在整個艙室之內。
  中八丈長的艙室,于正中放著逍遙榻,榻上鋪著雪虎的鬆軟皮毛,點上兩塊龍涎,著人撥一曲高山流水,便是皇宮內廷,也沒這囂張光景。
  整艘畫舫是古心,和他撿到的魯班祖宗一樣的人物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精造而成,費時三月,所用金銀無可計量。
  而起因,不過是古老爹言了一句想遊湖。
  遊湖?遊湖簡單啊!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原因也簡單到各位一猜就中,古淩楚自前次受傷之後,身子雖已大好,經脈卻因受損禁不得濕涼。古心愛爹心切,左右琢磨一下,便想出這麼個點子。
  畫舫完工,終於沒有誤了春行的最佳時季,黑水宮諸位收拾打點,光是行裝就收拾了整三天,片刻不歇,才將將安排妥當。又為了黑水宮的面子,為侍衛堂主們也尋了天下難見的幾艘好船,只不及“濃情蜜意號”罷了,幸而都是昔日的戰艦,雖笨重些,遇著水湍之處,還可做畫舫的牽引。
  及一行人浩浩蕩蕩上船,從春水一路過洛水,再到淮坼河,已有了幾日。這麼些天,古淩楚直到剛剛方才對著岸邊熙熙攘攘的情景道,“這裏不錯。”
  時值四月之尾,間或有些桃樹開得一樹好花,粉嘟嘟的蠻可愛,讓古淩楚想起古心小時候一張粉嫩可愛的臉,於是露出些笑意,指著河岸邊最大的一棵桃樹,“去那裏坐坐可好?”
  好,好,自是一千一萬個好!
  古心露出甜甜的笑,這種笑容已經自他臉上消失了多久,怕是他自己都不記得,“赤尾,傳令,靠岸。”
  “是。”盲眼的近侍人未現身,只餘一聲俐落的應答。
  一艘畫舫,還是大的驚人的、華麗的過分的畫舫;七艘大船,還是昔日作戰時用過的戰船。
  它們一靠岸,岸上的人們登時滿眼都是船,再無半絲江上風景,不禁有抱怨的人狠狠剜了河上一眼,嘀咕這是哪家的豪商出門,擺的忒臭架子!
  他還沒抱怨完,巨船之上飛下八個黑衫男子,當然不是為了找他麻煩,抱怨之人何止他一個,男人們各個緊身黑衣打扮,年紀不很大,卻是各個目光炯炯,尤其是下船時身姿俐落瀟灑,讓人望了便知不俗,可是細一看諸人動作,竟只是循船靠岸的家丁而已。
  此時已有人頓悟到,想是天子駕臨了!
  一炷香時間,船舶靠停妥當,八人規矩立於河岸,眼觀鼻,鼻觀心,顯示了優良的素質。接著左首第一隻黑色戰船之上躍下一位綠衣服的美人,這美人飄落的身姿何其優雅高貴,身段曲線玲瓏,那翻飛的綠色錦緞竟好似波濤翻湧,襯得她水中仙子降臨世間一般的美。
  她翩翩落地,身後十多位杏紅衫子的仙娥也逐一落於她身後,分列兩側,手中執著各式物件,一件件,一個個,都是光華奪目,精緻非常。
  綠衣女子看了眼岸上,那些目瞪口呆的遊客尚在目瞪口呆,她纖手揚了揚,八名黑衣男人便當先走至桃樹底,客氣的清場。
  好似被這排場驚嚇,那些人久久無法反應,最後在黑衣男人們耐心的三請之下,每人捧著一錠金鳳子呆滯著離去。
  又有人遠遠地觀望著,畢竟連侍衛婢女也長成這副樣子,主人家該是如何的絕色傾城!更有人說定是仙府之人,凡間一日遊罷了!
  眾說紛紜之間,仙娥們已經鋪排開來,圍著那棵確實挺大的老桃樹,屏風禦織、軟榻小幾、藿藤璃盞、茶具花品、琴榻香案,以至堂主們的分人席位,協息和盅台都一一布全,手腳俐落且擺放得宜。
  眾人看著那些考究的置設,直覺的天人之隔,觀之不舍。也有不少剛得到消息,或是方才在河對岸賞春的人陸續放棄觀景奔這裏聚來,可八位黑衣大哥站的圈子甚大,眾人被隔得出了兩三箭地遠,看得也不很清晰。
  見那些仙娥一般的婢女們侍立一旁,眾人更是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正主,哪知當先從黑船上走下的是個五旬老者,大家正歎失望,又見船上躍下更多人,才知這些應是幕僚一類的門下士,心中微松,不禁更加焦心如焚的等著有人從畫舫上走下。
  人下了一個又一個,皆是錦服華袍,舉止雍容,更有年少者,不過十幾歲年紀,竟也隱隱帶了高貴氣質,不似書呆子。於是人們又猜,是江湖上的哪家名門幫派出遊?!想想又搖頭,估計是想不出哪家武林派幫不窮的。
  黑船上陸陸續續下了三十幾人不止,眾人被心中一股熱情慫恿,越是等待越是興起,終於等到當間畫舫有了動靜,人群中立刻熙熙攘攘興奮之意高漲。
  此時黑虎等人安排了地上眾人進行周圍警戒工作,他向立於畫舫上的清寧示意,清寧頷首,接著從畫舫船首的雕像上彈出一個機括,清寧運掌力推動機關,喀啦啦幾聲響,一隻翎羽的鐵器飛至岸上石拓,隱隱金石嗚鳴聲後,好似有什麼東西連在了船與岸之間。
  一個明眼人望上三望才終於恍悟,是寒蛛絲啊,極北苦寒之地,千年難遇的聖寶,竟拿來栓船!那人正是武林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看了這種暴殄天物的情景,一口白牙險些絞碎,直嫉妒的牙根癢癢。
  一襲紅色的雲錦仙衫徐徐蹬至船頭,眾人屏了氣去看,卻見那女子手執一物自空中灑落了幾次,半晌之後眾人才從風中隱約明白她撒的什麼,正是空氣清新劑——
  那時沒有人這麼稱呼,他們中有幸入過宮,更有幸見過皇帝行祭祀大典的就會知道,這是淨塵,是一種出行時最至高無上的禮節。
  紅衣美人之後有幾個短衣打扮的人秉了點著的煙燈,自船舫至桃樹下一路薰染,那是在驅淨草地中可能有的昆蟲。
  終於一番準備完成,已有五十幾人列於那一條不長的通路,樂師早在琅瑜臺上坐定,淡淡撥弄著清淺的曲子。
  一時間香氛環繞,仙樂聲聲,眾人陶醉在這仙府景象中,終於看見兩個身影出現在畫舫最高處。
  登時周圍靜的落針可聞,要說他們如何猜出這兩人是正主,只需憑那氣質,已經答案立現。
  一個藍田玉色綴香衫,一個黑曜寶晶的縋水長袍,若說天君駕臨,恐也無人起疑。兩人在畫舫上短短立了便一先一後步下船。
  說是步下船實在不是誇張,速度之慢簡直如平地行路,衫子的下擺都未有不尋常波動,兩人一前一後,慢悠悠的似踱步一般下了船,當先略高的男子一隻烏玉釵簡單綰了頭髮,後面淺衫的少年撒著發,只在尾稍打一節,長髮如瀑,映著精緻花面,如傳聞中狐狸精怪一般無二致的眉眼,朱唇微勾,已挽了前面那人的手。
  當先的男子氣質高華,瓊脂玉瓏水晶額,不畫而黛的兩處眉襯著那雙妖魅橫生的眼,輕描淡寫的一瞥間已是顛倒眾生的風華絕代,那兩片淡色素的唇在望向另一人時方才帶出弧度,從他側頭動作看過去,曲線惑人的頸項上帶著一點很是可疑的紅色斑點,眼尖之人看到這裏,已經在心中編排的了不少版本。
  可是畢竟有眼神不濟的,大家不甘心看不清如此傾國傾城的人物,皆皆出盡手段,有甚者連隔壁的楊樹也沒放過,自然還有那些街邊的酒樓,小二樓上也遍是些看熱鬧的人。
  可是站得高望得遠這一條,在距離太遠時,就不那麼確切了。
  古淩楚徐徐走過眾人面前,身側是一直淺笑的古心,兩人走至正中的席榻,一隻斑斕虎裘已經鋪陳開,古淩楚自矮榻上斜倚了身,古心取了清寧手裏的風披給他搭在肩上,男人略一眼樹梢,那一抹動靜,原是起風了。
  古心見他出神,獨自折回席宴正中,緩聲道,“出外遊玩,各位不必諸多顧忌,我們一切從簡,規矩也是如此,列位入席吧。”
  觀望的人群中有順風耳者,聽到中段已經打跌,沒想到有人囂張至這個程度,他也算不白活了。
  等古心說完,黑水宮的諸位總算略略放鬆開來,接次入座,又有仙娥送上香茗果點,物至美極,教不少人看得咽口水。
  古心返回中榻坐于古淩楚身側,攬了一盤子松子糖,美美的吃將起來,直至此時古心才顯出些少年人心性,古淩楚寵溺的一笑,也不阻著,一徑端了茶盞,賞起漫樹燦爛的桃花。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麼……”
  古心尋著古淩楚的另一隻手握緊,那手微微泛著涼,“那麼多的句子不好說,怎麼說這句?”
