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風白景
受:風子思
第一卷 塵埃落定

第一章 此方,彼岸


坐在實驗室裏,被稱為天才的物理學家再一次走神。

記者焦急的等在外面準備專訪,據說今日這位學者的學術成果將震驚世界。握著手中厚厚的資料,饒是過採訪無數名人的老記者也免不了緊張。

他將採訪的物理學家名叫錦寒,年幼喪母,由父親撫養長大,因而據說性情有些乖僻,不喜歡與人結交。他初二的時候就果斷輟學,開始自學物理,至於原因也沒人知道。現今他才20歲的年紀,就已經站在中國物理界的巔峰,被學術界驚為天才,但是雖然中國科學院百般邀請,他卻不願意加入。採訪這樣獨樹一幟的人,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要相當小心啊。記者在心裏告誡自己。

看看表,離約定的採訪時間還有5分鐘,又看看別墅外面的風景,浩渺的大海,海上的白色水鳥,不知道為什麼,這座坐落在青島海邊的別墅,總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仿佛多年前在蓬萊看過的海市蜃樓,似幻又似真。

錦寒用力握了握手中的書,回過神來,記者還在外面等著他呢。想著,起身理了理衣領,看看鏡子中一臉面無表情的自己,歎氣。今天要對世界發佈他在重力研究方面的全新成果,他知道這之後等著他的將是鋪天蓋地的榮譽和稱讚,但是他心裏空空蕩蕩,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縱然,全世界的人都仰視他,他又有什麼可開心的呢?

什麼時候,人生變得這麼機械又空洞,真是讓人心灰意冷啊。

人生,究竟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呢?靈魂又究竟存不存在?既然最後的結局都是死亡,那麼為何人們還懷有希望?是否此岸只是幻影,人生還有一個等待泅渡的彼岸?

又是一陣恍惚。

苦笑一聲,一個無神論的科學家,為什麼老是擔心這些問題呢?

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似乎自己一直都心臟不好,但也沒時間去醫院看看,這麼累。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陽光下沙灘邊奔跑的樣子,看來人生,還是孩提時代比較快樂啊。

這樣想著,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天才的物理學家毫無預兆的倒了下去,帶動一片桌椅倒下刺耳的響聲。

等在門外的記者嚇了一跳,撞開門,就看見這樣一幅淩亂的場景。

錦寒無力的按住自己的心臟,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影,那人正焦急的撥著電話,只聽到最後一句,“心臟病突發。”再無其他,跌入重重黑暗之中。


第二章 夢醒,重生


恍惚中,有些溫暖又親切的感覺,這裏是哪里?

耳邊嘲嘲雜雜,似乎有人在叫喊,有人在不停地走動。試著動動手指,卻是軟軟的,無力的感覺,眼睛卻睜不開。

“殿下,殿下。”有人小心的喚。

“娘娘,殿下真乖呢,不哭也不鬧。”

殿下?是叫我嗎?奇怪。

“朕的皇兒呢?”

一把清朗的聲音傳入耳際,似乎是適應了些,感到自己被交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睜開眼睛,男子玉一樣的輪廓清晰的映入眼中,再來,就是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小腳,思維開始飛速的運轉,怎麼變小了?

皇帝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這個剛出生洗浴過的兒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分外的可愛,“朕的皇兒,想什麼呢?”

難道是重生?還是在古代?甩開震驚的情緒,眼前這個人讓他無端有些好感,想了想,彎彎嘴角,給那人一個微笑,算是回應。

“皇兒笑了。”伴隨一陣爽朗的笑聲,皇帝似乎心情大好,對著嬰兒柔滑的臉蛋印下一吻,看著對方瞪大的眼睛,又樂了片刻。

床上的雲妃看著乖巧的兒子,柔聲道,“請皇上賜名。”

皇帝沉吟一下,“就叫子思吧!朕有個聰明的兒子。”轉過身,對身邊的太監吩咐道,“讓內廷為雲妃備賞。”

那人來去如風,很快,錦寒又被交到了乳母手中。

“青,將思兒抱過來一點。”

此刻的錦寒還處在被人無端吃了豆腐的震驚之中,突然聞到一陣幽香,抬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那是個分外清秀的女子,想想,被吃了豆腐還是應該吃回來,張開短短的手臂,撲到了雲妃懷中。

忙亂了一天,錦寒終於被放進小小的被褥之中,努力讓自己適應嬰孩的身體,伸伸胳膊小腿,在華麗絲柔的錦被中翻動著小小的身體,感覺說不出的舒服。歷來是隨遇而安的個性,讓他很快冷靜下來,想了想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又覺得自己的經歷有點匪夷所思,難道無神論是錯誤的?什麼命運也照顧了自己一回,真是神奇。轉念又想,本來就活得累,皇宮裏的皇子肯定活得更累,為什麼要再活一次呢?

不過,做個閑散王爺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想來也是,自己又不用對什麼人負責,還有人照顧,何樂而不為?

現在自己的名字叫風子思……等等,等等,不對!

風?夏商周……元明清……中國古代有皇室姓風嗎?想了兩遍,嬰兒的頭腦有些不堪重負,不過,皇族中確實沒有風這一姓。難道——一個大膽的假設蹦出來,這裏是另一個時空?從物理學的觀點來說應該是可能的……那麼自己可以為所欲為而不用擔心改變歷史?

呵呵——夜裏,出生才一天的嬰兒詭異的笑了兩聲,睡著了。

就這樣,拋棄了科學主義精神,本著極端享樂主義原則的錦寒度過了當米蟲的一天又一天,也從下人們亂七八糟的對話中對這個世界也有了基本的瞭解。

趴在水亭裏的護欄邊,整理著自己得到的資料,這個世界還是比較符合他的浪漫主義情懷的。天下三分的情勢,自己所在的國家叫做錦風國,位置偏南,水澤遍佈,民豐國富。北面飄雪國,兩國劃洗月江而治,據說飄雪國皇帝叫什麼雪無顏,艷絕天下,想想一個男人,還艷絕天下,錦寒不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條件反射的想起東方不敗。西面滄海國,民風剽悍,國君叫滄宣夜,野心十足,不過地理位置不好,典型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而這個皇宮裏目前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暗中咋舌皇帝還真是能生,大皇子風回天已經七歲了,三皇子和四皇子早夭,因為他是那個皇帝的第七個兒子。

說來,那個皇帝長的還真是好看,看著又年輕,唉,難道古代的人比較會保養?

“小七,想什麼呢?”

說曹操,曹操到。

正出神呢,那人帶著一大堆的宮娥太監走了過來。

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落到了那個熟悉的懷抱中,“七殿下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裏?跟著的人呢?”強大的氣勢令身後跟著的人一陣顫抖。

被錦寒甩到一邊的幾個宮女急急忙忙跑過來,在皇帝身前跪下,“請陛下恕罪,是七殿下不讓奴婢們跟著的。”

“胡說,小七一歲都不到,怎麼會說話?”

跪著的奴婢們明顯被嚇得不知道分辯了,他們天才的七殿下六個月的時候就會走會說了,雖然牙齒沒長全的時候說話含糊不清。

皇帝明顯一臉不耐的神色,剛欲發作,懷中的小人兒輕輕拉了拉他的一角,用柔嫩的嗓音叫了聲,“父皇。”

“小七,你會說話?”

無視他眼中的驚喜,不耐的撇撇嘴,我當然會說話了,雖然很不想叫這個稱呼。不可避免的想起自己的父親——他的噩夢,自從母親早逝之後,他對自己從來都只有無休止打罵,虐待,父親這個詞,提起來只會讓他心痛。

敏感的捕捉到懷中人一絲一閃即逝的悲傷情緒,皇帝心裏一陣疑惑,更多的卻是為父的憐惜,抱著孩子的手不由更緊了些。

“父皇,是我叫他們走的,不要怪他們。”

柔柔軟軟的,清風過耳一般的聲音,聽得皇帝心裏分外的舒服,“小七,父皇帶你四處逛逛。”也不回頭,對著身後的人冷冷吩咐了一聲,“別跟來了。”

躺在皇帝懷中,角度剛剛好可以看到他完美的臉部輪廓,斜飛入鬢的眉,幽邃暗夜一般的鳳眼,挺直的鼻,還有微抿的唇,這種人,天生就是傲視天下的啊。

“小七,父皇好看麼?”

被發現了,錦寒撇撇嘴,腹誹了一句,自戀狂。愕然發現自己變成小孩子之後,心性好像也變了不少呢。“父皇,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七?”

“為什麼?”

花瓣一般的小嘴輕輕開合,吐出兩個字,“幼稚。”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開懷大笑起來,捏捏他柔軟的小臉,“小七真可愛。”

水墨畫一般的形狀嬌好的眉皺了起來,“父皇。”

“好,好,朕答應你了,思兒。”

閃身躲開皇帝的魔爪,補充道,“還有不要摸我。”

“這又是為什麼?”

小孩老臉一甩,酷酷的說,“我不喜歡。”

皇帝看著眼前別扭的小人兒,扳過他的小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讓人沉溺的鳳眼瞬間散發出震懾天下的威壓,“思兒,你還是個孩子。”錦寒就卻勢仰起臉,毫無懼意的與他對視。

半晌,皇帝終于低低笑起來,不容分說又在那張不服輸的小臉上吃了一口豆腐(話說小七的味道真好),“不錯,是朕的兒子。”

錦寒默然,這個人,完全無視他說的話……

走了一陣,忽然想起一件事,“父皇,能告訴子思你的名字麼?”除了問這個人,誰還敢告訴他皇帝的名字?

皇帝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錦寒,良久,方才慢慢的道,“風白景。”


第三章 紅豆生南國(上)


皇宮清涼殿,皇帝的寢宮內。

夏日悠長,微風透過水晶簾,吹起殿內的薄紗,簷角玉制的風鈴空靈的旋轉,水殿風來,暗香盈滿。

本應該享受這浮生半日之閑,偷點清涼,但此刻坐在竹簟上的蘇太傅,一張老臉上卻滿是冷汗。原因就在於他眼前這對嚇死人不償命的父子。

一張幽螢的玉簟臨水而置,上面安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中間隔著一張矮幾。風白景一身玄衣,袖口領口繡著幾束幽蘭,修長的身材顯露無疑,他玉一般的左手托著下巴,右手輕撚著棋子,姿勢說不出的優雅高貴。

他對面的那個孩子正是風子思,小小的身子裹在白色素雅的薄衫裏,兩只藕段般的小手伸出,小小的手指也在把玩棋子,黑色玉雕的棋子映著瑩白的小手,分外的可愛,嬰兒肥的小臉柔嫩的要滴出水來,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一雙比天空還澄澈的眸子透出深思的意味來,人雖小,精緻的五官已經有了雛形,將來一定是個禍國殃民的種子。而且,這小人兒在氣勢上一點都不輸給對面那個睥睨天下的父親。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才三歲的七殿下正和陛下對弈,而且看局勢,兩個人分明的不相上下!皇上的白子縱橫捭闔,氣勢萬千;七殿下的黑子佈局精密嚴謹,步步為營,如此慎細的思維連太傅都要自愧不如。太傅又抹了一把汗,在心裏大聲疾呼,陛下你生的什麼妖孽?!

良久,才有人打破沉默,“父皇,兒臣輸了。”

“呵呵。”隔著矮幾一把將子思抱到懷中,用手捏捏水蜜桃似的小臉,“可思兒只輸了三子。”

小孩拿出招牌動作,撇撇嘴,“輸了就是輸了。”

風白景不以為然,拿過旁邊的荔枝,剝了一顆送到他嘴裏。小子思也不客氣,悠然自得的享受皇帝服侍,一旁的蘇太傅不由又抹了把冷汗。

風帝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把小子思轉個身面對他,“思兒,明天去太傅那裏上課好嗎?”

“和兄長們一起嗎,他們不都是五歲才入學嗎?”

輕輕刮過他軟軟的鼻子,“因為朕的思兒比他們都聰明。”

子思大眼睛盯著太傅,柔聲道,“太傅爺爺,你要教子思些什麼哦?”在心裏竊笑一聲,看到老頑固就忍不住的想作弄,唉,偶爾裝裝小孩子的感覺真好。

甜甜的聲音讓老太傅全身一顫,差點把持不住。還沒開口,風帝警告的聲音傳來,“思兒,不要勾引太傅。”

蘇太傅差點晚節不保,一口血含在嘴裏不敢噴出來,這是父親該跟兒子說的話嗎?怎麼覺得眼前分明就是一大一小兩只惡魔?他定了定神,才慢悠悠的開口道,“回七殿下,老臣負責教導殿下們儒學,禮儀和書法。”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儒學,而且儒學和禮儀是分開的,看來應該會很麻煩。

正想著呢,風帝拿絲巾擦了擦小子思嘴邊的果汁,輕聲道,“子思的書法我來教。”(完全是想趁機揩油的某人)想了想,又補充道,“古琴,茶藝,武功,都由我來教吧。反正思兒也是和我住的。”(話說某人在小子思一歲的時候就將他困在了身邊。)

懷裏的人聽得差點暈過去,誰來救救他這個立志當個閑散王爺的天才理科生啊?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一個皇子要學這麼多無用的東西??

“恩”悶在風帝懷裏嗅著他衣服上的蘭香,無奈的點點頭。

“怎麼了,小東西,怕了?”

哼,懶得理你!

“皇上,是否要七殿下今日就去挑選伴讀的太監呢?”

“恩,我陪思兒去吧。”

皇帝不都是宵衣旰食的嗎,他難道沒有奏章要批改?怎麼就這麼清閑呢?帶著一堆的問題扯了扯風白景的衣袖,“父皇,您國事繁忙,不用陪著兒臣的。”

小七的婉拒被當成了關切,風帝高興的繼續肆虐小七的臉,“不用擔心,國事不是有太傅在嗎?”

快被奏摺壓死的太傅大氣也不敢出,忙應道,“是,是,為皇上分憂是老臣的福分。”

使勁推開上方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心裏暗嘆,真是遇到對頭了。好吧,我忍!

跟著風帝穿過長長的九曲回廊,落星湖上荷葉田田,風荷高舉,清景無限。錦風國的建築以輕靈飄逸為特點,廊深簷翹,曲折回復,以竹,玉為主要建築材料,熒綠色為主的色調,無不昭示著建築師的絕妙構思和智慧。處處可聞的風鈴輕響,薄錦織成的飄逸宮服,分外的養眼。因而錦風國國都錦風城有“蝶翼”的美稱。

看到這些,子思總是不免想到前世的南國水鄉,比之雖少了幾分華貴與精緻,卻多些樸素人情,不過,對於前世,他確實沒什麼好眷念的了。

“不用通報了,你們都退下吧。”

風帝將子思放下來,兩人停在一間小小的院落前,黝黑的門匾上書“內侍院”幾個大字,想來,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思兒,你先進去。”

偏頭看了皇帝一眼,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試試自己有沒有皇子的威嚴吧?

風帝蹲下身子來,輕輕的將小七的小手放到自己手中,用力的握了一下,再暖暖一笑,“思兒加油哦。”

那一笑,猶如蘭開香湧,世所無雙,看得子思也有片刻失神,然而更多的感受卻是被人疼惜,被人關愛的感動,這從未享受過的父愛,幾乎一瞬間將他湮沒。

“思兒,進去吧。”


第三章 紅豆生南國(下)


進到內侍院中,子思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粉雕玉啄的人兒穿著皇家衣飾,可是一個隨從也沒帶,又沒到選內侍的年紀。幾個老太監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行禮,“小殿下,您是從哪個宮裏過來的?”

子思看他一眼,知道他把自己當成了迷路的皇子,又不慌不忙的踱了幾步,目光在那幾排似乎是正在受訓的小太監中間逡巡,舉止之間,皇家的威嚴顯露無疑,“這位公公,子思是奉父皇之命前來挑選內侍的。”

老太監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原來是七殿下,請恕奴才無禮,按皇家禮法,皇子挑選內侍的年紀不應該是五歲嗎?”

正欲說話,門口又是一片吵雜,太監細細的聲音傳進來,“蘇妃娘娘,安妃娘娘到——五殿下,六殿下到——”

子思眉頭一皺,那個可惡的風白景,他是故意的嗎?虧自己剛才還感激他呢,哼!

正罵著呢,兩個美婦帶著打扮得年紀比子思稍大的孩子走了進來,那便是同年出生的五皇子風輕雨,六皇子風九秋了,他們身後還跟了一大幫宮人,院子裏立顯擁擠,看來這個本來還算寬大的內侍院也容不下這幾尊菩薩。

“子思見過安妃娘娘,蘇妃娘娘,兩位皇兄。”

四人立刻注意到這個小小孩童,早聽說他從出生開始就擅專帝寵,還愁沒機會對付他,這時候撞見他孤身一人,又是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惹人惱怒,哪里就肯輕易放過?

安妃是六子的母妃,其刻薄是宮人皆知的,當先妖嬈一笑,開口道,“喲,這不是皇上含在口裏的七殿下麼,怎麼紆尊降貴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在心裏下了評語,懶得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乾脆冷冷的瞪回去。

一旁的老太監見勢不對,忙上前道,“回娘娘,七殿下是來挑選內侍的。”

安妃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風輕雨笑了笑,跑過去拉起子思的手,柔聲道,“七弟,既然是這樣,就跟哥哥一起吧。”

狐疑的打量這個自稱是自己哥哥的人,柔和秀美的五官,溫柔內斂的氣質,看來皇族中人都是這樣早熟的,自己應該不用擔心被看成異類吧。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小七你才三歲吧。”一旁的蘇妃柔聲道。

又是一個叫自己小七的人!想自己都一把年紀了……

“七弟不覺得自己來得太早了嗎?”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卻是六皇子風九秋,宮人們傳說中天生神力的傢夥,看他這身材,想來應該不假。

安妃過來幫腔,“想是七殿下年紀太小,沒學好皇家之禮吧。”

懶得與他們周旋,拿出剛剛偷偷從風白景身上扯下來玉佩一揚手,“父皇之命,誰敢違抗!”

這玉佩別人或許不識,久跟在皇帝身邊的兩位妃子卻是識得的,慌忙跪下行禮,周圍的人見狀,紛紛跪了下去。

六皇子不明就理,劈手就去搶,“不就是一塊破玉佩嗎,有什麼好誇耀的?”

安妃一驚,忙去阻攔,不防一股大力將她推開,正恍惚呢,一聲脆響之後又耳聽得眾人山呼,“皇上萬歲。”連忙條件反射般的跪好。

再抬頭去看,小人兒已經被皇帝擁入懷中,自己的兒子垂頭跪在一邊,小臉上泛起幾條紅痕,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動的手,只能暗自心疼不已。

“什麼時候拿的?”

知道他是問的玉佩,子思白他一眼,“若不是你故意讓我拿,我又怎麼拿得到?”

風帝樂呵呵一笑,也不計較,跪了一地的人全部被他無視,“看上哪個了,快點回去,明天還要上課呢。”

安妃與蘇妃跟了皇帝這麼多年,何時見過他跟人這麼溫柔的說話?就算是他的兒子們,他都沒有多看一眼。心裏計較,這小娃娃究竟有什麼本事,竟能陛下圈在身邊?

“讓五哥先選吧。”他還記得剛剛這個跟他示好的兄弟,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雖然這皇宮之中,不知是否有真的情誼。

風帝這才注意到跪在身邊的幾人,對著蘇妃道,“你們剛才說的,朕都聽見了,誰是誰非朕也有個分寸,蘇妃不用跪了,帶著輕雨去選吧。”

話雖是對著蘇妃所說,一旁的安妃不由打了個寒噤,又不敢為自己辯解。待母子兩選完,向皇帝告退,五皇子還特地給了子思一個感激的眼神。

“思兒——”風帝又開始非禮小七。

現在小七已經修練到可以無視惡魔的幹擾,做自己的事,對著跪著的小太監們道,“你們當中會讀書識字的站出來。”錦風國皇帝歷來強勢,太監無權,所以對太監讀書也沒什麼嚴格的限制,不過太監們對自己一生認命的多,少有去讀書的。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顫巍巍站了出來。

風帝停下作惡的手,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准備怎麼辦。

隨手一指最左邊的那個,“從你開始,每人說一個字。”

小太監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權威之下,不容他多做思考,“天。”

接下來幾個人也隨口說了一個字,膽戰心驚看著這個古怪的皇子,直到倒數第三個太監說“錢”所有的太監都不由自主的往那裏看了一眼。

“好了,就你。”子思很不喜歡太監,這個辦法也只是敷衍一下而已,既然有直白敢言的人,不管他是誠實還是白癡,要了就算了。

那太監馬上跪下去,“謝七殿下,請殿下為奴才賜名。”

賜名?還真是個麻煩事,偏頭想了一下,猛然想到自己早膳吃的魚分外的有武昌魚的味道,隨口說,“南國紅豆,寓意相思,就叫你紅豆吧。”

“謝殿下賜名。”小太監恭謹的道。

無意中抬眼對上那雙若有所思的鳳眼,“思兒,誰告訴你紅豆有相思之意?”

完了,怎麼沒想到這個世界沒有《相思》這首詩?紅豆在這裏也只是一種普通植物罷了,事到如今,只好對不起王維了!

“父皇,月前兒臣遊落星湖,見湖邊有互贈紅豆送別,因而有感。”

“哦?皇兒有何感想?”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好一個‘此物最相思’!思兒,你真是比朕養的那些酸腐儒生要強上千百倍!”不意外的,小臉蛋兒又被風帝性感的唇吻了一口,不知那些後妃了看到這一幕做什麼感想。

兩人帶著小太監出了內侍院,把跪了半天的安妃母子晾在了一邊。

“思兒,你要太監們每個人說一個字,是何用意?”

“心理學。”子思想也沒想,犯了今天第二個錯誤。

“心理學又是何物?”

大眼睛瞪了皇帝一眼,天才物理學家自己也解釋不清什麼是心理學,只好悶聲悶氣的道,“孤陋寡聞!”

風帝不好承認自己孤陋寡聞,只好吃癟,不說話。

身後的小太監哪里見過這麼強勢的三歲小孩,冷汗流了一頭一臉。

不過,自今日之後,七皇子的才名伴著《紅豆》這首詩傳遍天下,以紅豆表相思之意至此始,成為錦風國民俗。當事人自己沾了古人的光,不敢居功,在眾人心中,更被頌揚為驚才絕艷,謙和識禮的君子。


第四章 皇帝的魔鬼訓練


走在去書院的小路上,小太監紅豆被子思教訓了一番之後,雖然還有些怯怯,倒也敢抬頭挺胸了。

書院兩旁種著高大的狀似梧桐的樹,天色尚早。子思是個自律的人,上輩子沒遲過到,這輩子自然也不會,雖然晚上7點睡,早上5點起床實在是有點變態,而且每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空如也。風白景每天3點就要起,為了不吵醒他,動作是輕手輕腳的,皇帝這麼遷就,他心裏也稍微平衡一點。

跨進皇家書院,意外的發現人都差不多到齊了。錦風國的皇家子弟都這麼勤快嗎?轉念想了想,大概是對自己這個三歲入學的“帝王的寵兒”很好奇吧?風白景,你說不定真會害死我——

果不其然,“七弟,早啊。”

大皇子風回天的聲音在一片安靜的書院顯得分外刺耳。他今年已經九歲了,站在一旁冷笑的二皇子風傲然也已經七歲,兩個人臉上都是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成。

看那一幫所謂的兄弟不善的眼神,子思不由嘆息,既然轉生,為什麼又要托生皇家?他從來沒有嘗過家庭的溫暖,更不希望看到兄弟之間勾心鬥角。罷了,罷了,他們鬥他們的,關他何事?

無視風回天熱切的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子思高傲的態度惹來一陣唏噓。

大皇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長這麼大以來,就算是母妃,也沒給他臉色看過。他驀地站起來,大踏步走到了子思身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紅豆站在子思身後,早已抖得不行。他的小主子可是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哥哥?但現在,皇上又不在,殿下明顯就只有吃虧的份。

“皇兄有何指教?”

風回天本來理直氣壯的,被那雙幽幽亮亮的大眼睛一瞪,竟然生出幾分怯意來。

“大皇兄跟你打招呼,你居然不理不睬,還有膽子質問皇兄,看來是應該把你交到司禮監好好教導教導。”

偏頭一看,卻是風九秋來湊了這個熱鬧。看來他從上次的事情開始就對自己懷恨在心了。

紅豆雖然心裏怕得跟什麼似的,關鍵時刻還是敢挺身而出,畢竟司禮監是個什麼地方他不是不清楚,那是專門用來懲罰犯錯的皇室人員的地方,“兩位……殿下,我們主子……”

“這裏輪不到你插嘴!”

“六弟,我記得昨天安妃娘娘還說,你的脾氣要收斂一點才好啊。”五皇子風輕雨不露聲色走到子思身邊,牽起他的手,“七弟年紀還小,我們做哥哥的該包容才是。”

“只怕就是包容得太多,我們才有了這麼個目中無人的弟弟。”風傲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頭也不回的說。

坐在後排的皇室成員高官子弟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在底下竊竊私語,一時之間,好不熱鬧。

子思從他們挑釁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連個表情也沒給,此時突然站了起來,眾人紛紛看向他,以為他要說什麼,誰知他只是對著身後的太監吩咐道,“我們走。”

紅豆愣了一下,才慌忙跟上他的主子,那小小的背影顯得分外的高貴和不可侵犯。

走到門口,太傅正好進門來,“小殿下,怎麼啦?”

“等你管教好你的學生,我再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太傅那日在清涼殿領教過這位的厲害,此刻竟是攔也不敢攔。抬頭看向還沒緩過來的眾皇嗣,清咳了一聲,開始講課。

風白景下朝回來,就聽到太傅的報告(自然是被幾個皇子添油加醋之後的),暗暗在估量,是不是對這個孩子太好,讓他開始恃寵而驕了。風帝自問是個冷情的人,喜歡子思是因為那孩子讓自己有了一種棋逢對手的酣暢感覺,又十分可愛(當然後者才是重點)但是孩子畢竟還是孩子,慣壞了就不好了。

想著要不要對子思疾言厲色一點,風帝跨進了寢宮。

造成今天小小騷動的罪魁禍首正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窗子邊,陽光柔和的灑進來,將他柔和的側臉踱上一層聖潔的顏色,小小的身子端坐在椅子上,目光靜靜垂落到手中的書卷上,安靜寂寞得如同天使。

似是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來看到了皇帝,“父皇,可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孩子,怎麼也生不起氣來,“今日之事,思兒願意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父皇聽到什麼就是什麼了。”

“思兒,你——”風帝無奈,快步走過去將他抱入懷中,“父皇怎麼會不知道,思兒不是那般沒有分寸的人。既然不想和他們一起上課,也就罷了,朕來教也是一樣的。”想了一下,“今日便把《國策》一章背好,朕在院子裏等著,今日還要教思兒武藝呢。”

“父皇”,小小的手緊緊拽著他的龍袍,“你願意相信子思?”

風帝溫和一笑,俯身在他臉上落下一吻,“當然,不管怎樣,父皇都相信你。”

這一次,子思沒有再抗拒,大大的眼睛直直盯著吻他的人,如幽潭的眸中蕩開層層漣漪……

午時,夏日的陽光變得毒辣,風帝坐在臨水的竹簟上,兩旁的宮人撐開大大的遮陰用的傘,還有人在後面扇風,喝著清涼的荷葉銀耳羹,一點暑意也無。

“思兒,背完了?”

“恩。”剛剛才坐在他身邊的孩子乖巧的點點頭。

“用過午膳了?”

“用過了。”

“來,喝一口。”說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強行灌了一口下去。

“唔……父皇!咳咳——”

擦幹子思唇邊的水漬,柔聲說,“背吧。”

瞪他一眼,譴責他無端打亂自己的思緒,小子思開始了長篇累牘的背誦,“夫錦風一國,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洙,渭,右關,阪……”

清脆的童音蓋過夏日的蟲吟聲,雖嫌內容枯燥,卻十分悅耳。一旁的宮人們不敢開言,臉上的表情早已洩露了他們的震驚。《國策》乃三代以前名相慧蓮所撰,內容包括錦風國的地理,歷史,治國之策,古板又深澀拖遝,長達一萬字……七殿下難道要一字不露的背下來?

雖然子思前世有過目不忘之能,但畢竟現在時三歲小孩的身體,背完整篇也已經口乾舌燥,有些犯困了。

剛背完,又被風帝灌了一大口荷葉羹,頓時清醒不少。

“背錯了五個嘆詞,兩個助詞,晚上回去各抄一百遍。”

子思愣了一下,才回到,“是,父皇。”

“現在,去那裏紮馬步。”

皇帝修長的手指隨手一指,正是院子中央太陽最毒的地方。小子思快步走過去,按風帝交代的要領站好,小小的身子暴露在烈日下,分外的惹人疼惜。

風帝臉上半分表情都沒有,對身後的人吩咐道,“去把奏章搬過來。”

…………

兩個時辰看看過去,風帝終於處理完手中最後一疊奏章。太陽惶惶然的沉下山去,皇帝身後的太監宮女早就不敢將眼光投到小殿下身上,怕自己會心疼得受不了。讓一個孩子在太陽底下站了兩個時辰,果然皇家的人最是薄情才做得出來。想到皇上平日還十分疼小殿下,認真起來都是往死裏折騰,他們這些人,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丟了性命去。

此時子思的身子已經搖搖欲墜,全憑毅力在苦苦支撐,薄紗的衣服已經汗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柔亮的黑發也濡濕了貼在鬢邊,整個人就像才水裏撈起來的。

“好了,可以停下來了。”

聽到這一句,子思心弦一松,孩子的身體早已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卻跌進了一個熟悉又溫暖的懷抱。

掌燈時分,風帝溫柔的注視著懷中輕蹙著眉心昏睡的孩子,目光中適藏不住的憐惜。握著他柔嫩的小手送入一股內力,助他醒過來。

甫一醒來,就看到風帝手中端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心裏本能的抗拒,“父皇,不要。”

風帝哪會聽他的,強灌了兩碗下去,才放過他。

“什麼東西,這麼苦……”

放下碗,繼續充當鐵面父親,“去,桌子上准備好了筆墨,思兒還欠朕七百個字呢。”

子思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寢宮,此刻就坐在那張柔軟的無比巨大的床邊。身上清清爽爽的,衣服也換過了,看來有人幫自己沐浴過了,雖然全身還是像散架一樣的疼,好想倒下好好睡一覺……

無聲嘆了一口氣,走到玉制鏤空的書桌前,驀然發現自己的右手分外沉重,抬起來一看,右腕上不知何時被系上了一個沙袋。早就聽說古人學書法為了練習懸腕,是有人用這個方法的,沒想到今天用在了自己身上。父皇,你到底當不當我是個三歲的孩子啊——

提筆寫了兩個字就覺得右腕酸痛異常,全身的痛也跟著一起叫囂。握筆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這時候,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小手,運筆,又落下——身後是熟悉的父皇身上幽香的味道,不由自主向後靠了靠,異常的安心。

好不容易寫完七百個字,脫力一般倒在大床上,迷迷糊糊任由父皇替自己淨手,洗漱,拉好被子。本以為終於可以睡了,斜躺在身邊的突然吹熄的燭火,不知從哪里拿出兩顆巨大耀眼的夜明珠,又把子思弄醒了。

“父皇——”含糊的帶著薄怒的聲音昭示著主人的疲倦。

輕輕拍拍子思嫩嫩的小臉,“今天我們還差一件事呢,思兒。”風帝伸手從床頭取出一本薄薄的琴譜,“今天晚上看好了,明天早上我們要學琴——”

被強拉起來的小孩撇了撇嘴,無聲接過去看,結果實在是太累了,只看了兩行,又窩到風帝懷裏睡著了。

無奈的看著這個睡著還在無意識拽著自己的衣袖,拼命往自己懷裏擠,似乎是貪念那一絲溫暖的孩子,風帝實在是不忍心再叫醒他了。輕輕把子思在自己懷中換了個姿勢,替他按摩酸痛的身子。

近三更時,老太監長生站在簾外,微風輕輕拂過,借著月光,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風帝穿著玄色的睡袍,墨色錦緞般的黑發鋪散在潔白的床單上,銀涼的月華在發間流淌,幽光脈脈。那個平日裏高貴冷傲的帝王,此刻正滿目含情的看著自己懷中熟睡的孩子,溫柔的替他揉捏身子。忍不住輕咳了聲,“皇上,夜深了,休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呢。”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不用伺候了。”輕輕的語調,分明的怕驚擾了懷中人的美夢。

長生意味深長的看了相擁的兩人一眼,退了出去。



第五章 解語花


痛並被人呵護著,四年的時間看看過去。

子思終於從一個理科生被風白景強行改正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的文科生,用古代的話說,那是才子,君子,公子……

四年內又有兩位皇子兩位公主誕生,八皇子風采,九皇子風如歌。至於幾位公主,子思根本就都沒見過,名字自然也是不記得的。唯一讓小子思高興的是,他終於擺脫了“小殿下”這個讓他不爽的稱呼(錦寒是個喜歡裝深沉的人)。

直到有一天,子思意外撞見了太監們在搬東西,隨手幫他們做了個簡易的杠杆。之後,開始有太監宮女怯生生攔在子思必經的路上,請他幫忙這樣那樣的事……上輩子學的東西終於有了用武之地(雖然是明顯的大材小用),漸漸,皇宮中“七殿下的小發明”開始成為一種風潮,甚至有幾個請進宮的工匠目睹了子思的發明之後,羞愧得錢都沒有收就逃之夭夭。

事情漸成風氣之後,風帝終於沉不住氣,他的兒子怎麼可以為太監宮女服務,和匠人等同呢?於是我們的物理天才就被封建傳統扼殺了……先前的發明成了限量版,據說在太監手中賣出了天價……

七歲的風子思已經開始展露他的風華,精緻的五官,優雅又略帶冷清的氣質,驚艷的才華,一雙幽潭般深沉又無比澄澈的黑眸仿佛能看透人心。宮中傳說,某位宮女某天偷看七殿下時背殿下發現,慌亂中對上殿下的眸子,竟然暈了過去(八卦的宮人們),又兼之目睹子思被風帝虐待(宮女語)的宮人們添油加醋的傳言,現在皇宮中太監宮女說起七殿下,哪個不是又敬仰又心疼……

當然這四年妃子皇子們沒少找小子思麻煩,奈何皇帝陛下佔有欲太強,把子思收在寢宮內。相見殿下風采的,都只能早上等在寢宮外,聽得琴聲悠悠,稍稍能瞥見那一抹飛揚的衣角,然而也僅此而已。

“思兒,你派那小太監出宮多久了?”

寬敞華麗的馬車被眾星拱月般圍在當中,車角垂著的玄色瓔珞,玉色鑾鈴,都昭示著主人的身份不凡,前方是宮中禁衛,後面是大臣的車馬,一行人浩浩蕩蕩。

皇帝出行,排場何其之大。百姓們都跪在道路兩旁,俯首,山呼萬歲恭送風帝出城。

錦風,飄雪,滄海,三國鼎立之勢已逾百年。雖有古語言: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偏偏這三國制衡,這麼多年明爭暗鬥,小打小鬧多年,誰也沒占到便宜。這一帶三國國主風白景,雪無顏,滄宣夜更是難得的有為明君,因為自三帝繼位以來,戰事消弭,百姓安樂。三國國君相約每五年舉辦一次聚會,因為第一次在錦風國內舉辦,因而名曰:“蝶宴”。今年,正是輪到了飄雪國。所以不怎麼出遊的風帝帶著最心愛的兒子,風子思,前往赴會。

放下手中的書卷,子思不露聲色的回道,“父皇說紅豆?大半年了,怎麼了?”

“怎麼了,宮人出宮半年不回,於禮不合,思兒不給朕一個交代?”

寬闊的馬車裏各色用品一應俱全,厚厚的白色絨毯鋪在地上,兩人都是席地而坐,皇帝就勢把子思摟進懷裏,用指肚輕輕摩挲他滑如絲緞的肌膚。

子思這些年早就習慣了任他施為,此刻似乎在想些什麼,也不答話。

風帝眉頭一蹙,“思兒似乎很不喜歡太監。”

驚異于皇帝的敏感,子思微挑了挑眉,總不能跟他解釋人人生而平等,要尊重人權吧?不過把紅豆派出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真的不喜歡太監,大概是現代人價值觀的作用吧。想了想,還是告訴他好了,“我將紅豆派出去,是希望他在宮外建立我的勢力。”

風帝挑起簾子,此刻車駕已經出了城,先前的喧囂已經淡去,只剩下車聲轔轔。從這裏眺望皇城,仍可以看見城中極高的一個樓閣似的建築。風帝的目光此刻正渺渺落在了那裏,“風雨瀟湘樓,錦風國最大的酒樓,在錦風各城基本上都有了分佈。短短半年時間做到如此地步,實屬不易。思兒你對經商似乎也有自己的一套。”

子思不置可否的笑笑,積累了數千年的智慧,當然無往不勝。他也沒想過自己做的事能瞞過風帝的耳目。

“不過,它的作用,也僅限於酒樓而已,它能幫到子思什麼呢?”