  “這句怎了?人都是會……”
  “會什麼會!不會!來人!”古心將糖果放下,整個的偎進古淩楚懷中,“去去去,將四面都圍了,少叫風吹進來!”
  一名宮人領命去了,不多時幾盞畫屏抻開,將四周皆封上了。
  樂師見他心情起了躁,都心領神會,不等綠玉遞眼色,換上一曲憶江南,煞時讓氣氛緩和了起來。
  嫋嫋樂聲中,宴席繼續,古淩楚斂目聽古心說起下一站,玉女峰上似乎有不少的珍稀玩物,教他說得神乎其神,讓古淩楚間或莞爾。不知不覺間,觀看他們的人超出了原本踏青人數的三倍。
  正在爬樹的一人還在努力,只聽得嘚嘚嘚嘚馬蹄聲響,居高望去,正是繁花城城主領了大隊人馬前來——有人上報,淮坼河沿途道路堵塞,造成大量運輸物滯留,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另不明原因的大型聚眾,恐要生事。
  繁花城城主立刻召集部隊前來鎮壓,到此處方才目瞪口呆,沒聽說皇上出遊啊?!
  他也如此想,這種排場,就是皇帝微服出行也是萬不能做到的,當下心裏沒底,正要著人送上拜帖,一襲月白長衫的男子已然踱出所圍範疇,由於遮了紗帽,城主並沒能看出他的年紀樣貌,只好恭敬的搭話,“兄台請留步,敢問這是何人家宴?”
  可音轉了身,靜靜望著此人片刻,想了一會才想起是繁花城的老城主,“許城主客氣,黑水宮一行踏青至貴寶地,多有叨擾。”
  說完也不待對方應答,逕自去給古心買糖心包子去了。
  許城主呆滯片刻,這才反應過來果然聽到了黑水宮三個字,忙囑人在週邊守好,千萬不能讓閒雜人等擾了裏面人的興致。
  這樣一來,本來等著看好戲的遊人們都傻了眼,看來他們所猜測的都還欠妥帖,這一行,恐怕是天王老子的家眷吧。
  這時一個儒雅文士,笑起來卻一臉奸商氣息的青年人走過來,侍衛們立時攔住他的去路,他腳下一頓,晃晃手裏的兩罎子酒拋將過去,“給你們主子的。”
  侍衛取了送進內側。
  青年人見自己城的土皇上也在此,微微頷首以示敬意,許城主知道他是城中‘一點連鎖店’的店長,也和藹一笑,只不過帶著些瞧不起。
  行商之人總是有股子銅臭味,他以為是不可結交的。
  倒是黑水宮這樣靠山,如果攀得上,受益無窮啊!
  “賈掌櫃慢走,我家主子請您入內一敘。”一名侍衛疾奔而出,叫住了已經離去數步的贈酒之人。
  賈小樓挑挑眉峰,舉步走了進去。
  許城主大驚,沒料想此人竟有如此門路,改日要攀交才成。
  也不只城主,在外圍觀的人或多或少受到了刺激,眼中都流瀉出嫉妒神色。
  在他們看來,每一個能受邀之人,身份之尊貴,不下皇親貴戚。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爆出一語,“是黑水宮!那個黑水宮啊!”
  接著轟天價地驚歎聲響起,讓桃花樹下之人攏起額眉,古心懶懶膩在他懷中,一方面這樣暖和,另一方面是膩的習慣了,不願意改。
  “爹爹,他們在說我的事,我捉一個來給你講一段?”古心習慣性的纏了古淩楚一撮發把玩。
  古淩楚聽了失笑,“我沒聽得少了,師娘他老人家天天講,時時講,說的我都能倒背了,你可要聽我背?”
  “爹爹你不疼心兒了!”古心一副泫然欲泣狀。
  “……來人,捉三五個圍觀的進來,我們加戲。”古淩楚沉聲吩咐。
  古心隨即喜笑顏開,他賴在古淩楚的膝蓋上蹭了蹭,“爹爹,這裏沒什麼好回憶,我們去大理如何?”
  “好。”
  一兩片桃花瓣隨著清風搖落枝頭,一片落在古心頭上,一片落在他的肩膀,古淩楚凝視良久,徐徐伸手拈起,“去大理,去韶關,去邊塞還是天山雪湖,都好。”
  這一刻好似水月就凝在他的指尖,那一枚小小的花瓣,竟也教人看得癡了,古心握住對方依舊涼的手,打掉那花瓣,“看著我說,怎麼看著它!”
  “這醋也吃得?”
  “當然,爹爹說過你整個都是我的,那麼我命令我的眼睛只許看著我!”古心佯裝潑辣道。
  他心裏總是微微苦著的,因為古淩楚自離開淩霄山,身體一直不好的很,他只想讓古淩楚開心,所以便不說那些不開心的話題。
  太子爺師祖說了,爹爹這是傷了經脈所致,仔細調養,三年五載便和從前一樣了,可是古心每次看古淩楚略瘦的臉就會難過,他想了想覺得時機不對,改日再提去藥王穀歇養的事好了。
  底下眾堂主怎知少宮主憂愁,黑水宮執掌天下之勢,對於他們來說,天塌下來也不外如是,所以席間恣意輕鬆,已經吃喝的酒酣胃滿,互相說些趣聞,談談自己轄地,或者老婆孩子一類的瑣事,一時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全都真實起來,古心望著下首人談笑,一時心中盈滿充實感,摟住古淩楚的脖子遞上一吻,“這是不是叫做幸福?”
  “我想是的。”
  “會幸福多久?”
  “長久到連你都覺得膩煩。”
  風聲過處,帶著絲濃濃的甜蜜,桃花瓣三三兩兩的落在席間,一眾人或坐或倚,笑談風生,景恰融融,可音自外面回來摘去紗帽,白白嫩嫩的包子放入最前的席位,古心當即伸手去捉,叫綠玉一把打脫了手,“擦手!”
  古心委屈至極,紅香一貫的偷笑,只讓身邊小婢端來清水給古心擦手,黑虎在旁給清寧端了些剝好的榛子,這個季節乾果很是少見,他變戲法一樣端出來,清寧見了不禁淡淡一笑。另一側琪靈賴著赤尾,赤尾學黑虎的樣子夾了糖糕喂琪靈,讓琪靈一張小臉紅的要滴了血一般。紅香只顧笑得厲害,此時更是有幾個被抓進來講述古心事蹟的倒楣蛋,人早已嚇得掉了魂,經過再三安慰,終於能說起幾段,都杜撰扭曲的厲害,古心忍笑忍的岔氣,古淩楚只好幫他拍著後背,還要留神不拍掉他嘴裏叼著的包子。
  可音坐的離沈狐狸三尺遠,朱良搖搖頭表示不解,剛剛還好好的,不知道又是什麼事鬧了彆扭,回過神綠玉已經回到身邊,他連忙給她倒了些賈掌櫃剛送上的酒,他們都極喜歡,綠玉眼波流轉,自桌邊握住朱良另一隻手,兩人就這麼濃情蜜意,看來看去,直到賈小樓不得不咳嗽著提醒。
  “賈掌櫃的,你這是怎麼了?喉嚨痛?”古心終於不岔氣了,一口一口吃著包子,看賈小樓咳得厲害,便如此問道。
  賈小樓更是尷尬,搖頭笑道,“雙雙對對情意濃,我孤家寡人,可憐的很,嫉妒的很啊。”
  “不用嫉妒,我來陪你。”可音冷凝的聲音十分可疑,在張賈掌櫃連連擺手之下,他還是坐了過去,孔笙略微不安的拉著陸遠行遠離那處,果真在之後就聽到沈狐狸咬牙切齒的聲音,“你給我坐回來!”
  “懶得理你。”可音美目輕瞥了沈長亭一眼,不屑的伸手挽過賈小樓。
  嘭!
  只一聲,方幾玉裂,下一瞬轟然碎落一地。
  古心看著心愛的包子墜進土塵之中,尖叫一聲,淩厲掌風掃向沈長亭,“ 臭狐狸,還我包子!”
  這一掌古心本是鬧著玩,可是在場臉色驟變的還是大有人在——除了幾個講故事的路人甲乙丙眾,就是可音了。
  古心見虛晃一招也把可音嚇得小臉煞白,癟了癟嘴,“我沒用勁……”
  可音也知道自己大驚小怪,心裏惱火自己不爭氣,本以為抬眼時必會看到沈長亭得意的嘴臉,卻不想那人正用一雙深似淵海的眼望著他,反而教他一陣臉紅。
  孔笙覺得危機緩解松了口氣,再看陸遠行,竟發現他也盯著自己,不禁詫道,“你也盯著我做什麼?”
  “我在想,你真是賢慧,從不找我過錯。”
  “那是你沒有過錯,你要是如沈閣主一般,我會比可音的反應更激烈,而且絕不心軟!”
  陸遠行暗自擦了冷汗,“我哪有那般膽量……”
  眾人聽了這話皆笑的打跌,孔笙的溫柔之處是誰都知道的,只有他陸遠行懼成這樣,想也是珍而重之所致。
  古心沒了包子只能吃放在懷裏的一袋子蜜棗,暗自慶倖是放在了懷裏,古淩楚給他撣去身上幾片方幾的碎片,道,“吃幾個就行了,當心倒了牙。”
  “不怕不怕,紅香給我做了竹鹽膏護齒。”古心不知危險將近。
  於是蜜棗被奪。
  古淩楚一把拿過去遞給綠玉,“銷毀。”
  綠玉自然領命,只需要用力一抖,滿袋棗立刻一個不落的掉進了殘骸堆。
  幾個收拾殘局的女婢宮人手腳俐落,不到半盞茶時間,沾了灰的蜜棗都沒了蹤影,古心看著全過程,疼的小心肝一抽一抽的。
  “爹……”古心略帶哭腔,還未發作出下面的話,楊天明便登前來敬酒,教古心一頓好整,心裏的氣終於撒了出去,可憐無辜的楊天明被灌的發懵,只能天旋地轉的走回席間,一個青衣男人立刻抬臂攬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抬眼朝古心這處睇來,古心只道是好一雙淩厲的眼睛,卻見那人似乎是觸到了什麼一般立即收回了眼,古心正發疑,抬首才發現原來是古淩楚抬起了臉。
  古淩楚瞧見那個人竟敢責怨古心,心中不快,可尋思著是天明的相好,不好太過苛責,只是淡淡警告了一眼,這樣應該可以了,畢竟楊天明還小,施乙太多壓力,要是他以後生活不和諧,要追究古心責任的。
  古心嘿嘿直笑,看到綠玉去抓朱良的手,立刻大聲指控,綠玉依舊抓著,朱良依舊笑眯眯的,古心自討沒趣改而去笑可音,但是可音與沈狐狸就是坐到了一處,也隔著半寸,他找不到破綻,去瞧黑虎和清甯,黑虎一顆顆的喂著清寧吃榛子,偶爾遞上身邊新滿上的果酒,根本挑不出好笑之處,他沒法,只好自己獨自笑著捅紅香,坐在他身邊的紅香看他,他就問,“好笑吧?”
  紅香聽了果然笑,“好笑好笑!”
  “什麼?”古心覺得自己沒說什麼好笑的事啊,紅香怎麼真的說好笑?
  紅香只顧著笑,“我怎麼知道,好笑就是好笑!”
  於是古心和紅香一個笑得前仰後合,一個笑得淚水直流,古淩楚摟住古心以防他掉下榻去,他卻依舊是笑得不可抑止。
  賈小樓端著酒盞淺笑看著這一席天宴,眸中撒盡落寞,與他鄰座的紅香笑著笑著聲音漸歇,與他的落拓相同,紅香瀲灩雙眼中一泓愁情,她靜靜的望著古淩楚,久久才道,“他回來了。”
  “也該回來了,你去吧。”古淩楚淡淡回應,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枚玉章遞給紅香,“玉兒總要我照顧好你,反而是你照顧我們多一些,你此去天高水遠,可不管在哪兒,你始終是黑水宮的紅香。”
  那一枚玉章是宮主親臨一般的信物,紅香拿在手裏,只能說一聲珍重便起身離去。
  眾人一時怔然,緩了很久才聽黑虎道,“她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倒叫我意外。”
  “她本來如此。”笑聲方歇的古心自然早知此事,只是那人仍在潁川,路途千里,紅香竟是不再等了?
  “總還會見面,大家不要傷感。”綠玉哈哈一笑,端起新加滿的酒盞一飲而盡,眾人紛紛跟從,一時間悲喜交加,酸楚不已,只是想起聚散離合,果真輕易得很。
  大家席間有說有鬧,底下各堂主們也是盡興酣飲,絲竹聲聲,狼狽不斷,賈小樓見時候差不多,趁陽光正好,掏出一架相機,為這一刻的和樂美滿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這一筆寫在羽朝的歷史中,難免帶著些玄奇顏色,人人只道是神仙登臨,來的不著痕跡,去得片影無蹤,怎知這一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詭奇之人只是轉站別處,而且這一路走下去,縱使有人離去,他們亦能平心以待,只笑道珍重。
  把酒且歡,比肩此時,何懼前途路遠。
  身畔終歸只需那一人足矣。

  第七十六章

  指尖把玩著一闋沉香,看起來色澤與普通的沉香一樣,但是這塊小東西可不是那麼簡單,首先,它的名字是——“香沉”。
  叫香沉的這東西是紅香剛剛做出來的調香,在蘼香室裏研究了三天,終於完成了,現在紅衣的少女反而有些失落,二八芳華,她竟然需要用催情香來吊男人?!
  “我不夠好看,不溫柔,不性感,甚至還……”
  “你倒知道的清楚。”優雅的男聲透廊傳過,紅香,不,那時她還不叫紅香,她那時是天真無憂的雲寨大小姐,閨名宋湘紅——不過我們還是叫她紅香好了——她抬起頭見是自己弟弟,立刻瞪圓了眼,白皙的小臉上也因為不能說的理由漸次漲紅,“你是不是我親弟弟?!這麼刻薄你姐!”
  “我也一直想問這個問題。”少年的臉孔的確精緻的很,眉目間寒山暮雪一般沉靜,一雙眼睛黑的透亮,好像是玉石打造成的寶器,隨著少年每一個動作,額角幾絲發不羈的晃動,那樣的看透世情,全不似剛束發的少年人。
  紅香看了她這個弟弟,也不好責怪什麼,“你姐姐我就要壓箱底了,好生可憐啊啊啊!”
  “姐,你是看上哪家公子了吧?”
  紅香不言語,惡狠狠地瞪了宋天果一眼。
  不過他弟弟當然是沒看錯自己姐姐的心思,今日在雲寨設了賞花宴,不是因為雲寨人有這麼多閒情逸致,而是目前的當家人覺得有必要招商引資一下,便以此為藉口帶這些人遊覽了寨子。
  那時候紅香在抽筋,確切一些說是她剛剛鳧水回來,凍得有點抽筋。
  秋末鳧水自然不是為了玩,而是她的寶貝麼弟掉水裏了,她好容易撈了宋天然起來,結果家丁們棉襖棉被裹著天然急惶惶而去,竟把她忘了!她只好一個人哆哆嗦嗦的自己走回院子。
  就是這副落湯雞的樣子,紅香滿身滴著水,雙腿直抽筋的往回走時,好死不死看見原理原大當家的領著一眾客人走了過來。
  紅香趕緊躲在假山之後,祈禱其他人也同原理一般假裝看不見她,可是天可憐見的,她還是好命的遇到了個“救星”。
  青年一身天青色的秋袍,在其他人走過去之後,偷偷返回假山這裏,往她手裏塞了自己的外袍,“快回屋子去吧,很容易著涼的。”
  紅香不敢看青年人溫潤的眼睛,那是一雙會把人吸進去的溫柔的網,罩的她喘不上來氣,她想張口說些什麼,可是那人已經走遠了。
  紅香招招手對廊上的自家弟弟坦白,“你過來,我跟你形容一下他,你也會覺得是個好人。”
  天果哼了一聲,“原叔叫我去對帳本,你自己和自己說吧。”
  “天果~”
  轉過回廊,宋天果終於露出點笑容,姐姐幾年前險些被人侮辱,之後一直對異性採取敵對態度,只有家裏的人能靠近她,如今她竟看上了個男人,實在可喜可賀!