“兒臣設想,本想用它做收集消息之用的。可惜,紅豆實在沒有這個本事。兒臣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風帝頗有深意的笑了笑,“如此,我送思兒兩個人可好?”

子思看著這個分明早就預謀好的人,很奇怪他為什麼不介意自己做的這些明顯是對他不利的事。

風帝刻意忽略他的表情,對著暗處拍了拍手。

兩條纖瘦的人影應聲而至,跪在他們面前。

“過來見過你們的主人。”風帝冷冷的吩咐道。

“主人。”兩人對著子思的方向低下頭去。跪著的是兩個女子,看身形,也應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不過父皇的人,絕對不是表面這麼簡單。

“以後,這兩個人會扮侍女跟在你身邊,思兒給她們取個名字吧。”

又取名?子思在心裏哀嘆一聲,怎麼感覺自己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就跟孩子他爹似的?

難得欣賞到兒子無奈的神情,低頭在他輕蹙的眉間落下一吻。這樣的動作在沒有得到過父愛的子思看來倒沒什麼,直覺得當成父親在疼愛自己,而外人當然不會這麼看,兩個女子微震了一下,很快恢復了正常。

“你們抬起頭來。”沒辦法,女孩子的名字總不能隨便取,看看相貌再說吧。

左邊的女子穿著淡綠的衣衫,一雙大眼睛剔明亮,瞳色很淺,貓眼一般的漂亮,“你就叫琥珀吧。”

右邊的女子一身白衣,嫻靜又秀雅,倒有幾分他母妃的風姿。直覺的去看父皇,他才開口,“這個就叫如煙吧。你們兩個現在去城內的瀟湘樓,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吧。”

兩人應了一聲,瞬間便沒了蹤影。

子思似是想起了什麼,隨手掀開車簾,目光卻被道旁的小花吸引。花有重瓣,淺紫顏色,卻是罕見的有些透明的花瓣,像是質地上乘的琉璃。一朵一朵簇擁著開在道旁,散發著紫色的夢幻般的淡淡光暈。

“好漂亮。”子思忍不住脫口贊道,“我從來沒有見過,為什麼宮裏沒有這麼漂亮的花?”

風帝看著他,表情裏有些為難,“這花,歷來為錦風國民所不喜。”

“為什麼?”

“傳說錦風開國年間,有位妃子生得國色天香,君王博她一笑,對臣民們百般欺淩。這位妃子,最愛的就是這種花。她死之後,下一任皇帝將皇宮中的這些花全部燒了。它在這些地方存活,任人踐踏。”

又一個褒姒,子思暗嘆,“女子何辜,花又何罪?父皇,這花叫什麼名字?”

“解語花。”

“解語嗎?花能解語,又何致於這般地步?君王昏庸,為何將罪責全牽怪到一個弱女子身上?若沒有君王的恩寵,她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而已。就像子思,若不是父皇寵愛,又怎會有命活到今天?”

“思兒,誰讓你說這種話?!”風帝第一次在子思面前疾言厲色,“朕的思兒怎麼能跟那種以色侍人的女子相提並論?你是朕的皇兒啊。”

看到眼前這人心疼的神色,不忍再刺激他。子思淡淡的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良久,風帝的聲音響起,“思兒,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親自教導你,又為什麼對你分外嚴苛嗎?”

父皇的答案呼之欲出,他想立自己為太子。在皇帝懷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雖然他不想讓他的父皇失望,可是有些話,他不能不說。“父皇,可以答應子思一件事嗎?”

“什麼事?”皇帝警惕的收緊了懷抱。

“昭告天下,錦風國七皇子絕不會是太子人選。”

“為什麼?”

“父皇難道看不出來,子思的心有多厭倦紛爭麼?對自己的親族,子思絕對下不了手,所以我註定不會是個好的君王。”

“思兒。”風帝摟緊了子思,將自己的下頜靠著他纖細肩膀,“讓朕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反手擁住這個一瞬間慌亂的男子,安慰性的輕拍著他的背,“子思一定不會讓父皇為難的,等父皇選定了太子,子思馬上就離開,再也不回來!”在這之前,就讓我當個孩子,你給我的溫柔,讓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哪怕就是短短一天,哪怕是自我麻醉也好,我也希望能留在你身邊。

“不,不,思兒,不要離開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瘋了一般的將那個小人兒擁到懷裏,無法想像,實在無法想像朝夕相處七年,灌注了自己所有心血的人呢,有朝一日,會離自己而去——

“父皇……”你也捨不得子思對嗎?

頸項間炙熱一片,風帝愣了一下,松開懷抱,才發現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已是淚痕交錯,不由又是一陣心疼,輕柔的替他拭去淚水,“思兒別哭,思兒和父皇永遠都會在一起的。父皇不在乎思兒做不做太子,只希望思兒留在自己身邊啊。”

“恩。”得到保証的人再一次將頭埋進風帝懷中,用力環住了他。

清風掀起單薄的簾子,解語花的幽香透簾而來,悠悠揚揚。靜靜相擁的兩人,是紅塵之外別樣的幸福。


第六章 為誰風露立中宵


兩天不緊不慢的車行,鑾駕停在了洗月江邊,被稱為錦風國雙壁之一的邊城,甘泉城。另一城為偏西邊的穀口城,易守難攻的地形和堅壁強將的堅守,錦風雙壁幾乎是所有將領心中攻不落的神話。甚至有人說,要取錦風,只要能拿下這兩座城,就等於勝利。如今通商政策的開明實施,讓兩城更加的繁華,飄雪國就在隔江相望的對面,因而也有不少飄雪國民渡江而來,兩國互通有無,相安無事。百姓所求不多,僅僅這樣,他們也已經感恩戴德,風帝與雪帝的盛名在邊境傳頌不衰。

見過州官之後,安頓下來,天色已經晚了。皇帝的營帳內燈火早早的熄了,四周的侍衛站得筆直,嚴陣以待,卻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營帳中鑽了出來,施展輕功,遙遙向著洗月江去了。

夜色清涼如水。

洗月江發源於滄海國境內最高峰聖女雪峰,成為風雪兩國的天然分界線,水勢磅礡,甘泉在洗月江中下游,水流已趨于平緩,浩浩湯湯,滋養兩岸萬頃良田,最後由雲州入海。此時浩渺的江面上幾隻漁船靜靜的泊著,點點漁火印著水面蕩漾的月光,偶爾有一兩聲魚尾嘩啦撥動水面的聲音,反而更顯靜謐。

風帝幾日來忙著監視朝中大臣的動向,檢核地方政務,忙的不可開交,加之旅途勞頓,因而早早的睡下了。子思卻偷偷從他身邊溜了出來,便是想看看夜色中平靜的奔湧的洗月江。

想想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七年了,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以前,一天不去實驗室,就會渾身不舒服,現在,有些深入骨髓的定理定律竟然在頭腦中慢慢淡去了,琴,茶,書,帶給了他另一個世界;以前,父親留下詛咒去世之後,每夜每夜,都是噩夢纏身,現在,只要有那個人在身邊,自己能夠一夜無夢,安睡到天明;以前總覺得人生漂浮不定,不知何處是生活的方向,現在,竟然能安然的度過看似平淡的一天又一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要感謝那個男子吧——他,真是一個好父親。但是,心裏總有個願望,想去這個世界四處走走看看,而不是留在逼仄的皇宮中,如同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但是最希望的還是那個人可以陪著自己一起……不過,這想法太天真,太奢侈了。

風急了些,身後突然升起一陣寒意。敏銳的直覺讓子思瞬間向旁一側,一抹寒光擦著他的左臂一掠而過,帶起一串鮮血沙漏一般灑在了地上。殺手一擊不成,絲毫不見慌亂,一聲不響欺身上來,下手狠辣,毫不容情。

子思跟著風白景學武不過四年,悟性雖高,七歲的孩童哪里是這個出手幹練的殺手的對手?片刻之後,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你住手!”眼看匕首就要刺破自己的頸項,子思一聲清喝。

刺客裹在一身黑衣之下,看不清面貌,不過,他肯定也是極年輕的。他似乎是微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將手中的匕首推進了一分,好奇死到臨頭,這個孩子還能玩什麼花樣。

“就算你此刻要了我的命,不過是得到一堆毫無用處的金子銀子罷了。這之後,你要面對的是整個錦風皇室的追捕,你願意因為我這麼一個小孩子而落到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的地步嗎?”

那人微微瞇起了細長的眼,沒有說話。

子思握住了刺客微涼的握著匕首的手,一雙海般深眸看到刺客深暗的眼中去,“你的眼神如此孤獨,你需要的不是金錢,而是朋友。”

刺客出人意料的沒有抗拒,喃喃道,“朋友……”

就是此時!子思看准時機,握著刺客的手用力一扭,同時抬腿狠狠踢中那人的痛處。

“啊——”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如此暗算,饒是鐵骨的刺客也不禁脫口驚呼。

反手將匕首壓向刺客的頸子,子思才暗自松了一口氣,剛才若不是自己那一點半點的催眠朮幫忙,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不過他也有些不明白,刺客明明都有很強的意志力,為什麼這個人這麼的脆弱……此時子思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言就戳到了那人的死穴,後來想起來,還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陰差陽錯擒下了這麼個人,不能不說,自己那時真是幸運。

快速用皇家的獨門手法封住了刺客的大穴,制止他反抗或是自盡,子思用匕首輕輕將那張蒙面的布挑了下來。

入目是一張青澀的,卻是分外堅毅的臉孔,有著風霜刻出的深深的輪廓,漆黑如夜色的眼中閃動著孤傲和不屈。直覺這個人肯定不簡單。

子思打量著對方時,對方也在打量著他,除了知道對方是皇裔以外,他並不清楚子思具體的身份,剛才藏在暗處,只看見了這個孩子異常孤單的背影,直到此刻,才看清自己行刺的人有怎樣一張讓人嫉妒的臉,尤其是那雙令人沉淪的幽深雙眸,此刻又恢復得澄澈無比。剛剛的,是魅惑朮嗎?似乎又不像。

心思亂翻之間,那孩子撤了匕首,語氣中沒有半分感情,“你走吧。”

刺客一愣,滿面不解。

剛剛刺客的慘呼已經驚動了營帳那邊的守衛,此刻已經有不少人舉著火把向這邊飛速趕來。然而最快的,卻是夜色中那一抹如煙雲般清淡的玄衣。幾乎是一瞬之間,就已經躍到了子思的面前,風帝一腳踹開刺客,將他輕輕擁到懷中。借著月色,那一襲立領的雲紋錦袍已經被鮮血染得有些斑駁,他臂上中了幾刀,頸間的傷口雖不深,血卻流個不停,滴在白色的領子上,分外的刺目。

“思兒。”一把將子思橫抱起來,風帝的一陣陣的心疼,他的小人兒,居然傷成這個模樣……

“父皇,放我下來,都是皮外傷,沒什麼的。”扯著風帝的衣袖,故意用無比哀求的目光盯著他。

很快,風帝就敗下陣來,輕輕將他放下來。刺客已經站了起來,捂著胸口不停的喘息,唇際已經滲出了血絲,想是父皇的那一腳踹得不輕。

拾起地上掉落的匕首交到刺客手中,又拍開他的穴道,子思安撫他似的笑了笑,“你走吧,父皇絕對不會為難你的。”說著,回頭看了看風帝,似乎是在尋求他的支持。

這樣的刺客,殺了一個,自然會有第二個,抓不住主使的人,一切就沒有意義,刺客不過就是用來殺人的那把刀而已,沒有意識沒有感情。是殺是放,本無甚大礙,只是他將思兒傷了,怎麼可以輕易的放過他?

皇帝還在沉思,刺客卻對著子思單膝跪了下去,用匕首割開自己的右腕,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夜光酒杯,接了一杯血,對著子思雙手高舉過頭頂。兩人靜靜看著刺客的動作,一時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聽風,靈言教少主,願舍棄此身之自由,供奉此身之鮮血,誓死追隨主人!”

靈言教?兩人對望一眼,那個教眾勢力遍佈三國,以宗教信仰的強大威力令三國國主都不敢忽視的強大存在,而眼前這個人居然是靈言教的少主,也就是下一任的教主……

似是看出兩人眼中的疑惑,他將右手的衣袖扯下來,露出薔薇花的紋身,那正是靈言教的標志,“我是教眾暗殺一部的首領。”

子思了然的點點頭,接過那杯盛滿了血的夜光杯,仰頭一飲而盡。一瞬間,似乎有種強大的力量席捲自己的四肢百骸,他有些站立不穩的跌進風帝的懷中,再看向刺客時,幽幽黑瞳變成了深紫的顏色,在那張絕美的臉上,夢幻,神祕,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只一眼,卻已是千年。

片刻,子思的眸色開始恢復正常,人也清醒過來,“我和你的契約,會給我們雙方帶來什麼?”

“回主人,主人從此和聽風心血相牽,主人若有所損傷,聽風會感同身受,聽風若有危難,主人亦能察覺,不過,絕對不會影響到主人的身體。”

“我明白了。”

伸手接過聽風遞上的聯絡用的風笛,淡淡吩咐道,“你走吧,有事我會找你。”

聽風聞言對著子思深施一禮,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駐守的營兵們此時也趕了過來,卻被風帝無聲遣回,風帝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靜默不語,直到聽風離去,他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子思裹在其中,頭也不回的向著皇帳飛掠而去。

子思看著風帝細致又輕柔的給自己上藥,可從剛才就是一言不發,不禁覺得怪異又尷尬。上好了藥,子思躺在寬大的床上,看著風帝對窗沉思的背影,忍不住喚了聲,“父皇——”

風帝回過頭來,仔細替他掖了掖被角,柔聲問,“怎麼啦,傷口還疼嗎?”

“不是,父皇,你也休息吧。”

“朕睡不著。”

子思伸手將風帝拉到床邊坐下,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風帝,“子思惹父皇生氣了?”

“怎麼會?父皇是在生自己的氣,沒有保護好思兒。”拂開他額前的散發,印下溫柔的一吻,“父皇寧願傷的是自己——”

“父皇在為聽風事件的主謀心煩?”

輕敲了一下這個聰明的小腦袋,風帝無奈的笑了笑,“一想到那人的目標是思兒,朕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朕保証,以後不會再讓思兒受傷的。”

“父皇不怪子思夜裏偷偷跑出去?”

“你也知道偷跑出去是不對的?”

聽風帝語氣不善,子思無奈,只好低下頭去不看他。

“呵呵……”見他這副乖乖認錯的模樣,風帝輕笑兩聲,連著被子擁住他,“父皇不怪你,但沒有下次,知道麼?”

“恩。”父皇的懷抱總是帶著讓人異常安心的力量。

停了一會兒,小人兒探出頭來,“父皇,你不介意我跟聽風的事情嗎?”

“思兒。”風帝有些無奈的喚了聲,將他按下去,“你該睡了。難道你一定要讓朕生你的氣才好?”

“沒有啊。馬上就睡。”乖巧的回答了風帝,子思唇角帶笑,反手擁住風帝,安心的睡了。

凝視著這張無比熟悉的睡顏,風帝按住泛酸的心口,輕聲道,“朕怎麼可能不介意?”心血相牽啊,他的思兒和一個不知道從哪里蹦出來的傢夥,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將那個聽風碎屍萬段!按捺住心頭的火氣,風帝緩緩吻上了那張小巧的柔嫩的唇,“思兒永遠都只能是朕一個人的。”


第七章 風雨瀟湘樓


翌日,朝陽灑遍甘泉城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早市一如既往的熱鬧又繁華。剛摘下來的荷葉蓮蓬還帶著新鮮的露水清香,熱乎乎的包子豆漿冒著白乎乎的熱氣,勾人食欲,還有酒樓的酒香,賣藝的大聲的吆喝,看起來是如此親切,帶著濃濃的人情味。今日似乎是五日一次的趕集的日子,街上的人分外的多。

喧囂的集市,如織的人流,是久已不聞的人世的喧囂。牽著風帝的手隨意的走在街上,子思只覺一股暖流緩緩沁入自己的心房,他眷念這種溫暖的人情,再也不想回到冰冷的實驗室……

走在街上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一個氣質高華,容顏俊美,一個清澈雙眸,玲瓏可愛,加上衣飾華貴,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家,這樣兩個人出現在鬧市之中,自然難免成為眾人注目的對象,不少少女的目光不斷在風白景身上流連,然而那個人眼中根本就容不下別人,風帝一手環住子思小小的身子,將他與周圍擁擠的人流隔開,生怕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子思的傷口,這小心謹慎的動作讓子思即感動又慚愧。

“父皇,不用這樣的。”拉開風帝的手握到自己小小的手中,“子思哪有那麼脆弱……”

回握住子思纖小的手,風帝的眼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思兒,我是你父親,別像對我像外人一樣客氣。”

“父皇……”

“叫我父親。”

父親這個稱呼讓子思驀地一震,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過往的片段飛速閃過腦際,帶來尖銳的痛……他長長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沒有說話,跟著風帝的腳步繼續往前走。誰料前方的風帝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子思無意識的撞了上去……沒有預料中的疼痛,風帝蹲下身來,將子思圈在懷中,滿目憐惜,“子思很不喜歡父親這個稱呼?”

想了想,子思還是點頭承認。

本以為風帝一定會追問自己原因,誰料他只是為自己理了理衣物,然後用隨便的語氣說,“那麼思兒叫我景吧,好麼?”

雖是問句,語氣中卻包含著皇帝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期待,待得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後,皇帝勾起嘴角,輕輕一笑,萬種風情,“叫一聲來聽聽。”

子思別扭的繼續往前走,卻被風帝拉住了手,“景——”

低低的,暖暖的聲音讓風帝心頭一熱,“呵呵,思兒真乖。”

子思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民間的小玩意兒,他一改平日冷淡的模樣,反而拉著風帝興奮的問東問西,難得的露出了孩子的純真稚氣,風帝含笑看著他,暗想,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孩子的一舉一動都能輕易牽動自己的心緒呢?似乎,是從最開始的相遇……

兩人慢慢在街上走著,子思任由風帝牽著,往僻靜無人的地方走。身後有人緊緊綴著,連他也察覺了,父皇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們身邊根本沒有帶護衛,難道父皇要親自動手?

到了一處窄巷,兩人停下腳步,追蹤的人見狀,紛紛圍合過來。

一個衣著華麗的富家子弟,身後帶著一群明顯是打手的傢夥,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美人兒,跟少爺我走吧。”那人一臉淫笑,看著風白景,眼睛都直了。

風帝挑眉,優雅無比的動作讓在場的欲望升騰。

“思兒,想看為父的劍朮嗎?”

說著,風帝從腰間抽出軟劍,寒光閃動間,殺氣四溢,讓那些三腳貓的打手們戰栗不已。

子思含笑看著風帝,目光中全是信任和敬慕。

以前一直都很懷疑,風白景一身高絕武藝究竟是跟誰學來的?而他的武功以劍法最高,劍式如雲卷雲舒,去留無意,一氣呵成,配合著他玄衣黑發,帶著無法形容的美感,無論看過幾次都是嘆為觀止,意猶未盡。

幾個來回之間,就已經解決了所有的打手,那個少爺樣的人已經嚇得跌倒在地,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風帝靈活的劍尖挑斷了那人的褲帶,看著他一臉的害怕又窘迫,冷聲道,“爬回去,我就饒你一命。”

那人連連應諾,顫抖著身子往前爬,褲子就這樣一點點掉了下來……為了保命,又不得不丟了廉恥,狗一樣的任人圍觀。

滿意的點點頭,風帝收回劍,“思兒,走吧。”

“景,原來你整起人來這麼厲害。”子思崇拜的道。

風帝不答,岔開話題,“累了吧,我們去用膳。”

在街上走了不遠,兩人尋了一間酒樓進去。抬頭看看門匾,正是行書的“風雨瀟湘樓”幾個大字。

“真巧,這字,是思兒題的吧?筆法靈動,飄逸出塵,甚是好看。”

“還不是景教的好?”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走了進去。

從一進門就被人盯著看的感覺還真是不爽,兩人趕緊尋了間雅間坐下,這才清靜了。

風帝的目光便落在雅間的裝潢上,淡雅別致的基調,蓮花形的花燈擺在長桌上,散發著暈黃的柔和的光芒,下麵壓著一張紋淡藍色花邊的宣紙,好奇的拿起來一看,上面是各色的菜式,價錢,特點,一應俱全。“這是思兒的主意?真是巧妙。”

等小二過來點好了菜,風帝免不了又誇了一遍酒樓的優良服務和花樣迭出的新鮮菜式,而子思笑得清淡,紅豆能做成這個樣子,已經令他十分滿意了。

“思兒,你覺得甘泉守將龍奕這個人怎麼樣?”邊吃菜,風帝看似不經意的挑起話題。

“冷靜老成,藏韜養晦,有才無德。”子思懶懶的介面。

“怎麼說?”

“那日出城迎帝駕,他故意落在知州王音的後面半步,舉止合禮得近乎完美,可見其謹慎老成,明哲保身,聽說他在任以來頗建功業,卻不見他炫耀,又可見其冷靜淡定。可惜昨日刺客一事,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他對士兵的手段……”子思搖搖頭,示意自己的不認同,“他完全沒有必要殺那麼多人滅口,可見他是個無德之人。”

“說得不錯,才見了一面就能有這樣的判斷,思兒真是為父的驕傲。”

子思不置可否的笑笑,那個龍奕將軍,年紀剛過三旬,一雙暗藏精光的細目,永遠穿的筆直的武服,真是讓他提不起半分好感。相比之下,那個看起來和和氣氣,大腹便便的知州王音要好得多,雖然他骨子裏精得跟狐狸似的。不過,許是有這兩個人才,甘泉才有今日的繁華安定吧!父皇,真的很有識人之明呢!

將一筷子青菜夾到風帝碗中,“景,多吃青菜對身體好——”

“思兒,我怎麼覺得你似乎更適合做為父的友人?”

當然,我本來就和你差不多大!無法回答風帝的問題,只能悶頭吃菜。

相談間,忽聽得外間人聲喧鬧。

“王大人,您請——”

“呵呵,張大人,何須客氣?請坐請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隔間傳過來。

兩個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子思沖著風帝笑,“是知州王音和巡查使張子岱,兩個人不知道密謀些什麼呢。”

風帝伸手刮了一下子思挺直的鼻,“小傢夥,你諷刺我?”

“呵呵,兒臣不敢。”

“張大人,此次來王某這小廟,不知有何指教?”

有人放下茶盞,用官腔打著哈哈,“甘泉城若是小廟,張某可就真的無地自容了,哈哈。”

兩個人笑了一回,聽得子思一陣鬱悶,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兩只老狐狸!

停了一會兒,兩人終於進入正題,“王大人,皇上現在在何處?”

“因為擔心擾民,皇上的鑾駕並未進城,而是在城外紮營,皇上日理萬機,此刻怕是在營中處理國務吧!”

“關于昨日刺客之事……”

“張大人還真是消息靈通啊!皇上無恙,七殿下受了點輕傷,刺客狡脫,僅此而已。”

王音的聲音降了幾度,似乎在提醒張子岱,有些事情不是他應該問的。

“是嗎?”張子岱明顯不買賬,“據說刺客出現時,七殿下獨身一人。試想,一個七歲孩子面對一個能在皇上面前‘狡脫’的刺客,怎麼可能只受點輕傷呢?”

“張大人的意思是——”

“七殿下這麼些年來,一直獨得陛下的寵愛,難免會肆無忌憚,用些手段。張某實在很擔心陛下的安危。”

“可殿下還是七歲稚童……”

“王大人覺得七殿下還是個孩子嗎?七歲繼位,本朝又不是沒有先例……”

“那麼張大人此次前來,到底是為何?”

“宮裏的那位——”

兩人的說話聲音越來越低,到這裏已是耳語,根本就聽不清了,但是只是這一段話,子思倒是沒什麼,風帝已是臉色凝重,明顯是生氣了,真是想不到,大臣私底下是這麼猜測他的思兒的。

有些按捺不住,風帝拉著子思,一把推開了隔間的門。

兩人湊在一起,說的親切,被這一嚇,幾乎是立刻就彈開數尺。待看清來人,兩人已經是面無血色,齊齊跪了下去,顫聲道,“皇上萬歲。”

風帝冷哼一聲,俊美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張子岱見風帝牽著子思的手不說話,知道今日難逃一死,索性心一橫,大聲道,“皇上,子岱所言,雖為大不敬,但子岱赤子之心,句句發自肺腑,七殿下分明就是別有用意,其心可誅!”

風帝臉色更冷,冰渣一般吐出兩個字,“該殺!”

張子岱全身一顫,面色更見慘白。

“父皇,張大人不可殺。”

此言一出,屋內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皇帝身邊的風子思。

“像張大人這般善於捕風捉影,聽人讒言,一心只有父皇和家國的忠臣,殺一個少一個,殺了豈不可惜?”

一番話似褒似貶,確又句句屬實,聽得張子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說不出半句分辨的話來。

“皇上,張大人只是一心為陛下著想,才會說出這番話來,請皇上饒他一命!”一直不開口的王音也說話了。

“何人主使?”

張子岱抿了抿唇,方道,“一切只是子岱臆測,並無人主使。”

風帝嗤笑一聲,“你不說,朕便不知麼?張子岱,不要把朕看做傻子!”說話間,他身上殺氣陡然一盛,也不見他有何動作,跪在地上的張子岱身子重重一頓,緩緩倒在地板上,頃刻間便沒了聲息。

風帝目光刀一般落在王音身上,“王卿,你幼時便與朕一起長大,朕信你敬你,今日之事,你當知該如何處置。”

王音頓首,“微臣明白!”

風帝這才拉著子思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大街上,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了先前的暖意,子思只覺心間涼涼的。

風帝看看子思,捧起他的小臉,注視著他“思兒在生氣?”

“子思並不介意別人怎麼看自己,可是景你為了子思殺人,而且還是朝中一品大員,難得的人才,真的不值得。”

強行讓他逃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風帝一字一頓的道,“思兒,你記住,這天下,沒有什麼比你還重要!”

子思心頭重重一顫,逃避自己心中某種異樣的感覺,抬頭凝視著這個談笑間擁有天下的人,他絕世的風采,深情的雙眸,無一不讓他目眩神迷,被這樣一個人呵護著,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第八章 多情卻被無情惱


半個月的舟車勞頓,飄雪國國都飄雪城已經遙遙在望。

愈往北天氣愈冷,位於飄雪國最北邊的雪城此時全然沒有盛夏的炎熱,長冬無夏的氣候,這時節正是雪城氣溫最高的時候,空氣中還是清冷清冷的,飄雪城的建築風格與錦風城相去甚遠,高大幾乎是一眼望不到頂的城牆,威嚴的城門,遙遙高聳的童話故事中城堡一般的尖頂,白黑兩色大理石建成的飄雪城有一種不容褻瀆的莊嚴和美感。

一路走來,發現飄雪國的繁華竟然不輸於錦風城,子思不由在心裏對那個傳說中豔絕天下的雪帝充滿了期待。

“思兒,還冷嗎?”

依偎在風帝懷中,子思乖巧的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上輩子畏寒的毛病在轉世之後竟然更加嚴重了,原先錦風長夏無冬,自己並沒有什麼感覺,此刻躲在雍容的狐裘中,寒意還是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

“父皇,再抱緊一點好嗎?”

“思兒。”低低喚了一聲,風帝在小人兒細長的眉尖吻了吻,“早知道你畏寒到這個地步,就不應該帶你來的。”

子思搖頭,“能跟父皇在一起就好了。”

本是無心的一句話,聽在風帝心裏,卻是驟然心頭一滯,不知是什麼感覺泛上心頭。

驀地,在寬闊車道上緩緩馳過的車駕陡然一停。

還未出聲問詢,司禮官的身影跪在了簾幕前,“皇上恕罪,前方有車駕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何人?”

“回皇上,是……滄海國國君一行。”

微微掀開簾子,不遠處幾個穿著獨特粗獷的滄海國使者正挑釁地向著這邊看。風帝微微一笑,對著禮官吩咐道,“讓路。”

“可是陛下……”

“還要朕再說一次嗎?”

禮官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對著風帝施禮退下了。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車馬喧囂聲,漸漸又歸於平靜。傾耳聽了一會兒,風帝臉上笑意愈濃,“迎接我們的人來了,我們出去吧。”

走出溫暖的馬車,一股寒氣鋪面而來,子思不由縮了縮脖子,可愛的動作引動風帝滿心愛意,差點就當著臣子們上演極具衝擊性的畫面。

馬車停下來的地方就在城門口,剛剛滄海國的車馬已經由雪國官員引進城了,此刻來迎接風國國君一行的全是雪國高官,為首的正是年僅十歲的雪國太子雪流韶。官員們列隊在城門口,立刻有侍者過來鋪上紅色的地毯,穿著錦裙的侍女跟在後面鋪上白色花瓣,正是雪國迎客的最高禮節。

如此盛大的歡迎儀式,只怕先前進城的滄海國人知道了之後要氣得跳腳吧!

風帝一身皇族的玄衣,衣上紋著錦風國國花君子蘭,花紋繁複精緻,如墨的黑髮用玉簪束起,錦緞般流暢的飛揚在晨風裏,他絕塵的臉上帶著一抹悠悠的淺笑,自信而優美,微微眯起的鳳眼帶上幾分慵懶的風姿,更加的動人心弦。每走一步,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香,走路的姿勢說不出的高貴優雅,被他牽著的小人兒,裹在雍容的狐裘中,粉白小臉,精緻五官,像個美麗的玻璃娃娃,一雙眼睛幽如深潭,閃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睿智光芒。

雪流韶穿著雪國皇家的雪色朝服,黑髮柔柔亮亮披在身後,晶瑩如雪的瞳仁如童話般美麗,據說飄雪國皇家的人瞳仁都是銀白色的。他大方的上前一步,對著風帝微一躬身,“尊貴的錦風國皇帝陛下,七殿下,還有來自錦風國的貴客們,流韶代表父皇歡迎你們的到來!”細細的笑弧在他臉上擴散開來,說不出的親切。

“太子殿下,辛苦了。”

“能親眼見到風帝陛下,是流韶的榮幸,何談辛苦?陛下請隨著流韶前往皇宮中南風殿休息,晚上父皇將在主殿設宴為諸位洗塵。”

“有勞了。”風帝微一頷首,一個小動作,在他做來,別有一種沉靜優雅,看得人賞心悅目。

飄雪國的皇宮依北斗七星的形狀而建,佈局巧奪天工,或純白或純黑大理石建成的一座座宮殿和天上的星斗交相輝映,美得如夢似幻,因為靈言教是雪國國教的原因,宮殿的牆上刻著叢叢薔薇的花紋,精緻又神秘。與錦風國迥然不同的建築風格帶來別樣的審美情趣。

皇宮中的南風殿是仿錦風國的建築風格來建的,但並沒有用竹子類的材料,而以玉和琉璃代替,幽碧顏色的屋頂和牆壁,空靈如歌,雪帝還特地從宮外引來溫泉,在溫泉邊種上各種珍稀的花類,宮殿裏一年四季繁花如錦,氣候如春,霧氣升騰中剔透如精靈的薄翼,整個南風殿被包圍在重重歐式的建築中,分外小巧別致。

“有這般品位的人,肯定不一般,看來這個雪帝不僅是有副好皮相而已。”子思一邊慶倖地脫下厚重的狐裘,長籲一口氣,“突然有點想念蝶城呢。”

站在子思身後扶住他單薄的肩,“子思喜歡雪帝?”

“父皇吃醋?”

懲罰似的在他的圓潤小巧的耳垂上咬了一口,“亂說。”(其實風帝心裏是在吃醋的說)

“不過兒臣真的很期待見到這個能跟父皇齊名的人呢。”

“很快就能見到了,雪無顏,呵呵,是個很有趣的人!”說著,風帝眼中有了某種光芒,似乎是想起了往事,頓了一下,他一把抱起了子思,“晚宴之前,思兒和朕去泡溫泉吧!說不定,雪無顏千辛萬苦引來的溫泉能治治思兒的畏寒之症呢!”

溫泉位於南風殿南側的溫泉館,佈置下去之後,下人們將館封了起來,專給風帝享用。

穿著白色的浴袍坐在溫泉邊,子思百無聊奈的將一雙玉足伸到水中,輕輕撥弄著。心裏暗道,這個風白景,換個衣服都這麼久,真是個自戀狂~~~

“思兒,在偷偷罵朕呢?”人未至,聲先到。

暗地裏吐了吐舌頭,這你也知道?

風帝笑著從裏間走出來,浴袍松松系了個帶子,露出大半個白皙健美的胸膛,不難想像浴袍遮掩下的是怎樣一副完美的身子。他赤裸著雙足,登雲踏月向他走過來,如墨的黑髮用一根白色絲帶系了,搭在胸前,小子思看著他,眼睛瞬也不瞬,腦中跳動著幾個字,除了性感還是性感。

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風帝的前胸,絲滑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

被摸的人自然是另一番感受,一把抓住子思作惡的小手,扯掉兩人的衣衫,撲通一聲跳進齊胸的水中。

子思受驚,小手緊緊環著風帝的腰,不敢鬆手。

“呵呵,思兒現在知道挑逗父皇的後果了吧。”

“哼。”小孩撇撇嘴,“以大欺小。”

可愛的動作讓風帝忍不住在他臉上輕啄一口。

揮手讓伺候沐浴的侍女們退下,拉著子思到池邊,給他抹上玫瑰花露。子思微閉著雙眼,斜靠在風帝柔軟的身上,十分享受。

兩人在溫泉中坦誠相對,看著眼前的小人兒被霧氣熏得泛起紅暈的雙頰,微微揚起的唇角,信任又天真的樣子,風帝不免一陣情動。

“父皇?”

清靈的聲音讓風帝全身陡然一震,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停止了動作,惹得子思滿面疑惑。伸手將他推遠了些,“讓父皇給你洗頭。”

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幸而被溫泉熏得有些頭暈的人並沒有注意。

握著子思軟軟的沁涼的發,風帝才稍稍清醒,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去驚異的表情,剛剛看著子思,自己想到的竟然是情欲!赤裸裸的情欲讓他只想把那個小人兒壓在身下……而且他悲哀的發現,自己的下身竟然起了反應!為了避免尷尬,只好將子思推開。到現在他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對自己的兒子……簡直就是……一瞬間大腦空空亂亂,一向自持的風帝竟然失了往日的風度……

猛然,一個念頭跳出來,自己該不會是愛上子思了吧?

不會,不會,他是自己的兒子,疼他愛他,是父子天性才對吧?

“父皇?”

小小的手探上了風帝滾燙的額頭,“好燙,父皇你怎麼了?難道是發燒了?”

“沒什麼,思兒洗好了先上去吧,父皇等下就回去。”

小孩大眼睛轉了兩圈,“不如,思兒來幫父皇洗吧!”