  正自想著呢,手突然被一股大力拉扯住,也虧的對方在黑漆漆的走廊裏也能準確尋著他的手,本想甩開,可是對方哀兵政策用的爐火純青。
  “天果,你都不想我的嗎?”那音色裏真真透出他的委屈,可是一向知道他性格的天果冷哼一聲。
  “不是去天竺了嗎?”還知道回來!
  “還是想我了吧。”男人不顧天果掙扎從背後摟住了他,“我給你帶了些天竺特有的香料,你一定喜歡。”
  “我姐才喜歡那些東西,你送她吧。”
  “那也好,畢竟也是我未來的姐姐。”男人聲音裏漸漸融進些沙啞,“我們遇到沙匪,我還被砍了一刀,養傷費了些時日,你是怪我晚歸?”
  天果的背立刻僵硬起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氣,這才稍稍安住自己那顆心,回手與對方的手指纏繞,心裏一時間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莫非你已經死了?”
  “對,我想你想的要死。”男人越發不正經起來,天果卻終於回身摟了他。
  “去我院子等我,我會儘快回去。”聲線中一絲儂軟的嘶啞讓對方一怔,之後男人笑得好看,只覺得天地間再多的困苦都敵不過情人溫聲軟語一句。
  “好吧,要快點回來。”
  天果嗯了一聲,等男人終於再也看不到天果的身影才走回天果的院落。
  一進院子,便看到那天的落湯雞美人,他笑了起來,“原來你是天果院子裏的丫頭,怎麼上次那樣的慘?”
  紅香正等著天果回來分享哀怨,只是一個愣神,竟然從外面走進了自己的夢中情人!
  紅香立刻坐正身子對著來人一笑,“是,小的正是天果院子裏的。”
  一句話說的不倫不類,卻沒教對方起疑,男子只是笑著逕自進了屋內。
  紅香偶爾回想起那時,總覺得自己傻得可以,那麼明擺著的關係,逕自進臥房等著,怎麼會是一般朋友。
  可是她當時笨的連豬都不如,三番兩次施計接近他,甚至還讓天果幫著邀他,最後終於讓三個人都墮進痛苦之中。
  那塊“香沉”只余殘香于金獸鼎中焚著,粉紅的暖帳,她躺在男人懷裏,天果站在門口,那日天上飄著雪,男人起了身披衣追著天果出去,走至門口時他回頭,還是一貫的溫暖臉色,不見責怪,“我會娶你,但是現在我去追他。”
  紅香坐在房中等著,等著等著,漸漸發覺自己的傻,那是她第一次發覺自己是如何的令人憎恨,天果一輩子也不會原諒她的。
  可是她坐在房中等,去院子等,最後到前廳等,一天一天過去了,直至七天後,男人獨自折回,說是天果重傷不治,他要帶他去天竺找之前遇到的神僧。
  “我治好了他,立刻回來娶你,你等著我。”男人難掩疲憊之色,可是在紅香眼裏,他依舊是那麼完美,甚至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還要返回雲寨告訴她一聲。
  她想說,你們一起生活吧,只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後來又覺得自己才是罪魁禍首,怎麼說都無補于事,一時竟無話,男人以為她不相信自己,一劍斬斷衣襟,“我若負你,願如此袍!”
  紅香覺得一刹那喉間好似鯁了什麼,半個字也蹦不出,只有眼淚在那裏流個不停。
  男人走了,她望著他下山,甚至沒有勇氣跟上去看看自己弟弟怎麼樣了,只是一個人站在山邊看著,日升月繞,直站到最後不支倒地。
  昏昏迷迷不知過了多久,玉哥哥又回到她身邊,她只要被那雙手握著,便不再懼怕,一口氣說出了發生的所有事。她想,這次她真的沒有臉面再見天果和他了。
  見她落淚,玉兒摸摸她的發,“同我走吧,我帶你去其他地方。”
  後來玉兒將紅香送至古淩楚那裏給他照顧,多年以後,男人終於帶著天果歸來,一入中原,男人便發了信鴿給紅香,雖是多年的聯繫習慣,但他們彼此都早已經清楚,男人除了天果不會愛上其他人。
  對於紅香,只是責任。
  不過紅香知道,他一定會遵守信約。
  長途跋涉,他看天果趕得勞累便抻起衣袖給他擦汗,“去前面驛站裏坐坐,我去把水袋加滿。”
  “好。”天果點頭走到驛站中,一角紅色隱約轉過屋角,天果定睛看了看,還是不太確定,不禁暗自好笑,此地離家中還有千里之遙,怎會是她。
  紅香遠遠看了天果,依舊是少年模樣,不過多少有了些成熟,眉目俊朗,氣質出塵,全沒有頹色,而且看起來很幸福。
  她轉過正門去了後院,男人見到她一怔,但是很快便笑了,“這麼遠跑來,累了吧?”
  “我不要你負責。”紅香淺淺的笑,這是完全不屬於她的笑容,可是她對這男人還是可以笑得這樣靦腆,好似當年那樣,“當時沒有發生任何事。”
  “而且,我已經有了更加喜歡的人。”
  待紅香說完,男人露出些縱容的笑,“你想的太多了,我和天果都不曾怪你。”
  “幸好時間夠長,已經長到足夠讓我去忘記自己的過錯,當時我還以為自己害得你們兩個殉情了呢。”紅香搖搖頭自嘲,“這麼多年,我也有了相伴之人,我們都各自幸福吧。”
  男人溫潤的雙眼綻出些愉悅,他揉揉紅香的頭,終於放心。
  那之後紅香自己離去,男人知道她有能力保護自己,而且她去意已決,男人不便留她,他希望未來會有一個人真心的對待紅香,那是她該得到的。
  天果走過來,終於也露出一笑,“姐姐她一點沒變。”
  “你也是,只說起她時笑成這般。”話裏話外儘是醋味。
  塞外沙塵,漫天黃沙中一片紅色翻飛,佩劍的女人獨自走了很久,天空中偶爾飛過幾隻沙雕,她駐足望上一會兒,一輪明亮的日便徐徐降下了沙山之巔。
  再往前走,會有一個沙國,在那裏,她遇到了此生的伴侶。

  第七十七章

  城中情況吃緊,苗疆王雖是戰敗,仍舊出盡損招作最後掙扎,不久前糧草被燒掉了大半,好不容易拯救出的這點已經快要見底,可音整理著軍中調度,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
  軍中紀律嚴明,怎會有人膽敢私鬥?!
  出外一看才明白,原來是敵方知道古心方才率先鋒軍去探營,等古心他們一出去便設了圍攻陣在這後方,軍中一時不及應戰,遂亂作一團。
  可音面色一凝,看著幾乎可以稱之為狼狽的兵卒們四散跑動,心底不由得火起。
  “亂什麼!二營三營繼續守在中軍帳,四營半刻鍾整裝!”可音的喝聲來得恰到好處,登時讓那些手忙腳亂的將士依命而行。
  這些本就訓練有素的軍士平時絕不會這樣慌亂,想也是大勝在即,心中有了鬆懈所致,可音搖搖頭,轉頭對副將叮囑對戰事宜。
  王紹將後方安排妥當,便急奔而來,略顯得高壯的身體一看便知是常年征戰沙場的老將,可事實上他也不過三十出頭,竟已經從軍二十餘年。
  可音見王將軍趕至心中稍安,上前兩步道,“將軍,賊軍偷襲,我率四營去擋,你帶著五營六營接應。”
  “不妥,敵軍人數雖少,卻是孤注一擲,各個驍勇得很,還是我去對敵。”王紹為人耿直,雖然已經知道可音的功夫不弱,亦上陣殺敵無數,可他就是不想讓可音冒險。
  可音目光清冷,狠狠看了王紹一眼,“將軍又要說我弱不勝衣,手不能提?!”
  “不,不……莫參將,你看我……”王紹一見可音動氣就不知所措,黑面一紅,顯出些不搭調的可愛。
  可音料想他也不是那個意思,於是緩和語氣,“時間緊迫,我們不宜再爭執此事,我去試探一下便回,如若不行,你再帶著五營他們分兩路支援,維持三五刻鍾,主帥也該回來了。”
  “亦元,此等險情……”突然有什麼打中王紹的啞穴,這已經是大軍南下後的第十三次了,每一次都是由於王紹說起可音的名字。
  出外帶軍,可音為了方便用了本名,反正軍中鮮少有江湖人,自然沒人曉得他是誰,可是不管是誰,尤其是王紹將軍,只要叫起他的名字,定然會被打中啞穴。
  王紹少年時也跟著父親學過武,多少明白對方身手不俗,否則不會只是封穴那麼簡單,而且每次他都不知來人身在何處,亦不知對方為何出手。
  “是誰!”王紹直腦筋的很,每次一解了穴也是問這同樣一句,這次他看了看地上方才用來擊他穴道的東西,竟然是一枚東珠,“這位兄台,有何不滿何不出來說個清楚,總是暗箭傷人,未免太過矯情了!”
  “王將軍,不用理他,我們分頭行動。”可音早已猜出是誰,從京中一直跟到南疆,甚至越來越得寸進尺,收拾完南疆蠻人便收拾他!
  跨上戰馬,可音的護甲剛剛修補過,有些亮的刺眼,可音看了看周圍眾將士,當先抽出佩劍,“大家隨我一起砍了他蠻子的腦袋!”
  “殺啊!!!!”一時間喊殺聲驚天動地,幾百的將士竟似萬千軍馬,讓包圍而上的南疆軍心頭微怵。
  可畢竟南疆人都是虎狼之民,微微愣了一下之後隨即便抽刀迎戰,兩軍頓時砍殺成一片。
  可音知道對方的驍勇,畢竟兩軍對壘已三月有餘,他們大大小小進行了上百次交鋒,四營一直歸他帶,古心教給他的戰術他一樣沒少的教給了幾個小隊長,如今他看清了形勢,手中劍在空中劃了兩劃,四營的隊形立刻發生了改變。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時機,在兩軍交而未結之時,隊形陣法可以控制戰局的變化,可如果待兩軍都殺紅了眼,便不要說是揮舞劍鋒,就是他整個人飛起來也沒人瞧得見。
  “參將!”
  可音打斜裏聽見有人叫他,猛一回頭只見對方前鋒軍的頭子策馬沖了上來,嘴角帶了抹冷笑。這個人專門盯緊他,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麼瘋,甚至還為了與他對戰觸犯過軍法,教他聽說後笑了好久。
  瞟著身邊將士們已經都布好了網結,站點沒有錯處,如此便不需要他督戰,可音打馬迎上那個叫蘇哈的前鋒軍總將領,手中銀芒轉動,沒見半點懼色。
  蘇哈此人也是愛勇惜才,第一次在大羽的軍隊中見到可音便驚為天人,直歎有這等美人勇將,實為大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可音是他的將領,讓他那樣極盡讚美之詞。不過蘇哈為人不拘小節,上陣照樣和可音打得天地昏暗,戰場之下照樣誇耀出可音聽了都受不了的話。
  此時蘇哈帶軍偷襲,見了可音便再也顧不得其他,只想去和他一戰,此時見可音迎戰自然興致高昂,兩人兵刃纏到一處,戰馬嘶鳴,鏗鏘幾聲又各自後退開來,“莫參將,糧不夠了吧!你服個軟,我便考慮借些給你!”
  “放你媽的屁!”
  蘇哈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沒想到美人也是會說髒話的,而且說得如此優雅,“你真是妙人!”
  “等我砍了你的頭也在你墳前立個妙人的牌子!”可音嘴上向來不示弱,再次驅馬近前,幾朵劍花直刺得蘇哈接不上話。
  “好生難搞,你這招我總破不了。”
  “你這輩子都沒機會了!”可音手腕一頓,劍勢整個下墜直直砍向蘇哈的腰腹,這一擊如果不中,蘇哈的坐騎也定會吃疼發狂。
  蘇哈看出他用意,立刻用刀斜刺裏紮可音的戰馬,戰馬被捅了肚子立刻尖聲嘶鳴,高高抬起,將一心攻擊的可音摔下了馬背,馬依然躁狂不止,幾下都差點踩著可音,可音身子急翻兩下,勉強躲過。
  那邊蘇哈笑道,“摔下去了,你輸了。”
  “你才輸了!”可音翻身而起,手中劍想也不想就飛了出去,一直到劍柄整個沒入蘇哈的馬,那馬才反應過來,蘇拉扯了馬韁掙扎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躍下馬來。
  “好,算是平手,可你沒有武器了。”
  可音隨手撿起身邊死屍的劍,“這不就有了。”
  蘇哈和他再次刀劍交纏,正戰的酣暢淋漓,那邊響起了南疆軍的撤軍號角聲。
  “又他媽的撤軍!誰下的令?!”蘇哈不服還要再戰,可音搖搖頭,此時他的頭盔不知掉到了哪兒,一頭烏髮雖說不上乾淨,仍是飛揚如瀑,襯了他姣美的一張臉,看得蘇哈呆了幾呆。
  “你還是乖乖回去吧,今天分不出勝負,下回再戰。”
  蘇哈聽可音如此說便有些黯然,“下次,哪還有下次,我軍敗了,敗給你們那個娃娃大帥了。”
  “你會認輸倒很稀奇。”可音這麼說的時候,南疆軍已經且戰且退走出很遠,蘇哈也奪過一馬翻身而上與可音作別。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隱帶風聲的箭矢飛射而來,可音吃了一驚倏地避開,再看半山腰,原是南疆的弓箭騎軍前來應援。
  “你快撤走!”可音皺起眉峰匆匆向追擊的將士們下令,聲音雖多少有些折損,還是有大部分的人聽見了他的提醒,瞬間隊形變換,五營鐵甲兵從後應援掩護而上,見戰況仍在控制之中可音長出一口氣,就在這時,對方射手開始了箭雨攻擊。
  滿天滿地的箭矢四面飛來,尤其以剛才射首箭那人為最,他的箭最刁,上次古心就險些中了他的招,幸好黑虎及時擋住了。
  不過那種力霆千鈞的箭不宜正面應付,“大家後撤!”
  可音做出命令,見蘇哈回至自己軍中,心下稍安,這人沒有心眼,大小算是個朋友吧。
  可瞬間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愣,蘇哈回至自己軍中立刻被解了佩刀,還有人給他帶了枷鎖,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可怎麼看都是大禍臨頭。
  可音兩步沖出躍上身側一匹戰馬,奔了幾步直覺後面四營軍士的喊聲慢慢變小,蘇哈亦是震驚的看將過來,那一天一地的箭雨之中,銀甲的青年將領揮舞手中流銀劍,長髮在風中飄蕩,露出青年嫵媚妖豔的一張臉,那景象,連放箭的南疆人也看傻了眼。
  可音卻一味前行,不多久已經發現自己中了圈套,對方好像明白他也是個直腸子,便以蘇哈作餌引他出陣。
  “可惡!”可音手下不停,一個騰身從中箭的馬上躍開,這時又恰見對方弓箭隊的將領搭箭上弦,心頭不禁突突的急跳了幾下。
  箭雨尚且可以應付,但那人的箭就未必了。
  王紹已經得到彙報在後方急的跳腳,只待前去搭救,對方那號稱“無敵鐵箭”的將領已經射出一箭,一箭走空,兩邊人同時松了口氣。
  可箭再上弦已經是三支同射,可音揮開身邊不斷柔落的箭矢,緊緊盯著那個“無敵鐵箭”。
  “過來。”聲音到近旁的時候可音不自覺的往對方身邊靠了一步,沈長亭露出點笑意攬他入懷。
  “害怕了?你害怕的時候總是咬著唇。”沈長亭聲音低沉,絲絲扣扣入了可音的耳裏,讓他有些咬牙切齒。
  “放開我!”
  “你覺得我會放開嗎?”沈長亭俯下一張臉看著可音,可音躲閃不開竟也只能看著對方的臉,沈長亭略微有些曬黑的膚色看起來比從前更加男人味十足,他此時身著一襲黑墨色的宮錦長衫,黑綽玉的發冠將他所有頭髮系在腦後露出聰明的額頭,這麼說是因為他頂心生了一顆聰明痣,註定把可音吃的死死的。此時見可音終於看向他,他勾起一抹狐狸式的壞笑,“我絕不可能放開你!”
  沈長亭摟著可音的手臂緊了緊,另一手抽出“蓮心”,手腕一壓,劍身微彈撒落銀輝燦燦,再起勢一招萬佛生蓮,好似空氣之中水汽也愈漸凝重,正如白蓮于水中陡生,頃刻間沈長亭和可音身周因劍劃出的軌跡憑空長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水蓮,蓮花搖曳風中,媚態百生,教兩側眾將士瞧得是目瞪口呆。
  “無敵鐵箭”到底也不是浪得虛名,雖然失了最好時機,可總算人還在他可攻擊的範圍,不理會在一旁大吵大嚷的蘇哈,他搭弓上箭,一連八支羽翎鐵箭一支重過一支的直奔戰場中的二人。
  可音只覺風聲唬唬,金鳴之聲不絕於耳,可是倚在沈長亭懷裏,他總是什麼也不願想,連擔心一下也懶得去擔心。
  希望對方先機一失,速速退去才好。
  王紹已帶人增援,“鐵箭”不信邪的再搭箭,只聽傳令兵大叫,“娃娃元帥回來了!娃娃元帥帶著前鋒軍回來了!”