不容分說,拿起花瓣就往風帝胸膛上貼,軟軟的小手勾得風帝心裏一陣麻麻癢癢,一陣騷動。

“別鬧了,思兒快上去。”你如果還呆在這裏,我可不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好吧。”小孩悶悶應聲,爬上岸,任由風帝給他擦身子,裹緊浴袍,侍女們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自己出去吧。”

戀戀不捨的在風帝臉上蹭了一下,柔軟的花瓣一樣的唇猝不及防的在風帝臉上落下一吻,小人兒風一般的離開了。

風帝捧著被吻的臉,石化一般在溫泉裏愣了良久。


第九章 傾城之宴

主殿,飄雪殿。

白色的紗幔宛如自天際垂下,天孫錦緞般絲滑飄逸。垂在巨大的廳堂四角的水晶燈柱中溫暖的燭火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白黑拼嵌的牆壁上,無數巨大的夜明珠在散發著瑩白的光。暖暖的爐火在角落裏燃得正旺,主座的後面的牆上一朵巨大的粉紅色薔薇,莊嚴又肅穆,大廳正中的位置上是空著的,顯然主人還沒有到,右手邊的長桌旁端坐著風國國君一行,風帝風白景悠悠然坐在最前面,精美剔透的琉璃杯盞在白皙的手中緩緩轉動著,風帝幽邃的鳳眼半瞇著,玄光流轉間風采無限,旁邊的子思一身雍容的紫色狐裘,本就白皙的小臉被襯得更見一種脫去紅塵之氣的白,衣飾上淡紫色的流蘇,精緻的容貌,讓他看起來就像個落入凡間的仙童。連大殿內的侍女,眼光都不在不斷地往這兩個人身上瞟。

而主座的左手邊,正是滄海國國君和他的使臣們,這是子思第一次看見滄宣夜,發現對方就如他所想像的一樣,如同草原部落首領一般的粗獷,自傲,看人的眼色都是自上而下的,還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子思在心裏感嘆。不過今年蝶宴上的滄宣夜似乎分外底氣十足,原因就在於他身旁坐著的,子思從剛才開始就注意到的人——一身黑色薔薇紋禮服的聽風。對方靈言教少主的身份,讓滄海帝認為自己得到了教會的支持,當然多了幾分有恃無恐。當然,在場的人認得聽風的不過他們父子二人,外人看來,不過是滄海國一位信仰言靈教的官員而已。

就在詭異的氣氛在對坐著的雙方中間浮動的時候,守在門口的宮人突然一聲高高的唱諾,“雪帝陛下到——”

風起,淡淡冷香在大廳中浮動,白色的紗幔揚起一片星光。

暗香浮動中,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身素白。

白色卻絕不是簡單的式樣,華貴的衣料上流淌著脈脈幽光,領口袖口處有繁復淡紅色的細細的雲紋,長長的流蘇垂在腰間,鳳形玉佩玲瓏逼真,更襯那人高華的氣質,再往上看,是一張傾倒眾生的絕麗容顏,不是子思想象中的女子的陰柔,相反,他是極有男性氣質的,晶瑩的眸子溶進了點點月華,流光溢彩如同水銀瀉地般明亮,那雙眸子,仿佛只是看人一眼,就能輕易的奪了人的呼吸去,他的五官精緻秀麗,微微上挑的鳳眼帶著天生的魅惑,墨雲般的黑發隨意披散在身後,玄發素衣,將這個人的美襯托得無以復加。他,帶著一生絕塵的氣質,仿佛生來就是站在雲端,俯視眾生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發出一點點聲響,破壞了此刻的無與倫比的驚艷。

原來這個人,比東方不敗還是要好看點,子思在心裏下了評語,事實上,他並不覺得風白景的相貌會輸於這個雪無顏,只是兩個人的氣質一個內斂,一個張揚,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們兩人,風白景占得一個“雅”字,而雪無顏,一個“魅”字,他是當之無愧。

雪無顏無波的眸子掃了掃殿中的人,在對上風子思那雙幽如深潭的眸子時,眼中閃過一抹不明的光芒,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高貴的步伐如走在雲端,身後跟著的飄雪國一眾官員無不低頭斂目,態度極為恭敬,似乎多看眼前這個人一眼,就是褻瀆。

從容走到主座前坐下,微微一笑,帶著如同雪蓮勝放的美,“風帝,滄海帝,兩位多年不見了!無顏來遲,諸位勿怪。”他的聲音清冷,如同冰泉出穀,說不出的空靈魅惑。

風白景和滄宣夜同時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他回敬,表示並不介意。

三個站在天下權利頂端的人,還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歡,倒真是難得,不過滄宣夜和那兩人一比,就只剩下了出身遊牧民族的豪放氣勢可以誇耀。難怪滄海國一直受兩國打壓,無甚發展。子思看著三人,不由腹誹,真是,不知誰鬥得過那兩只狐狸!還是長的特別漂亮的那種。

空氣重新開始流動起來,雪帝輕拍雙手,悠揚的樂聲在大殿中響起,十幾個穿著淡紅色薄紗,姿色上乘的女子開始隨月起舞,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妖嬈。

都是些看慣了的戲碼,風帝顯然興致缺缺,把玩著子思一抹沁涼的發絲,那人眉眼帶笑,低聲問,“不知這個傳說中艷絕天下的男人,是否讓思兒滿意?”

子思小嘴一撇,故作深沉的點點頭,“尚可。”

這小大人的模樣風帝自然是百看不厭,還好三國國宴之上,他也沒做什麼越禮的舉動。其實剛剛在溫泉池中,風帝隱隱明白了一些他以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此刻看子思的眼神,已是與從前不同了,只不過那個小人兒忙著看美男,沒有注意而已。

“那比父皇我呢?”

子思輕蔑的看了風白景一眼,嘆了口氣,“父皇,您都多大年紀了,怎麼就不服老呢?”(完全無視雪無顏有個十歲的兒子這一事實的某人)

兩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卻沒有發現,那一雙銀色的美眸正不露痕跡的盯著這邊看,眼中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歌舞清幽,酒水俱佳,偶爾歷來我往來些應酬,也是賓主盡歡,一時之間,宴會上的氣氛十分融洽。

“哈哈,風帝陛下神采更勝往昔,宣夜敬陛下一杯。”

宴飲正酣之時,滄宣夜豪放的嗓音回蕩在大廳裏,分外的引人注目。

看著那人一臉的假笑,子思幾乎可以確定,這個滄宣夜是憋悶久了,想趁機找點麻煩。

“陛下也是一如既往的豪爽。”風帝優雅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舒暢。

“陛下身邊這位小殿下生的如此俊美,卻又好生眼生啊!”

果然,麻煩來了。

再怎麼著也不能丟了面子,子思站了起來,對著滄宣夜的方向微一躬身,“陛下謬贊了,子思對陛下的風采神往已久,今日一見,更覺陛下光彩照人,令子思這個做晚輩的心折不已,子思也敬陛下一杯。”

空山澗水一般清澈的童音回蕩在大廳裏,說出來的話卻有禮有節,滿口的外交辭令,在場的人都對著子思的方向不住點頭,風國這位皇子,風采睿智絕不輸於當年的風帝。

滄宣夜被一頓馬屁拍得心情舒暢,當然也沒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原來這位元元正是風帝陛下的七殿下,宣夜也是久聞殿下之名,沒想到殿下真的如此年輕。”頓了一頓又道,“殿下三歲之時,一首五絕《相思》,傳唱天下,今日正逢盛宴,滄某可否忝顏請七殿下即席賦詩一首,以茲娛樂,可好?”

沒想到這個皇帝說話也可以這麼文縐縐的,真是惡心,子思剛才的一杯酒已經被風白景在桌下偷偷處理掉了——來之前就和風帝商量好,他絕對不喝酒,宿醉是什麼味道,他前世可是嘗夠了的。看著這個挑釁的皇帝,子思微微挑眉,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一旁的風白景滿心不悅,他怎麼可以看著別人逼他的思兒?

剛欲說話,放在桌下的手卻被子思輕輕搖了搖,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子思才智魯鈍,滄帝陛下錯愛,子思惶恐。”風子思漂亮的眸子直視著滄宣夜,唇角一抹自信的微笑讓他看起來神采飛揚,瀟灑無比。“不過,既然陛下希望以茲娛樂,子思當然不想拂了陛下的意思,只是,子思有個提議,希望陛下應允。”

滄宣夜濃眉一挑,“哦?說來聽聽。”

此刻,歌舞已經撤下,兩人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或驚嘆,或玩味,似乎都在期待著這個小人兒能給他們帶來什麼驚喜。

子思悠然的踱到大廳正中,幽深雙眸中蕩起層層漣漪,“子思成詩,極費思量,因而想向陛下討個彩頭。”

“什麼彩頭?”滄海帝聲音更添了幾分興趣,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人牽著鼻子走。

“子思聽人說,滄海國境內與錦風國交接之處,有山城名落日,那裏的人們均為風國故裔,久慕故園。子思每每念之心痛,今日借此機會,討了此城做個彩頭,陛下認為如何?”

一語畢,在坐諸人均以變色,沒想到這個錦風國七殿下如此胸有成竹,又敢於獅子大開口,竟以一城相求,此時滄海帝若不答應,反而顯得小氣了。

然而最為驚異的還是風白景,落日城之事,他心煩已久,那日思兒問及,他隨口回答了幾句,沒想到他竟然記在心間,此刻更是想為他解決這件事!凝視著那個纖細的背影,他怎麼能不

震驚,怎麼能不感動!

雪無顏盯著風子思的目光變了幾變,又落到風白景身上,眼中的玩味更深了幾分。

就連聽風,也是緊盯著風子思,黝黑的眸中擔心的意味顯露無疑。

滄海帝穩住了幾欲爆發的脾氣,朗聲一笑,“就依七殿下又如何?不過——滄某也有個條件。”

“陛下請說。”

“七殿下既有神童之稱,想來是才思敏捷,倚馬可待,三步之內,不知殿下可否成章?”說完,含笑看著子思,似乎料定了對方做不到。本來,一個七歲的孩子而已,一向心高氣傲的滄宣夜怎會將他放在眼裏?

“就依陛下。”嘿嘿,我還真怕你不說。子思在心裏竊笑,怎麼說我也比你們多裝了幾千年的知識,自己不會寫,前人的詩詞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這下,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大殿中央神色悠然的風子思,三步成章,連那些詩家詞家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一個孩子,可能麼?這七殿下,不是因為年齡尚幼,來這裏貪玩搗亂的吧?

忍住得逞的笑意,子思故意擰起雙眉,做深思狀,慎重的邁出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著他的步子,一時間,氣氛似乎變得十分緊張。

一步……兩步……三步,三步如此悠長,走完的那一刻,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下來。

三步走完,小人兒眉頭一松,唇角帶笑,自信的仰起頭,朗聲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裏雪飄,望高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需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

“好一個江山如此多嬌!”

背完了《沁園春》上闋,正在心裏感謝偉大領袖**的風子思抬頭去看,出聲贊揚的竟然是一種沒怎麼說話的雪無顏,他端著琥珀杯盞,衣袂飄飄,片刻便已來到自己身前,“七殿下如此文采,無顏失敬!”

玉手琥珀,相映成趣,看著這人無比認真的表情,明白風白景遠水救不了近火,子思不得不接過杯子,仰頭喝了,卻忽略了聽風此刻分外焦急的表情。

隨手扔了杯子,子思帶著幾分挑逗的神色看著面色慘白的滄宣夜,含笑道,“子思為落日城百姓謝過陛下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輕柔的語聲,聽在滄宣夜的耳朵裏分外諷刺。

後面的宴會,顏面盡失的滄海帝再未開後,除了滄海國一行,諸人倒是其樂融融,好不歡暢。

一宴之後,風子思的名字開始傳遍天下,其驚艷的才華,令人心折的氣質,使眾人帶著與他的年齡無關的欽慕……

此一宴,三國史官記曰:傾城之宴。


第十章 夢魘


回到南風殿,一杯酒下肚的風子思早就覺得有些暈暈乎乎,倦意襲人。本來一個七歲小孩的身體怎麼會受的了五六十度的古代白酒,上輩子極為自律的他,酒量極淺,總共也沒醉過幾次,不過每次都是印象深刻。

此時還好,只是有些頭昏,任由風帝遣退了下人,替他褪下臃腫的禮服,拿著濕布輕柔的為他擦臉和身子,舒適的觸感讓他不一會兒就陷入夢鄉。

風白景靜靜看著這個今天一鳴驚人的小孩兒,心裏自豪又矛盾,他知道子思才華橫溢,可是他又不願意做風國儲君,這樣下去,有朝一日,他總要離開自己身邊。可是,以子思的性格,除了他,平日裏他幾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包括自己的母妃,若他離開自己,勢必就是孤身一人……他緩緩伸出手,撫摸著子思滑嫩的臉蛋,“朕該拿你怎麼辦呢?朕恐怕真的是愛上你了……”苦笑一聲收回手,風帝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悵然,“你知道了之後,一定會討厭朕的吧?”

失神之間,屋外傳來一陣輕叩窗子的聲音。

風帝一震,低喝一聲,“誰?”

楠木的窗子被人推開了,那人輕巧的一個翻身,已經進到屋裏來。

“聽風?”風帝狐疑的看著這個突然出現,跪在地上的人,“你來幹什麼?”

聽風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躍到床上睡著的那個小小的人影身上,長眉緊皺了起來,“主人睡了?”

看他這般嚴肅神色,風帝心裏有了幾分隱憂,“是,你究竟為何而來,為何出現在滄海國君身邊?”

“聽風本以為陛下對主人用情至深,一定會照顧好主人,才放心離開,可是……”

“你什麼意思?思兒此刻不是好好的在這裏嗎?”

聽風無奈的搖頭道,“我和主人訂立契約之時,就覺得主人身體異常,當時並不明顯,我也沒有介意,誰知此種異狀越來越明顯,我才發現,主人已經中毒了。”

“中毒?”風帝雙眉緊鎖,越發的疑惑起來。

“難道主人最近沒有畏寒的症狀?”

“你說思兒畏寒是因為中毒?要我如何信你?”

“我與主人心血相牽,我的感受自然不同於別人,更何況,此毒陛下也應該是有所耳聞的。”

風帝眸光一顫,“你是說——夢魘?”他帶著不敢置信的神色回過頭去,剛才還睡得安詳的小人兒,此刻已是呼吸粗重,滿額冷汗,小手還在不斷的亂抓著,似乎夢到了什麼可怕的事。風帝心裏一痛,忙坐到床邊握住子思的手,灼燒的溫度把風帝嚇了一跳,眼明手快的聽風已經取了濕巾來,遞給風帝。

輕柔的替子思擦過身子,無奈他緊緊拽著自己的手不放,風帝微不可聞的嘆氣,輕聲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夢魘之毒極為珍貴難得,毒需下三次,每次已半個月為週期。此毒並不欲很快的奪人性命,初期症狀是畏寒,再來是噩夢不斷,最後一次下毒之後,毒發無救。據我所知,主人應該是在甘泉城中的第一次毒,而第二次,就是剛才雪帝的那一杯酒。”

風白景聞言,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竟然看著子思被人下毒!好個雪無顏……還有在甘泉城的時候,下毒之人又是何人?

聽風繼續道,“夢魘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易被人察覺,那人挑在主人北上之時下毒,以掩飾毒發的症狀,又與雪帝勾結,可見對主人的行蹤瞭若指掌,跟出錢雇我的人相比,似乎還棋高一著。思來想去,聽風相信,陛下此刻心中也明白,除了風國宮中的人,根本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到。”

風帝面色凝重,思索了半晌,才緩緩開口,“此毒何解?”

“傳聞滄海國皇宮之中有此解藥,可我多日探訪,一無所獲,恐怕,只有下毒之人手中才解毒之藥。”

原來這便是他出現在滄海國君身邊的原因,“我明白了。”微合上雙眼,再睜開時,雙眸已是光彩奕奕,帶著難以撼動的決心,“我不會讓思兒有事的,你走吧。”

被這雙眼睛掃過,聽風不自覺打了個寒戰,眼中閃過幾分了然的神色。想了想,突然對著風白景說了句,“我能感覺到主人的心聲,他心裏,很痛苦……請陛下好好照顧他。”

聽風很快離開了。

另一條黑影卻在夜色中閃進了房間。

“主上。”來人對風帝恭謹的行禮,說話簡潔俐落,“宮中傳來消息,大皇子和六皇子相爭越來越激烈了,一些朝臣也開始有所動作。”

風帝冷哼一聲,一同除掉了思兒之後開始窩裏反了麼?“二皇子呢?”

“二皇子沒有動作。”

倒也真沉得住氣。“去告訴焰,按計劃行事,還有,那兩人身上有夢魘之毒的解藥,務必要找到!”

“是,主上!”

幽幽燭火下,風帝凝視著子思不安的睡顏,心中的疼痛一陣高過一陣,想到他瑟縮著躲進自己懷中的樣子,想到他隨時可能逝去的生命,他的手不由緊握成拳,露出青白的指節。思兒,父皇一定會守護你的!那些跳樑小丑,父皇一定不會讓他們好過!

風帝想罷,在那緊蹙的眉心輕輕柔柔吻了下去。燭光下,那雙鳳目中藏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深情。

半夜時,子思突然低聲夢囈起來,“父親,父親!父親不要……”

風帝一直守在子思床邊,以為他在喚自己,忙安撫道,“思兒,思兒別怕,我在這裏!”

子思猛地一縮身子,全身都在顫抖,“不要打我……不要,滾開!”

用力將子思圈進懷中,任他對自己瘋狂踢打,風帝又心疼又焦急,“思兒,我不會打你的,我怎麼捨得打思兒呢?”

懷中人開始猛烈的搖頭,“不是我害死母親的……你不要碰我!你這個變態!不要……”

風白景滿目疑惑的看著子思,他究竟夢到了什麼?他口中的父親母親,分明的不是自己和雲妃,究竟是怎麼回事?

“景!景!救我!”

“思兒,我在!”容不得他多想,子思牢牢抱住了他,小小的手臂蓄滿了力氣,仿佛一輩子都不要和他分開,風帝明白,這一聲“景”才是在喚自己……

天明。

兩人都是一夜未眠,子思也醒得出奇的早。

看著在穿禮服的風白景,不由好奇的問,“父皇,怎麼這麼早?”

回過身來在子思額頭淺吻一下,掩去看到那副有些發白的臉色時候的微變的臉色,“蝶宴一共三日,今日是最忙的一天了。思兒留在這裏好好休息好不好?”

子思昨日確實沒有睡好,以前的那些噩夢又回來了,他又不想告訴風帝,不過夢中好像有個異常熟悉的人一直在安慰自己……他並不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些什麼,甜甜一笑,“好啊,思兒可不願意被那些人當怪物一樣的圍觀。”

這一笑看的風白景異常的心酸,連忙偏過頭去。

“父皇,你的手上是怎麼啦?”

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全是昨夜子思不知輕重弄出來的掐痕,帶著血絲,在潔白如玉的手上縱橫交錯,分外可怖。

將袖子放下來,風帝淡淡道,“沒什麼,昨天夜裏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

看到子思眼中懷疑的神色,風帝連忙轉移話題,“父皇要先走了,思兒別忘了吃飯。乖乖等父皇回來,知道嗎?”

“恩。”乖巧的點點頭,目送著風帝匆匆離去的背影,風子思也陷入了沉思……


第十一章 訪客


蒼白的日頭緩緩移動著,子思一個人百無聊奈的坐在偌大的南風殿裏。

色彩斑斕的蝴蝶在奇花異草中有一下沒一下的扇動著翅膀,溫泉溫吞吞的水汽升騰著,不知名的蟲兒慵懶的叫著,四周的侍女太監們搪瓷人偶一般侍立著,面無表情。原來,那個人不再自己身邊的時候,是這麼無聊啊……

無聊的時候,感官反而異常的敏感。

長長的宮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子思意外的抬頭去看。

映入眼中的一張分外和善的笑顏——雪國太子雪流韶。

子思連忙站起來,“太子殿下,有失遠迎。”

和這個不知來意如何的人一起坐下,子思心中忽然有些忐忑。

“昨日目睹殿下之風姿,以至流韶今日前來,心中惴惴,連通報都沒有一聲,就來打擾殿下清閑,殿下勿怪才好。”

老是這些場面話,是個孩子就不能單純點麼?(小七同學忘了自己也是孩子吧?)“太子殿下客氣了。不知這時候殿下不參加宴會,到子思這裏來做什麼?”

流韶長睫垂下,掩住銀色的眼眸,“其實是流韶冒昧了,接下來流韶說的話,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子思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太子想說什麼?”

雪流韶沉凝了片刻,方才輕聲說道,“其實流韶自少時見過風帝陛下一面之後,一直念念難忘……我知道,我這樣實在是……”他擰起雙眉,敘述也有些倉促混亂,“我想殿下能不能……能不能……轉告風帝陛下……我,我……”

然而更加混亂的是此刻子思的心情,他喜歡父皇……分明不關自己的事,為什麼心裏酸酸的,亂糟糟一團呢?父皇,那個高貴的,優雅的男人,被人喜歡也是正常的吧!可是,好難過……

“殿下?”流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看子思一臉神失的模樣,還以為他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流韶讓你為難了?請忘了剛才的話吧……”

無力的對著流韶笑了笑,“放心,我會為太子殿下轉達的。”

“是嗎?”流韶沉寂的臉色一下被點亮了,“那……流韶先走了……”

子思也不起身,只是微笑,“太子慢走。”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雪流韶,子思無聊的心情轉為糟糕,自己似乎很在乎有人喜歡風白景?因為他是自己的父親嗎?但是……自己是把他當父親看的嗎?還是……

心思輾轉之間,今天第二位訪客到了。

他進來的時候,一絲聲音都沒有,只有一抹冷香襲人而來。

“七殿下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猛地抬起頭,看到那一張傾城的臉,有片刻沒有反應過來。

“陛下?”

今天是怎麼啦,父子兩約好了似的跑到他這裏來,宴會不用參加嗎?不會又跟他說什麼“愛慕風帝陛下已久”之類的話吧?

“朕聽說子思身體微恙,所以過來看看。”輕靈又蠱惑的語氣……

聽他叫自己子思,暗嘆終于有個正常叫自己的人之外,又有幾分別扭,“陛下費心了,子思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是嗎?”雪帝的聲音裏帶著探究,“子思的氣色不是很好……”

說著,伸手掐上子思右手的腕脈,羊脂玉一般溫潤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上,觸感沁涼絲滑。

“雪無顏,你在幹什麼?”

回過頭,看到的是風白景此刻異常緊張的神色。

雪帝沒有放手,微迷起眼尾,淡淡道,“無顏見子思氣色不太好,為他探探脈而已,風帝何須如此緊張?難道無顏還會對子思不利不成?”

感受到風白景不同往常的焦急,子思微微一掙,脫離雪帝的掌控,“子思很好,陛下不用擔心。”

雪帝風情萬種的一笑,俯身在子思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麼,素帶飄飄之下,已經離開了兩人的視線。

這邊剛一走,風帝已經將子思摟到懷中細細檢查,確認他的脈搏並無異常,“思兒,你沒事吧?我應該陪著你的……”

扯過風帝的手,子思仰視著他關切的雙眸,“父皇瞞著子思什麼呢?”

風帝全身一震,果然,瞞不過他嗎?

“父皇不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子思不會追問的,父皇放心好了。”乖巧的對著風帝笑了笑,又想起剛才雪無顏的話,一陣心悸,像是發生了什麼,自己卻不知道……

那個俊美的男人帶著篤定的口吻說,我看上你了……

“思兒又在擔心什麼呢?”

“父皇,剛剛雪流韶來過了。”

“是麼?他來幹什麼?”印象中那個孩子溫良有禮,倒不可以與乃父相提並論。

子思遲疑了一下,小聲說,“他讓我轉告父皇你,他對你欽慕已久……”沒來由心裏一陣煩亂,“總之就是他喜歡你啦!”

“思兒,你……”

風帝濃如夜色的黑眸盯著他,眼中的破碎怎麼也掩藏不住,可惜那時的子思卻讀不懂,這雙眸子告訴他的心傷……

風帝怎麼也沒有想到,思兒甚至願意告訴他,另一個孩子愛慕自己,而沒有半點不悅的情緒。看來,他是真的,只把自己當做父親,甚至父親也不如?

殿外的良辰美景,殿內的肝腸寸斷……

一瞬間,風白景的心亂得徹底。

失神之間,子思靠過來輕輕環住風帝的腰,語氣中帶著甜軟和魅惑,“父皇不要喜歡別人好不好?父皇只能喜歡子思一個……”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風帝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喜湮沒。

猛地將子思拉到自己懷中,緊緊擁住,大聲保証,“父皇只喜歡思兒一個……”

蝴蝶揚起漂亮的翅膀,飛走了。悠悠的時光在這裏蕩開層層的波紋……


第十二章 告白

飄雪城一行打亂了兩個相安無事之人的心。

又是半個月過去,蝶翼城飄逸的建築已經遙遙在望。

馬車裏的風白景眉心一天比一天皺的更緊,心似被人捏碎了一般的痛。他的思兒每晚被噩夢纏繞,夜夜難眠,原先圓潤的小臉已經消瘦下去,漂亮的大眼睛裏帶著幾絲分外刺眼的血絲,就連食欲也變差了,常常要自己變著法的哄半天,才咽得下去一小點食物。

天還是大亮,子思被他點了睡穴,才乖巧的躺在他懷裏安睡,可是一到晚上,就連點穴也止不住他的噩夢,每每聽到他夢中無意識的低喃,一聲聲“景”叫的他心如刀絞。他不知道思兒那些痛苦的記憶從何而來,他只知道他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縱然他擁有江山與天下,又如何比得枕邊人抒懷一笑?

他從未體驗過這樣一種感情,只知道憐他疼他,猶勝己身,看他痛苦難受,恨不能以身代之,這便是愛情麼?

捏緊了手中信鴿傳來的紙條,就算他不想,也到了下決定的時候了。

焰探聽得知,六皇子和安妃將最後一份毒藥浸在了思兒母妃雲鸞的手鐲中,那個鐲子正是風帝賞的,雲妃每日都帶著。若七殿下回宮,按禮法,是一定要去探望自己的母妃的……雖然鐲子現在已經處理掉了,可是他們竟然早就將解藥毀掉了,這兩個愚蠢莽撞的人,甚至都不為他們自己留一點後路,只一心想致思兒於死地……

雖然沒有了性命之虞,但再這麼下去,他的思兒恐怕會崩潰。

夢魘之毒的霸道之處在於解藥與毒藥的單一性,每一份毒藥對應一種解藥,沒了便沒了。他知道滄海國皇宮中有奇藥能解所有此類毒物,但前幾朝宮闈不傳之祕,那藥早已用掉了……難道真的是天意?

“主上。”

“暗?”

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影衛,風帝微愣,他的影衛都是極有分寸的,沒有他的召喚,他跑出來做什麼?

名為暗的影衛看著風帝懷中的風子思,欲言又止。

看出他的猶疑,風帝道,“想說什麼就說吧。”

暗想了想,頓首道,“主上這些日子茶飯不思……”似乎是為自己的婆婆媽媽感到心煩了,暗頓了一頓,揚聲道,“或許七殿下還有救!”

風帝長眉微斂,“你說什麼?”

“暗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開口,可是主上再這樣下去——”暗低下頭去,喃喃,“我們都看不下去了。”要知道風帝這些日子幾乎是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子思,加上諸事紛擾,他一顆心都系在中毒的那人身上,全然沒有察覺自己的憔悴。

“你說思兒還有救?”無視影衛委屈的表情,風帝直接問。

“主上您忘了如煙琥珀嗎?”

“她們二人以毒藥養大,於用毒解毒之朮確實深有瞭解,可是,夢魘並非常毒。”風帝搖首道。

暗的頭垂得更深,沒有說話。

風帝沉吟半晌,突然道,“也罷,去把她們兩個叫來。另外吩咐她們,派幾個人去飄雪國照顧照顧雪無顏。”雖然知道雪無顏不是那麼容易被暗算的傢夥,不給他製造點麻煩,怎麼算給思兒出氣?

不過一炷香之後,兩人已經神不知鬼不覺,躍進了停在路邊休整的鑾駕。

“陛下。”因為認了子思為主人,兩人改口稱風帝為“陛下”,這兩人還是當初見面時那副打扮,不過也清減了不少,想來這些日子,她們也是十分繁忙。

還沒等風帝開口,琥珀已經注意到了他懷中的風子思,“主人怎麼了?”

風帝嘆息一聲,將懷中的子思微微側過身來,讓兩個女孩能看到他此刻發白的臉色。“夢魘之毒,能解嗎?”

“夢魘?”如煙一怔,隨即緊皺起雙眉,陷入沉思。

琥珀伸手搭上子思的脈搏,凝神細查。

良久,如煙方道,“陛下,如煙有法可救,只是……”

“說。”

“是,如煙幼時隨師父游歷時,曾偶然得到幾顆珍貴的‘清心’的種子,後來由師父帶回去,種成了一片清心花田。按理說,用清心的花泡茶,連續服用三個月,就可解毒。”

“現在派人去取,往返所需時間太長,所以……”

“你的意思,是要思兒去忘憂穀?”

忘憂穀,是歷代錦風國皇帝才知道的地方,在國都的南面,經營累代,專為皇家培養影衛之用。如煙琥珀正是從忘憂穀中選出來的翹楚,她們的師父也幾就是現任的穀主,青燈,年紀已過不惑之年,就連風帝和她,也不過數面之緣,據說其性格相當古怪。不看其他,從她任穀主開始,穀中新到的弟子就不能有名字,而只有編號……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從建穀開始,就有一條百年不變的規矩,凡入穀之人,需呆滿五年之後方可出穀。

“忘憂穀穀規,入穀者五年之內不能出穀……”風帝沉吟,忘憂谷地位超然,祖宗定下來的規矩,連他也沒有權利改,可是,一想到要離開子思五年的時間,風帝說什麼也捨不得,不由低頭去看子思,誰料,一低頭,竟對上了一雙幽亮的眸子,“思兒?”

不知何時醒來的風子思拉了拉風帝的衣角,“父皇,我去。”

“思兒,你……你聽到了?”

子思苦笑一聲,“父皇今日的穴道點得淺了。”

心疼的把子思摟到懷中,風帝不知說什麼好。

感到風帝情緒的激動,子思輕輕回抱住風白景,“父皇,別擔心。”

用力緊了緊懷抱,“都是父皇不好,若不是我太大意,任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折騰,又怎會把思兒害成這個樣子?”

看著風帝滿臉的自責和疲憊,知道這些日子他又何嘗比自己好過,還是忍不住問,“父皇,你會怎麼處置皇兄們?”

敏感的察覺到那孩子的情緒,風帝先對跪在地上的兩人吩咐,“你們先去准備吧。”

看兩人離開,才把子思扶到自己腿上坐起來,“思兒不忍心?”

“是大皇兄和二皇兄?”

“思兒也以為是他們兩個?”

“難道不是?”

風帝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是安妃母子。”

聽到這個答案子思點點頭,也不吃驚,他那三個皇兄,說起來還是風九秋最沉不住氣,只是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計謀。

“要怎麼處置他們,父皇心裏已經有了打算,思兒不用擔心。”子思心軟,他可不。

沉默。

子思將頭埋進風帝懷中,貪念的嗅著衣服上的幽香,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抬起頭來,“父皇,這些夜裏,你一直守在子思身邊?”

風帝無聲點頭。

“那……我有沒有說什麼?”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風帝只是淡笑著搖了搖頭,“父皇不會介意的,思兒放心。”

“父皇不問嗎?”聽到風帝這樣說,子思已經明白,夜裏做噩夢時,恐怕早就把自己的心思出賣出去了,而父皇還一臉不在意的樣子……

“思兒若想說,自會跟父皇說,父皇怎麼忍心見你為難?”

風帝的溫存讓他感動不已,考慮了一會兒,才說,“子思有件事,一直想跟父皇說,可是,一直不知該如何開口……父皇,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風帝眉頭一挑,知道他說著句話意有所指,低低的說,“相信。”

“我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一邊想著措辭,一邊解釋,“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換句話說,我是個孤魂野鬼,我以前的名字叫錦寒……”

聽到子思這句話,一向正經的風白景也不由笑了出來,“什麼孤魂野鬼,哪有這麼說自己的?”

“父皇不信?”

“不,我信。”風帝的表情恢復肅穆,“從第一眼看到思兒的時候,父皇就知道,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說著,拂開子思額前的發,呵護至寶一般的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淺,很快就放開,捧起子思的臉,輕笑著說,“哪有你這麼聰明的小孩兒?”

“我不是你的孩子,你都不介意?我前世母親早逝,父親對我很不好,虐待,甚至是侵犯……”提起父親,子思忍不住一陣戰栗。

原來這就是思兒夜夜噩夢的原因嗎?累積兩世的記憶,最痛苦的回憶,有這樣一個粗暴的父親,就這樣的折磨著他的思兒……再也止不住心中的疼惜,風帝緊緊擁住了他。直到懷中的人兒停止了顫抖,風帝才開口,“思兒想知道父皇一直以來是怎麼看待你的嗎?”

子思仰起稚嫩的小臉,認真點點頭。

像是得到許可一般,風帝吻住了子思花瓣一般的唇,這一次,他是強硬的,堅定的,似乎是要將自己的心意通過唇舌傳遞給地方,子思意外的沒有抗拒,任由風帝在他的口腔裏肆虐,間或用自己小巧的丁香生澀的回應。風帝更受鼓舞,一吻吻得綿長悠遠。

無關身份,地位,所有俗世的一切一切,愛就愛了。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直到子思呼吸急促,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風帝才放開了他。

再一次對上那雙玄黑的眸子,終於看見了其中暗藏的波瀾起伏,微有些紅腫的唇微不可查的開闔,“父皇——”

“我不得不承認我病了,思兒,不管你怎麼看我,你叫我景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真的愛上你了。”

子思沒有答話,深如古井的眸中蕩開層層漣漪,凝視著風白景的眼光異常復雜。

“思兒……”

垂下的蝶翼般的睫毛掩住他眼中復雜的神色,“父皇,我們有五年的時間可以慢慢考慮。”

風帝苦笑一聲,他的思兒是個謹慎的人,這個答案並不出乎意料,“我明白。”沉默半晌,又囑咐一句,“好好照顧自己。”

“思兒會時常與父皇通信的。”

又用力握了一下子思的手,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風帝生澀的叫出口,“錦寒,保重。”

子思微笑一下,“我還是喜歡父皇叫我思兒。”

風帝笑得一如往常般沉靜優雅,“思兒,保重。”

“父皇,等著我回來。”



第十三章 燕雀烏鵲巢堂壇


“母妃,聽到消息了嗎?父皇一個人回城了!”

安妃正對著銅鏡將一支碧玉簪插入濃密的發中,看見風九秋進來大叫大嚷,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斥責一句,“過來!這麼大了還這麼沒規沒矩的,教了你多少次小心隔牆有耳!”

九歲的風九秋已經顯露出遠遠超過同齡孩子的健碩身材,他的騎射也是幾個皇子中最為出色的。畢竟還是小孩子,有了可以驕傲的資本,在別人面前難免會驕傲一些。安妃是滄宣夜的妹妹,風帝平日還給她幾分面子,她歷來就是個愛惹事的主兒,這一對母子在宮中作威作福慣了,加上皇上不在宮中,宮內早已是怨聲載道。

“母妃,你說會不會是父皇發現了,就把那小妖精藏起來了?”風九秋湊到安妃旁邊,小聲問。

這一回安妃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以風帝的精明,他極有可能發現風子思已經中毒了,因為嫌疑最大的,無疑就是皇宮裏這幫人了,所以很可能暫時將他藏在了宮外。

“有可能。”安妃嫵媚一笑,“想來那個囂張的傢夥也應該被毒藥折磨得不輕才對,當年的羞辱,可算是加倍還給他了!”

“母妃不擔心父皇發現?”

“擔心什麼?”安妃白他一眼,“天大的事,有你大皇兄和皇后頂著呢!”說完,用尖尖的指甲戳了戳他飽滿的額頭,“你呀,就是不長進,要不然,怎麼會讓那個乳臭未乾的風子思弄個什麼傾城之宴,出盡風頭?”

當然此時二人還不知道,雲妃的手鐲已經被偷梁換柱,不然哪能這麼有恃無恐。

風九秋委屈的揉揉額頭,“母妃怎麼能怪我?宮裏誰不知道父皇寵著那個小妖精,我們這些兄弟,他幾時多看過一眼?”

“別擔心,我們還有你舅舅撐腰呢!”想到滄宣夜,安妃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勾起唇角媚笑。

在安妃懷中蹭了幾下,風九秋悶聲道,“母妃,那個可惡的蘇太傅最近老是給我臉色看!”

“蘇太傅嗎?蘇妃的父親,那個老頑固,只知道聽皇上的話,我們這邊還有吏部幾個老臣子呢……不要管他,五皇子也是個不管事的主兒,想必成不了什麼氣候。”

“我們就這麼放著那個小妖精不管了嗎,母妃?”

“急什麼,我已經派人去查他的下落了。還有,別跟我這兒耗著,你父皇就要回來了,快去溫書。”

“溫書,溫書,再怎麼溫書,又怎麼比得上五哥那個書呆子……”小孩兒一邊抱怨著,一邊忿忿的離開了。

復宮深殿竹風起。

回到宮中的風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一身玄色華服,帶著難以言說的高貴,俯視著下方的朝臣。剛剛宣佈了七皇子風子思暫時離宮的消息,看著他們各自猜測,交頭接耳的神態,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七皇子從小受到風帝寵愛,又在蝶宴之上立下大功,本來極有可能是太子人選,反而在此時被皇帝送出宮,恐怕是風頭太健,讓皇上心生芥蒂了吧,可見聖心難測啊!

“眾卿可還有事要奏?”慵懶的語氣,微微上調的尾音,聽得站在旁邊的侍女太監,他們的皇帝陛下似乎永遠都這麼魅力無邊。

聽到風帝懶懶的問了句,下面的臣子們交換了個眼色,知道要快退朝了。

一大臣上前,躬身道,“皇上,明年就是大皇子殿下的成人禮了,按禮制,從現在開始就要著手籌備了,請皇上恩准。”

風帝長眉微挑,修長的手指優雅的敲著華麗的扶手,語氣狀似輕松,“老大就要十五了啊,愛卿不提,朕都忘了。准了!”

在一旁察言觀色的臣子們見風帝心情還好,忙上前添火,“皇上,大皇子殿下快要成年,立儲之事是否也可議了?”