  “不好,快撤!”鐵箭登時沒了氣焰,只能下令退兵,看到氣得冒煙的蘇哈只冷冷一笑,“看到你的心上人有人了,心裏不好受吧!”
  “你王八羔子的!”蘇哈大罵一句,發覺可音教的這句不錯,不禁笑了起來。
  可音身側的那人十分厲害,厲害到足以保護他了。
  而且能讓那個刺蝟也安下心的,只有那樣的人了吧。
  危機化解,沈長亭收回長劍,卻仍然攬著可音,他一雙碧璽般的眼瞳閃著一團黯火,細細的把可音燃了一遍,“說你想我。”
  “神經!”可音惱怒起來,飛起一掌把沈長亭打得臉孔一偏。
  這一下把可音也嚇了一跳,怎麼可能打得這樣結實,看到對方臉上紫紅起來,可音自己先皺起了眉。
  沈長亭卻更是用勁的摟住可音,好似想將他擰碎了揉進身體裏一般,可音微微哼了一聲,沈長亭終於放緩手勁,“我允許了,我允許你生氣時打我,發脾氣。可是你不能離開我。”
  “別發傻了……”可音知道癥結所在,那是砢死結,“我們還是……”
  沈長亭驀地以唇封緘住可音的拒絕,後方仍在交戰,漫漫硝煙烽火中,沈長亭從未如此忘情的吻著可音,他知道他是如何的愛著可音,可是這個人竟敢假裝不愛他!
  短短的一頓,可音疑惑的抬起眼,沈長亭皺著眉的表情就定在他面前不盈尺的地方,一絲鮮紅湧出他的嘴角,滴在墨色的長衫上,沈長亭吐了口氣,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最後也不肯說一句愛我,真是小氣——”
  可音不相信的看著若無其事的沈長亭,他一定在騙自己,就像以前那樣,“你做什麼?苦肉計?”
  “對,苦肉計,我以為你會可憐我,沒想到這樣也不成。”沈長亭身子下墜,雖然可音勉強拉住了他的墜勢,沈長亭還是單膝抵在地上,然後坐倒,最後用劍柄撐著才能勉強坐住。
  “你到底在幹什麼?!”可音覺得手心都在冒汗,他拉扯了沈長亭一下,沈長亭身子一偏,可音終於在他身後看到一柄箭尾——翎羽箭尾。
  “什麼時候的事?”血色從可音臉上退了下去,煞時他整個人都變得透明了一般脆弱,卻明明是沈長亭受傷。
  沈長亭於是笑了。
  “親你的時候,或者之前,總之有你在身邊,大意了點。”
  可音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個人的心不說是細成頭髮絲那樣也沒差多少,不是因為實在躲避不開,就是替他擋的。
  可音腿有點發顫,看沈長亭也不止血,也不想辦法,反而頭腦更加不好用起來,“你不是要死吧?”
  這種傻話都問出來了,沈長亭也覺得他嚇著了,伸手拉著可音坐在懷裏,沈長亭闔目片刻,“我覺得不會死。”
  “你又是騙我怎麼辦?”可音滿手沾著那些粘濘腥甜的血味兒,嚇得不敢動。
  看了他這個樣子沈長亭自然樂呵呵的,“說你喜歡我,愛我,勝過一切。”
  “不說。”這種話怎麼說?!噁心死了!
  “這種時候還嘴硬,你不怕以後沒機會說?”
  “你,你不是說不會死!”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知道……”沈長亭覺的眼皮上像是墜了千斤一般沉,強撐了幾下對可音說,“你看,我現在又覺得自己會死了……”
  沈長亭把頭抵在可音肩上,聲音一沉,竟像是氣若遊絲的臨終之言。
  可音以為他開玩笑,扶了扶搭在肩上的腦袋,可叫了兩聲沈長亭也沒反應,再探他脈門卻是沒了脈搏,霎時頭腦中空白了一片,“沈長亭!你醒過來!我喜歡你,我愛你,我再也不離開你!你聽到沒有?!沈長亭!!”
  “長亭!!!”可音哪里這樣恐懼過,遠遠的沙塵飛揚,只看鎧甲也知道是古心他們回來了,可他已經嚇得三魂失了七魄,只一個勁兒的喊沈長亭。
  “長亭,你醒醒,長亭?”可音淚流滿面而不自知,靜靜看了沈長亭一會兒,饒是再多說這人也已死了,唯有追至黃泉路上再罵上幾句也好。手中抓起沈長亭落在身側的劍,想也不想就舉劍斜劈而下,這一劍要是下去,饒是大象也要分作幾瓣,沈長亭趕緊抬手抓住他。
  “好了好了,我沒死,我也死不了,你別犯傻了行不行!”
  可音轉頭看他,雖然氣得發抖,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古心走至兩人身邊,血葫蘆似得兩個都不好看的緊,他抬抬手示意副將去請軍醫,“莫參將好雅興,這又是演的哪出?彩衣娛親?”
  可音紅著眼睛看向古心,卻反被他氣得一樂,“打勝了?”
  “本來沒想打,誰知他們營裏早就沒了人,而且據傳還是來偷襲我們本部了,我哪有放過他們的道理,一個全乎的屍首也沒有,砍得稀爛。”古心說的時候還用手比劃那些砍爛的屍體,下巴一抬沖著沈長亭說,“你也想要死一次試試嗎?”
  “尚無此意。”
  “那好,沈狐狸你也算聰明人,給我寫上十萬兩的借據,我便救你。”
  “好。”
  沈長亭今日倒是乖巧的很,古心也心知他傷的挺重,立刻吩咐人把他照料到主帥營帳裏,“沈狐狸,你可絕不能死。”
  “古大少爺發話,在下豈敢違抗。”沈長亭眼神溫柔,卻是始終看著可音,直至闔目,他都滿心滿眼只有可音,心下歎氣,輕輕對身邊古心道,“我若死了,你照顧他。”
  “沒人給你照顧,你要是捨不得,帶走都成,我才不給狐狸照顧狼!”
  “跟你說不出理……”沈長亭再也沒力氣應付他,只覺得渾身疲累,漸漸睡去。
  當然,他不是好人,是個禍害,根據禍害定律,總是千年壽命還嫌少的,哪有輕易死了的道理。
  沈長亭養傷期間,突然有一天聽帳外的內勤兵在那兒談論末戰那天,說的正是莫參將沙場勇示愛的一幕,說的亂感動一把,沈長亭聽了也笑得歡暢,咧著嘴笑得起勁時可音推門走了進來。
  “他們胡說而已,你笑什麼?”可音放下藥碗冷睇著沈長亭。
  沈長亭沖著他抬起一手,“我愛你,放不開你, 不管你是說了,或者沒說,我都挺高興。”
  這話真真讓可音一愣,他聽沈長亭甜言蜜語也不少,可是今天聽了如此膩歪的話,心裏除了甜還有些酸酸的,也許人對於真實的東西都是會有所動容的。
  “我也不討厭你。”可音握住那只手,遞上滾燙的藥汁。

  第七十八章

  “白奉?”
  許久沒有聽到有人叫他的這個名字,正帶著弟弟買正元節禮品的清寧一怔,回頭便看到了昔日分堂中的‘兄弟’。
  “好久不見。”清寧微微頷首,長長地羽睫擋去了眼底的一絲不堪。
  “真的是你?!”陳啟半點也不覺清寧的不自在,上前幾步已是險要貼到清寧身上,“堂中出事之後,我一直找你,可是你一去無蹤,讓我真擔心你被人抓了去。”
  對於陳啟的突如其來的關懷清寧輕聲道了句謝,本來正挑選好玩東西的白唯猛地插進了兩人之間,“你離我哥哥遠點!”
  照往常,有人這樣與他說話,依陳啟狠厲乖張的性子是一定要起火的,可是這時看著清寧姣美的臉蛋就在近前,一兩句失禮的話也悅耳動聽起來,陳啟勾起嘴角看著清寧,“與我回莊裏,我早已自起門戶,絕不會再讓你受人欺辱。”
  “我不去。”清寧淡淡回應。
  “白奉,江湖險惡,你並不適合……不適合……”一時倒也找不出好辭彙,低首看見白唯始終狠狠瞪著眼睛看他,不禁好聲好氣的對他說,“你勸勸你哥,人總是要安定下來,他最終還是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不是。”
  “放你的屁,這和你有什麼關係?!”白唯只差沒撲上去咬他,雖然當年被抓時年紀尚小,他倒也知道這些人曾經欺負哥哥,如今也算學藝有成,白唯虎目中湛湛光澤,仿佛一把鋒利的出鞘寶劍,錚錚直鳴。
  清甯摟住弟弟幾欲發作的身形,聲音輕輕柔柔的不含半點喜怒,“我如今活得安生,不願再想起從前,所以不會與你回去的。”
  “你是認真的?”陳啟見他似乎真的沒有所求,對自己更是不含半點昔日情意,不禁心裏著惱,“你忘了你出身哪里?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上頭不會允許你這個叛徒繼續活著。”
  聽到這裏了微微蒼白了臉的清甯才叫陳啟心中舒坦了一些,雖然不知道清寧是如何背著組織活到現在,想必也是東躲西藏,日子過的十分艱難。這麼一想心中又有點不忍,伸手拉住清寧的手臂,陳啟還真以為自己是情聖轉世,竟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以後的日子,我照顧你。”
  不等白唯發作,一隻大手再自然不過的摟回清寧,不著痕跡的擋開了陳啟。
  陳啟一驚之下抬頭,那個高大的黑衣男子已經冷聲笑道,“你要照顧我的愛人怎麼的也要與我商量商量吧。”
  一句話出口雖然戲謔卻半點溫度也沒有,陳啟陡然自後脊樑骨竄出一絲恐懼,可是看著這男人明明周身滿是空門,沒有半點高手的樣子啊……
  “你是?”
  “我是誰你也要問?還想連我一併照顧了不成?”黑虎其實心裏正氣的冒煙,可懷裏的人輕輕的顫抖抖得他心也跟著發疼,不自覺的調侃起陳啟。
  “你!你保護他?他畢竟是個叛徒,一旦被我們的人找到,說不定下場會比死還慘,你又如何護得住他!”陳啟皺起眉峰,卻不明白為何黑虎聽了他的話之後反而笑了。
  “你當真好笑的很,清甯與你們何干,別說你們的總部已經連根給端了,就是真有什麼人找上門,也還是要看看惹不惹得起我黑虎。”黑虎怒極反笑,將清寧摟得更緊,只怕他再想起什麼不願意想起的。
  不過清寧卻是從一開始就想逗逗黑虎,果然見他來護著,心裏一絲暖意擴張開來,最後竟伏在他身側笑了起來。
  低低的輕輕的笑,黑虎和陳啟一齊看向他,白唯卻早已經跑回路邊瞧那些小物品去了,有黑虎在,他放心把哥哥交給他,不過聽到清寧的笑聲,遠遠的白唯也探首望了過來。
  “我說你還真的與他糾纏,明明從前都是一掌解決掉,怎麼現在這樣婆媽了?”清寧手指纏到摟在腰間的大手上,黑虎這麼做也無非是怕惹了他傷心,畢竟昔日同門,可是黑虎不知道,對於清寧來說,所謂的同門,比敵人更加殘忍。
  看了他的神色,黑虎知道自己被他耍了。
  可沒有辦法,清寧耍他或是玩他,他都甘之如殆,俯首吻了吻那人優雅的頸,黑虎在他耳畔輕道,“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這話正是不遠不近傳給陳啟聽的,陳啟方待發作,黑虎冷目如電,一瞬間已經收盡慵懶之態,就算以陳啟這等不入流的功夫也瞧得出此人的不簡單,當下也不敢再多說話。
  黑虎卻意料之外的沒有出手,只是邪笑著勾住清寧離去,臨走睥了陳啟說,“清寧是我的人,你且記得明白了。”
  陳啟見對方一行三人,有說有笑,邊走邊逛,自己傻愣的樣子著實自討沒趣,問了身邊隨從那人來歷,竟也無一人能回答的出。
  回到自己府邸陳啟才算徹底認識了此人。
  那是第二天的午時,他舟車勞頓回到自家,卻只見滿目殘垣斷壁,一屋妻小都蹲在外面瑟瑟發抖,那些餘下的護院一個個俱是灰頭土臉,愁雲慘霧好不可憐。
  他這一問方才知道,“問出對方來意了嗎?”陳啟畢竟沈著,房子毀了可以再建,只是聽到黑虎的名頭時,心裏緊緊一聚。
  “是嗎……”留下活口已經仁至義盡?
  “老爺,我們的錢莊也一把火讓人燒了,兩家酒樓被砸的……”
  “行了,不要說了。”陳啟這時終於想起來,黑虎黑虎,原來是當年那個令人聞之膽寒的‘黑面冷虎’。
  可對方看起來十分年輕,黑面冷虎叱詫武林是十餘年前的事,那豈不是在此人十幾歲時便已擁有了那毀天滅地的功夫?!
  一溜冷汗爬下陳啟的額頭,如此之後,他徹底不敢再想起有關昔日白奉的種種,因為所有妄想都會隨著那一張邪魅的面孔而化做噩夢,他舉家遷至極邊北的地區,從此再敢不提白奉這個名字。

  第七十九章

  烏黑的馬,一匹通體烏黑到不可思議的馬,馬上坐著一個少年,少年睥睨天下的目光不曾稍轉,讓他身側的人無奈的歎了口氣。
  歎氣的人騎了一匹棗紅的馬,那色彩好像揉進了天邊的晚霞,紅的招搖,紅的美豔,可馬兒的美又不及馬上之人的萬分之一,坐在這匹馬上的端的是個仙子般的人物。
  “楚兒寶貝,你如此孑然一身,叫你師父怎麼放心?”仙子開口,繼續剛才的話題。
  黑馬上的人面孔黑了一黑,“別那麼叫我。”
  “那叫什麼,以前在山上這麼叫你你都不會擺臭臉,怎的下了山就不行了?”
  “我聽著彆扭。”黑馬上的人依舊是黑臉一副,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棧道,“師父他還好吧?”
  “他好得很,就是擔心你。我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你畢竟老大不小的,身心也健全,該有個家了。”
  “如許蔔出我此生註定孑然,我身側之人除非命硬,否則皆不得好下場。”如許當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天下第一卦’的常如許從沒有蔔過空卦,這也再一次提醒了少年人,他這一生,怕是孤獨定了。
  “什麼爛人!竟敢咒我家寶兒孑然一生?!我饒不了他!”
  “玉兒,怎麼怪到他身上,這是我的命格,你通天掌司,連這個也不知?”
  “叫我師娘,若和你師父一個叫法多彆扭。”楚懷玉登時打了個岔,他是知道所謂人命天定,可如果讓他袖手自己一手看大的孩子終生孤獨影只,是無論如何也不行的。
  “你可別動歪腦筋,改人命格要擔責任的。”黑馬黑臉黑長衫的少年人心思敏捷,看玉兒打岔已知他心中所想。
  “不會不會,我不會那麼傻,你要是肯乖乖找個地方建個房子,不再四處漂泊,你師娘我也就不用再纏著你了。”
  “我並沒說趕你走。”
  楚懷玉當然知道這孩子面雖冷,心裏還是有幾許溫柔在的,聽他難得的解釋卻只是隨意笑笑,他明白就行,不需要付諸語言。
  突地前面林中傳出喧聲,一抹綠色人影飛快的穿行於樹叢草坷奔著他們的方向而來。黑衣黑馬,幸而臉已經恢復常色的少年淺淺望過去,追在綠衣少女身後的是陳家莊的人。
  三十幾個護院打扮的壯漢或是牽著惡犬,或是手執棍棒,俱都滿面猙獰的追著少女。
  一聲尖嘯,少女應聲而倒,好像是為首的那個護院飛了一隻鏢,少女不知傷在了哪里,一跤跌在地上,竟爬了幾次也沒能爬起來。
  “她跌倒了。”玉兒擰眉,不管是由於什麼,那麼多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孩,實在令人髮指。
  “她有功夫在身,只是受了內傷,後力不濟。陳家莊雖然有些仗勢,到底不至於平白欺負弱小。”黑馬之上,少年依舊冷然顏色。
  “楚兒寶貝,你是說不救她?”玉兒吃驚。
  看到玉兒有些受傷的神色,黑衣少年終於動容,“你說救便救。”
  “楚兒寶貝最好了!”