話音未落,立刻就有另一派的臣子站出來道,“微臣以為,皇子們年紀都還小,現在議論立儲,實在為時過早。”

“本朝禮法,長子成年之時,就可議立儲事宜。”

…………

風帝冷眼看著明顯分為兩派的人吵得不可開交,還有一些臣子保持沉默,沒想到,自己離宮沒多久,朝中黨爭就如此激烈,如果不是這些權利熏心的人,他和他的思兒又怎會被迫分離?想到這裏,不由皺起了眉頭。

兩派人爭了半天,見皇帝沒有表態,且面色不善的樣子,不由停了下來。

良久,風帝才道,“蘇太傅,意下如何?”

年邁的蘇舜文慢悠悠的邁步上前,“皇上,微臣也以為,討論此事為時過早。”

風帝笑笑,對著侍立在一旁的長生說了句,“退朝。”頭也不回的走了。

後宮的妃子們聽說風帝今日回宮,哪個不是翹首盼望?誰知,風帝去的,卻是眾人以為剛剛失寵的七殿下的母妃雲妃的漣雲宮。

“皇上。”雲妃還是一如既往的清麗幹淨,不像那些塗脂抹粉的等待臨幸的妃子們。

扶起行禮的雲妃,風帝在竹椅上坐了,淡淡看著她,也不說話。

雲裳走過去,嫻熟的替他斟上茶,然後繞到身後,柔荑按上風帝的雙肩,動作輕柔的替他按摩,“皇上出去一次,瘦了好多。”

消瘦下去的他,讓一直在宮中默默守望的雲裳心疼不已。

“愛妃都不問問自己的孩子去哪了?”

雲妃的手微一停頓,又仿如無事繼續,“臣妾知道皇上心疼思兒,自然就不擔心了。”

風帝了然一笑,“你倒是很有自信。思兒最近都不會回來了,你有個准備。”

雲妃詫異的看了看風帝,然後點點頭,“臣妾知道了。”

“這些日子,後宮裏很熱鬧吧?”沉默了片刻,風帝突然開口。

雲妃淡雅的笑笑,也沒答話。

“你不說朕也知道,皇后安妃她們,沒少給你找麻煩吧?”

溫柔的搖搖頭,“臣妾不在意。”

風帝站起身來,移開她的手,不露痕跡的說了句,“往後就不會了。”然後離開了漣雲宮。

雲裳怔怔看著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心裏突然生起一股涼意,她有種直覺,風帝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第十四章 青燈

清溪幽谷。

夏天的尾巴就要過去了,南國還是一片錦繡。

這裏看不出人跡,沿著幽深的鳳尾竹林向裏走,九宮八卦的方位暗合時辰的變化,一般人根本難以發現其中的奧妙之處。

空山絕地之中,忘憂谷安然而立,遺世百年。

穀中寂靜得可以聽見時間流過的聲音,一排青瓦白牆掩映在婆娑柳葉之中,依山而建,臨水而居,與世無爭。若只看外表,肯定會認為此中住的不是桃源中人,就是隱士之後,誰能想到,這是一個沒有人情,充滿競爭,只剩下最原始的優勝劣汰的所在呢?

淺白色的清心花田邊,心字熏香靜靜燃著,那是格調高遠,輕柔細膩的秋季香品“長亭”。銀箏點點反射著日光,那人的修長的手就這樣懶懶的調著弦,不知在想些什麼。

隔了一會兒,低低的吟詠聲和著帶些惆悵的琴音響了起來,“錦瑟無端,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一弦一柱,思華年……”

正在溪邊清洗衣物的琥珀停下手中動作,“如煙,你聽,主人又在彈琴呢。”

“是啊。”如煙將垂下的烏發掠到耳後,輕嘆,“主人的琴音,不知道為什麼如此滄桑,他還是個孩子呢。”

琥珀亮亮的眸子垂下去,低聲道,“真希望主人能開心一些。”自顧自嘆了口氣又說,“師父每天教主人武功,應該比傳說中當年皇上的魔鬼訓練還要嚴厲一些吧。”

兩人不約而同的眺望花田的方向,那一抹淺色的衣擺和墨黑的發一起飛揚在風中,如畫的美好。

“不過你不覺得,師父對主人特別好嗎?”

一想到那個萬年不化的堅冰還會對著人笑,琥珀不由一陣惡寒,“是啊,我總覺得主人是個很特別的人。”

如煙淺笑,“能跟著這樣的主人是我們的福氣。”

花田邊。

子思起身,“青姨,您來了?”

被喚作青姨的女子,穿著一身濯洗過多次有些褪色的青袍,烏發隨便挽了個流雲髻,已經可見點點銀絲,她的面貌看起來甚至要比她的年齡更老一些,許是多年操勞的結果吧!不過她的眼睛,仍然犀利明亮精明幹練,帶著讓人不敢忽視的威壓,這個人,就是忘憂穀穀主青燈了。

“子思今日身體可覺得好些了?”在谷中,皇子身份也比不得青燈最大,所以她也不用尊稱。

風子思微微一笑,“謝謝青姨關心,子思都已經大好了。”

看著眼前只剩下白色莖子的花田,不由有些感慨,先前還不知道這“清心”有多貴重,現下才知道,全天下僅此一處,還是青燈千辛萬苦種出來的,都給自己當茶喝了。

“花開花落,人世輪回,自然之理,子思不用太介懷。”看出他心中所想,青燈不露痕跡的轉移話題,“影衛們的訓練開始了。”

每日觀看他們訓練,也是子思的必修課,雖然他並不明白青燈此舉的用意。

走到那一排小屋前,就已經聽到了裏面肉體擊打發出的沉悶響聲,但並沒有任何呻吟叫喊的聲音,因為青燈不喜歡。若是剛開始接受訓練的孩子忍不住叫喊,都會被戴上麻核,不許說話,直到他們自己能控制住為止。

這裏的孩子都是從小就被從全國境內挑選出來,每十年三百人,根據各自的體質接受不同的訓練,到十二歲左右的時候,經過殘忍的淘汰,只會剩下數十人給皇家挑選,失敗的人,只有去死。

對於這樣的事情,子思雖然不能接受,卻也無能為力。他不知道青燈是以怎樣的心情看待年幼的生命的死亡,也不知道像如煙琥珀這樣的人怎麼看待身邊不知是敵是友,卻還要相互取暖的同伴。

正失神間,青燈已經伸手推開了一間虛掩的木門。

屋子裏光線充足,幾個男孩被綁吊在屋子裏的橫梁上,赤裸著上身,年輕青澀的身體上全是縱橫交錯的鞭痕,有個穿著武服的健碩的中年男子在不停地對他們揮著鞭子,幾個人早已經筋疲力盡,火辣辣的鞭子抽在身上,也只是顫動一下身子,再無其他反應。

影衛要求具有超強的忍耐力,看來這個就是對他們的忍耐力的訓練了。這種時候,必須要保持清醒,否則,後果可能就是直接被毫不留情的鞭子解決掉。

這種場面從到這裏來之後就一直看,但子思還是不習慣,不自覺的把視線移開,青燈卻早就發現身邊人的抗拒,不容分說拉著他走進彌漫著血腥味的屋子。健碩的男人恭謹的將鞭子遞給了青燈。

這一次,那女人接過鞭子,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鞭花,然後出其不意的將鞭子塞到了子思手中,吩咐道,“你去。”

子思漂亮的眉不自覺的皺了起來,眼神中抗拒的意味不言自明。

吩咐那個執行鞭打的人退下,青燈竟然拉著他在這房間裏坐了下來。

“青姨……”

“子思,你一點都不像皇家的人。”

或許,是被那個人保護得太好了吧?來到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後宮爭鬥的戲碼,他還未親眼見到過。

“可是你不可能一輩子都被人護在羽翼之下。”青燈看著他,眼中閃動著歲月的流波,“皇宮不是一個可以明哲保身的地方。”

“青姨,你的理想是什麼?”

沒料到對方會突然發問,青燈一時也愣住了,“理想?”

“是啊,什麼才是青姨真正想要的呢?”

青燈難得得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意,“你這個孩子……”

“子思曾經向父皇求過一道旨意,希望他不要立自己為太子。我很愧疚,我分明可以造福這裏的人民,卻不願為他們做點事情,反而擔心自己鋒芒太露……”

“孩子,人生不是想或不想可以決定的,什麼叫大勢所趨,什麼叫不可抗拒,你總有一天會體會到。”

“大勢所趨嗎?”

“子思,你不喜歡皇宮?”

“談不上,我不認為宮中人就一定薄涼。但是我想留在宮裏,因為離開了我,那個人會孤單的……”想了想,他又有些失落的問,“要留在他身邊,就一定要學會心狠手辣嗎?”

他雖然沒有明說,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自明。

“多少人為儲君之位爭得頭破血流,你卻棄之如敝屐。”

“權勢要來本就無用,青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高處不勝寒,錦風國的皇帝,需要的是一個知音,一個朋友,而不是時時刻刻要他擔心呵護的人,不是嗎?”說著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幾個孩子,“他們的命運只有兩個,要麼死去,要麼將一生都奉獻給他們的主人,這是你我都無法改變的事實,鞭打並不是殘害他們,而是讓他們變得堅強……”

子思垂下頭去,思索良久,才抬起頭來,握緊了手中的鞭子,不再遲疑的抽了下去。

“穀主。”

有人在外面急切的敲著房門。

也不見青燈有什麼動作,門就開了。

一黑衣大漢單膝跪倒在門外,“穀主,五號剛才突然打倒了看管他的人,往竹林方向企圖逃跑,現在人已經被我們抓回來了,請穀主發落!”

這裏的人按實力排名,這個五號有不錯的實力,為什麼要做這麼明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建穀以來,還沒有人從這裏逃出去過呢。

青燈似是不怎麼在意,看了眼子思,對方眼中閃動著好奇又憐憫的神色,心裏想到的,卻是風帝暗地裏的吩咐,要讓這麼孩子的心性適合做風國的儲君,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

“子思也一起去看看吧。”

那個試圖逃跑的人此刻被反綁在屋外,被人壓著跪在地上,衣衫破布一樣的掛在身上,,說不出的狼狽,頭深深的垂下去,黑發濕淋淋的遮住了臉,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單薄的身上血痕斑駁,呼吸淡不可聞,想是受過重刑了。

青燈的還是一張死人臉,漠漠的開口,“為什麼要逃?”

“……”

壓著他的大漢立刻踹了他一腳,“穀主問你話呢!”

經不起折騰的身子不自主的偏向一邊,卻被人毫不留情的扯回來,以標准的跪姿跪好。

那人還是沒有開口,不知是不是因為早就沒有力氣開口了。

“青姨,我可不可以要了這個人?”

青燈秀眉一挑,子思提出這樣的要求,她並不意外。倒是跪在地上的身體重重一震,抬起頭來尋找聲源。

入目是一張分外好看的臉,一雙眼睛如水溫潤,穩重又深邃,他一時竟看得呆了過去。

看到這人的反應,青燈微不可查的揚了揚唇角,“殿下想要,當然是沒問題,不過,按照穀規,他必需先受罰。”

所謂穀規的殘忍暴虐子思自然有所耳聞,本想救他一回,誰知他還是逃不掉。

“來人,帶下刑房,所有的刑罰都給他試一遍,別弄死就行了。”

還有這樣懲罰人的,連周圍的人都不由打了個寒顫,刑房裏那些傢夥都試一遍還能有不死的?手下們哪里還敢說什麼,急忙將那個本來就只有半條命的人拖下去了。

“青姨,何需如此?”為什麼要如此不遺餘力跟我演示什麼是殘忍?難道是父皇的意思?

看出他眼中的懷疑,青燈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青色的背影在夕陽下,竟有些淒涼的意味。


第十五章 成人禮


夏夜雷雨陣陣,翻滾著墨雲的天空偶有一道亮眼的閃電劃過。

燈火通明的皇宮裏是反常的喧嚷,太監宮人們穿梭往來,腳步匆忙,明日便是大皇子風回天的成人禮了。只是這難得的慶典卻因這夏日的暴雨,帶上了一陣詭異的氣氛。

宮裏的謠言不知從何而來,都說近一年來不曾露面的七殿下是被大皇子毒害了,嚇得風回天和皇后母子兩每日謹言慎行,躲在寢宮中,幾乎不怎麼露面。

站在大皇子這邊的官員自然也跟著憋屈,在六皇子那幫越發的趾高氣昂耀武揚威的人面前受氣,都齊心盼望著明日的成人禮能將謠言沖淡一點,讓人們重新關注大皇子。但七殿下的去處,卻已成迷,風帝不說,自是沒人知道,因而也有傳言說七殿下是被風帝派出去做什麼重要的事去了,許是去他國刺探情報?總之,慶典之前,種種不安的因素在偌大的皇宮裏浮動著。

負責晚上去皇后寢宮侍候的幾個侍女像往常一樣,端著水盆,杯子毛巾,有人輕輕敲響了房門,喚道,“皇后娘娘。”

屋外的閃電更急,屋內靜悄悄的沒有回音。

侍女們對視一眼,加大了力氣,房門被敲得剝剝作響,“皇后娘娘,奴婢們來伺候梳洗了。”

雨似瓢潑,掩去了人聲,跟在後面的年紀小的宮女已經嚇得抖成了一團,端著盆中的水晃晃蕩蕩,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水聲。

又敲了一陣門,沒有回應。

幾個侍女你望我,我望你,終於有個膽子稍大侍女的哆著手,推開了雕鏤著華麗舞鳳圖的房門。

暈黃的燭火在風雨中淒淒搖曳著,往日堂皇的寢殿竟有些淒冷的氣氛。

一行人合上房門,門外的雷聲雨聲,宮人們往來的喧鬧聲,似乎都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被這詭異的氣氛嚇到,一個宮女顫聲喚,“皇后娘娘?”

仍是沒有回音,幾個人麻著膽子掀開裏屋的水晶簾。鳳床上垂下粉色的絲幔,窗子似乎沒有關好,輕紗在風中飄搖不定,床上隱約可見一個仰臥的人影。

見此情景,宮女們不由長舒一口氣,看來皇后只是睡著了。

一個侍女上前去關窗,另一些則在簾子邊跪下,“請皇后娘娘洗漱。”

皇后生來好潔,沒有不洗漱就睡覺的習慣,是否今日太累了,或是生病了?

靜默了片刻,仍是沒有回應。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風猛地吹開了尚未關好的窗子,薄紗流雲一般四散。宮女們仰著頭看著鳳床,床上的皇后衣冠端整,被閃電照亮的臉卻是死人一般的青白色。

“啊!!”

不知是誰當先一聲慘叫,緊接著是反應過來的宮女們接連的叫聲,“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出事了!”

淒厲的女聲劃破雨夜,在一片電閃雷鳴中分外的嚇人。

宮裏立刻就亂了,這如鬼似魅的夜晚,終於還是出事了。

正在漣雲宮中念佛的雲妃突然一驚,手中的一串念珠斷了,漆黑的珠子跌得滿地都是。

風帝接到宮人報告的時候,已經是早朝時間,匆匆取消了早朝,下令封鎖消息,連早膳也沒來得及用。清涼殿正殿內,一干宮人則是從晚上開始就跪在這裏了。

皺眉聽著宮人說明昨晚的情況,連風帝也沒想到,一夜之間,不僅皇后,連大皇子風回天也于房中斃命。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殺害錦風的國母和皇子?後宮那些蛇蠍心腸的女人難道有這個膽子?

皇后出身一般,沒背景沒勢力,立為國母本是想為眾妃立個不爭的表率,風帝對她自然沒有什麼感情。風回天是長子,皇后所出,因為皇后出身不好的原因,平日對人總是故作高傲的樣子。本來氣他與風九秋合謀毒害思兒,沒想到,自己還沒下手,就有人要了他們母子的性命。不管怎樣,這件事關系到皇室聲譽,他必須盡快解決。

“雲太醫到——”

一名白衣男子快步走進大殿,對著風帝從容行禮,“微臣來遲,請皇上恕罪。”

“雲白不必多禮。”

下令將唯唯諾諾跪在地上的一干宮人看管起來,風帝臉上憂色因為來人淡去幾分。

空曠的宮殿內只剩下皇帝和白衣男子,空氣中那男子帶來的淡淡藥香彌漫開來。

雲白乃雲家雲妃兄長,名義上是錦風國太醫殿之人,醫朮高超,為人卻自由散漫,喜歡浪跡江湖,雲遊天下,風帝愛其才,也就隨他去了,他也是昨天才回到宮中的。

“皇上,”雲白難得面色凝重,“他們二人身中夢魘之毒,昨夜被下了第三次藥,毒發身亡。”

“夢魘?”風帝臉色一變,竟然是夢魘,跟子思中的同一種毒!近來流言四起,夢魘之毒毒性如何,他們兩個都應該清楚,所以小心翼翼閉門不出?可他們還是被人害死了。這下毒的人,好重的心思!安妃母子會是兇手嗎?或許,就連子思所中之毒,也是別有主使,安妃是被人利用的?

看著風帝一變再變的臉色,雲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當下開口道,“皇上,此案雲白有線索。”他負手在殿內踱了幾步,方道,“雲白在為皇后檢查的時候,發現皇后身上貼身放著一封血書。據臣昨夜詢問得知,皇后最近對飲食用具十分謹慎,每次用膳都找人試毒,可能皇后本人已經知道自己中毒了,卻不敢說出來,微臣猜想,可能是皇后有什麼把柄落在下毒之人手中,所以留下了這樣一封信。”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奇怪,從雲白手中接過觸目驚心的血書,是皇后的字跡無疑,裏面是一篇幾乎坦承的自白,皇后甚至承認了和安妃合謀謀害子思的事實,然而更驚人的是,皇后直言若自己被害,兇手就是安妃母子!

“雲白看過此信了嗎?”

“微臣不敢。”

風帝冷笑一聲,“皇后說是安妃所為,雲白信嗎?”

年輕的太醫擰起眉,輕聲道,“借刀殺人?”

“好一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後宮爭權的戲碼竟然精彩到這個地步,朕還真是佩服啊!”風帝本打算在成人禮之後把風回天推上太子之位,讓他做擋箭牌,利用夠了再毀掉他,沒想到有人先下了這樣一步棋,幾乎亂了他全盤的計劃。

見風帝動怒,雲白也不說話,垂手立在一旁。

半晌,風帝唇角的冷笑還未褪去,“想借朕之手除掉安妃母子,朕就順了你的意又如何?”

“皇上想將計就計?”

風帝看了他一眼,揚聲道,“來人,擺駕滄玉宮。”

似乎是因為昨夜宮中出事的緣故,夜夜笙歌的滄玉宮今日也是反常的安靜。

一干人浩浩蕩蕩闖進宮中時,看到的竟然是安妃正在教風九秋寫字的畫面,母親握著兒子的手,一筆一劃,母親是溫柔又寵溺的表情,而兒子也是難得的認真,這母子相偕的場景讓人不忍打擾。

似是察覺有異,停下筆,看到的竟然是帶了一大堆宮人,面無表情的風帝。

安妃心中一跳,拉著風九秋跪下,顫聲道,“皇上——”

風帝冷哼一聲,在椅子上坐了,居高臨下看著這對母子,直把兩人嚇得冷汗出了一頭一臉,方才冷聲道,“安妃,朕自問並未虧待於你,你為何做出這等事來?”

安妃從昨日接到消息就心中慌亂,生怕皇后一死,毒害風子思的事會算到自己頭上,故而與風九秋做出一副安分的樣子,今日見風帝前來問罪,心中大虛,但又篤定風帝沒有証據,鼓起勇氣答道,“臣妾向來安分守己,不知皇上所說何事?”

“還想抵賴?長生——”

老太監聞言,將血書扔到安妃面前,讓她自己讀。

皇后的血書如杜鵑啼血,字字如泣,仇恨懊悔之意浮然紙上,看得人心膽俱顫。

“皇上!”安妃看完,自知遭人陷害,百口難辯,不由淒然叫道,“皇上,臣妾沒有,這分明是栽贓嫁禍!”

“還敢狡辯!”風帝聲色俱厲,“雲妃手鐲上的夢魘之毒,難道不是你所下?”

安妃與風九秋俱是一愣,風帝竟然知道這件事,他竟然一直沒有挑明……

“父皇!”孩子也意識到事情嚴重,哭著跪挪過去抱住風帝,“父皇,放過母妃吧!母妃什麼都沒有做……求求您了……”

風帝看他一眼,“難道你沒有參與此事,還敢求我?”

見皇帝如此決絕,安妃也豁出去了,她將風九秋拉回自己懷中,高叫,“風白景,你處心積慮要除掉我們母子,我們也認了。你殺了我吧,宣夜哥哥一定會為我討回公道的!”

“你威脅我?”風帝絲毫不為所動,“難道滄宣夜會自不量力到為了一個女人和我開戰?”

“你……”安妃氣結,指著風帝大罵,“風白景,不想你如此狠毒……”

還未說完,旁邊的侍衛早就扇了她一巴掌,制止了她不堪入耳的叫罵。鮮血沿著形狀姣好的唇蜿蜒而下,帶著一種被人破壞後的淒美。

風帝背過身去,不欲再看,他玄色的衣擺飛揚在風中,帶著沁人的幽幽蘭香,他的背影一時之間如此高華飄渺,誰也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

良久,風帝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才悠悠傳來,“傳旨,安妃滄玉,六皇子風九秋居心叵測,毒害皇后及皇長子風回天,立時賜死。”

安妃如蒙雷擊,面色灰敗,一片死灰,她摟緊了風九秋,聲音淒涼得讓人不忍聽,“皇上,虎毒不食子啊!皇上,放過你的孩子吧……”

風帝回過頭來,意味深長的看了看風九秋,“他是朕的孩子,難道思兒就不是朕的孩子了?”

安妃一怔,隨即向明白過來,如秋風落葉一般苦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破碎的眼淚劃過她姣好的臉,她安撫一般的摸著風九秋的頭發,“是母妃不爭氣,秋兒被母妃連累了,來世,秋兒自己找個好母親,不要像我這般,不懂看人臉色……”

孩子揚起尚顯稚嫩的臉,用手拂去安妃的淚,輕聲說,“母妃,九秋不怕死,九秋陪著你,你不要難過……”

跟著風帝走出滄玉殿,雷雨之後彩虹高掛,碧空如洗,樹木蔥蘢蒼翠,鳥鳴啾啾,夏日植物的辛香彌漫宮廷,可宮人們只覺身上的寒意一陣高過一陣,一日之內,四條人命,今日過後,那些依附的大臣又不知多少要被牽連至死。可嘆這錦繡皇宮,從來,都不是容情之地。


第十六章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上)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

南國的秋意已濃,今年又是風調雨順,百姓們都在心裏感念著他們的君王。傳說中這位宵衣旰食的皇帝近年來越發的勤於政事,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而皇宮之中,宮人太監們像往常一樣在宮中來來往往,不過,自上回的事件之後,宮裏也安靜淒清了不少,只是看似平靜的皇宮,又有誰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潮洶湧呢?皇帝的背影似乎一日比一日孤獨,宮人們看到風帝這個樣子,都在背地裏心疼。七殿下還在的時候,每日皇上臉上還帶著暖人的笑容,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皇上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那麼的憂悒高貴,完美的言行失去了溫度,遠的就像天邊的清冷的月色,可望而不可及。

一直不露聲色的二皇子開始和風帝一起上朝,於為政之道,似乎頗為精通,也許他會是太子人選?但上次之事發,處死的大皇子六皇子兩派的官員人數之巨,讓誰也不敢在風帝面前提起儲君之事。其他幾位皇子也沒見風帝分外寵愛,這些年來,風帝對妃嬪們似乎失望透頂,後宮嬪妃竟然一無所出,風帝也並未再納新妃,蘇太傅偶爾諫言兩句,也被皇帝當成了耳旁風。八皇子九皇子也已大了,這太子之位,一時懸念迭起,眾大臣們生怕押錯了寶,對幾位皇子,態度愈發的恭敬起來。

風雨瀟湘樓在錦風城偏北的位置。樓共四層,簷角高翹,雕梁畫棟,說不出的富麗堂皇。風雨瀟湘四個飄逸舒颯的門匾下面,是一句詩:雲裏帝城雙鳳闋,雨中春樹萬人家。據說為此樓主人親手所提。名為風雨樓,自然就適合聽風賞雨,尤其是酒樓的第四層雅間,往往為達官貴人們所喜。臨窗而望,蝶城輕盈如紗,遠吞山光,嵐煙如黛,蒼穹渺遠而空闊,雨聲潺潺過耳,在此品一壺清茶或是小酌一杯,都是人生況味,妙不可言。

雅靜的四樓,只有兩位客人。

“陛下,殿下今日有消息送來。”

說話人坐在風帝的對面,十四五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清秀眉目之間別有一番風流韻態,卻偏偏是個男子。

風帝今日微服出遊,說是巡查民情,其實也不過想來這個地方坐坐,因為這裏,有他的味道。聞言,風帝微挑起眉,“拿過來。”語氣雖然淡定,但微微顫抖的雙手卻洩露了他的情緒。

自從子思走後,兩人一直通過這家酒樓通信。子思的信一如既往的不溫不火,說自己安好,要他注意保重身體,語氣中謹然是兒子對父親的恭敬。有時候他看了反而難過,可偏偏總是盼望,心裏想著,哪怕是看一看他的字也是好的,瀟灑有力的字體,說明他身體健康,自己也會安心一些。

風帝自子思走後才識得相思滋味,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愁,折磨得人肝腸百結,茶飯不思,衣帶漸寬而不自知,走到哪里,哪里都有思兒的影子,錦衾孤枕,徹夜難眠,每日每日他只有用政事來麻痺自己。五年之期,相思成愁,如今思兒歸期在望,愁情之中又多添了期待,不安,緊張,種種情緒,惹得風帝越發的度日如年起來。

“皇上,茶涼了,老奴給您換一杯吧。”長生微躬著身子,替風帝換茶,實則不動聲色的提醒——風帝出神太長時間,對面的人臉上已現憂色了。這些日子,他的陛下沒事的時候,總會一個人出神,為奴多年飽歷人事的他自然明白是什麼原因,但當然不敢說破,只是每每婉轉提示,足見其玲瓏周到。

風帝回過神來,見對面人牢牢盯著自己手中的信,知道他是在擔心思兒,心裏又難免有些酸澀的感覺,“思兒沒事。”見對方緩和下臉色,又說,“知道朕今日來的原因嗎?”

那人略一思索,“離殿下歸期不滿百日,不知紅豆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

這風雨瀟湘樓名義上的老闆,正是當年風子思派遣出宮的小太監,而今,也長成大人了。看上去性情溫和,背地裏斂財有道,倒也合了當年自己說的一個錢字,也難怪思兒並未要他做更多的事情。

“思兒回來的時候,一定不會直接回宮,而在你這裏落腳,朕希望到時候你能保護好他。”聽說思兒在忘憂穀收了個影衛,也不知可不可靠。

“皇上怎知殿下不會直接回宮?”紅豆眼中透著詫異。

修長的手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風帝淡淡道,“這你就不用管了。”思兒的性子,還有誰比他更清楚?那個皇宮,他心裏是不想回去的吧?他是那麼的嚮往自由的世界,可自己偏偏想將他綁在身邊,思兒,不知你會不會怪我?

(下)

“主人,主人,如煙的雪泥蓮藕做好了哦。”

難得可以睡回懶覺的風子思,人還在夢中,就聽到了琥珀元氣十足的大呼小叫。接著就是小廚房裏傳來的強奸人的胃的陣陣菜香。

“影,去把琥珀的嘴給我封上。”懶得起身的風子思睡眼惺忪的吩咐。

下一刻,廚房裏立刻傳來虎虎生風的打鬥聲,吵死人的琥珀終於住嘴了。子思不由在心裏感嘆,有個忠心的影衛真是好啊。

影就是那日他從青燈手下救下來的人,在被她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時候,又被那人高超的醫朮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真是個別扭的老太太,要救人幹嘛要殺他,浪費力氣。

蓮藕的清香越來越近,子思不由咽了咽口水,接著就聽見有人在耳邊溫柔的說,“主人起來了,蓮藕涼了就不好吃了。”

胃裏的饞蟲被叫醒,子思不舍的從床上爬起來,如煙立刻體貼的過來伺候他洗漱。

“他們兩個呢?”雖然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子思還是懶懶的問了句。

“在廚房裏被我點了穴道,不會打擾主人的。”果然又是這樣。三人之中,如煙的武功最高,廚藝最好,另外兩個一個缺根筋,一個根本就不會思考(起碼子思是這樣認為的),總在這個溫柔的姐姐手裏吃苦頭。最慘的當然還是影,在兩個會用毒的女人面前,他除了沒什麼存在感之外,根本就占不到便宜。

今天是穀中百年難得一見的休息日,大家都顯得很歡快,連被青燈逼著學各種武藝的子思也都很高興。至於為什麼是休息日——因為穀中的幾間房子太舊了,昨天夜裏突然塌了,訓練的孩子們不得不露天席地,今天是修繕日,大家終於放假了。

飽餐了如煙的蓮藕,子思一個人走在陽光充足的山谷中,一陣神清氣爽。

“思兒。”

熟悉的聲音傳來,子思回過頭去。

“青姨。”

青燈的青衣不知道有多少套,總之看來看去就是差不多的樣子。兩人邊走邊說,所過之處,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立刻噤若寒蟬,可見這人積威之久之重,真是可怕。

“很快就要走了吧?”

聞言,子思臉上少了幾分喜色,抬眼看看遠處的山嵐,“是啊,很快就要回去了。不知青姨認為子思符合父皇的要求了沒有?”

見子思說破,青燈也不吃驚,微微一笑,嚴肅的面容被溫柔的線條取代,夕陽一樣的暖人,“該教的,我都教給你了,至於風帝的要求,我想子思你應該比我清楚,不是嗎?”

少年的臉上有種成熟的神態,“他只是想把我留在他身邊,他在害怕,害怕我被人傷害,因而希望我變得冷酷。可惜,我終究不是他想要的那個樣子。”

“子思實在不懂愛情。”

“愛情?”子思詫異的抬頭看她,她鬢邊的銀絲飄揚在風裏,一向犀利的眼眸化為柔波,有著千帆過盡紅塵盡攬的滄桑。

“有些事情,何須說破?”青燈像把他看透了一般,“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緣起緣滅,各有因果。”

她說的是禪語,在這個世界,應該是那個言靈教的教義吧。

見他低頭思索,青燈悠悠道,“忘憂忘憂,越是執念,越不能忘。忘憂谷歷任谷主都是女人,而且是守身一輩子的女人。傳說第一代穀主當年武功樣貌,驚絕天下,可惜她愛上了錦風國的皇帝,兩人卻又不能結合,她便建了此穀,一心想為所愛之人做點事情。”

“青姨究竟想說什麼?”

“那日,你問我我的理想究竟是什麼,我想,擁有一段愛情。”

子思停下腳步看著她,褪去嚴厲的外殼,她身上散發著一股難言的柔情,原來她也是個需要人陪伴的女人,越是強者,越是孤獨——

抬頭對著青燈笑笑,“我想,我有些明白了。青姨,謝謝你。”

風白景,我很期待,我們,究竟擁有怎樣的未來。


第十七章 元宵燈會(上)


年關剛過,元宵又至。

雖然錦風國長夏無冬,但元宵燈會還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風雨瀟湘樓更是車水馬龍,南來北往的客人絡繹不絕。

此刻還是在正午,源源不斷有從周圍小城鎮趕來欣賞晚上花燈的人群。一輛不怎麼起眼的青簾遮著的馬車駛進了城中。若不是車上繡著三朵蘭花——那是錦風國貴族的標志,這馬車一定會被路人不知擠到哪里去了。

馬車一路不緊不慢,停在了風雨瀟湘樓前。樓前的空地已經停滿了各式車馬,當然,最顯眼的還是剛剛停在了一直空著的最佳位置的一輛玄黃兩色夾雜的華麗馬車,那明顯是宮中的式樣,還帶著一隊侍衛,只是不知道來的究竟是哪位人物呢?若是他,斷不會這般招搖吧?

青色的馬車尋了個偏僻的地方停下,車上的人一下來,幾乎所有的目光都定住了。

先下來的是兩個女子,左側的那個湖綠衣裙,精緻的小臉帶著幾分俏皮的神態,身材嬌小玲瓏,一雙剔透的大眼睛,眸色卻很淡,貓一般的靈動,而右側的女子一身素衣,眉目如畫,面容姣好,雖沒什麼特別的裝飾,身上卻透出一股嫻靜柔婉的氣質來。這樣兩個女子,一個動如脫兔,一個靜如處子,穿的又明顯是大戶人家才會用得上的衣料。那種難以言說的貴氣,讓兩個人只是站在一起,就輕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兩個人顯然不怎麼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從兩側恭敬的掀開簾子,“主人,請下車吧。”

圍觀的人群面露疑色,這兩個女子竟然只是人家的丫鬟?

這時候,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原來那輛玄色馬車上的人也出現了。

那是一個個頭高挑的少年,由於被侍衛們圍住了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不過那華貴的服飾,由內自外散發的高雅氣質卻是難以掩飾的。畢竟是些平頭百姓,誰見過宮裏出來的人?不由分說將這堆人馬圍了個水泄不通。那少年在侍衛的保護下向前走,狀似隨意的掃了掃人群,淩厲的目光讓眾人渾身一冷。然而,那人似乎看到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停下腳步,先是一愣,隨後臉上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邪肆意味的微笑。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年紀要稍小一點,正是從剛才那駕青色馬車上下來的。他一身淡紫色衣袍,白色紋竹的裏襯,玉一般修長溫潤的手輕撫過自己被風吹亂的墨玉般的發絲,姿勢說不出的沉靜優雅,那人無疑是美的,那是一種深沉內秀的美,五官如技藝高超的工匠的傑作,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那一雙眸子,美麗得如同月光下靜謐的古潭,深不見底,幽邃得讓人只一眼就徹底淪陷。

似乎注意到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少年秀眉一挑,回視過去。

紫衣少年自然就是風子思,此刻他正看著馬車那邊不注打量自己的人,那肆無忌憚充滿挑釁的目光,讓他感到十分不適。那個人,應該就是他的二哥風傲然了吧?多年不見,他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竟然在認出了自己這個五年來音訊全無的人之後,還能如此不動聲色,其心機之深,令子思在心中暗生警惕。

兩道目光在空中膠著,還是風傲然率先側過頭,對著旁邊的從官吩咐了一句什麼。

那人受命後,上前一步,運起內力,高舉右手,大聲道,“錦風二皇子車駕在此,汝等膽敢不敬?”他手中明晃晃的,正是風傲然隨身所帶的腰牌。

那人聲音洪亮充滿威嚴,眾人何時見過這等架勢,不由自主的都跪了下去,噤聲不語,只有幾個大膽的還敢偷偷往上瞟一眼。卻見先前青色馬車上下來的那三人並未行禮,站在人群中,分外的鶴立雞群。

風傲然仍是笑著,笑意卻極冷。揮手讓圍著的侍衛們退開,向著風子思的方向走了過去。直到兩個人面面相對的時候,他才停下了腳步。

子思看見來人,清淡的叫了聲,“二皇兄。”

周圍的人俱是一驚,原來這個神仙一般的人,也是皇子。

“七弟,好久不見了。”

叫出這個稱呼,周圍已是起了低低一陣驚呼,風子思在民間也算有些名聲,百姓們自然不知道他突然消失的消息,此時只是因為突然能見到這傳說中的皇子而驚奇罷了。

還未等子思說話,他勾起唇角,整個人貼近了風子思,用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歡迎七弟回來,皇宮裏最近可是少了幾分熱鬧呢。”

風傲然陰冷的氣息絲絲縷縷噴在子思白皙的頸子上,讓他一陣頭皮發麻。

微微後退一步,對著風傲然優容的笑,“恐怕二皇兄要失望了,子思向來不喜歡熱鬧。”

風傲然長眉一斂,“是嗎?我總覺得,少了七弟的皇宮就少了些氣氛,畢竟七弟和父皇之間的水乳交融是誰都比不上的啊。”他特地加重了水乳交融幾個字的語調,任誰都覺得他分明意有所指。

攔住已經氣得不行的琥珀,子思面不改色,“二皇兄在父皇面前這麼多年,難道也沒讓父皇多看一眼嗎?”

風傲然臉色一變,正欲說話,一個輕柔的嗓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原來是二殿下,七殿下兩位,紅豆怠慢了,樓上請吧!”

出來調和氣氛的,正是接到消息匆匆從店裏抽身的紅豆。

見了風子思,他只覺心潮洶湧,累積多年的感情翻湧上心頭,當著眾人,卻又不好說什麼,但看向他時眼中的洶湧澎湃早已洩露了他的心思。風子思幾年前讓風白景還他自由之身,這裏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太監的事實,他早已不能算是風子思的人了,這時候,他更只能裝作和風子思並不相識。

讓如煙和琥珀去佈置房間,不想再見風傲然的子思帶著影去了鬧市。

鬧市中人流如織,街上拉起五顏六色的絲線,各式各樣的燈籠已經掛了上去,看看天色,也差不多要暗了,風子思的心卻因為剛剛見了風傲然而有些混亂。

他深知這次回宮,再不像稚童時候,可以躲在風白景懷裏,所有的槍林彈雨都由他去擋。他需要直面皇宮裏那些陰暗的東西——永遠算計不休的妃嬪,一心皇位的兄弟,那些陰謀,讓他覺得疲憊又厭煩。

風白景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溫文爾雅,對他,卻是佔有欲極強,或許,他已經有了什麼打算要將自己困在皇宮裏。

即使是有這樣的猜測,他仍想要回去,那些溫柔那些眷念,那些所有所有讓他希望生命繼續的理由,都是皇位上高坐著的那個男人。然而,他心裏,總有些不安和不甘。

一輪青月懸于柳梢之端,華燈初上。

走在人群中,那些熱鬧喧囂——攜父出遊的小姑娘,溫柔相擁的情侶,叫賣的小販——似乎都離他很遠,他像是躺在水下,看那些塵世的種種浮華無聲的漫過去……

花燈真的很漂亮,匠人們的手藝精良,夜色愈發的輕柔美好。子思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所在之地似乎有些偏僻了,驀地,他停住了腳步。

燈火闌珊的合歡樹下,那人輕盈的玄衣在風中蹁躚如絕美的蝶,他在淺笑,笑意溫柔如水,黑如點漆的眼中深情寵溺一如往昔,長長的劉海垂下來在他如玉的臉上投下些許暗影,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憂傷。時間仿佛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還是像當年一樣,年輕,讓人過目難忘,無邊的紅塵自他眉梢眼角跌落,他依然優雅地如暗夜綻放的君子蘭。

風子思看著他,一瞬間所有的情緒都湧上心頭,愛他,敬他,欽慕他,欣賞他,甚至怨怪他,而今,他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詮釋著五年連綿不斷的思念……

月下,合歡樹下,遠處的燈火遠比不上他明亮……微微勾起唇角,子思緩緩地,堅定地,向他走了過去,一步步慎重得像是從生命的這頭跨向那頭。

他對著他伸出手去,他亦笑著伸過手來。

指尖相觸的一瞬間,突然一陣喧囂——不知從哪里來的人群,呼嘯著從兩人中間闖過,風子思被撞得七葷八素,不由得向人少的地方躲,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看著人群洩洪般的向著一個地方跑,似乎是那個臨時搭起來的高臺……原來是他們兩個不走運,正好站在了路當中。

子思無奈的笑笑,四處張望,好不容易尋回到剛才的樹邊,卻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心,突然緊緊的揪了起來,剛才的美好就似黃粱一夢,如此的飄渺不真切。突然好害怕……害怕那個人就這樣不見了,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

患得患失的心情讓子思心亂如麻,他跌跌撞撞闖進人群裏,左沖右突尋找著那一抹玄色的身影。風白景,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

風悠悠揚揚的吹著,花燈在風中搖搖晃晃,細碎如金,浮光掠影。

喧囂吵鬧,一陣高過一陣。

在人群中擠得腳有些軟了,心臟像被人攥緊一般喘不過氣來。焦急得在人群中四下張望,突然,捕捉到了一個同樣腳步匆忙的身影。

“景——”

驚喜之下發出的聲音帶著難以壓抑的顫抖,風子思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拼命擠開人群,向著那個失而復得的人靠過去。

幾步之遙,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和人群隔開,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熟悉的蘭香沁人,子思不假思索的緊緊回抱住他,熱淚一下子湧進眼眶,他的聲音澀澀的,帶著依戀,“景,景,我好想你——”

子思在人群中慌亂的尋了許久,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忽然有一種大徹大悟的感覺——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於千人萬人之中,尋得那一個真心愛你呵護你的人,歷經艱險,這般難得,怎麼還捨得失去?

不由想到這個抱著自己的人,默默守護了自己近十年的光陰,關懷照顧,無微不至。

他等了自己十二年了,不離不棄,光陰如流水的十二年,期間種種艱辛,他雖不說,自己豈又不知?

感到懷中的身軀在輕輕顫抖,風帝用同樣顫抖的手托起那人流淚滿面的臉,抬手替他拭去淚痕,心中是滿足又心疼,他的思兒,已經長大了,而且回到了自己的懷抱,這一次,他再也不要放開。

俯下身去,風帝毫不猶豫吻上了子思微微開啟的紅唇,那一吻,沒有深入沒有挑逗,只是異乎尋常的真摯堅決,子思也毫不遲疑的雙手勾上風帝頎長的頸項,深情的回吻……人流,燈會,全都被他們隔絕在外,滿世界,就只剩下彼此。

一吻罷,子思雙目染上些迷蒙的色彩,蝶翼般的睫毛顫動著,他輕輕的笑起來,“景,我想通了,我愛你。”

風帝全身重重一顫,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待又驚又喜的神色爬上他的臉,他已經不由自主的擁著子思再度吻了下去。

溫暖的空氣在兩人周圍緩緩流動著,五年之後,徘徊不前的兩個人終於認清了生命的方向……

幸福,原來就在咫尺之間。


第十八章 元宵燈會(下)


“唔,等等……”察覺到周圍越來越奇怪的氣場,子思勉強抬頭看了眼,或激動或好奇的視線灼灼投過來,幾乎要將兩人看出個洞來。子思心裏一片空白,慘了慘了,當著人民群眾上演限制級畫面……慌忙推開風白景,拉著他朝人少的地方飛奔,連輕功都用上了。這時候才知道古代人長頭發的好處,剛才兩個人的頭發都垂下來,遮住了臉。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累死我了……”好不容易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巷,子思撫胸喘氣。

心情大好的風帝挑起嘴角,邪邪的笑,“思兒還害羞呢?”

風子思給他一個白眼,“去你的。”猛然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大叫一聲,“糟了!”

風帝被他一嚇,也緊張起來,忙問,“怎麼了?”

“影!”他喚了一聲,一個黑影立刻躥了出來,跪在他面前。風子思盯著他,放冷了聲音,“你剛剛什麼都沒看到吧?”

“主人,我……”影皺起眉頭,剛才他確實看到了,可主人又一副不想讓他承認的樣子。可是,他不能欺騙他的主人呀!怎麼辦才好呢?

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的風帝也樂了一回,“思兒,這就是你的影衛?看來,朕得考慮替你另找一個。焰,暗,你們兩個都出來。”

黑暗中躍出兩條矯健的身影,動作明顯要比影輕巧高超。

風子思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們……難道剛才他們就一直在看著?”

看著子思幼稚的表情,風帝一喜,當著三個人熱吻了下去,好半天才放開奮力掙紮的他,“看見了就看見了,朕今日才知道,原來朕的思兒如此害羞。兩個大男人,又不是什麼小家女子,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就是兩個大男人才不能讓人看好不好?!

他滿臉的調戲讓子思大窘,隨手給了他個肘後。

風帝誇張的彎下腰去,慘叫,“唉喲,朕的思兒長大了,都懂得恩將仇報了。”

“父皇——”子思無奈的叫了聲。

風帝笑著將子思圈到懷裏,安撫道,“放心,他們都是懂得分寸的人,只是你那個影衛……”

“我不換!”話還未說完,子思已經撅起小嘴,堅決回絕。

風帝少不了哄著,“不換就不換,思兒,我們去賞燈好不好?”

提起賞燈,子思才反應過來,“你今天不在皇宮裏,那些點燈等著的妃子們怎麼辦?還有,宮裏應該有晚宴吧?你這樣偷偷跑出來,真的不要緊嗎?”

“宮中有蘇太傅應付著呢,不用擔心。說起來,明日思兒可要隨我上朝。”

可憐的蘇太傅,花甲之年還要應付這麼個不懂事的皇帝……子思在心裏替他和自己默哀,“好吧,我去。”頓了一下,似想起什麼來了,眸光一亮,對著風白景俏皮的眨眨眼睛,“景,我有禮物送給你。”

這下輪到風白景愣住了,“思兒的禮物?”

子思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物來,系在了風帝的腕上。

低頭一看,卻是一條明黃色的絲帶,上面似乎還有些墨跡。在子思目光催促下,風帝解開絲帶,在燈光下細細端詳。

或起或伏的流暢線條勾勒的山巒,沙漠,分明是一張地圖。

“是滄海國地圖?”風帝挑眉,似乎在問子思送這張地圖是什麼意思。

子思笑得認真,“是啊,子思送給景的,就是滄海國啊。”

風帝帶著幾分探尋的神色看著他,半晌才說,“難道是聽風?我記得他上次是隨滄宣夜一起回了滄海國,以他那個極富號召力的身份,五年時間,要控制整個滄海國,恐怕也不是難事。”

看到風白景毫不差異,反而頭頭是道的分析,子思不由越發的佩服起眼前這個人來了,“景猜的一點也沒錯。”

“思兒不覺得那個聽風十分可疑嗎?”

聞言子思沉吟一陣,才說,“我也覺得聽風接近我的時機十分微妙,但是,他似乎也沒有威脅到我,我暫時也不打算處理他的事情。”

“不管怎樣,思兒要千萬小心。”

兩人邊走邊說,不一會兒,就到了剛才的那個高臺前面。

簡易的竹竿搭起來的臺子大概有兩人高,台下水泄不通圍滿了人,臺上掛著喜慶的紅綢和各式花燈,燈火通明。一個白衣男子在台中央長身而立,長發隨意的束起來,唇角飛揚,灑脫不羈的樣子讓台下的女子們一個個臉紅心跳。

風白景拉著子思走上前,在看清男子面容時,咦了一聲,“雲白?他怎麼會在這裏?”

“雲白?”子思不解的看著臺上的人,過人的記憶力讓他很快的回憶起來,“我的舅舅?”似乎自從小時候偶然一次感冒見過他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他也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親人?這個人,好眼熟,子思呆呆盯著臺上的人影,好半天沒有說話。

“雲太醫這麼好看,思兒都看呆了?”

溫熱的氣息一點點噴在自己的耳邊,子思回過神來,明白他察覺了自己的情緒,心頭一暖,笑了笑,“誰比得上景好看?”

說話間,臺上的雲白已經向這邊看過來,看到風白景時,他像抓住犯錯的孩子的一樣嘿嘿笑了兩聲,再看他身邊的風子思,愣了一下神,隨即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各位今日能來捧場,雲某感激不盡。”他瀟灑的對著台下一揖,薄唇微揚,“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就請鳳小姐上場吧!”

人群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騷動。

子思和風帝對視一眼,心想,這鳳小姐究竟是何方神聖,讓大家連燈也不看了,都來看她?

隨手逮了個人問問。那人把眼一橫,似乎在鄙視兩個衣著光鮮的人的孤陋寡聞,“鳳舞姑娘可是滿庭芳的頭牌呢,從來不輕易見客。她今日來燈會招親,城裏哪個男人不知道啊。”

招親……果然,放眼望去,都是激動的男同胞們啊——

說話間,人群已經騷動起來。

一個穿著薄紗的女子懷抱琵琶,半遮著臉面,從屏風後裊裊婷婷的走出來,婀娜身段,步履輕盈婉轉,動作間柔弱中帶著弱柳扶風的萬種風情。這女子動作間雖輕柔,卻不艷俗,姿態反而高貴不容侵犯。

倒是風白景,看到她時微微錯愕,修長的眉不自覺的攏了攏。

細微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子思的眼睛,“景,你認識她?”

風帝挑了挑眉,“難道思兒不認識他?”

意料中的捕捉到風子思的詫異神色,風帝才道,“她是你妹妹,風舞。”

“妹妹?”子思仰起頭,“那不就是你的女兒麼?她怎麼會混到了滿庭芳那種地方去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不是錦風城最大的妓院嗎?”

風帝嗤笑,“朕的女兒如今也有些本事了,混出宮不說,還要當眾招親嗎?思兒,我們權當看戲吧。”

看著退到一邊的雲白一臉壞笑的表情,子思就知道,這事兒恐怕不是看戲這麼簡單吧?

風舞對著台下盈盈一禮,隨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定,柔聲道,“鳳舞在此先謝過各位了,接下來,鳳舞將為各位即興彈奏一曲,若有哪位聽出是何曲子,請到臺上來。”

溫婉的聲音聽得台下的男人們興奮不已,一個個摩拳擦掌,就待沖上臺去。

“叮——”

一聲琵琶如幽澗清泉,清涼的音色讓全場為之一震。

不待片刻喘息,激越的琵琶聲如急雨落下,仿佛催動千軍萬馬的鼓點,密集的節奏如同直接敲打在人的心上,強有力的扣動心弦。

這女子,能奏出這般氣勢恢宏的樂聲,胸中還算有幾分溝壑。

在最高音的地方,琵琶聲陡然一個轉折,變得幽幽靜靜,如同細密水聲般綿長不絕,讓人一時只覺魂夢悠揚。

一曲奏罷,餘音繞梁,眾人猶自陶醉,臺上仍是空空蕩蕩。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首曲子是什麼。

風舞將琵琶抱回懷中,搖頭,眉眼間帶著淡淡落寞,“看來鳳舞終是不逢知音之人。”

台下人見美人傷懷,紛紛開始一頓亂猜。

子思看的無聊了,拉著風白景的衣袖,“我們走吧,我不想看了。”

風帝寬懷的笑笑,“乏了?我們回去吧。”

“影,去叫如煙琥珀回宮。”子思對著旁邊淡淡的吩咐了聲,又轉向風帝,“今天風傲然去了風雨瀟湘樓,我們兩個撞見了。”

這下,風帝才變了臉色,“思兒遇見他了?怎麼不早說,他一定認出思兒了吧?”

“是啊,只是不知道他去那裏究竟是幹什麼。”

兩人正思索間,臺上沉默了半天的雲白開口了,“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就換個方式吧!那邊的兩位公子,請上臺來。”他微微躬身,對著兩人的方向做了個優雅的請的手勢。

人群都向這邊看過來,無論是風白景還是風子思出現,無疑都會給群眾造成極大的視覺沖擊,更別說是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了,和他們一比,風舞都只能黯然失色。

子思的興趣被勾起來了,想知道雲白究竟要幹什麼,不容分說拉起風白景,衣袂一揚,就躍上了高臺,絕妙的輕功博來一陣歡呼。這時候,台下也有人認出了這個紫衣少年,但想到七皇子一定有什麼用意,只是在下面小聲交談著,並不敢說破。

風舞也在看著臺上的兩個人,宮中公主並不受重視,且長年閉門不出,風帝也只在她出生的時候見過她,這時候,她根本認不出風白景,更別說風子思了。她只是直覺這兩個人不簡單,隱約還帶點熟悉的味道。

到了宮外,雲白自由慣了,甚至可以說是百無禁忌,大方的拉過風白景的手,笑咪咪的說,“我想請兩位玩個遊戲,接下來,鳳舞仍會彈一些曲子,請公子你來猜,若猜中,我們就送彩燈一柄,若猜不中,我們就請這位小公子和鳳舞姑娘親吻,怎麼樣?”

得不到美人芳心的男人們聽到有這樣驚艷的遊戲可以看,當然一致贊成。何況,七殿下一點抗拒的意思都沒有。

只有風白景冷冷甩開了雲白的手,“我沒有興趣。”

風子思一時沒有想到古代人會有這麼開放,不過,和漂亮女孩子親親也沒什麼不好,權當是禮貌問候。更何況人民群眾這麼熱情,對方又是自己的妹妹,他們總不能落荒而逃吧。而且,風白景吃醋的樣子,會不會很好看呢?

“景,我想玩。”子思使出殺手鐧,大眼睛含煙帶霧的看著風帝,可愛極了。

無奈風帝爸爸每次都吃這一招,這次也不例外,想了想,料風舞也彈不出什麼艱深的曲子來,也就同意了。

這下,群情高昂,都對著一臺子的俊男美女看。

風舞對兩人微微行禮,變開始了彈奏。

第一首曲子剛彈了兩個音節,風帝冷冷截口,“《漁舟唱晚》”

《西風》

《醉花陰》

《少年游》

…………

十幾首高難度的曲子下來,竟沒有一首能難住這個始終神情淡然的冷傲男子的。

風舞手心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今天真是遇到行家了,剛開始她彈得那首曲子他也知道吧?只是不屑於說罷了,想到這裏,風舞也有些委屈了。

而風子思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也不說話,表情很是享受。

人們看著這個玄衣男子,開始有些疑惑又佩服了,這個跟著七殿下的人究竟是誰啊?不會是他府上的樂師吧,這麼厲害?

正緊張的時候,風舞握著琵琶的手突然一滑,一架價值連城的琵琶就這樣掉下去了……

風子思眼疾手快,伸手去接;風舞愛惜這把琵琶勝過自己的性命,當下也不假思索急忙彎腰去攔……兩個人就這樣毫無預兆的撞到了一起,而且是絕對巧合的唇對唇……

柔滑馨香的觸感讓子思愣了一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飛快的旋身而起,對著風舞極有風度的道歉,“鳳姑娘,在下並非有意冒犯。”

風舞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琵琶最終還是在一聲鈍響之後,化為一地的塵埃,但這遠遠沒有剛剛那一吻的沖擊來的大。

所有人都因為這突發事件驚呆了。

唯有一人例外,一直冷眼看著的風白景,狹長的鳳目凝視這兩人,眼中的醋意在子思看來已經事十分明顯了。

“景……”知道他正在氣頭上,聽不進解釋,子思無奈的叫了他一聲。

風帝面色冰寒,冷冷道,“回去再說。”

看著他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子思心裏一驚,原來他生氣的時候這麼可怕……

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誰叫自己的戀人是皇帝呢?


第十九章 皇帝的怒氣


兩人突然離開,讓圍觀的人群大惑不解,十分遺憾,還是雲白舌燦蓮花,三言兩語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引到風舞這裏來,只是主角自己,因為剛剛的一吻,也有些失魂落魄了。

本來軟磨硬泡讓雲白帶自己出來,然後冒充花魁,只是想著,人的一生總該有自己做主的時候,想找個有真才實學又疼愛自己的男子,在錦風國,親吻也算一種禮節,更何況雙方還是無心,自己怎麼就被一吻亂了心神?

雲白把她的迷惘神色盡收眼底,心裏正樂,剛才他認出了風白景,看他身邊帶著一個氣質高華的少年,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幾乎讓他瞬間就認出了那是自己的外甥,而風帝看自己兒子的神色——真是露骨。於是,我們“好心”的雲白大夫就“大方”的幫了他們一把。至於風舞,就只能哀嘆自家哥哥太有魅力啦!

話說這一邊,子思跟著風帝幾乎是一路腳不沾地回到皇宮,風帝在路上散發出來的殺氣,以他為中心,三丈之內都沒有生物敢接近。子思不由腹誹,不就是吻了自家妹妹嗎?又不是故意的,生這麼大氣幹嘛?今天真是惹火上身啊!

幾條黑影連只蛐蛐都沒驚動,很快躥回了清涼殿。

守在殿內的長生見七皇子回來了,還沒來的及高興,就被面色不善的風帝轟出去守門,嚴令一個人都不准放進來。被風帝的氣勢嚇到的長生帶著侍女們飛快離開了,暗地裏還想,七殿下好不容易回來,皇上怎麼這麼不高興呢?

剛跨進熟悉的大殿,正在感嘆自己怎麼就以這麼不浪漫的方式回了皇宮的風子思還沒緩過神來,突然手上一緊,被人抓住了,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被大力摔在柔然的大床上,不由又是一陣頭暈眼花,風帝帶著淩厲的氣勢,壓在他身上,不容他喘息,霸道的唇已經欺了上來。不同於以往的小心愛護,這一次,他是狂暴的,肆虐的,瘋狂的吻著,子思唇上殘留的女子的馨香讓他醋意大起,不假思索的對著那有些腫起的嫣紅咬了下去……子思猝不及防,痛呼還未出聲,就被風帝的吻壓了回去,口中有腥甜的味道彌漫開來。他居然咬我?這時候還不反擊就是白癡!子思反手一頂,同時雙腿用力,想將風帝反壓在身下。

可惜,風帝離開他的唇,眼中精光一閃,飛速壓制住他作亂的雙手,一條腿卡在子思雙膝之間,把身下的人壓得死死的。可憐子思只有十二歲的身子,典型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何鬥得過這只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老狐狸?掙紮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力氣。子思當然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索性放軟了身子,努力讓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水濛濛的,低聲喚,“父皇……”

可惜子思不明白此時是怎樣一番場景,他烏黑的發絲墨雲一般鋪灑在雪白的床單上,有幾縷淩亂的粘在鬢邊,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正含煙帶霧看著風帝,長睫撲閃著,說不出的風情萬種,微啟的唇邊還掛著一抹淡淡的血跡,衣衫因為剛才的奮力掙紮而淩亂不整,小巧的下頜微揚,露出白玉一般的胸膛和精緻的鎖骨。在這樣一幅美景下還不動情的男人真的就不是男人了。

很快子思也發現了異樣,風白景看他的眼神明顯變了,不再是醋意,那雙鳳目微微迷起,似乎有火焰在他眸中燃燒,那是……情欲!風子思心涼了半截,他前世也活了二十年,於情事雖然疏離,但並不是一無所知,但是因為父親的原因,他對這種事情保持極端厭惡的態度,尤其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他不喜歡男人碰自己,雖然風白景是個例外,但現在他也用這種眼光看著自己……

看著身下的人兒眼光從驚愕到清醒,再到冷淡疏離,風帝心中大警,心思轉的飛快,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他竟也不放手,反而用一隻手挑起了子思的下頜,強迫兩人對視,“思兒很討厭父皇這樣做嗎?”

子思想要側開頭,卻被風帝鉗制住了,索性冷冷瞪視回去,用眼神表現自己的不滿。

“思兒把父皇看得跟以前的那個禽獸一樣麼?”

子思一震,是啊,他們是不同的,可是……

松開手,風帝俯身上前,深邃的眼神直直的看進子思的心裏去,“思兒,愛我嗎?”

子思看著眼前這個優雅的,此刻卻帶著七分蠱惑三分野性的男人,他的眼中竟然藏了那麼多的不安和不確定,此刻,只想安撫他,“父皇,我愛你。”

風帝眼中水波一蕩,“愛人之間總是要做這種事情的,思兒不願意嗎?”

子思咬了咬下唇,沒有回答。

風帝知他心中掙紮,微笑,淺吻了一下他光潔的額頭,“思兒別怕,現在你還太小了,父皇不會對你做什麼的,你有足夠長的時間來慢慢適應。”

風白景他,不逼自己?

看到他放鬆下來的神色,風帝壓下去的怒氣又冒了起來,“不過,思兒,今天的事難道就這麼算了?”

“子思是無心的,父皇不是看見了嗎?”

“是嗎?”風帝的聲音裏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那雲白提那個惡劣的條件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答應?還說不是蓄意的?”

完了完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我……我只是一時玩心大起而已啊!”

“玩心大起?玩什麼不好,跟朕的女兒玩接吻?還是當著朕的面,思兒,你分明在挑戰朕的耐性。朕今天一定要讓你明白一下,朕的東西,誰都不能碰!”

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東西了?還沒來得及抗議,風帝的吻已經細密的落下,白皙的脖頸,鎖骨,都留下了他的吻痕,這個樣子,沒有幾天,根本就沒辦法出去見人了,這個佔有欲膨脹的傢夥!

“父皇……唔……還要上早朝呢。”

“早朝?”風帝一把扯開子思的衣帶,“朕可不要思兒被那群老頑固看了去。”

慘了,徹底將這個人惹到了,早朝也不讓自己去上了……

“啊!”神遊之間,竟然沒有注意到悄悄滑進衣飾中作惡的手,直到小小的青芽被人惡意的捏了一下,他才猝不及防的痛呼出聲。

“思兒這個時候還不專心,真是……”風帝狀做遺憾的搖了搖頭,沿著完美的身線一路向下,輕吻著少年花朵一樣柔嫩的身子,修長的手還不忘在那個地方反復挑逗。

少年敏感的身體哪里受得住這樣的刺激,一聲聲輕柔壓抑的呻吟從嬌媚的唇中瀉出,身子在風帝或輕或重的挑逗中無意識的扭動著,“父皇……父皇不要……思兒要受不了啦!”

被情欲熏成淡粉色的身子如絲緞般滑膩,讓風帝愛不釋手,雖然勉強保持著一線清明,但全身血脈噴張,尤其是下腹那一團火熱讓子思還是忍不住出聲哀求。

“思兒……”摟住那人纖細緊致的腰身,感受著身下人的顫抖和情動,動作更加激動起來。

黑衣華發,在雪白的床單上緊緊纏繞著。情欲一波一波沖擊著年輕的身體。

“啊……”隨著子思一聲驚呼,天鵝一般頎長的頸子像後仰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晶瑩的汗珠從漆黑的發間甩出,子思的欲望終於噴發在風帝手中……

全身一下子脫力一般攤倒在床上,子思水霧濛濛的眼睛勉強看向風帝,“如此,父皇解氣了嗎?”

看著子思無力又委屈的神情,風白景不由軟下心來,松開一直鉗制著子思的手,這才發現細膩的肌膚已經起了青紫的淤痕,心疼的輕吻著子思的手腕,還不忘警告,“思兒,只此一次,若還有下次,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就了事了。”

子思少不得乖乖的認錯,“子思再也不敢啦,父皇別生氣了。”

風帝微微一笑,似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清朗,他伸手抱起子思,“我們去沐浴,思兒自己是舒服了,父皇可還等著思兒安慰呢。”

無視子思極端鬱悶的表情,風帝爽朗的笑了起來。

雲蒸霧騰的浴室裏,在某人的安慰下終於舒服了一回的風帝心滿意足的倚在浴池邊,替子思擦著身子。

而風子思臉上還帶著火燒火燎的紅暈,為自己剛剛做過的事情……

好半天,子思才在風帝細致的服務下緩過來,似想起了什麼似的,他突然回過身,雙手環上風帝的頸子,樹懶一樣掛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的開口,“父皇,你想要天下嗎?”

輕柔的吻著子思的額頭,風帝無意識的重復了一句,“天下?”隨即睜開眼睛,看著子思,“天下要來何用?朕只希望政治清明,戰禍消弭,百姓安樂就好。”

“那滄海國怎麼辦呢?”

“若它想歸順我國,朕自然會派人管理。”風帝說得漫不經心。

“那雪無顏呢?這樣的話,雪國會人人自危的吧?”

“所以,現在只能讓滄海國維持原狀,對外隱瞞政權旁落的消息,我們也不宜有什麼舉動。或許時機合適的時候,再說吧。”

“父皇有打算就好。”提到雪無顏,不由又想起了那張絕世魅惑又脫俗的臉,那一句我看上你了,猶在耳畔回響,蠱惑又不似開玩笑,可是都已經過去五年了,自己也沒聽過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他是否已經忘記了?

“父皇不想要天下,那雪無顏呢?”

“那個人?”想到他對子思做的事,風帝不由面色一冷,“一臉的游戲人生的態度,怎麼看也不像個有野心的皇帝。”

“舅舅呢,他沒有回來?”

提到雲白,他面色一冷,吐出兩個字,“跑了。”

真是他舅舅的作風,見勢不好,逃的比誰還快。

“那……”想問風舞怎麼樣了,猛然想到先前風白景氣得要殺人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風帝自然知道子思想問什麼,見他這番神態,也不忍再為難他,“我叫人把她帶回來了,她就乖乖在宮裏等著嫁人吧!”

“嫁人?”

“恩,雪流韶已經提過親了,只等她十五歲的時候就嫁過去。”

“雪流韶?他不是……”想想也明白,皇家的人勢必要為政治犧牲的,“風舞和我同年?”

“是啊。”風帝在子思身上或深或淺的紅痕上繼續肆虐著,“思兒這輩子都不用想娶女人了……”

“是,是,子思只有父皇一個。”看著這個偶然露出孩子氣的神態的人,子思用手輕拍著他的背,溫柔的向他許下承諾。


第二十章 建議


兩個人溫存一番,黎明又至了。

穿著白色絲制睡袍賴在床上,子思懶懶的看著侍女進來侍候風白景穿上繁復無比的朝服,“父皇真的不要思兒去了啊?”

看了一眼那個躺在床上勾人無比的小妖精,風帝好氣又好笑的威脅,“只要思兒不怕錦風國七殿下作風不整的傳言傳遍天下,那就去吧。”

“哼。”孩子氣一上來,索性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風白景,呼呼補眠去了。

風帝寵溺一笑,俯身過來在那氣鼓鼓的小臉上印下一吻,輕聲道,“好好休息吧,父皇下了朝再來看你。”

風國的早朝一如既往的莊嚴肅穆。

新上任的戶部尚書梁謹之近年來因為政績卓越,屢經拔擢,年紀輕輕占據了尚書的高位,惹得不少人眼紅不已,此時,他正執著玉笏,神色穩重的上報近日來讓一干官員頭疼不已的疫病情況。

“自西面的通州,幽州兩個大州發現病例之後,這突如其來的疫病已經傳播到離錦風城不遠的小城蘭城了。凡疫病所過之處,大小城池都已封城,各州上報的死亡人數已經有數十萬之眾。”

“難道就沒有解救的辦法嗎?”安妃一案中唯一沒有受到牽連的吏部侍郎,現今的吏部尚書博雅擔憂的問。

“幾位太醫幾日前就已經趕往疫區,直到現在還是束手無策。”立於階下的二皇子風傲然也介面道,太醫正是他派出去的。

拔出了大皇子和六皇子的勢力,一部分官員倒向二皇子,五皇子從不參加黨爭,剩下的大部分要不就是忠直的老臣,要不就是風帝的親信,有人甚至在暗地裏懷疑,所謂夢魘毒說是不是風帝鏟除異己的手段。

聽了一會兒臣子們的報告,風帝冷靜的聲音從龍座上傳來,“傳令,從今日午時起,錦風城關城門,所有人等嚴謹擅自出入。”

“皇上,此舉恐怕會引起恐慌啊。”諫言之人,正是梁謹之。

立時,也有大臣附和,為政者最怕民心不穩,疫病之時,國都封城,只怕會引起百姓不滿。

“眾卿不必擔心。”風帝斜斜倚在龍座上,神色清冷又自信,“雲太醫已經研製出克制之藥,此刻正馬不停蹄的趕往疫區,相信疫情很快就會得到控制。”

雲白,那個行蹤不定的神祕太醫嗎?

提起他,眾大臣臉上都現出敬服的神色,傳聞其性情不羈,有起死回生之能,不知皇上又是怎麼找到他的?他若出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梁卿,雲太醫所需之藥物就交由你來采辦了,還有疫區的食物,萬萬不能短缺。”

“臣明白。”

風帝看了蘇舜文一眼,淡淡說了句,“無事便散了吧。”

蘇舜文不緊不慢的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雖不響亮,卻十分有力,“老臣還有一事要奏。”

“蘇卿請講。”

“皇上,自六皇子一案之後,後宮之中,人心惶惶,老臣以為,應盡早確立儲君之位,以定人心。”

一句話無異於重磅炸彈,臣子們瞬間都變了臉色,惶惶然的向著風帝臉上看去,生怕下一刻龍顏震怒,他們就要跟著那個老傢夥遭池魚之殃了。

誰料風帝臉色未變,似乎只是稍稍思索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狀似隨意的一眼,看得所有人都低下頭去,“蘇卿言之有理,正好七子也回來了,就讓皇子們擬一份疫區善後處理的摺子給朕,看過之後,再做定奪。”說完,皇座之上空空蕩蕩,已經沒了人影。驚呆了的大臣們還愣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皇上要立儲了?失蹤了五年的七殿下回來了?一句話中透露了太多的資訊,讓臣子們都有些接受不了了。不一會兒,蘇太傅已經被大臣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風傲然冷冷看著這一幕,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笑容,轉身離開了。想來,過不了多久,他那個七弟回宮的消息就會傳遍都城吧,不知這些大臣們又會怎麼打算呢?

好香,一陣熟悉的香味傳遍了整個清涼殿。

子思昨天折騰了一夜,這時候也餓了,在夢中無意識的皺起了小巧的鼻子,追逐著這誘人的味道。

“主人,起來了哦。”如煙輕柔的語音在耳邊響起。

子思無意識的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如煙,什麼時辰了?”

等了半天沒聽見有人回答,子思側頭一看,如煙和站在她身後端著盤子的琥珀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像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子思被她們看的有些發毛,下意識的低頭去看自己身上,絲被已經從自己身上滑落下來,白色的睡袍半敞著,如玉的身子上全是情事之後留下的紅痕,最密集的還是頎長的頸邊,鎖骨上,被人啃咬的牙印突兀又明顯,讓人不想入非非都難。明白過來之後子思反而冷靜下來了,冷眼回視她們兩個人,看她們要看到什麼時候。

兩人立刻反應過來,齊齊對著子思跪下,“主人,對不起。”

“以後在宮中,不要叫我主人,免得惹人非議,知道嗎?”

“是,主……殿下。”

子思也不介意,自己從床上起身,湊到琥珀面前,嗅了嗅,“如煙今日做的什麼啊,香味這般獨特?”

見風子思似乎沒有生氣,琥珀膽子大了起來,“姐姐做的桂花糕哦,裏面放了特殊的香料,特別好吃……”

如煙無奈的看了她一眼,打斷她沒完沒了的廢話,“殿下,現在已經辰時了,讓奴婢們伺候殿下起身吧。”

“父皇還未回來?”

“皇上已經回來了,怕吵醒殿下,就在外殿等著殿下用早膳呢。奴婢想著,先給殿下端點糕點過來嘗嘗,免得等下沒有胃口。”

“要你們查的大皇子和六皇子的事查到了嗎?”

“殿下。”如煙欲言又止,還是琥珀心思透明,馬上接了過去,“聽說是六皇子和安妃毒殺了大皇子和皇后,然後被陛下處死了。”

聞言子思擰起眉頭,真的這麼簡單嗎?那對沒什麼心計的母子,他還在懷疑當初自己中毒是不是他們所為,現在又聽到這個消息。父皇到底有什麼打算,竟然處死了風九秋和安妃?

“如煙,你想說什麼?”

“殿下,大皇子和皇后中的毒,是夢魘。”

“夢魘嗎?”子思低頭想了片刻,復又抬起頭來,“昨日風傲然在風雨樓做了些什麼?”

“他一直在房中沒有出來,有個武功很高的人從窗子進去了片刻又出來了,他穿著夜行衣,不過身材高挑,似乎應該是雪國人。”

事情似乎有些復雜了,風傲然他和雪國有勾結?“那我們派去雪國的探子呢?”

如煙嘆了口氣,“一切如常。只是雪帝武功太高,我們的人根本不敢接近他。”

“我明白,不怪你們。”

收拾完了走出內殿的時候,風白景已經沒了影子,一問之下,才知道朝中有事,他急急忙忙的離開了。

草草吃完早餐,坐在外殿裏,隨手拿了本書來看,一直到下午,風白景沒有回來,心事重重的,什麼也看不進去。

直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殿外闖進來,稚嫩的童音大叫著,“哥哥,哥哥——”


第二十一章 風采


子思有些意外的向門邊看去,還未反應過來,一個小小的身子帶著巨大的沖力不容分說的撲進了他懷裏。

還好自己是練武之人,不然這一下一定摔得很難看!一邊慶幸著,一邊把懷裏的東西拉起來端詳。

好可愛一個小娃娃!不過七八歲的樣子,粉粉嫩嫩的小臉,面團團分外可愛,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還在不停的打量著自己,簡直讓人忍不住想要親一口的沖動,只是手中的孩子似乎有些太纖瘦了,骨頭硌得人有些生疼,看他的穿著分明是宮中皇子的服飾,不過又似乎十分破舊了,套在小人兒身上,十分寬松。

不禁有些心疼起來,記得他只有兩個弟弟,這個,不知是哪一個?

重新把他拉到懷裏,順手將放在案旁的桂花糕遞了一塊過去,“吃吧。”

小人兒也不介意,接過來大快朵頤,看樣子,分明是餓壞了。難道皇宮裏面還有虐待皇子的?子思不由皺起眉,又將手中的茶遞過去,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慢點吃,來,喝口水,別噎著了。”

百忙之中,小孩子抬起頭來對著自己天真一笑,“真好吃,謝謝哥哥。”

這樣純淨的笑容看的子思一怔,自己好久都沒見過這樣幹淨純粹的人兒了。

等到小人兒好容易吃完,子思把他放到另一邊的凳子上,“你怎麼會認識哥哥的?”

小人兒眨眨眼睛,“今天聽小幽說,采兒那個漂漂亮亮的哥哥回來了,所以采兒就來看看啦!”

“采兒?你是我的八弟?可是,采兒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呢?”