  不理睬一個勁叫他寶貝的人,黑衣少年黑著臉躍下馬。
  此時綠衣少女已經教人按在地上,那些人圍著少女踢了幾下,高高拽起她的頭,狠聲問著什麼。
  只是少女性子硬,愣是一個字也不說,那些人便扯開她的衣服假意侮辱恐嚇於她,她竟是連臉色都不曾一變。
  隔著幾個高壯的護院,少女清冷的眼神撞上了黑衣少年的。
  那一霎,黑衣的年輕人覺得此人頗對他的胃口,那種眼神,那樣的不屑和目空一切,實在難得。
  護院們發覺有人接近的時候,一片恍惚的影動,竟是沒人看得清來人是如何出手的便早已頭頸分家。
  血霧升騰,少女破敗不堪的綠衫變作了紅色,可黑衣少年還是一身黑衣。
  “你要什麼?”少女這樣問,在那一肩披瀉下的亂髮中,一雙眼睛亮的出奇。
  黑衣少年掃掃衣袖,“我要建個莊子,你就來做我的管家吧。”
  於是失心坡上多出了一座黑水宮,黑水宮裏多出了個綠玉,綠玉待在古淩楚身邊,從此真正的睥睨天下。

  第八十章

  兩盞溫酒,一爐冷香,肩上披著的雪狼大氅突地自肩頭滑落,水榭中獨坐之人卻理也未理。
  所謂冤冤相報,他到底毀了仇人一家,心中卻始終沒有痛快的感覺。
  “爺,常如許來了。”綠玉走至他身側說道。
  “這麼多年,他可算記得來了。”古淩楚的神色一振,吩咐綠玉帶人到渥華閣去,“他是個怕冷的,叫人把閣中烘的暖些。”
  “是。”綠玉領命而去,想起那個人確實單薄的可以,只是很稀奇宮主竟也會關懷於人。
  不多時常如許進了渥華閣,閣中早已溫暖如春。
  “古兄別來無恙啊。”
  看著好像更加瘦了一些的常如許,古淩楚扯扯嘴角,“去信找你,你家人說你雲遊失了蹤,我還當你死在了哪個山溝裏化成灰了。”
  “死倒是沒死,不過教狐狸精迷了去。”常如許哈哈一笑,在古淩楚對面榻上逕自坐了,“狐狸媚子長得不錯,我一心貪美,叫他反撲去了半條命。”
  “你也有今天,我道是‘天下第一卦’六根清淨,不會談情呢。”古淩楚倒了些暖茶給他,“那他呢?”
  “被人收了。”
  “開玩笑,從你手裏搶走的?”古淩楚聽著稀奇,見常如許神色之間波動,不禁暗歎情關難過。
  常如許知道古淩楚不懂情,可是他此次前來,卻是為了他的情劫,“先不說我,你的紅鸞星變了軌跡,我怕是情劫將至,你要注意。”
  “我孤家寡人,哪來的情劫好應。”古淩楚峰山玉嶺似的眉眼之間露出些自嘲,他的身邊,的確不適合任何人駐足。
  常如許正了正顏色,“不要這樣,雖說各人皆有命,卻也不是改命不得,既然你……恩,既然你的命運變了,便說明還有轉機。”
  “轉機?”隨著古淩楚的疑問,前一陣子救下的女人走過窗下,鈿花軟衣,嫵媚款擺,煞是婀娜好看。
  看到她的一瞬間,常如許差點跳起來。
  邦咚一聲腳踏被撞了一個歪,古淩楚不明所以,卻只見常如許一臉大喜之色,“是她,是她!”
  “是她?”這個無意救下的女人還曾偷偷爬上他的床,實在不是他會動心的類型。
  常如許見他疑惑也不解釋,“有些話說多了反而不好,你自己看著辦吧。”
  古淩楚冷然一笑,不置可否。
  煮茶談心,兩人之後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只是說些無聊的話,就像他們初見時那樣,古淩楚少有多話的時候,即使和常如許在一起,也只是淺淺應上幾句,常如許卻明白他此時心境,畢竟近日京中之事鬧得天下皆知。
  稍聊上幾句,寬慰幾聲,古淩楚心中冰寒稍解,面上怡然了許多。
  “你的劫都在情一個字上,幸而有了生生相依之人,只是來得怪異些罷了。”臨走時常如許這樣說道。
  “又打謎語,我聽厭了。”古淩楚著人拿上狐裘披在他身上,漫漫雪夜,常如許說是要走,他竟也不阻攔。
  因為他們都知道,多聚一時少聚一世,有些人就是難以相惜一生,卻又偏成知己。
  “聽得厭了也要聽,你要留下那女子,一定要。”
  “我聽就是。”
  這是古淩楚許給知己好友的承諾,於是隔日便定了婚期,他娶了那女子。
  殊不知常如許神機天算,算出的古淩楚命定之人竟是女子腹中骨肉,這一點也是古淩楚萬般預測不到的。
  +++
  十六年之後,淩霄山,桃源。
  古淩楚挑眉看著師父的家中坐著自己多年未見的老友,眉心蹙起,“你怎麼在這裏?”
  “小狐狸被玉兒他收了,我要不回,只好也搬來住了。”常如許還在堅持,卻在古淩楚越來越淩厲的眼光下心虛起來。
  “你自己說說,你在說謊的時候會如何?”
  “會,會……”常如許立刻從自己的下巴上撤下手,無賴的說,“我也不想瞞你,可是你自己的師娘,你自己還不瞭解,我又鬥不過他。”
  “當年你指著平青說她是我命定之人也是奉了師娘之命?”古淩楚臉色不善,直想上去掐斷好友的脖子。
  常如許卻一千一萬個冤枉,“是他用歲歲逼迫我,我沒辦法……”
  “那就是假的了?!”
  “不,不,你聽我說,我算了一算,的確你的命莫名其妙的被改了,我不知道是誰改的,可確實有了命定之人。可當時我指的不是那女子,而是女子腹中孩兒。我只怕這種話說出來你不信,便叫你留下她再說。”
  古淩楚挑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玉兒一定做了什麼,可為什麼是古心?
  “爹,心兒找你好久。”
  古淩楚轉身間古心已經走了進來,暖玉色的雲錦長袍,襯得小人兒更顯靈性,那一雙濃墨點似的眼睛望向常如許時露出些笑意,“心兒見過常先生。”
  常如許一怔,“這是那孩子?”
  古淩楚哼了一聲,“你瞞我一事我記下了,你可小心照看好你的歲歲,不要叫狼叼了去。”
  “古兄!古兄!哎!淩楚!你聽我說嘛!”常如許見兩人相攜離去,一時間長籲短歎,他這是兩面不是人嘛!
  不過,這個小人兒倒是標致,比起山上的妖魅來,竟還更多些鬼氣,難不成是玉兒……
  “玉兒真是好大的膽子,要是讓老君知道了,還不把鬍子都氣歪了!”常如許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玉兒恰逢此時推開窗子,看著他眼睛一彎,“知道了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楚兒寶貝的命我是動過,那孩子也是我偷來的靈魂塞進去的,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活得挺好,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把歲歲扔狼窟裏去!”
  “好好,怕了你了,我嘴嚴的很,您老人家消消氣捉鳥玩去吧。”常如許驚出一身白毛汗,心想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到底還是太過刺激。
  可是再回想方才一幕,古淩楚和那孩子,到底是生生相伴的命,這一手改的極好,不愧是楚懷玉!“他們不用知道真相嗎?”
  “他們不需要知道。”楚懷玉自一張瓷玉般的臉上露出詭笑,“再者說,我家楚兒寶貝可不是笨蛋。”
  +++
  轉眼又是一年中秋到,古淩楚帶著古心到山上過節,走到淩霄山的半山腰,便見一尾銀色的狐狸躲在長青葉下,一雙霧濛濛的大眼睛掃視著周圍,四處看了看,便抬起蓬鬆的大尾巴卷過身前,那一爬之間的慵懶可愛,讓古心看得喜歡。
  古淩楚眸色一動,露出淺笑,“我們不上山了,爹給你抓了這狐狸回家,如何?”
  “可師祖和玉兒在山上,我們還是與他們一起過中秋吧。”古心不明白古淩楚的意思,雖然這只小狐狸他也是極喜歡的,卻依舊希望舉家團圓過中秋,“不如帶著它上山?”
  “我們先帶它回去,師父他們本就打算要至藥王谷渡中秋,稍晚些我們也去那裏便成了。”古淩楚自唇邊露出些寵溺,那一笑之間頃刻顛倒萬物,古心便也立刻點頭應了。
  想當然,這個狐狸的名字是——歲宴。
  正是常某人的歲歲。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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