“嘿嘿。”風采故作神祕的笑了笑,“因為采兒小時候偷偷來這裏看過父皇啊。”

隨意出口的回答,卻讓子思驟然神傷,是自己霸佔著父皇全部的愛啊,可惜自己卻忘了,父皇並不是只有他一個兒子。

門外突然起了一陣喧鬧。隱約可以看見一個青衫女子和侍衛爭執著些什麼。

“采兒是怎麼進來的?”

風采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來,亮幽幽的,分明是自己當年偷偷拿的風白景的那一塊,想是他後來又賞人了吧。

“琥珀,去把外面的人帶進來。”

不多時,那青衫女子已經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了,風采見了她,笑嘻嘻的撲上去,卻把那伶俐的女子嚇了個不輕,恭謹的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小幽是嗎?你是采兒的侍女?”

清亮動聽的聲音讓小幽放鬆下來,大著膽子去看坐著的那個人,分明也就是十二三歲的年紀,身上卻散發著攝人的威壓,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眸光深似海,這便是傳說中的七殿下嗎?果然是個神仙般的人物啊!

“小幽,哥哥在問你呢?”風采不滿的鼓起腮幫子,叫道。

侍女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慌忙跪了下去,顫聲道,“小幽冒犯了,請殿下恕罪!”

有些心煩的揉了揉額角,還是有些不習慣別人對自己這般恭敬。

“思兒,想父皇了嗎?”

人為至,聲先到,一陣風過,子思已經被那人擁到了懷中,看到他穿的是一件盤扣立領的衣服,將白皙的脖子包的嚴嚴實實,稍稍放心,清亮的鳳目已經將現下的情況都掃入眼中。“長生,先將八殿下送回去。”

“不要不要。”童稚的聲音在大殿裏回響著,“采兒要和父皇還有哥哥在一起!”

小幽嚇得不行,趕緊將風采的小嘴捂住,勸道,“殿下跟小幽一起回去吧!”

子思見狀,從風帝懷中掙出來,將風采拉到身邊,“采兒要聽話,再不回去,母妃會擔心的。”

聞言風采尚未說什麼,倒是小幽,像是被觸到心事,眼圈瞬間就紅了,“八殿下的母妃在殿下出生的時候就過世了。”

原來如此,采兒他,一定過得不好吧!

“那采兒以後,便跟著哥哥好嗎?”

“思兒——”風帝的聲音有些無奈。

子思毫不示弱的瞪回去,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可是在為你收拾爛攤子!”

吩咐了小幽回風采的宮殿收拾些東西,又讓如煙和琥珀帶那個可愛的孩子下去沐浴更衣,清涼的大殿裏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摒退了宮人的殿內靜悄悄的。

子思靠在風帝身上,神情有些落寞,“父皇,今日子思才知道,自己是如此自私。”

風帝將下頜靠在子思頂心,聲音輕柔,“父皇和思兒是不同的,我們的靈魂是平等的,不是嗎?”

“父皇……”子思微微側身,在那張寂寞的容顏上淺吻著,“看到采兒的時候,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我想要保護他。”

風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朕明白。”

“父皇,采兒的母妃是個什麼樣的人?”

“鳳妃她,以前是個宮女……”說話間,小巧的唇已經攀上了他的唇,顯然是已經明白了的人在制止他說下去。

一吻罷,兩個人的神情都有些迷亂。

“說起來,子思也該去看看母妃了。雖然我與她並無太多感情,但這副身子是她所孕育,理當敬她的。”

“過幾日再去吧,現下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抬頭,見風帝神色鄭重,便知是很要緊的事情。

“這幾日國都西邊疫病擴散之事,思兒可知?”

“有所耳聞。”

“克制的藥方已經有了,但如何善後,朕想聽聽思兒的意見。”

埋頭想了一下,現代社會的常識應該能有些作用。“子思明白了,這就去寫。”

“別急,思兒先陪陪父皇。”說著,修長的手指已經靈巧的挑開子思身上復雜的扣子,露出痕跡斑駁的身子。

“唔,你這個色鬼……”抗議的聲音被封在了唇裏,在風帝技巧高超的引逗下,情欲很快燒遍了少年的全身……


第二十二章 太子


夜,已深如古水。

原本是甜蜜的二人世界的龍床上,因為多了一個自稱做惡夢睡不著的小惡童之後,風國皇帝的性福生活就劃上了句號。風采像個夾心餅幹似的睡在兩個人中間,一邊是鬱悶的風帝,一邊是暗自慶幸的子思,小手把兩個人的頭發都揪在手中,宣誓著自己的絕對佔有權。

也幸好這樣,子思終於不用穿那些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衣服了。不然每次都對風采解釋,哥哥皮膚不好過敏了,或是被蚊子咬了,這實在是很令人頭大。

輕輕撓了撓小孩兒的手心,睡夢中的孩子無意識的皺了皺眉,稍稍松開手,子思看准時機將自己的頭發抽出來,披衣下床,看了一眼床上無比溫馨的兩個人,一絲溫暖的微笑爬上了他的臉。

盡量讓自己的動作輕一點,子思到了空無一人的外殿。

“影。”

“主人。”忠實的影衛現身了。

“這幾日朝上可是在商量立太子之事?”

“是。”

“我明白了,你退下吧。”

揮退了影,子思一個人坐在靜靜的大殿裏,看著星光在水面上閃爍不定,竟有些難以成眠。難怪父皇用這種方法不讓他上朝,真是煞費苦心,看來,父皇是真的打算要將他推上太子之位了,忽然想到了青燈,那個埋藏在幽谷中的神祕女子,她說著,大勢所趨,不可抗拒,是否,她早就料到了今日的情況?

不同尋常的早朝氣氛充斥著日曜殿。

長生讀完了幾位皇子的摺子,群臣的感受除了沖擊還是沖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戶部尚書梁謹之,他的聲音有些激動,“微臣想和七殿下具體討論一下何謂‘完善的疫情報告體制’。”

“老臣也想知道七殿下所說的‘防毒面具’‘防毒服’的製作方法,還有殿下關于掩埋焚燒的意見。”被雲白從幽州趕回來的老太醫李回春也激動了。

“臣也想知道……”

…………

一時間,大臣們紛紛上前來,對七殿下奇妙的觀點和層出不窮的新式名詞變現出了極大的佩服和好奇。

明明提出了一份完美計劃的風傲然被晾在了一邊,再沉著,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那可是他和謀士們花了三天三夜做出來的,現在居然無人問津!那個風輕雨又告病,弟弟們還小,只有他一個人丟臉,還有他那個七弟,實在是沒想到,他會提出連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的提議。

風帝顯然很高興,“眾卿們既然這麼好奇,就讓思兒親自為你們解答疑惑吧!”

長生得令,高聲道,“宣七皇子風子思——”

大殿裏回蕩著連綿不斷的回聲,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門口。

來人一襲淡紫色朝服,絲質的白色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皇室的蘭花花紋,身上清清淡淡的氣質讓惶惶日光都為之失色。才十二歲的少年,身材修長纖細,那張擺脫了童稚的臉上,五官精美,幽潭一般的雙眸平靜無波的大量著殿內的人,那種與生俱來的華貴與高雅讓所有人都為之傾倒。這就是他們的殿下麼?五年之前,他已被傳為神話,五年之後,重新回歸的他,將帶給他們什麼樣的驚喜?

他從容不迫的走向大殿中央,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一禮尚未行完,從龍椅上傳來的柔和力道已經將他扶起,風帝站起身來,溫柔的笑著,示意子思走到他身邊去。

從未見過皇帝會對人露出如此寵溺的神色,群臣都有些詫異。風帝牽起子思的手,和他一起俯視著站在殿中的臣子們。

“思兒,他們對你的奏摺很感興趣。”

風子思雍容一笑,“各位大人們若有疑問的話,子思會在近日內擬出一份詳細的意見給各位答疑的。”

無懈可擊的舉止,動聽的聲音,讓大臣們一時都呆過去了。

早已經被風帝囑咐過的蘇舜文適時上前一步,“請陛下立七殿下為太子!”

極懂得察言觀色的皇帝黨們一齊跪下了,高聲道,“請陛下立七殿下為太子!”

本來支持二皇子的大臣們,聽了風子思的奏摺,又哪里說得出話來。

雖然已經料到了這樣的情況,但親身體會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子思感覺得到,風帝握著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帶著輕微的顫抖,他是在擔心吧?擔心用這樣的手段會讓自己生氣,這個站在權利巔峰的人,為自己每一個微小的感受在擔心著。

溫柔的回握住風白景,子思笑著回過頭,全然不顧殿上臣子們的反應,“我想好了,我會陪著你的。”

風帝擔憂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長生,擬旨:皇七子風子思才德兼備,風姿無雙,深和朕望,著立為錦風國皇太子!”

“賀喜吾皇!恭喜太子殿下!”

風帝看著低頭跪下的臣子們,曖昧的貼在了子思小巧通透的耳廓上,用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父皇已經等不及了。”

說完,用手攬住了風子思的腰,向著後殿走去,留下跪了滿地的臣子們。

然而,轉身的那一瞬,子思也沒有忽略一直站在旁邊的風傲然眼中掠過的陰翳和仇恨。

回到清涼殿,風帝終于安定下來的心情化成了濃烈而炙熱的吻,“思兒,思兒……”他輕輕的喚著,聲音顫抖而激動,兩人緊貼著身子,風帝柔軟的舌頭追逐著子思小巧的丁香,盡情起舞,肆虐過他甜美口腔中每一處角落。

“思兒,你不怪我?”

子思溫柔的搖搖頭,將自己和風帝貼得更緊,安心的聽著那人強有力的心跳,“父皇,你知道嗎?愛情是兩個人的事,父皇為思兒付出了這麼多,思兒也要回報父皇。”

風帝的吻綿長細密,“父皇不需要思兒付出,思兒只需要做被愛的那個。”

子思被吻得喘不過氣來,有些暈眩,這一個,他才知道這個男人味今日的舉動擔憂了多久,他才知道,因自己的應允,這個男人的喜悅有多麼巨大。

兩個人忘情的吻著,風帝不安分的手已經滑進了子思的朝服,一點點挑動著他胸前小巧的茱萸。

“父皇……”終於被放開喘了一口氣的子思無力的叫著,按住風帝在自己衣服中作惡的手,“父皇實在是太壞了。”

“呵呵,父皇現在已經是迫不及待了,思兒你快點長大吧。”

“哥哥,父皇,你們在做什麼啊?”一聲天籟般的童音打斷了如膠似漆的兩個人。

子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從風帝懷中跳了出來,臉上難得一見的紅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這個小惡魔!風帝在心裏暗罵,察覺到子思的窘況,他上前一步,將衣衫已有些淩亂的子思擋在身後,身上的威壓毫無保留的散發出來,“你來幹什麼?”

小孩子經這一下,身子一下子軟了下去,小聲嘟囔,“父皇好凶……”

已經緩過來的子思在後面拉了風帝一把,“不要嚇壞他了,采兒還是個小孩子。”

天,到底是誰欺負誰啊?風帝無力的把手放在額頭上,長嘆一聲,復又平靜下來,“采兒,這時候跑來找父皇,到底有什麼事啊?”

“采兒不是來找父皇的。”小孩子大眼睛轉轉,好奇的往風帝身後去看,“哥哥怎麼啦?”

整理好衣服的子思從皇帝身後轉出來,把小人兒拉到自己懷中摩挲著他柔軟的頭發,“采兒到底有什麼事啊?”

“五哥哥病了,采兒想去看他。”

“五哥?”風輕雨,似乎回來了還沒見過他呢,那個小時候一直照顧自己的,現在在宮人口中多病君子一般的皇兄。“五哥和采兒很要好嗎?”

“當然啊,采兒小時候,五哥哥經常去看采兒呢,采兒好久都沒有見到五哥哥了,今天才聽到人家說五哥哥病了。哥哥,哥哥,我們去看看他好不好?”風采滿目哀求看著風子思,還不忘拼命搖著他的手。

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風帝,他只是笑的溫和,那濃情的眼神已經默許了一切。


第二十三章 探病


這還是子思第一次來到華音宮——蘇妃蘇音無和風輕雨的住處。

早就聽說蘇妃出身公卿之家,於音律極有研究,近年來從宮中流傳至民間的雅樂多為蘇妃所譜,傳唱程度極高。這一對母子平日裏淡泊處世,從不參與爭鬥,加上家世顯赫,因而也在宮中和眾妃嬪們相安無事多年,在這勾心鬥角的皇宮裏也算得上異類了。

子思帶著風采走進華音宮的時候,宮內樂聲裊裊,笛音和琴音相合,分外的悠揚飄渺。

制止了想要通報的宮人,循著樂聲來到宮中後院,才看見了奏樂之人。

蘇妃坐在婆娑樹下,素手調弦,輕衫隨風動,低垂眉眼,自然一段婉轉風流的儀態。風輕雨就站在她身邊,一身隨意的青衫襯著修長高挑的身段分外瀟灑,腰間的流蘇瓔珞在風中飛揚,唇邊橫著一管玉笛,通透的幽玉顏色和他那一張清俊容顏相映成輝,笛聲流暢如水,和婉轉琴音相合,宛如妙音天籟。

院子裏除了這宛如畫卷的兩人之外,不遠處的石凳之上,還有一個緇衣老者,皓首滄顏,一臉陶醉的樣子,正是太傅蘇舜文。

本想安安靜靜聽完這一曲,卻忘記了身邊還有個磨人的小傢夥。

“五哥哥,五哥哥!”

樂聲戛然而停,風采已經跌跌撞撞向風輕雨沖過去。

“采兒。”風輕雨溫柔的將風采護到懷中,還不忘提醒,“小心點兒,別摔了。”

風采仰起頭,嫩聲道,“五哥哥你不是生病了嗎?我和哥哥來看你了。”說著小手向著一直站在院門邊的風子思指過去。

風輕雨詫異的看著那人,長身玉立,依稀是當年的容顏,卻更加風采動人,沉靜如水。

“你是——七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已經聽說了風子思回宮的消息,但是原本五年不知所蹤的人突然出現自己面前,他也有些激動,不知所措。

“什麼七弟,是太子殿下。”蘇舜文笑著起身,對著子思躬身一禮,“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子思趕緊上前一步將蘇舜文扶起來,“太傅年老為尊,何須對著子思行禮?”

太傅退開一步,但笑不語。

話說到這裏,幾個人自然明白過來今日早朝上發生了什麼事,風輕雨扯出一個微笑來,笑容中的酸澀卻藏也藏不住,“如此,恭喜太子殿下了。”

看到這樣的表情,子思微露困惑的神色,蘇妃及時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子思雙手,如母親般溫暖的微笑,“小七,總算回來了,我和輕雨都很想念你。”

時隔多年,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小七,意外的心情不是抗拒,而是從心底裏湧上來的溫暖的感覺,讓子思怔在了原地。

直到蘇妃將他拉到石凳上坐下來,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急忙用話語掩蓋過去,“聽采兒說五皇兄身體不好,子思特地過來看看,見皇兄氣色尚好,子思也放心了。”

其實風輕雨故意稱病,在場諸人都是心知肚明(當然,某小鬼除外),但場面話還是少不得要說兩句的。

風輕雨目光灼灼的看過來,言語之間卻很克制,“多謝太子殿下關心。”

“五皇兄叫子思七弟就好。”

“什麼皇兄太子啊?”風采窩在風輕雨懷中,小腦袋轉個不停。

“采兒以後要叫太子哥哥,知道嗎?”

風采一臉探究的看著子思,“太子哥哥?”

子思伸手揉揉風采柔軟的頭發,“采兒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好了,不過,采兒呆在這裏也很無聊吧,不如讓小幽帶采兒到處逛逛怎麼樣?”

“好啊,好啊!”風采雀躍的從風輕雨懷中蹦出來,“小幽,小幽,快帶我去玩!”

“誒,采兒,等等。”子思伸手將就要沖出去的風采拉回來,仔細的在他腰間系上了象徵自己身份的玉佩,以防有什麼有眼無珠的宮人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來,等小幽來了,又細細囑咐了一回不要闖禍,才放他走了。

“七弟對采兒真好。”將一切看在眼底的風輕雨忍不住說了句。

“太傅有什麼話要對子思說吧?”

太傅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的神色,“記得當年殿下才三歲的時候,就能和陛下對弈不落下風,老臣就知道,一定會有今日的。”

“既然父親大人和小七有事商量,無音就先告退了。”

“也好,不過輕雨,你留下來。”

“太傅,這樣不好吧?”子思看了一眼風輕雨,出聲勸阻。若將五皇兄扯進來,那他們多年來的明哲保身就會毀於一旦了。

蘇舜文爽朗的笑了笑,“我蘇家從來沒有怕事之輩。”這樣說法,已經表明了風國支柱之一的名門蘇家就站在了風子思這邊。

“太傅想說的,是二皇兄的事嗎?”

蘇舜文表情嚴肅起來,習慣性的摸摸了自己的長鬍子,“按照本朝慣例,儲君之位定下來之後,年滿十五歲的皇子就要封王了,而王的封地一般是自己提出要求,再由陛下批准……”

“那麼風傲然想要的,是什麼地方?”

“雲州及其附近五百里。”(記得嗎,那個洗月江入海口)

“雲州?”風輕雨介面道,“地沃民豐,算得上是人間天堂了,而且和飄雪國商行往來密切。我沒有記錯的話,雲州知州是雪國人吧?”

“確實,韓衣有一半雪國血統,算是本朝特例了,但他自幼便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也應該算是個風國人了。而且他的政績,確實驕人。”

“政績不等於忠誠。”風輕雨搖首道,“外公是懷疑二皇兄他和雪國……”

“殿下不是這樣想的嗎?”太傅轉向風子思。

風子思沉吟了半晌,方道,“雲州是個適合招兵買馬的地方。”

蘇舜文瞬間睜大了眼睛,驚道,“從雲州到國都,幾乎是一馬平川,沒有任何遮擋。”

在座的都是一點即通的人,自然明白這句話的深意是什麼,一時都靜了下來。

蘇舜文緩緩綴著泡好的茶,眉頭擰了起來。

“明知如此,父皇卻沒有任何理由駁回他的要求。”

子思微微一笑,“就算任他折騰,他又能弄出個什麼大動靜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透出的自信,讓兩人都為之一怔。

“殿下有如此自信是再好不過了,老臣一定會竭盡所能輔佐殿下的!”反應過來的蘇舜文情緒有些激動。

“太傅言重了。”說罷,話鋒一轉,“滄海國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滄海國?一切如常,為何殿下會突然問到?”

“順便問一問而已,太傅不用緊張。”看來聽風目前只是控制住了滄宣夜,沒有什麼大動作,不然也應該引起蘇家的注意了。

三個人一起,聊完了正事,天南地北,什麼話題都聊得來,不知不覺,天色也暗下來了。蘇妃已備下晚膳,而許久不見風采回來的風子思也有些急了。

將如煙琥珀連同底下的太監宮女們都派出去找,連晚膳也沒有用,辭別了風輕雨諸人,子思匆匆趕回了清涼殿,仍是沒有風采的半點消息。

“思兒,別擔心,先喝點粥吧。”風帝正在殿內看奏摺,停下手,將正在來回踱步的風子思摟到懷裏,心疼的說,“你晚上什麼都沒吃,這樣胃會難受的。”

有些煩亂的推開風帝遞到口邊的涼粥,子思皺眉道,“采兒一定出事了。”

“現在宮裏誰不知道你護著他呢?小傢夥肯定不會有事的,頂多是躲起來玩去了,下人們一時沒有找到而已。”風帝放下粥,淺吻著子思輕蹙起來的眉心,“思兒不要鬧別扭,吃點東西吧。”

子思想了想,不安的從風帝懷中掙脫出來,看著他,“父皇,我實在很擔心,我要去找他。”

風帝無奈的看著他一臉堅定的表情,伸手將搭在椅背上的披風披在了風子思的肩上,“既然思兒堅持,父皇就陪思兒一起去吧。”

子思心頭一暖,伸手握住風帝正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謝謝父皇,不過父皇還有這麼多奏摺要看呢,子思一個人去就好了。”

“思兒難道忘記了,你答應過父皇,只要做被愛的那個就好了。”

“父皇……”

兩個人十指交握,還沒走出大殿,一個人影慌慌張張沖了進來,正好被風子思攔住了。

“小幽,怎麼了?采兒呢?”

被子思攔下來的宮女正是小幽,燈火之下,她標准的宮女髻有些散亂,香汗淋漓的,想是跑了很長的路,子思伸手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平靜下來,“已經沒事了,別緊張,采兒在哪里?”

子思的話帶著奇妙的安撫人心的力量,讓小幽很快冷靜下來。但她的表情瞬間又變為擔憂和哀求,“太子殿下,殿下,求求你,快去救八殿下吧!”

“八皇子到底在哪里?”風帝威嚴的聲音將小幽嚇得不輕。

她看著風帝,目光有些呆滯,喃喃道,“太廟。”

太廟?!

兩人對視一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再顧忌什麼,施展輕功,在夜色中飛掠而去。


第二十四章 代罪


太廟算得上是宮中的禁地,是整個皇宮中最高的地方,供奉著錦風一國歷代皇帝靈位,一般來說,沒有盛大慶典或是節日,這裏是禁止宮人接近的地方。本朝極重禮法,這樣無緣無故的闖進太廟,事實上已經是十分嚴重的罪責了,萬一被好事之人看到,褻瀆先代皇帝的罪名,又豈是風采這麼個小孩子承擔得起的?

濃重的夜色掩蓋之下,一向莊嚴肅穆的太廟此刻燈火通明,遙遙可見一隊侍衛舉著火把將太廟圍了起來。兩人不由加快了腳步,看來事情已經鬧大了。

躍上太廟過百級的台階,突然出現的兩個人將太廟內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參見陛下!”

外圍的侍衛們首先反應過來,齊刷刷跪了下去。

“關門,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風帝也不叫他們起身,淡淡吩咐了聲,就牽著風子思跨進了燭火搖曳的太廟。待看清裏面的情況之後,饒是鎮定如風白景和風子思,也震驚不已。

明黃錦緞裝飾的高臺之上,供果牲畜被打翻了一地,從來不曾熄滅的兩側燭台之上,此刻已是空空蕩蕩,巨大的白燭跌在了地上,燭淚流了一地,原先排列莊嚴整齊的靈牌竟然被人弄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甚至還有幾塊掉在了地上!

本來空蕩的廟中,守廟的幾個宮女哆哆嗦嗦跪在一旁,早已嚇得不行了。另有兩撥人呈在對峙狀態跪著,一邊帶著一堆侍從的二皇子風傲然,另一邊正是害得風子思找翻了皇宮的風采。此刻他可憐兮兮的跪在一旁,一雙大眼通紅通紅的,顯然是哭了很久了,此刻只剩下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在一片靜謐的太廟中顯得分外突兀。

而在他的身邊,跪著如煙和琥珀,看來兩人應該是早就找到他了,只是無法脫身來報信而已。委屈到不行的風采見子思進來了,眼睛一亮,剛想跑過去,卻被如煙及時拉住了。風子思也注意到了,連忙用眼神阻止他,讓他保持安靜。被風子思的眼神一嚇,風采又怯怯的躲到琥珀和如煙身後,細細碎碎的哭了起來。

風帝淩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諸人,心裏已在暗暗驚心,希望事實不是他想的那樣,冷聲問道,“有誰可以為朕解釋一下?”

不帶半分溫度的問句再次讓在場諸人打了個哆嗦。

“父皇——”

“朕不想聽你說。”風傲然剛想開口,已經被風帝截了回去,“你最好先想想稍後怎麼跟我解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一個比較年長的宮女見狀,向前跪行一步,聲音裏充滿了強作鎮定的意味,“回皇上,今日晚膳時分,婢子們換班的時候,八殿下進了太廟,跟著殿下的那個侍女見殿下進去,就匆匆走了,後來婢子們聽見裏面一陣響動,急忙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聞言,兩個人的心俱是一沉,事情變成兩個人最不想聽到的樣子。看來小幽是攔不住風采,又沒辦法跟進去,擔心出事,才跑到清涼殿的求救的,這樣一來,時間上也就恰好吻合了。

“那二殿下是何時進來的?”

“回皇上,是在婢子們進去之後。當時一陣慌亂……”侍女低了頭,沒再說下去。

風帝挑起眉,看了風傲然一眼,“皇兒來的這麼巧?外面的侍衛是你叫來的?”

風傲然身子一震,垂下頭去,“傲然只是路過,聽見吵鬧,才過來一看究竟的。因為擔心出事,就叫上了太廟附近巡邏的一隊禁軍。從日曜殿到皇兒的寢宮快哉殿確實需要經過這裏,父皇明察。”

你是怕沒有人証吧?

“那風采你是進來做什麼的?”

風采看著嚴厲不同往日的風帝,雖不明白事情到底有多嚴重,自己闖禍了的認知還是有的,哪里還敢不說實話?

“采兒,采兒本來和小幽逛累了要回去的時候,經過這裏,看到一隻白色的小貓進去了,采兒好奇,也跟著進來,結果,就看到小貓把東西都打翻了,真的不關采兒的事……”

“小貓?”風帝聽出事有蹊蹺,又轉向侍女們,“八殿下說的,你們可曾看見了?”

稍稍緩過來的侍女們仔細想了一回,異口同聲的否認。

“父皇,采兒真的看見了!”風采一張小臉急得通紅,拼命申辯著。

“父皇,八皇帝年齡尚幼,一時看錯也是有可能的啊。”風傲然不緊不慢地說到,“再說宮中,似乎也沒聽說有宮人養貓的。”

“真的是小貓!”風采瞪著風傲然,“你是壞人!為什麼不相信采兒?”

“夠了!”風帝喝了一聲,打斷兩人的話,“太廟平日並不開門,又有你們守著,八殿下是如何進去的?”

那婢子小心翼翼的看了風子思一眼,才吞吞吐吐的道,“八殿下他……他拿著太子殿下的玉佩……”

風帝眼中驚色一閃而過,隨即對著風采冷聲道,“你好大的膽子,仗著平日裏皇兄寵著你,就可以隨便拿他的東西嗎?”

子思神色復雜看著風帝,自然明白他是在為自己開脫責任,可是他怎麼忍心讓才八歲的風采承擔這麼嚴重的事情?當即上前一步,直視著風帝,“采兒的玉佩是兒臣給的,這不能怪他。”

聞言,一直低著頭的風傲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來。

風帝微一沉吟,掃了殿內諸人一眼,視線最終落在守殿的侍女們身上,“馬上把這裏收拾好,今日之事,事關皇家威嚴,若洩露了一個字,呵,朕相信,你們應該知道後果的。”

雖是清淡的語氣,但其中威脅的意味還是讓侍女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風采,過來。”

聽到風帝叫他,風采怯怯的從如煙身後伸出個小腦袋來,看見風帝面色雖然冰冷,怒氣已經消了幾分,便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蝸牛一般蹭了過去。

“這時候知道怕了?”風帝冷笑一聲,“回去之後再處置你。”說著,拉起風采就欲離開。

“父皇,此事事關重大,怎麼可以如此不了了之?”風傲然分外冷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風帝回過頭去,看著這個膽敢冒犯龍顏的兒子,唇角帶笑,聲冷如冰,“看來皇兒對朕十分不滿啊?”

從未見過風帝這般神色的風傲然不由全身一冷,片刻又找回了氣勢,“兒臣不敢,只是父皇如此行事,就不怕人寒心麼?”

這樣直白的話語,將殿內所有人都嚇住了,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風帝突然發怒。

“你在威脅朕?”風帝瞇起鳳眼,聲音裏已經有了些危險的味道。

“老臣也認為二皇子殿下言之有理。”

這蒼老的聲音在殿內響起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風帝循聲望去,看見了不知什麼時候躲在了風傲然那一撥侍衛中的太史令書耿。難怪風傲然如此有恃無恐,他竟然將朝中以忠直著稱的太史令帶在了身邊。

“你怎會在這裏?”

“父皇,太史令大人一路跟兒臣討論疫區之事,言語契合,兒臣本想邀他去住處詳談……因而也會出現在這裏了。”

別人尚還沒什麼,風子思並不認識這位老者,當然也不知道書家和蘇家齊名的家世,但是他明白,有朝臣在這裏,這件事情肯定就不會輕易了結了,而且太史令是幹什麼的,他當然十分清楚的。史筆如刀,那些歪曲誣陷的事情,中國歷史上實在是太多了……

不露痕跡的看了風傲然一眼,雖然沒有任何証據証明他和此事有關,但子思又何嘗不明白,他分明和這事脫不了關系。

風帝已經很生氣了,風傲然分明就是蓄謀已久,而且他在針對思兒!

“書大人是在質疑朕的處事方法,還是在試探朕的底線?躲在人群中隱而不發,究竟是何居心?”

書耿俯下身去,重重叩首,“老臣不敢,老臣只知皇上此舉,實在不妥。”

“父皇。”一直沒有說話的風子思突然對著風帝躬身一禮,從容說道,“此事雖有許多疑點,但兒臣縱容八弟在先,八弟尚年幼,是兒臣教導無方,兒臣願意領罰。”

風帝臉色一變,雖然明白子思是不想讓自己為難,但他怎麼可以處罰思兒,怎麼可以?

風采自然也明白自己最喜歡的哥哥是在為自己頂罪,剛想開口,卻被琥珀有些粗魯的捂住了嘴,嗚咽著想要說話,被那雙剔透的大眼一瞪,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一旁的如煙也沒有勸阻,對她們來說,不論是好是壞,她們都必須服從主人的決定。

風帝看了子思半晌,搖頭道,“思兒,不要任性。”

“皇上!當著錦風朝歷代先帝在上,皇上怎可如此……”

“住嘴!”風帝厲喝一聲,顯然是真的動怒了。

“書大人,靠死人說話未免也太底氣不足了吧,大人有力氣為什麼不多為天下蒼生著想,跟在皇子身後偷窺皇家家廟很有意思嗎?”

風子思一番話把年紀老邁的書耿氣得不輕,老人家捂著喘不過氣來的胸口,顫巍巍的手指著他,半天才斷斷續續冒出一個字來,“你……你……”

子思看著他冷笑一聲,“大人要辱罵當朝太子嗎?”

“書大人好歹也是兩朝老臣,殿下就不能體恤一下嗎?”

正膠著之際,門外傳來一個穩重中透著焦急的聲音,“皇上,急奏!”

聽出是蘇舜文的聲音,風帝眉頭一皺,知道如果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他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找自己,可是眼下的情況……

“父皇,蘇太傅肯定有急事,這裏就交給子思吧。”

“皇上,蘇舜文求見!”外面蘇太傅催得愈發急了。

風帝遲疑了一下,握緊風子思的手,“思兒,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父皇放心。”

目送風帝匆匆離開,風子思的一聲嘆息悄然滑落。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呢?”風帝一離開,風傲然的神色也多了幾分狂妄。

“二皇兄不用擔心,子思說過的話自會算數。”說完袍袖一拂,轉身就走。

“太子殿下去哪里?”

“司禮監。”輕輕吐出這三個字,不意外的看到風傲然嘴角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得逞笑意。

留下如煙琥珀善後,又讓人將風采帶回清涼殿,風子思袍袖一拂,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十五章 司禮監


翌日,風帝風白景登基以來第二次取消了早朝。

清涼殿裏盤旋著風帝帶來的低氣壓。

如煙和琥珀低頭跪著,一言不發,而風采,還沒從夢中醒來就被半夜回來的風帝下令關了禁閉。而蘇舜文的急奏居然是錦風城中抓住了雪國的奸細,那人被太醫懸著一口氣等著自己去見的時候,只是突然瞪大了眼睛,然後就沒有氣息。該死的!早知道這樣,他就應該陪在思兒身邊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思兒那脾氣……

可他也沒想到,匆匆趕回來,竟然聽到了思兒去了司禮監的消息。

司禮監啊,那個專門用來懲罰犯錯的皇室人員的地方,一想到思兒在那裏已經呆了一個晚上,他就心急如焚。那個可惡的司禮監,什麼避免落人話柄,他必須得等到天亮再去。可是天亮,起碼要等到辰時,離現在還有兩個時辰……

不行了,等不了了!風帝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抬腿就要走。

“陛下。”如煙還算冷靜,叫住了心煩意亂的風帝,“陛下就算去了,以主人的個性,他會願意跟陛下回來嗎?”

所謂關心則亂就是這個意思吧!

如煙一句話讓風帝稍稍降溫,重新坐回椅子上,風帝低頭沉思了一回,半晌,方抬起頭來,喚了聲,“暗。”

單膝跪地出現在大殿裏的男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恭謹隱忍,“主上。”

“去查,宮中最近有沒有出現什麼靈獸之類的東西,特別是二皇子那裏。”風采雖然頑劣,但也不至於在那種時候騙人,但他畢竟還小,將闖進太廟的東西當成了貓也說不定,但那個東西,肯定不是貓那麼簡單吧!

“琥珀,如煙,在清涼殿內灑藥。”

兩人對視一眼,已經明白,風帝雖然生氣,還是相信了風采的話,“陛下,是下引誘的藥還是致死的藥?”

“別弄死了,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能有這麼大能耐。”

待兩人領命而去,將長生喚來,已經不能再等的風帝飛一般向司禮監去了。

所謂司禮監,是開國皇帝時代就存在的機制,位於皇宮西北角,緊鄰冷宮,是宮中唯一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建築,雖然看起來不是很大,但實際上地下的部分倒比地上的大得多。這個脫離於國家官制之外的機構,由一些年紀偏大的太監們任職,其懲罰人的手段之變態簡直就是駭人聽聞。

而風白景繼位之後,因為厭惡私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皇族中人被送到這裏來了,

所以當守在門邊的侍衛看到昨日一個人從從容容進去了的太子殿下之後,又看到風風火火趕來的風帝陛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暗自猜測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皇上萬歲。”急急忙忙被手下人從被子中拖出來的總管老太監安和帶著困頓的雙目跪在了皇帝面前。因為這個冷清衙門的關係,他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此時雖起了,也還是迷迷糊糊的,沒怎麼清醒。

“太子呢?”

“太子?”安和對著皇帝諂媚的笑了笑,“太子殿下地位尊貴,怎麼會跑到老奴這個鄙陋的地方來?”

一旁跪著的小太監急忙拉住他,小聲說,“公公,太子殿下是昨日來的。”

“胡說!”老太監頭也沒回的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小太監輕輕拉了拉安和的衣袖,附耳道,“公公,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了。”

這一下,老太監慌了,覺也醒了不少,“陛下恕罪,老奴這幾日抱病在床……”

“行了。”風帝臉色頗為不善,“殿下到底在哪里?”

“回皇上,殿下他,他在……地牢最裏間……”小太監哆哆嗦嗦的道。

風帝眉心驟然一緊,風國雖然四季如春,但司禮監的地牢常年陰冷,環境惡劣,思兒夢魘之毒雖解,畏寒之症卻留下來了,而如此怕冷的他竟然在地牢裏過了一夜?想到這裏,心就狠狠的疼了起來。

踹開滿心惴惴的安和,皇帝的耐心已然用盡,對小太監道,“你,帶上鑰匙,前面帶路!”

走過點著火把的陰森甬道,常年無人問津不見陽光的地牢充滿著腐爛的黴味,有些滲水的地方濕淋淋的,寂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的足音宛如敲擊在人的心頭,讓人忍不住一陣顫慄,越往裏走,風白景的臉色就越差。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時間,幾人面前突顯一堵青牆,向右一轉,窄小的牢房中可見隱約燭光。

“皇上,到了。”小太監躬身讓出路來,讓風帝上前。

風子思就坐在牢房裏,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素白的薄衫,粗糙的沒有任何裝飾的衣飾,分明就是給罪人們穿的。他烏黑的發披散如瀑,發際還插著平日的那支紫玉簪,此刻他正借著微弱的燭火書寫著什麼,神情姿態無比灑脫自然,讓跟來的幾個人幾乎都看的癡了過去,這樣的皇子殿下,就如謫仙一般清逸絕塵,這逼仄的陋室也因為有了這個人兒而滿室生香,清雅異常。

似是聽見人聲,子思停筆,側過頭來看。

見到來人是風帝,他也不意外,反而站起身來,隔著鐵欄對著風帝微微一笑,“父皇,您來了。”

一笑傾城,如子夜綻放的曇花,刹那間的美傾倒眾生。

看到子思略顯蒼白的臉色,風帝滿腔的怒意立刻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憐惜,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讓看呆了的小太監打開牢門之後遣退跟著的眾人,風帝跨進了牢房。

觸到子思的手的時候,那冰冷的溫度讓他都忍不住一顫。

風帝心中一緊,趕忙將披風披在他身上,又將他緊緊擁到懷中,用自己的溫度溫暖著懷中的人,一邊還仔細檢視著,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傷口。

子思心頭一暖,“父皇放心,他們口碑雖然不好,對子思,還是不敢動手的。”

“不是不喜歡在燭火下寫字嗎,這時候又忙些什麼呢?”滿心的責備的,關切的,心疼的話,說出口的,竟然是這一句。

在風帝懷中轉過身來,貪念著那溫暖的軀體,索性將頭也埋了進去,悶聲道,“寫那個疫區的善後處理的說明。”停了半晌又道,“父皇,對不起,子思任性了。”

撫摸著子思絲緞一般柔軟的發,風帝輕歎一口氣,“你呀——”

“父皇沒有為難采兒吧?”

風帝眉心一蹙,輕柔的捧起子思的臉,注視著他,“思兒,答應我,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不要輕易為別人犧牲,包括父皇。”

伸手環住這個五年之前自己還抱不住的男子,子思沉默了片刻,才道,“子思會保護好自己的,我還要跟父皇永遠在一起呢。”

對這不算回答的回答,風帝亦難再說出話來。

平靜下來之後,兩人相對坐著,風帝當先開口,“思兒,跟我回去吧。”

“不行,我要在這裏呆滿三日。”

“為什麼?”

“這是對朝臣的交代。”

“都是那個風傲然……”說到這個名字,風帝眼中戾氣一閃而過。

察覺到風帝的殺氣,子思勸道,“父皇,他好歹是你的兒子,而且十日之後,他就要去自己的封地了,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再說,處在這個位子上,受人嫉妒是理所當然的。”

“是父皇為難你了——”

“不,這是子思自己的選擇。父皇,你回去吧,呆在這裏只會惹人非議。”

“思兒,起碼你得搬到上面去,這裏的寒氣你根本就受不住。”

“父皇別忘了,子思如今的武藝也不輸于父皇了,有內功護體,根本不會有什麼損傷的。”

“可你還是會受凍啊。”

“好了,父皇,我又不是小孩子。”子思微微一笑,“子思也好趁這幾天了將自己所知的治國之策寫出來,相信這些東西對父皇一定會大有幫助。”

深知這人的固執,風帝有些無奈,“別太勞累了,知道嗎?”

風白景走後,立刻派人從來了一大堆禦寒的衣物被子,還派了兩個侍童在外面守著,子思看著一堆東西,有些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叫出了一直守在暗處影,將寫好的信遞給他,吩咐他將信交給甘泉城守將龍奕,便覺有些困倦了,昨夜因為太冷了,一夜都沒睡著。

剛準備睡下了,誰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現了。


第二十六章 小靈


“母妃!”看到來人的瞬間,子思幾乎是反射性的站了起來。

雲裳溫柔的笑了,抬手壓了壓如雲的鬢角,見門也沒鎖,便走了進來。

“思兒,我帶了參湯來,快趁熱喝了吧。”

五年未見,女子比之男子,自然是老得快一些,而雲妃,也早已遠離了少女懷春的時代,淡去了當年的清雅,反而多出一股雍容之氣來。

子思和她名義上是母子,實際上相處的時間實在短的可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的笑容中有種疏離的味道。

“和母妃在這種地方見面,真是意外。”

“思兒自從回來之後,諸事紛擾,母妃也不敢相擾,好不容易思兒清靜下來了,我當然要來看看,不然不知下一次母子相見要等到何時呢?”雲妃從食盒中端出一個精緻的琉璃小碗,參湯帶著馥鬱的香味,充盈室內。

子思亦含笑接過,“謝謝母妃了。”語氣客氣得仿佛初次見面。

雲妃眼睛直盯著風子思手中的碗,藏在寬袖之下的雙手緊了又緊。看到子思將小碗湊到唇邊,雲妃的心驟然一緊,仍然極力克制著不讓表情出賣自己的心思。

誰料子思抬起頭來,對著她微笑,“母妃想我喝下去嗎?”也不待雲妃回答,抬手將一碗湯全數倒在了地上。

變故突發,雲妃臉色一變,反而瞬間冷靜下來,“思兒就這樣糟蹋母妃的心意嗎?”

參湯中下了劇毒,子思在拿到碗的時候就察覺了,只是雲妃仍是笑著,不陰不陽說著這些話,簡直讓人心寒。突然想起了孔夫子的至理名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母妃今日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不要叫我母妃!”雲妃突然撕破臉,用一種無比嫌惡的表情看著子思,厲聲喝道,“真是惡心!”

看著這女人在眼前發作,子思不由皺起雙眉,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你去過清涼殿?”

雲裳冷哼一聲,已然默認。聽說子思回宮的消息之後,匆匆趕往清涼殿的她,竟然聽到了細微的呻吟聲,雖然聲音很小,可她還是聽出來了,那分明就是來她最愛的人和她的兒子!接下來的幾天她簡直就是在地獄中煎熬,父親和兒子……這種事情簡直就是超越了她的認知,而和子思天生的疏離讓她把仇恨都傾瀉到這個兒子身上,若不是他引誘風白景,那個男人又怎會冷落自己這麼多年……如今年華將逝,若再不想辦法令那個人多看自己一眼,恐怕自己的一生便就如此淒涼下去了。

女人的嫉妒之心如此強大,一旦認定了之後,雲裳竟也鋌而走險,想出了這樣的主意。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子思也不再掩飾什麼,轉身將牢門打開,對著雲妃做了個請的姿勢,“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便不需再對你客氣,想報復還是想昭告天下都隨便你,不過,現在請你離開。”

“你……”實在想不到風子思會是這種反應,雲妃一時梗得說不出話來。

“嫁入皇家的女子,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應有盡有,但唯一沒有的,便是愛情,你若連這份覺悟都沒有,為何要嫁入帝王之家?”

“沒有愛情嗎?”雲裳的偽裝似乎在一瞬間被剝落,眼中全是破碎和受傷,自己如同最卑微的小草,癡癡守候著那個高貴如神祇一般的男子,為他稍稍展露的一點溫柔而欣喜不已,而眼前這個男子,他和那個男子比肩而立,他和他一起笑傲天下,難道自己才是多餘?

看著雲裳失神落魄離開的背影,子思暗暗嘆氣,註定了孤獨的一生,這個女人,何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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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離開司禮監的時候,子思是被老太監們淚眼汪汪的送走的,想也知道風帝陛下給了他們多少明的暗的警告,估計他再不走,太監們也要因為擔驚受怕而死了,特地挑了早朝時分一個人也沒驚動回到清涼殿,靜悄悄的大殿內一個人也沒有,正好趁著風白景還沒有回來的時候去看看風采,也不知道自己不在,風帝是不是將氣都撒在他身上了。

連續找了幾個房間都沒有風采的身影,子思不由有些擔心了。

“采兒,采兒?”

“咕咕……咕……”

有什麼軟軟的東西在蹭自己的腳?子思疑惑的低下頭去,那一團小小白色的東西就依偎在自己腳邊,小腦袋輕輕的來回蹭著,滑滑癢癢的感覺好舒服。

好可愛!在心裏感嘆一聲,被勾起了小孩心性的子思將小東西抱了起來,仔細觀察才發現,它柔軟的茸毛是白色中透著罕見的冰藍色,散發著剔透的水晶一般的光芒,小腦袋圓乎乎的,一雙又大又亮盈滿了水的眼睛好奇得打量著風子思,露出孩子一樣探究的神情。

好有靈性的小傢夥!子思在心裏暗嘆一聲,這小東西似貓非貓,那蓬鬆的尾巴又有些像狐狸,這是個什麼東西,難道是這個世界才有的珍惜動物?

心裏想著,嘴上就問出來了,“小傢夥,你叫什麼名字?”

小東西眨眨水靈靈的大眼,似乎是聽懂了,卻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異常的可愛。

“呵呵。”子思被小東西逗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想逗它,“你就是那個害我在地牢裏呆了三天的小東西吧?我該怎麼處置你呢?或許……養肥了再吃,看你這個樣子,一定很好吃,父皇也會喜歡的。”

看著那一對彎月一般的笑眼,小獸將頭埋進子思懷中,討好的蹭了又蹭,不斷發出“咕咕”的抗議聲。

將磨人的小東西放回地上,想試試它究竟有多聰明,子思故作嚴肅的俯視著它,“帶我去找采兒,我就放過你。”

“咕——”小東西耷拉著眼睛,慢吞吞在前面帶著路。

不一會兒,小東西搖搖尾巴,停在了一扇緊閉的窄門前。

子思蹙眉,“這裏嗎?”難道父皇把采兒關在了這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

再不遲疑,用內力將門震開,竟然真的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

“采兒?”

一個聲音回了聲,“唔?”頓了片刻,一聲清亮的童音終於爆發了,“哥哥,哥哥!哥哥救救采兒!”緊接著一個軟軟的身子猛地撲到了自己懷中。

“好了,好了,采兒,沒事了啊,都過去了。”輕拍著風采的背,將他從房間中帶出來,因為眼睛一時還不能適應光線,風采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的躲進子思懷中。

“啊!”

“采兒,怎麼啦?”風采突如其來的慘叫將風子思嚇了一跳。

“有東西……咬我……”順著風采的視線往下,這才發現了某只毛茸茸的小獸正在和風采的褲腳奮鬥,尖牙已經陷進去了。

趕緊伸手將風采解救出來,小東西被子思拎著頸子懸在半空,短小的四肢無力的在空氣中劃動著,“咕……咕咕!”

很奇怪自己能聽得懂它要表達的意思,子思還是有些好笑的回應了它,“我可不是你的,小傢夥,不想被吃了的話,還是不要有這種想法的好。”

隨手扔了它去看風采,小人兒這幾天顯然也被折磨得不輕,憔悴了不少。不過這樣愛闖禍的性子,也該懲治懲治才好。

“被關了禁閉?”

被子思戳穿的風采無奈低下頭,臉上紅得跟什麼似的,半天,才聽見他嚅囁著說了一句,“太子哥哥,對不起。”

子思隨手揉了揉風采的頭發,告誡道,“沒有下次了,知道嗎?”

“主人,您回來了?”

正准備給風采送早餐的琥珀看到子思,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主人,您沒事吧?”

給了琥珀一個寬慰的笑容,子思拉著風采向外殿走,“我沒事。”

還沒走到殿外呢,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飛快竄上來,然後四肢大開掛在了自己的胸前,似乎在宣示著自己的佔有權。

“咕……”

“琥珀,這小東西是你弄回來的?”

“陛下說想要看看究竟是個什麼……它是從二皇子的宮殿裏跑過來的。”

子思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隨後又問,“它是個什麼東西?”

“不知道,應該是靈獸一類的吧,這種東西一般生活在雪國的雪域群山中,很少見人的。”

又是雪國?

“主人,可不可以把它留下來,真的很可愛……”琥珀睜圓了大眼,一臉懇求。

“主人,留下它吧。”連一向乖順的如煙都冒出來說話。

看來女孩子還真是對可愛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啊!

“好吧,不過它歸你們照顧,不過它要是搗亂的話,惟你們是問。”

“謝謝主人!”強硬的將某只從子思身上拉下來抱回自己懷裏,“小靈,小靈,可以留下了哦。”


第二十七章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思兒。”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下朝之後匆匆趕回的風白景摟到了懷裏。

“父皇……”想到這麼多人都在看著,風子思一下就紅了臉,掙紮著想要脫身。

風帝會意,對著如煙揮揮手,兩人帶著一隻還在奮力掙紮著想回到子思身邊的小獸和戀戀不舍的風采飛速撤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兩人極有默契的相視一笑,子思仰起頭,輕吻上了風帝的薄唇。

嘗到子思獨有的清香的味道,風帝率先把持不住,抱緊了子思,忘情的挑逗起來。

“咳咳……父皇每次都這麼過分……”推開風帝,子思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這個欲求不滿的傢夥,每次都吻到自己快要斷氣……

有些好笑的看著子思的反應,將正在鬧別扭的他擁回懷中,風帝語氣無比魅惑,“誰叫思兒這般甜美呢?”

“父皇,我見過母妃了。”

見子思突然間神色鄭重,風帝纖眉一挑,已經猜到了些大概,將子思放到椅子上坐了,才問道,“她知道了?”

“恩。”子思有些無奈的點點頭,拉過風帝的手讓他陪著自己坐下,“她說我惡心。”

“胡說!”風帝眉頭一皺,將子思重新緊緊抱回自己懷裏,“思兒,天下的人再沒人比你更純潔,更美好了。”

把身子埋在風帝懷中,子思有些悶悶的說,“父皇,幸好有你在我身邊。”

一個人莫名其妙來到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對陌生的人群,若沒有人一直陪著自己,這種孤獨無依的感覺,真是連想都不敢想。多想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兩個人相擁取暖,突然有了一種有了你,我就無視了整個世界的覺悟。

風帝意外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抱著懷中纖細的少年,心中的溫存滿溢出來。

“父皇,你會在意別人的看法嗎?畢竟在外人眼中我們還是父子啊。”

風帝一雙清涼的鳳目裏溢滿了溫情,“思兒,我的眼中早就只容得下你一人,若不是怕思兒你生氣,我真想將你身邊的人都趕走,把你牢牢鎖在我身邊。”

“父皇,我想去和風傲然談談。”

“我不同意,”風帝眉心一斂,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些責備的意味,“思兒,不要老是想著以身涉險。”

“他若帶著一肚子野心離開,將來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難道思兒叫影給龍奕送信,不是在防著他的野心?”

“你監視我?”

“我只是擔心。”撥開子思額前的碎發,風帝淺淺的吻著,“怕他對思兒不利。”

從風帝懷中直起身來,子思想了想才道,“我也給聽風傳信了,我想找個人去接管滄海國。”

“為什麼?”他知道,他的思兒不是這麼急於求成的人。

“父皇應該知道二皇兄和雪國有勾結吧?”子思微微仰起頭,看著風帝的眼睛,“雖然父皇說雪無顏並無野心,但我還是覺得很不安。”

風帝沉思了片刻,“我的人確實証實風傲然跟雪國有來往,雪國高層也不乏對風國虎視眈眈的人,但一個風傲然還成不了氣候……”

“思兒你想讓誰去?”

子思搖了搖頭,嘆息一聲,“現在看來,最好莫過于五哥風輕雨,但子思實在不想讓五皇兄為難,而且母子分離,蘇妃也會難過的吧?”對這兩個人,子思還是很有好感的。

“輕雨嗎?蘇家養精蓄銳這麼多年,既然決定了一心輔佐思兒你,也是該做出點表示的。”據焰回報,風輕雨看思兒的眼神很不對,乾脆將他弄走,有一個風采已經夠煩了。

當然,子思自然不會明白風帝此刻的心思,在司禮監折騰了三天,此時也累了,說完了該說的話,懶懶的靠在風帝懷裏,漸漸就覺昏昏欲睡了。

風帝寵溺的看著懷裏的子思,有些心疼,這幾日他在那裏肯定沒有睡好吧?輕柔的將他抱起來,放回內殿的床上,又蓋好薄被,在床邊靜靜看了子思好久,風帝才走出內殿。

“焰。”

“主上。”

“去派人監視漣雲宮的動靜,無事的時候不要讓雲妃跨出漣雲宮一步。”

待焰領命而去,留下暗守著子思,風帝擺駕去了華音宮。

思兒肯定是難以對風輕雨說出口的,還是自己去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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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午時已過,如煙不知什麼時候體貼的放了一碗蓮子羹在床頭。

子思滿足的笑了笑,將如煙喚進來。

“主人,您醒了。”

守在簾外的如煙應聲而入,竟然還帶著早上的那只小東西。

小東西見了子思,興奮異常,小爪子亂抓想要掙脫如煙的懷抱撲到子思身上去。

“如煙,小靈這麼興奮,累壞了就不好了,不如給它點催眠的藥,讓它好好休息休息。”

“咕……”看著子思邪惡的笑容,小傢夥立刻疲軟下去了,團團縮進如煙懷裏,再不出來了。

“我們都奈何不了它,”如煙輕笑,“只有主人您才能把它治的死死的。”

“琥珀那丫頭呢?莫不是偷懶去了?”

“她在陪著八殿下和一堆宮女們捉迷藏呢。”如煙邊說,邊給子思打起簾子。

“宮中無聊,多玩鬧一些也好。”

“殿下不去嗎?每日呆在這宮裏,也會悶壞的。”

“恩。”子思閑閑應了聲,走到殿外,卻沒見風白景的身影,不由問了句,“父皇呢?”

“剛剛路過華音宮的時候,見長生公公在外面候著,皇上應該在裏面吧。”

父皇去了華音宮?難道是因為自己先前說的話?

“如煙,隨我去看看。”

才走到華音宮,卻見一堆宮人簇擁著那個一身玄衣的在往外走,遠看那人,更覺他容顏俊美,高貴的氣質宛如天神。

蘇妃和風輕雨就站在門邊,躬身相送。

子思快步上前,叫了聲,“父皇。”

一干宮人見了,立刻行禮出路,“參見太子殿下。”

“怎麼不多睡會兒?還累嗎?”邊說邊幫他仔細理了理外袍的領子。

對於風帝這紆尊降貴的動作,子思早已習慣,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看在外人眼裏,卻滿是艷羨的神情。

子思搖搖頭,“早就睡夠了,父皇為何來此?”邊說邊看向蘇妃母子,風輕雨還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淡定,靜靜立在那裏,一副風雨不動的樣子。

伸手摟住他纖細的腰,風帝笑得優雅,“思兒又何必明知故問,還是跟父皇回去吧!”

“等等。”

子思推開風帝的手,向著風輕雨走了過去。

“五皇兄。”

看出子思想說什麼,風輕雨淡淡一笑,“七弟別擔心,這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是能幫到你,我願意傾盡全力。

“滄海國皇室勢力盤根錯節,雖有聽風相助,五哥還需一切小心。另外,聽風的話也不可全信,五哥還是多帶些兵馬再走才好。”

“這些朕都交代過了,思兒放心。”風帝按住子思的肩,微皺起雙眉。

見風帝變了臉色,風輕雨微低下頭,掩去眼中那一抹失意。

蘇妃見狀,忙道,“是啊,小七,輕雨也是時候出去歷練歷練了。”

子思看看蘇妃,那雙盈滿柔情的眼中,分明是一個母親的擔憂。不知為何,突然被觸動了心事,母親……雲裳……那是他生命中從未擁有過的部分。

敏感的察覺到子思情緒的變化,風帝輕輕將他帶入懷中,無言,卻十分溫暖……

“五哥什麼時候動身?”

風輕雨揚眉一笑,“盡快吧。”

幾日後,祕密送別了風輕雨,趁著風帝審查各州政績的空隙,子思還是決定要去會會風傲然。


第二十八章 如歌


快哉殿曾是錦風皇宮中的東宮所在地,殿名出自前朝著名詞人的《水調歌頭》:“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宮人傳說風傲然的母妃元妃死於宮廷鬥爭,最後一把火燒了乾元宮,他便搬到了這裏,風子思接任太子之後,還是留在清涼殿,因而他也沒搬出來。

兩日之後,風傲然就要前往他在雲州的封地了,宮人也被遣散了大半,這個時間,快哉殿裏靜悄悄的。

這座以湖綠和湖藍為基調的宮殿比一般皇子的寢殿更為宏偉奢華,踏上殿內水晶鋪就的光滑地面時,子思也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錦風皇宮中還有這樣的一處所在,本來以為像是清涼殿那樣以玉石和竹材鋪地就已經很奢侈了,原來這位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相信在宮裏明目張膽的風傲然也不敢對他做什麼,子思也沒帶隨從,倒是影帶來著龍奕的回信回來了,此刻正在暗處跟著他。

一路制止宮人們的通報,向著內殿走去。

暖風揚起垂地的淡藍色帷幔,滿室春色旖旎生香。

子思也沒有想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這樣一番場景。

在風傲然奢華的鋪著絲質白紗的柔軟大床上,兩具赤裸的身體相互糾纏著。

仰躺在床上的少年臉偏向內側,看不清長相,卻可以看到他瑩白緊致的肌理,纖細柔軟的身段,一雙柔荑被紅色的繩子綁在了床頭,動彈不得,白皙的身子上滿是遭到淩虐之後留下的或紅或紫的痕跡,那一頭罕見的炫目紫色柔順的長髮鋪呈在白色的睡床上,宛如一朵盛放的紫蓮。

面對這樣美好的景色,也難怪一向陰冷的風傲然血脈噴張,一臉享受。

他一邊在少年身上賣力的抽動著,一邊嘲諷,“叫啊你,給我賣力一點!你不是一向都很淫蕩嗎?”

而兩人交合的部位,鮮血已經流如小溪,在純白的床單上染出一片血紅,淒厲如早春的殘梅,點點斑駁的觸目驚心。

紫發少年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有偶爾咬緊牙關也守不住的破碎呻吟從他口中溢出,卻更加刺激起身上那人施虐的欲望。

點點楊花花瓣從大開的窗子裏飄進來,落了滿床,為這室內更添幾分風光。

許是不滿意少年隱忍的反應,風傲然猛地伸手扇了他一個耳光,一聲脆響在這一片靜謐的內室顯得分外突兀。

少年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來,子思這才看清,他分明是和風采差不多大的年紀,有著一張柔嫩的小臉,唇角已經滲出了鮮血,一雙清澈的鳳目,像極了風白景,此刻卻沒有半分情欲,有的,只是堅強和隱忍,這樣無畏的表情讓子思也暗暗心驚,似乎自己也多年沒有見過這樣令人動容的眼神了吧?

少年也發現了子思,但他亦只是冷眼看著來人,仿佛正被肆虐人的不是自己,清亮堅定的眼裏沒有半分求救的意思。

風傲然似乎也察覺到少年的走神,偏頭一看,卻看到了一臉面無表情站在那裏的風子思。

“該死!”他暗罵一聲,隨即起身,隨手扔了一件衣物遮住少年淩亂的身子,自己也披起外袍,一個旋身隨意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交疊起修長的雙腿,一點也不介意自己大面積的裸露,微揚起下頜打量著子思,一臉的不羈和狂放。

或許這個才是真正的他?

子思冷冷的回視回去,“打擾了二皇兄的雅興真是抱歉,子思去外面等。”

轉身欲走之時,風傲然挑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太子殿下別急著走啊。”說著,他饒有興致的走到了床邊,隨手揭開蓋著少年身子的衣物,露出他青澀的身子,“這尤物雖然年紀小點兒,滋味實在不錯,傲然一人獨享未免太過可惜,不如太子殿下也來試試?”

子思冷眼看他,“這種禽獸行為,我沒有興趣。”

“呵。”風傲然輕笑一聲,將一縷散落的發絲拉到手邊玩弄著,斜眼看著他,“難道是因為太子殿下在父皇身下輾轉承歡的日子久了,這種事,已經做不來了?”

子思唇角一勾,牽出一抹淺笑來,“果真是什麼人就說什麼話,二皇兄可一點都不像皇家的人,或許皇兄是秦樓楚館去得多了,也沾染了人家的說話方式?”

風傲然一哂,伸手拂過蜷縮在床上的少年光滑的脊背,引得對方本能一陣戰慄。風傲然滿意的一笑,一把勾起了少年的下頜,讓子思能看清楚他的臉。

“太子還不知道吧?他就是我們的九弟呢,看到這雙和父皇一樣的眼睛,把他壓在身下的時候,就特別有成就感……”

“啪!”

話還未說完,扇耳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分外響亮。

風傲然捂著被打腫的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子思,“風子思,你居然打我?”

風子思上前一步,一雙幽眸深處,某種叫做憤怒的表情如同地獄之火無聲躍動,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可以侮辱所有人,唯獨不可以侮辱他。”

他一直都是沉靜溫良,風傲然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風子思,那無言卻強大的威懾力讓他理智的閉上了嘴。

“念在你身上有父皇血脈,本想給你一個提醒,不要太過自不量力。今日看來,我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子思伸出右手,一團隱約的紫光在他如玉的手心不斷的流動,迴旋。

“你竟然練成了風冥紫焰?”風傲然滿目錯愕,這早已失傳的絕世武功,他從何處學來?

“算你還識貨。”子思冷冷收回手,“我不出手,並不代表我殺不了你。不要以為有了靠山就可以為所欲為,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真是可悲。”

不想再與他多言,用床單裹住了滿身是傷的風如歌,將他抱起來,子思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快哉殿。

才走到殿外,子思將人放下,而少年那雙漂亮的眼睛正在不屈的盯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承歡人下?

“問我為什麼?”風如歌苦笑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他也知道了眼前這人的身份,“我這種失寵的皇子怎麼過日子,又豈是太子殿下應該過問的?”

子思一怔,明明是跟風采差不多的年紀,卻比他要不幸得多,成熟得多,想必也是母妃失勢又不被風帝重視,才會被風傲然逼迫吧?這皇宮之中,真是人情冷漠啊。

不過,擁有這樣眼神的孩子,絕對不會屈居人下。

解了自己的外袍扔給他,子思淡淡道,“要活下去,並不是足夠堅強就可以做到的。”說完,轉身便走。

風如歌咬唇盯著那人遠去的背影,眼中的堅定更重了幾分。

才回到清涼殿,就看見風帝氣定神閑坐在那裏,修長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著,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肯定被他發現了,子思在心裏暗道一聲不好,快步走過去,趕在那人生氣之前窩進他懷裏,“父皇回來了?”

“思兒不想見到我,我走便是了。”

“父皇——”伸手拉住作勢要走的風帝,子思輕蹙起如畫的眉,“子思這不是安然無恙嗎?父皇別生氣了。”

風帝哼了一聲,伸手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思兒自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父皇哪敢生氣?”

完了完了,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居然用這麼陰陽怪氣的語調跟他說話。

無奈之下,子思只好使出殺手鐧,使勁眨了眨含煙帶霧的眼,低下頭去,“子思真的知道錯了。”

“是嗎?”

聽出風帝語氣中的鬆動,子思連忙大點其頭,乘勝追擊,“子思以後一定都聽父皇的!”

“真的嗎?要是違犯了怎麼辦?”

“子思任父皇處置。”

風帝眼中光華流轉,淡淡的笑意殘留在唇邊,“呵呵,思兒可要記住今天說過的話哦。”


第二十九章 浮生半日閑


三年後,錦風國日曜殿后殿。

“殿下,這是今日吏部的財政報表。”吏部尚書博雅遞過厚厚一疊染滿墨蹟的宮廷用紙。

自從風國太子風子思出現在朝堂之上,和風帝風白景同坐高位開始,錦風的官員們就對“改革”這個詞有了深刻的理解,連文雅的尚書大人都已經對“報表”,“工資”這一類不知從何處來的詞見怪不怪了。

這位風雅的太子殿下再一次印證了他傳奇的稱號:層出不窮的新奇想法,別出心裁的處事方法,軟硬兼施雷厲風行的手段,沒有一樣讓人失望。

其結果就是,錦風官制在大皇子事件之後又經歷了一次大換血,大族權貴紛紛受到打壓,年輕有為的新進士子讓朝廷煥然一新,而官員們聞所未聞的獎勵機制,監督機制,使死氣沉沉的朝堂再次活躍起來,吏治達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而重商政策的實施,由開始面臨的巨大阻力大狀況,幸得蘇舜文和梁謹之力排眾議的支持,才得以實施,現在商業之繁榮,對國庫貢獻之大,已經足夠讓官員們都閉上了嘴。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錦風一國,短短三年時間,成績令人側目,已隱有盛世之相。

總之,現今天下,繼雪帝雪無顏,風帝風白景之後,又多了一個令所有人聞之起敬的名字,風國太子風子思。

而我們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安然躺在風帝懷中,墨錦般的烏髮沿著雕花的躺椅垂下來,那一張清絕的容顏愈發的沉靜美好,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微微閉著,半系著的紫衣,流蘇垂到地上,慵懶中帶著無比的魅惑。

“下去吧,太子累了,有什麼事明日早朝再說。”

待長生接過,風帝吩咐了聲,便抱著子思起身向清涼殿去了。

懷中少年的身體纖細修長,肌膚竟然比三年前更加瑩潤,每每讓他情動不已,卻因為顧念子思還小,還不曾將他吃下肚去。不過,轉眼之間,他也快十五歲的年紀了,依錦風國習俗,也就算是成人了。

想到他昨日又在日曜殿裏睡著了,風帝又不由一陣心疼,早就囑咐過他,不要這麼操勞,每次答應得好好的,就是做不到。

“父皇,五哥的信使昨日來過了嗎?”躺在風帝懷中的子思突然睜開眼,問道。

風帝斂眉,“別想那些,好好休息。”

“滄宣夜死了?”

“思兒……我會生氣的。”風帝俊逸的眉緊皺起來,已然處在生氣的邊緣。

“父皇,你告訴我,我就去睡。”

“輕雨已經取得了滄海國貴族的支持,將風國的人安插到滄海國要職,擁立七歲的傀儡皇帝滄南繼位,聽風為國師,將情勢控制住了。”

子思輕歎一聲,那個已經模糊在他記憶裏的桀驁帝王,恣肆一生,最後也不過是這樣的下場。那個不聽勸告,三年來不斷招兵買馬的風傲然,最後又不知是怎樣的結局呢?

得知滄海國情勢尚好,子思也就不再擔心,拉拉風帝的衣袖,“父皇,我不想睡,我們去逛禦花園。”

花園就在清涼殿的後面,經風國皇帝累代經營,事實上也夠得上一個植物園的規模了。

正是春回大地,草長鶯飛的時候,這藏滿了奇珍異種的花園之內,自然也是姹紫嫣紅開遍,一片明媚春景。

只是今日的禦花園,分外熱鬧。

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四處摸索,水亮的大眼睛被一抹紅綢蒙住了,那懊喪的神情還是看得出來的。

看來長不大的小采兒又在和宮女們捉迷藏了。

四周不斷傳來的輕笑挑逗的聲音在風帝二人進來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突然的安靜讓他嚇了一跳,偏頭聽了片刻,他徑直向著風帝的方向走了過來。

這場景見得多了,風帝也不意外,抱著子思在紫藤架下坐了下來,按住了想要起身的他,擺一個舒服的姿勢讓他躺好。

一會兒功夫,風采已經走到了風帝身前,伸出小手去抓風帝的衣袖。

原先藏在各處的宮人們紛紛冒出頭來,圍成半圈,好奇的觀望著,如煙琥珀也靈敏的站在了風帝的身後。

小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小人兒似乎發現了什麼,使勁嗅了嗅周身的空氣,側身一把抓住了風子思的頭髮。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好奇的看著風子思的反應。

誰料子思只是笑了笑,也不起身,寵溺的刮了颳風采的鼻子,“小傢夥,又在我身上灑了什麼東西?”

被識破了,風采撅起小嘴,賭氣一把扯下紅綢,悶聲道,“我根本就沒有在太子哥哥身上灑什麼,每次都錯怪采兒。”

“那采兒說說看,為什麼每次我來,你都能發現我?”

“因為太子哥哥身上有小靈的味道。”

像是回應他的話似的,毛茸茸的小腦袋從子思身後靈巧的鑽出來,水靈靈的眼睛轉的滴溜溜的,“咕嚕,咕……”

一干人立刻大笑起來。只有這個時候,一向嚴肅的風帝也會靜靜坐在子思身邊,看著一群人玩鬧。

“不如這次換太子哥哥來玩,怎麼樣?”

風采大膽的提議,讓眾人頓時默然,誰都知道,太子是從小就不喜歡這些小孩子的遊戲的。

不過也有人例外,琥珀貓眼晶亮晶亮,“主人,和我們一起玩吧!”

當然,還有某只不甘被忽略的小獸正拼命撓著子思的衣服。

子思仍是笑著,回頭去看風帝,風白景對著他寵溺的笑了笑,聲音低沉又性感,“想玩就去吧,父皇陪著你。”

“好啊,不過采兒可要藏好了,若是被哥哥抓住了,今日的默寫可就多了二十個字哦。”

“哥哥就會欺負采兒。”

見太子和皇上都默許了,眾人立刻活躍起來。風帝親手給子思綁上了紅綢,當然還不忘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末了,他伏在子思耳邊輕聲說,“今日思兒若抓住了父皇,明日的奏摺便都歸父皇來閱,怎麼樣?”

一句話讓子思從躺椅迅速站了起來,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父皇可要小心了。”

一炷香之後,四周已是靜悄悄沒了聲息。

子思也不著急,雙手閑閑負在身後,憑藉極佳的方位感不緊不慢的悠然信步。

風采躲在一株碩大的芭蕉後面,探著個小腦袋對著子思和蹲在他肩上趾高氣昂的小靈望個不停。

像是看到來了他的動作一般,子思無奈的笑了笑,幾步之後便停在了風采身邊。

風采立刻縮了縮脖子稀釋著自己的存在感,同時在心裏狂叫,多二十個字啊!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誰知子思只是停在他身邊片刻,又往前走,不過片刻,他依次“路過”了如煙,琥珀,幾個宮女所在的地方,卻不點破,將除了風帝之外所有人所在地都逛了一遍之後,他又轉身向回走,正在這下偷窺的許多雙眼睛都不解了。

子思很快停在了紫藤架下,對著空中笑了笑,“父皇,我抓住你了。”

這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可那裏分明就沒有風帝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子思輸了的時候,他面前的紫藤無風自動,接著一身飄逸的玄衣映入了眾人眼中。

“呵呵,思兒怎知朕在此處?”

子思扯下紅綢,站在他面前對著他微笑,“父皇自然是呆在最令人想不到的地方。”

“好奇怪,父皇,這裏有藏人的地方嗎?”風采不合時宜的冒了出來,呆呆的問。

子思伸手揉揉風采的頭,輕笑,“傻采兒,這是陣法,你不懂的。”

“陣法是什麼,采兒也要學!”

“等你把小靈養大了,我就教你。”

風采聞言,在某只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它勒進了懷中,“小靈,小靈,你要快些長大哦。”

小獸被風采悶在懷中喘不過起來,咕咕的叫個不停。

見此情景,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當時誰也不知道,多年以後再回憶這段日子,悲痛會沒頂而過,將人湮沒。

玩鬧了一陣,長生公公突然尋到禦花園來。

遣退了眾人,就聽他說,“皇上,雪國使臣一行加快了行程,明日便會到國都了。”

兩人聽罷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眼中的深意。


第三十章 雪國來使


風雪兩國聯姻,由來已久。

這一次雪國太子雪流韶一行,正是為了向年滿十五歲的錦風國五公主風舞提親而來。

這些年兩國邦交處在蜜月期,錦風近年來雖然民殷國富,但風帝和太子不喜熱鬧,民間又沒有什麼大型慶典之類的活動,這次雪國使者來訪,百姓們好不容易有了機會,自然將整個錦風城佈置得熱鬧非常,一片喜慶氣氛。

一條猩紅色的地毯從蝶城北面玉白晶石壘成的炫麗城門開始,直鋪到皇宮門口,天剛破曉,密密麻麻的居民們就已經擠滿了寬闊的馬車道。

巳時,皇家禁衛軍出現在城門口,將百姓們都擋在了外圍,穿著飄逸宮服的宮女們步履輕盈,次第而出,手提花籃,將蘭花花瓣撒了一路。接著,一身紫色朝服的太子殿下帶著錦風國的官員們出現在了城門邊。人群立刻就騷動了,但由於隔得太遠,眾人只能見到那一襲華衣和飄揚如絲的烏發,看不到真人的情況下,關于這位太子殿下的種種傳言立刻開始在人群中以光速傳播。

待一干人等都就位之後,車馬轔轔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

馬車按禮節停在了城門口。當先出現的便是現年已經十八歲的飄雪國太子雪流韶。子思和他已經是八年未見,那一身雪白狐裘纖塵不染,容貌較之八年之前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只是成熟了些,愈發的清秀端良,平易近人。見了子思,他亦是微微一笑,細細的笑弧帶給人如沐春風般的溫暖。

“太子殿下,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

因著雪流韶對風帝的心思,子思本來對他心存芥蒂,但如今想著他不得不迎娶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女子,比之自己,實在是不幸得多了,因而也就不再介懷,笑道,“說到風采,殿下才是君子謙謙,風采怡人。”

“殿下客氣了,叫我流韶就好。”

“如此也好,流韶便稱我子思吧!”

正寒暄之間,子思忽覺後頸一涼,才發現一支利箭在日光泛著點點寒光,正向著他的方向疾射而來!被青燈辛辛苦苦訓練出的極佳的反應能力讓他瞬間出手,就是站在他身邊的雪流韶也只看見他微側身,接著紫焰一閃,三尺長的暗箭頃刻就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子思微一揚眉,對著暗箭射來的方向吩咐了聲,“影,去追。”

說完,他回過頭來,一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眸子平靜的看著雪流韶,仿佛剛剛生死一線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般,“最近城中多了些跳樑小丑,流韶可要注意安全。”

雪流韶微微一愣,隨即釋然,“謝謝子思提醒。”

子思微微一笑,目光向著雪國隨行的官員掃去,不意外的看到了幾個大臣眼中的一閃而過的異色。驀地,他流水一般飄忽的視線陡然一停,那些官員中,有一人的氣息異常的熟悉,那淡淡的藥香……

似乎是感覺到了子思的注視,那白衣人邪氣的挑起唇角,暗中指了指雪流韶,沖著子思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子思,怎麼啦?”

風子思回過神來,看著雪流韶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沒什麼,突然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說完,也不待他回答,轉過身去,向前引路,“流韶,請——”

一時之間,鼓樂齊鳴,兩國官員龐大的隊伍開始在樂聲中緩緩前行。

另一邊,錦風國皇宮,清涼殿外。

一番梳洗打扮穿著隆重的風舞則是分外緊張,很快,她就可以見到她的父皇,她母妃口中那個絕美的,優雅如天神般的男子。十五年來朝思夜想,印象中卻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到今日真正要見面的時候,心中真是五味雜陳,不知所措。

“公主,進去吧,讓陛下久候就不好了。”看出風舞的掙紮,長生提醒道。

風舞點頭,深吸一口氣,跨進了大殿。

清涼殿引落星湖水為暗河從殿中蜿蜒而過,剛進大殿,就覺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簷角的風鈴發出空靈的響聲,如歌一般美好。

風帝端坐在臨水的玉簟之上,就著琉璃的矮幾在看奏章,左手支著下頜,幾縷散落的黑發垂下來,姿勢說不出的優雅。見風舞進來了,他從奏摺中抬起頭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來了?坐吧。”

在看清他面貌的那一刻,風舞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分明是,分明是,三年之前自己在元宵燈會上見過的那個人!當時還以為他是什麼名門貴冑,沒想到他居然就是自己的父皇!難怪,自己會有那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想到自己混出宮外做的事早就被他發現了,而他卻什麼也沒說,風舞不由心頭一寒,她的父皇,究竟是怎麼看自己這個女兒的?

“怎麼了?”他淡淡問了聲。

風舞回過神來,強自鎮定下心神,躬身行禮,“風舞見過父皇。”

“不用拘禮了。”

風帝清淡的神情讓風舞冷靜了些,知道他應該不會提及三年前的事,她牽起裙擺,在風帝面前坐下了,“父皇喚女兒來,不知所為何事?”

“你還有五個月就要十五了吧?”

“是。”風舞恭謹的低下頭去。

思兒的十五歲生日卻只有半月了,不知送他個什麼生日禮物好呢?這樣想著,風帝說出來的話卻是,“嫁去雪國,你願意麼?”

“風舞願意。”

聞言風帝筆下一頓,才道,“為什麼?”

似是沒有料到風帝會有此一問,風舞訝異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去,輕聲道,“風舞這一生該是怎樣的,風舞自己明白。”

風帝微愕,剛欲說話,一條黑影無聲無息跪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就見他眉頭一斂,扔了筆起身,看樣子是打算走了。

“父皇——”

這時,突然響起的清泉一般動聽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風舞全身一震,這熟悉的聲音,難道……

沒有注意到風舞的反應,風帝飛速起身,將來人擁到懷裏,仔細打量著。

知道風帝肯定是聽說了剛才刺客的消息,子思將放軟了身子靠在他懷裏,緩解著對方的緊張,“父皇放心,我沒事。”

說完,注意到還有一個人的存在,子思從風帝懷裏探出頭來,看到的就是對方又驚異又有些羞澀的神色。

對著風舞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子思仍是看向風帝,“雪國太子一行已經安頓好了。”

“你先走吧。”風帝對著還處在呆愣狀態的風舞吩咐道。

看著風舞有些失神的走出大殿,風帝還是忍不住捏了捏子思滑膩的臉蛋,“朕真是受不了了,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對著朕的思兒看個不停?”

重新埋首在風帝懷中,子思有些好笑的說,“父皇向來是最知我懂我的人了,如今也吃起這些飛醋來了?”

“思兒可別忘了,是誰讓父皇放不下心的?”

知道他在暗諷三年前的事,子思無奈吐了吐舌頭,片刻,他轉了轉靈動的眸子,故作神祕的問,“父皇猜子思今日見到誰了?”

那難得一見的調皮神情引得風帝一陣心猿意馬,對著那微微開啟的唇吻了下去。

“唔……”好不容易推開他,子思有些氣惱,“父皇,我在問你話呢?”

“能讓思兒這麼開心的,一定是我們的熟人吧?”風帝故作沉思狀,“呃……難道是雲白?”

“父皇早就知道了!”子思不滿的抗議。

“思兒這個樣子倒有些像風采那個小傢夥了。”

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子思不再理他,自顧自在風帝剛剛坐過的地方坐下,閑閑翻了翻批過的奏摺,“舅舅可是沖著雪流韶來的。”

“哦?”聞言風帝挑了挑眉,“難道那個傢夥看上他了?”

“我看像。”將風帝拉到身邊來,“父皇,你會阻止他們嗎?”

伸手把玩著子思沁涼的發,風帝狀似無心的說,“他們都是大人了,做事自然有分寸。”

他那個舅舅像是個有分寸的人嗎?不過能讓雪流韶不再惦記著父皇也是好的。

“思兒,明日的晚宴你乾脆不要去了。”

“為什麼?”

“最近錦風城多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明日的宴會,恐怕不是那麼安全。”

“那般不安全的話,父皇也別去了。”

“朕必須去,風國皇帝和太子都不去,於禮不合。”

“父皇自認可以丟下我嗎?”不知為什麼,最近自己心裏總有些不安。不管怎樣,一定要陪在父皇身邊。

“好吧。”風帝無奈吻了吻子思光潔的額頭,囑咐道,“最近宮裏忙亂,風傲然蠢蠢欲動,一切小心為上。”

“知道了父皇,明日還有得忙呢,早些休息吧!”

“春宵苦短,子思可要好好陪陪父皇。”說著,一把抱起了子思,向著內殿去了。


第三十一章 遇刺


曾經以聲樂繁華歌舞不息而著稱的錦風國禮殿啟明殿,自從稱得上清心寡欲的風帝繼位之後,落得個一把舊鎖,無人問津的淒涼結局。這次沾了雪國太子一行的光,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月上梢頭,澄澈如鏡的落星湖,倒映著環抱半個湖面啟明殿,幽碧顏色如暗夜的蝶翼一般。即使站在回廊之上,酒樂談笑之聲也已渺渺可聞了。

殿內,旖旎歌舞之中,香鬟霧鬢,觥籌交錯,笑語連連。風國的官員們帶著自己的大家閨秀們忙著結識隨行而來的雪國高官,更多的人借這難得一次的聚會三五成群,交流著為官心得,宮廷八卦。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坐在主座右首的雪流韶和風舞,兩個人不知聊什麼,相談甚歡,就見雪流韶舉起酒杯,笑得清雅,不知說了一句什麼,惹得風舞以袖掩唇,低低笑起來,一時之間眉目如月淺彎,風韻動人。讓人忍不住感嘆,這兩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主座上的驚艷無比的兩個人,風帝和子思相對坐著,舉杯淺酌,時不時說點什麼,再會心一笑,那神態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難以言喻的默契讓人艷羨不已,兩個人和周圍的一切仿佛隔著透明的氣場,所有的聲色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悠揚的樂聲陡然轉急。

白衣的舞姬們開始隨著節奏快速旋轉,寬大的水袖的薄紗蹁躚如天際的流雲,一片炫目的純白當中,唯有被眾舞姬環繞的領舞者一身大紅的錦緞,如同盛放在天際的紅蓮,醒目異常,飛揚的裙角,雪白赤裸的雙足踏著鼓點般的節奏,如同敲擊在人的心頭。

眉心一點奪目的艷紅,在飛速的旋轉中如同孤星一點,奪人心魄。

那纏在身上的絲質腰帶亦在樂聲中飄揚,香肩微露,紅唇半啟,纖細腰身只在盈盈一握之間,樂聲綿密不絕,仿佛戰場之上萬馬奔騰戰鼓喧囂,合著舞者絢麗的舞姿,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千般魅惑,萬種風情。

一時間,眾人眼中只剩了那一抹飛揚的紅色火焰。

鼓點疾催。

仿佛要踏碎水晶地面的舞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頭來,觀舞人的眼中,只剩了眉心那一點炫目的嫣紅,領舞者面紗微揚之下,那一抹傾倒眾生的隱約笑意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驀地,一聲滴水琵琶清音乍起,樂聲戛然而止。

白衣的女子們潮水一般像兩邊退開,眾星拱月般捧出中央那一抹艷色。

鼓樂再起。

紅衣女子的雲袖如山茶開合,絕美的舞步舞出一世的繁華。

那是剎那間芳華便逝的幽曇,那是只在午夜綻放的煙火,那是驛路梨花,陽春白雪,綻放的只有一瞬之間,卻成絕美的風景。

燈火,人群,宴會,所有所有的喧囂都在一瞬間褪去,淡化為無聲的背景,做了這支傾世之舞的陪襯。

一曲酣暢淋漓。

鼓樂已近尾聲,餘味悠長,所有人都已沉浸其中。

直到突然寒光一閃,誰也沒看清那紅衣舞姬是如何出手,就見那抹艷到滴血的紅已經欺到主座,見血封喉的匕首直指子思而去!

千鈞一發!

然而風子思卻似早已料到一般,眼中銳芒一閃,電光石火之間,已將那抹鋒芒夾在指間,修長兩指用力一拗,寒兵應聲而斷!

不待女子反應過來,焰和暗齊齊出手,制住女子大穴,將她壓著對著主座跪了下去。

所有人俱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何人?”子思牽著風帝走下高臺,站在了女子面前。

女子自知斷無生理,自嘲一笑,“可恨我辛苦謀劃,自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她驀地抬起頭來,“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我要殺你?”

子思笑了笑,幽深的眸中有著星星點點的光亮,“你的眼神。”

女子一把扯掉面紗,露出一張妖媚的臉來,淒聲道,“可嘆蒼天無眼,終不能讓我手刃仇人!”

“我和你究竟有何仇恨?”

女子冷哼一聲,不屑道,“果真貴人多忘事!八年前,甘泉城內,太子殿下忘了麼?!”

子思微微斂眉,“你是……巡察使張子岱的親族?”

“不錯,正是家父!”

“張子岱犯上不敬,死有餘辜,而且他是死於朕之手,幹太子何事?”風帝上前一步,冷聲問。

“呸!犯上不敬?只怕是忠言逆耳吧!”她怒指子思,“若不是他狐媚惑主,居心叵測,家父又怎會……你們兩個,都該死!”

“大膽!”旁邊從官見女子如此冒犯,猛地扇了她一個耳光。

女子怒極反笑,唇邊一抹鮮血淒厲異常,“你們以為我事不舉,還會苟活於世嗎?”說完,她猛地一掙,拼死之下,勁力之大,抓著她的影衛猝不及防,竟被她掙脫出來,向著子思直撞而去!

子思毫不慌亂,袍袖一拂,憑著勁氣硬生生將她震開數尺!

正是力竭之際,身後突然一涼!

變亂迭起!

子思還來不及反應,只知道身子被風白景向後一帶,就聽一聲鈍器刺入血肉的沉悶響聲,四周頓起一片驚呼。

子思心頭驟然一緊,前所未有的焦慮感讓他一片慌亂,回過頭來,卻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場景。

風白景一身玄衣已被鮮血染透,大片血漬在水晶的地面上暈開如朵朵紅蓮。他左手捂住腰腹,一把匕首從他指縫間透出柄來,如此駭人的傷勢之下,風帝臉上卻是淡淡欣然之色……

而他身後,一刺得逞的,竟然是已經被雪流韶制住的風舞!

“父皇!”

子思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幾乎難以呼吸。他小心翼翼的將風帝扶到懷中,為他點穴止血的手都是顫抖的,撕下衣帛來為他包紮好,想說什麼,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卻只說了句,“父皇你……”

風帝臉色白得可怕,卻還是對子思擠出了一個暖人的笑來,“思兒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一笑看得子思心頭一澀,幽深的眸中已經盈滿了淚水。

“景,對不起。”

“思兒,別哭……”

這番場景,讓在場的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大殿之內,一時靜得可怕。

風舞的偷襲,本想要了子思的性命,卻被風帝橫擋了過去。而刺向風帝的匕首,也因為身邊雪流韶驚覺之下的阻擋偏了一寸,此刻風帝傷勢雖重,卻沒有性命之尤。

風子思抬起頭來,看向風舞的眼睛如有實質,萬年不化的堅冰般讓她都全身一寒,“你不是風舞?”

“不錯。”女子承認得乾脆,“我才是張子岱的女兒,剛剛那個不過是我花大價錢請來的殺手。我在風舞身邊忍辱負重八年之久,等的就是這一日,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子思輕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倦意,“流韶,多謝,這裏就交給你了。這兩個人,一個都不要留。”

說完,也不看呆愣住了的眾人,小心翼翼將風帝架在自己纖細的肩上,走出了大殿。

身後,一抹白色的影子快速跟了上去。


第三十二章 春藥的另類用途


已近子時,宮燈靜靜的燃著,更漏一滴一滴的聲音如滴在人的心頭。

“以後只要按時服藥好好休養就沒事了,放心吧。”跟在子思身後進了清涼殿的雲白在對風帝做了一番救治以後,終於長長籲了一口氣,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匕首已經拔出,他給風帝下了點安神的藥,而那人在沉沉睡去之後,仍死死牽著子思的手不肯鬆開。

子思看著那張熟悉到刻骨的睡顏,因為失血過多,此刻連唇色也是灰白的。他暗中緊了緊拳頭,將風帝握著自己的手拿到唇邊動情地吻了吻,又輕柔的撥開了風白景額前的散發,仿若呵護至寶一般淺吻著他白玉一般的額頭。千般情愫都含在了他那一雙瀲水雙目中,悲傷的氣息瞬間染滿了整個內室。

雲白靜立於他身後,看著相濡以沫的兩個人,似乎是受了感染,良久沒有說話。

半晌,子思才抬起頭來,眸中隱有晶光閃動,“舅舅,我要在這裏守著他,有事情要拜託你。”

這還是雲白第一次正式的和他這個外甥說話,他一改往日的隨性,神色十分鄭重,“太子請說。”

“父皇在啟明殿遇刺,眾目睽睽,這消息肯定瞞不住。如此時機,對風傲然來說,可算是千載難逢,我料他必起兵攻打蝶城。”

“太子要雲白做什麼?”

子思眸光轉寒,“對他此舉,我早有準備。但為了以策萬全,請舅舅趕往蘄州,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在風傲然及其親兵的飲食中下毒。”

雲白頷首,“這個容易。”

“另外,”子思語氣一頓,方道,“此次的雪國使臣中也有暗中勾結風傲然的人,既然風舞已死,他們,我已下令全部抹殺,一個不留。至於雪流韶,舅舅你若真心對他,最好在明日日出之前帶他一起走。”

聞言雲白微愕,他早就聽說自己這個外甥性情溫和,甚至有時有些失於優柔寡斷,為何這次這般果敢決斷?他掃了一眼正在安睡的風白景,突然有些明白,大概是因為這些人觸到了他的底線吧?恐怕只要有人對風白景不利,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將其剷除。

“若是如此,太子該如何對雪帝交代?”

子思嗤笑一聲,眸中光影流轉,“雪國使臣陰謀刺殺風帝陛下,不知這個罪名如何?”又看了一眼雲白,“至於誘拐雪國尊貴的太子殿下,該是舅舅想著如何對雪無顏交代才是。”

雲白會意,苦笑一聲,“太子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還要我幫太子辦事?”

子思不以為意,反道,“子思先謝過舅舅了,待父皇傷好之後,希望能喝到舅舅和流韶的喜酒。”

雲白微微一笑,難得一見的紅了臉,“小流兒現在還只是賞識我的醫術而已,至於表明心跡的日子,恐怕沒有那麼快。”

子思也笑了,不過笑容中多了幾分調侃的意味,“不如外甥教舅舅一招,舅舅且附耳過來。”

說著,湊近雲白耳邊如此如此囑咐了一番,聽得雲白兩眼冒光,不住點頭。

“好了,請舅舅將太傅蘇舜文和尚書梁謹之請來,這幾日我需寸步不離守著父皇,朝中之事還要有所託付才好。”

離了清涼殿,雲白徑直到了接待外使的梨秋苑。

才進外院,就見那一抹白衣立於梨樹之下,一樹雪白的梨花之下,那人脫了狐裘,只著一身如花潔白的直衫,烏黑的發絲如流雲垂下,遮住他晶瑩如雪的瞳子。他一手執白瓷杯,另一手負在身後,紛紛揚揚的花瓣落雪一般灑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拂之下,跌落一世的芳華。他就站在那裏,淡定的看著夜空,星河浩淼,他的思緒也不知飄向何方,背影是那般孤獨與寂寥,讓雲白心頭一動。

他快步走過去,打斷那人的沉思,“殿下,花間月下,獨酌無相親,不知在煩惱些什麼呢?”

雪流韶見了來人,心間一喜,“雲先生,晚宴上不見先生,流韶還以為先生已經自行離去了。”

雲白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兩人相識於雪國的雪域群山之中,也算是機緣巧合。雲白前往尋找雪蓮,正好遇到了入山賞雪的雪流韶,兩人相談甚歡。

雲白並未對對方吐露真實身份,是以雪流韶對他一直以先生相稱。他對雲白的醫術十分賞識,又得知對方將前往風國,便相邀結伴而行。一路上,他對雲白的博聞廣識,談吐不俗十分欣賞,加上對方身上不拘世俗的狂狷之氣,也讓久居皇宮的雪流韶覺得十分新鮮。

見雲白不答,雪流韶低歎一聲,眉宇之間掩飾不住的落寞流瀉而出,“先生可知昨日風帝遇刺一事?”

雲白自是不知雪流韶對風帝心存愛慕,但這語氣中多少還是聽出了點異常,當下不露聲色引導道,“已有耳聞,難道殿下是在為此事傷神?”

“正是。”他吐出一口氣,邀雲白在梨樹下的石桌旁坐了,方道,“先生也許不知,流韶少時,對風帝陛下十分仰慕,今夜見他為救太子奮不顧身,突然明白自己的幼稚,又念及當時兇手就在流韶旁邊,若流韶再警覺一些,本可少些事端,是以神傷。”

原來是失戀又自責,看來確實有夠難過。

明白了癥結所在,雲白摸摸下巴,故做深沉,“其實殿下可能是誤會了,年輕的時候誰不會對那些站在雲端的人心生敬佩,那種感情並非愛情。”

雪流韶低下頭去,水晶般的眸色略顯黯淡,“先生說的有理。”

雲白毫不介意,疏朗的笑笑,拿過桌上的酒瓶向那只已經空了的酒杯中倒酒,纖長的手指似有意似無意碰了碰杯口,“這梨花釀一人飲則成殤,兩人對飲才得酒中真味。”說著,不知從哪里變出個夜光杯,為自己滿上,動作酣暢的一飲而盡。

似是被雲白的豪氣感染,雪流韶勉強笑了笑,飲盡了杯中之酒,卻忽略了對面的人眼中閃動的精光。

月色極佳,輕紗一般罩著地面,梨樹下的兩人默默對飲,月下花前,情調極佳。

醉笑陪君三千場。

不知幾杯過後,雪流韶白皙的臉上開始泛起異樣的紅暈,一雙清澈的眸子也有了些迷亂,蒙上了層層霧氣。

看著他宛如處子動情的嬌羞神態,雲白知道是剛剛抹在杯子上的催情藥“融冰”發作了,心裏一陣狂笑,用看小綿羊的眼神盯著流韶,嘴裏說出來的話還是人模人樣的,“沒想到殿下如此不勝酒力,莫不是醉了麼?”

雪流韶呼吸越發急促,全身滾燙滾燙,好癢,好像一千隻螞蟻在爬,好想……

神志模糊之下,身體憑藉本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還沒站住腳,就已經跌到了一個清清涼涼的懷抱,這下,被春藥弄昏頭腦的雪流韶哪里還忍得住,拼命往雲白懷裏擠,開始手忙腳亂的撕扯自己的衣衫。

雲白唇角浮起一個狡黠的笑意,按住他躁動的手,輕聲喚,“殿下,殿下……”

“嗯?”還留有半分神智的人懶懶應了聲。

雲白裝模作樣的掐了掐流韶的腕脈,忽然大叫一聲,“殿下糟了!”

雪流韶被這一嚇換回了片刻清醒,急急問道,“怎麼了?”

“殿下這分明是中毒了?”

“中毒?”未經人事的少年被這風月高手唬得一愣一愣的,他自幼在雪國皇宮中長大,雪無顏待他極嚴,幾乎從不出宮殿一步,以至天性一片純然。加上雪國信奉靈言教,他身邊都是極其禁欲的人,他根本不知情欲為何物,又哪里會知道這是春藥,只知道自己全身都燙,尤其是後面好癢……

“是啊。”雲白的神色越發鄭重起來,“看殿下脈象,分明是中了一種奇毒,可惜,此刻雲白身邊並無解藥。”邊說,邊將靈活的手指探進流韶已經敞開的衣內,去挑逗他胸前那兩點紅櫻。

“啊!”

少年發出一聲銷魂蝕骨的呻吟來,此刻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完全無法思考雲白為什麼對自己上下其手,喘息道,“這毒……好厲害,現下該怎麼辦?”

雲白的手在流韶觸感極佳的臀上流連著,惹得對方拼命扭動身子來迎合他,他偏不急,沉吟半晌,才道,“離這裏五十裏有山曰鳴風山,山上有草藥可解此毒,不知殿下是否信得過在雲某……。”

“快……啊!快帶我去……”雪流韶急喘,欲望在急速升騰,烏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額邊,說不出的性感。

知道自己下的猛藥已經讓對方忍不住了,雲白不再遲疑,一把抱起了他,向著皇宮之外疾掠而去。

梨花樹上,酒具早就被震成粉末無跡可尋,唯有地上淩亂的花瓣在述說著剛剛的一場荒唐故事。

而另一邊,帶著雪流韶進了自己山間小屋的雲白一番雲雨之後,心滿意足的摟著心上人睡去了,臨睡前還不忘在心裏說一句,乖外甥,謝謝了!


第三十三章 盡君一日歡


史載:錦風國鳳儀十年四月,風帝二皇子傲然于雲州率眾二十萬反,自立桀王,縱橫千里無阻,六日圍國都,時陛下染恙,太子監國,蝶城危!

離風帝遇刺已過去五日之久。

這五日之內,風傲然起兵從雲州勢如破竹直搗國都的戰報不斷送來,陛下遇刺,太子衣不解帶地照料著,根本不理朝政,朝堂之上若不是有蘇太傅幾個老臣撐著,只怕早已亂成了一鍋粥。而錦風城再一次上演了疫病暴發時的封城之爭,最後還是從宮裏傳出風帝病中擬下的詔書,不顧一干想捲舖蓋走人的肥得流油的財主地主們聯名抗議,封了城門。

想比於城中的人心惶惶,皇宮之中則是安靜得近乎詭異。

當然,宮人們之所以這麼謹言慎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如今一臉冰霜的太子殿下下令,宮中禁止議論桀王策反之事。開始時私下裏還有宮人議論,待這些人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之後,哪里還有人敢說話?加上雪國的一干使臣連同太子也不見了,宮人更是噤若寒蟬,唯恐惹到了看似心性大改的太子。

夜幕已降。

清涼殿內,罕見的異域紫蓮已經於昨夜綻花吐蕊,水面薄霧微籠,星光之下,深紫色的蓮花幽幽吐香,夢幻朦朧,晶瑩的紫色花瓣上還帶著明珠般的夜露,異常可愛,這蓮花,魅而不妖,清而不惑,優雅高貴一如這宮中的帝王。

涼風徐來,稀世之香傳遍大殿。

水晶珠簾之內,經過五日的精心調理,風帝的傷也漸好了,只是子思仍不讓他下床,凡事必親力親為,風帝屢勸不止,也只得由他了。

半垂著薄紗的華美大床上,風帝穿著睡袍,斜靠鋪了柔軟枕頭的床頭,黑髮鬆散的系了末端搭在胸前,氣色看起來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當然,這不能不說和風采這個小傢夥搬出去自立門戶,他又能和子思共用二人空間沒有關係。

“父皇,今日感覺好些了麼?”

剛進來的子思也換上了睡袍,黑髮濕漉漉的披散在身後,身上散發著沐浴後的清香,一張小臉泛著淺淺的紅暈,越發顯得肌膚如玉,吹彈可破,他手上還端著一個託盤,鬱青色的瓷碗中藥香蒸騰。

待子思放下碗,風帝一把將他拉到懷中來,拎過他的長髮用內力細細烘乾,“洗完了也不擦擦,當心傷寒。”

“父皇你身體還沒好,別亂用內力。”

聞言,風帝牢牢將子思禁錮在自己懷中,對著那花瓣一般的唇深深吻了下去,靈活的舌尖不斷的挑逗,糾纏,貪婪吮吸中對方唇中的清香,好半天,風帝才放開他,輕笑道,“現在思兒還要說父皇的身體沒好嗎?”他將手放在子思腰際,緩緩摩挲,聲線變得低沉性感,“還是,思兒要父皇證明一下?”

子思原是顧忌風帝傷口,現在見他如此,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飛快從他懷中翻身而起,一手拂上了風帝腰間的軟麻穴。

風帝對子思毫不設防,這一下竟然中招,全身酸軟,提不起半分力氣來,只得睜大了眼睛看著子思,全然不知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子思笑得狐狸一般,修長的手指情色地在風帝睡袍的帶子上流連,“父皇說自己好了,子思少不得要親自檢查一番。”

見他如此,風帝反而豁達一笑,將四肢放得更開些,全無局促之感,,“思兒若想看,直說便是,父皇自然也會不吝嗇,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子思置之一笑,纖指一勾,絲制的睡袍就從那具完美的身軀上滑落下來,露出風帝白玉般的身子和修長的雙腿。見到如此美景,子思勾起唇角邪邪一笑,雙手在質感極佳的肌膚上流連不去,有意無意的盡情煽風點火。

“父皇的身子還是如此銷魂呢。”輕輕的軟語從子思紅唇中吐出,他一點一點的沿著風帝頎長的頸子、性感的鎖骨吻下去,間或輕輕啃咬,所過之處,留下一片斑駁紅痕。

被如此挑逗又無力動彈的是什麼滋味,大概也只有風帝本人說得清了,但他仍是淺笑,看著子思在自己身上播撒火種,“思兒這般做法,倒讓父皇想起了三年前,那時思兒的身子還嫩得跟花兒似的,如今,也該讓父皇看看這三年苦心栽培的成果了吧?”

子思揚揚眉,停下動作,幽深的眸中也染上了淡淡的情欲,“看就看。”說著,三下五除二將自己身上的睡袍脫了,甩到一邊,青澀的身子小心翼翼避開風帝腰間的傷口,不容分說壓到了他的身上。

風帝滿意的眯起鳳目,眼前的子思肌膚瑩潤,緊繃的肌理帶著少年特有的柔韌,沁涼的皮膚如絲緞一般滑膩,在躍動的燭火下宛如一段浸在水中的美玉,比之當年,更顯成熟誘人了。

“果然秀色可餐。”

子思笑了兩聲,“父皇可別忘了,今日是誰為刀俎,誰為魚肉。”說著,伸手從床頭端過藥碗,幽幽雙眸中有著某種報復的快意,“父皇可還記得,子思幼時,父皇曾經灌過子思不少東西?今日,也讓子思服侍父皇一回。”

說著,含了一口藥進口中,對著風帝性感的薄唇吻了下去。

溫熱的藥汁沿著兩人緊貼的唇際滑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曖昧的味道。

一口罷,風帝正欲大口喘息,子思複又欺身上來,吻了下去。直到把一碗苦澀的湯藥喝完,風帝已經氣息紊亂,鬢邊的發絲都沾上了點點汗水。

子思溫柔地替兩人拭去灑落的藥汁,輕笑,“父皇,滋味如何?”

風帝勉強抬手將鬢髮拂開,輕咳了兩聲,這種時候,還能將姿勢做得如此優雅的,恐怕也只有我們的風帝大人了,“沒想到思兒如此記仇。”

子思唇角的笑意一直未褪,此刻反而更深了幾分,“不止如此呢,父皇不妨猜猜這藥裏,子思加了什麼調料?”

藥效發揮得飛快,風帝倒不用猜了,一波一波衝擊著他的強烈快感已經足以讓他明白這是什麼,他只感覺身子開始燥熱,所有的欲望叫囂著要將身上的人兒壓在身下。

可風帝此時竟覺有些錯愕,本以為思兒心中有陰影,不會願意被自己吃掉,可是他今日居然給自己下藥?!

理智還有殘存,稍微想想風帝也明白了原由,然而渾身無力的他只能淡淡苦笑,“思兒,你何苦如此?”

子思微微一頓,斂了笑,俯下身去,淺吻著風帝腰際那一塊已經收口的駭人創疤,心裏一抽一抽的痛,“子思只是想讓父皇知道,子思也是愛父皇的……”

“父皇可知道,子思看見匕首刺進的那一刻是什麼心情?那一刀,何止紮進了父皇的身上?子思的心,此刻還在隱隱作痛……”

風帝一時無言,只得低低喚了一聲,“思兒……”

剛說完,喧囂的情欲已成燎原之勢,風帝胯間的欲望已經昂然挺立,迫不及待了。

子思見狀,輕笑一聲,“今夜,父皇只需安心躺著就好。”說完,他直起身子來,跨坐在風帝身上,纖長的手握住了風帝形狀完美的分身,不停套弄。

前所未有的快感席捲了風帝,他低低喚著,“思兒,思兒……”一直清亮的鳳目此刻已經更顯黝黑,情欲之火肆虐地燃燒著。

待風帝泄了一次之後,子思用絲巾將濁物抹了,從床邊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藥膏,用手指沾了點,笨拙地向著自己的後穴抹去,一張俊臉已經因為自己的動作而羞得通紅……

見子思如此生澀要強的模樣,風帝又好笑又心疼,“思兒,快將我放開,你會受傷的。”

“不要!”

這一聲拒絕斬釘截鐵,風帝知道他今日是不達目的決不甘休的了。誰知道這個表面上柔順如水的太子,骨子裏比牛還倔?一旦他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回來。

無奈之下,風帝只好將技巧告訴子思,看他一邊做一邊羞得想要逃走的樣子,欲望更加升騰起來。

好不容易,兩個人終於做足了準備工作,子思握著風帝的堅挺的手還是止不住的顫抖,想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還真是困難。前世陰暗的記憶此時竟被喚醒,子思拼命甩了甩頭,暗中告誡自己,這個人是不同的……

風帝看出子思眼中的異樣,輕喚了一聲,“思兒?”

子思看了風帝一眼,銀牙一咬,對這那聳立的欲望直坐了下去……

“啊!”

兩聲銷魂的叫聲重疊在一起,一個是因為太舒服了,而另一個則是因為太痛了,真的好痛,好像將身體硬生生撕裂一般……

風帝感受著子思的緊窒溫暖,看著對方慘白了臉色,一時又十分心痛,“思兒……”

“父皇,我沒事。”子思強自忍痛,俯下身去,親吻風帝的唇,黑亮的長髮順著他的動作落到風帝肋邊,讓風帝忍不住一陣顫抖。兩人的身體就這樣緊緊貼合著,彷佛一生都不要放開。

待子思適應了些,風帝嘗試著動了動,帶動兩人一陣呻吟。

正是這個時機,風帝終於衝開了穴道,一個翻身就將子思壓在了身下,想著讓子思也快些體會到快感,就在對方身體裏激烈的律動起來。

“父皇?”子思已經意亂神迷,一聲聲細膩的呻吟就從他喉間溢出,他白皙的身子在燭光下發出珍珠一般的光暈,面色是桃花一樣的緋紅,氤氳著水汽的眼中更是波光蕩漾。

“真是美好。”風帝低低讚歎著,開始在那如玉的身子上細密的親吻。

“嗯……”子思微微眯起了眼,並不壓抑自己的欲望,低低呻吟著,細緻的毛孔中已經滲出了晶瑩的汗珠,讓他看起來更加誘人。

風過,薄紗微揚,清涼殿中一片旖旎春色,紫色蓮花開得愈加妖嬈,彷佛沉澱了千年的夢境只為此一刻的綻放。

終於,我無論從身到心,都已經為你所有……

守在殿外的如煙和琥珀相視一笑,虔誠的合起雙手為兩人祈福。

待到高潮過後,風帝心滿意足擁著子思躺在床上,目光中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寵溺,“思兒,現在徹底屬於父皇了……”

子思淺笑,“父皇,兩日後,風傲然可就圍了錦風城了。”

風帝懲罰似的刮了刮他的鼻子,“管他幹什麼?思兒可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思兒還有精力的話,我們不妨再來一次。”

“唔……不要,父皇……景,不要!”

“呵,”抗議的聲音被風帝一吻催毀,那性感的聲音勾魂般說道,“,思兒,叫什麼都沒用,你是我的……”

這一刻,只要有彼此就好,且不管周遭風雨,人世滄桑。


第三十四章 溫存


翌日,淡金色的陽光透過水晶的珠簾投射到白色的大床上時,風帝幽幽醒來。

他低頭看了看在自己懷中蜷縮成小貓模樣的子思,滿心愛憐的在對方的額頭上輕吻。伸手撫過子思白皙的身子上密密麻麻的迷亂的紅痕,看他在睡夢中依然輕蹙的眉頭,又有些心疼,昨天因為春藥的刺激,自己也不知道後來到底做了多少次,那份銷魂蝕骨的感覺令他欲罷不能,也只有他的思兒,才會如此甜美。

輕輕動了動自己的身子,帶動此刻還留在子思身體裏的欲望,立刻引得懷中的人兒一陣輕顫。下一刻,那雙水波瀲灩的眸子毫無先兆的睜開了,先是迷迷濛濛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的風帝,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意來,再掃過淩亂的床鋪和自己身上點點紅痕,不自覺的想起昨日,他在風帝身下放蕩的呻吟,以及兩人無休止的歡愛——那簡直不像是自己,子思幾乎是瞬間就緋紅了臉色。

風帝頗有興致的看著子思青澀的反應,但笑不語。

“父皇。”子思低低喚了聲,剛想起身,這才發現風帝的欲望還深埋在自己體內,甚至因為自己的動作脹大了幾分,不由低吟出聲。

風帝眉心一皺,“思兒,很痛嗎?”

子思咬了咬唇,索性將頭埋進了風帝懷中,做鴕鳥狀,“父皇,快出去。”

風帝見狀,大笑了兩聲,湊近子思此刻已經變得粉紅透明的耳廓,低聲道,“思兒,我們一整天都這個樣子,好不好?”

“不要!啊!”抗議的聲音剛剛出口,卻因為突然的激烈動作而受到刺激,毫無准備的痛呼出聲。

風帝本因這一下銷魂不已,但實在擔心子思的狀況,當下不再逗他,將蓄勢待發的分身從子思身體裏抽了出來。

淫靡的聲音傳遍整個靜悄悄的內室,子思一張小臉紅得火燒火燎,恨不能將整個身子都埋進被子裏去。

風帝動作輕柔的將子思翻過身來,他順從的將臉向下埋進枕頭裏,線條優美的脊背裸露在空氣中,顏色是淡淡的粉紅,讓人忍不住想啃上一口。

風帝修長的手指撐開小小的穴口,經過一夜的使用,此刻已經有些紅腫。昨夜積存的濁液沿著小巧的菊花流瀉出來,其中夾帶的縷縷血絲卻讓風帝深深蹙起雙眉,沒想到自己還是弄傷了思兒。

“父皇?”子思悶了半晌,良久不見風帝反應,喚了一聲,“怎麼啦?”

回應他的是風帝溫暖的懷抱,那個清雅的男子用寬大的睡袍將兩個人都裹住了,一臉自責的神色將他打橫抱了起來。轉過內室的影壁,後面就是一個巨大的浴池,兩邊都有台階通下,浴池以白玉堆砌而成,純金的龍鳳雙頭不斷向其中注入熱水,霧氣蒸騰的池面撒滿了玫瑰、牡丹各色花瓣,如煙和琥珀就等在池邊,連洗浴用具也是早已准備齊全。

將子思以俯臥的姿勢放在鋪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絨毯上。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聽到把自己整個裹在睡袍裏的子思悶聲說,“都出去……”

知道思兒是害羞了,風帝遣退兩人,輕輕拍了拍子思挺翹的臀部,笑道,“她們都走了,思兒還不出來會悶壞的。”

睡袍下的人側耳聽了一陣,確定真的沒有人聲了,才將頭抬出來,小獸一般的動作惹得風帝輕笑不已。

風帝一臉溫柔的看著他,“思兒,我現在要抱你進去,幫你清理,昨天你那裏受傷了,可能會有點痛,忍著點,好嗎?”

子思無聲點了點頭,又偏過頭開看看風帝,“父皇別擔心,子思沒有那麼嬌弱。”

風帝輕柔的摸摸他沁涼的發,低聲道,“傻瓜,父皇是心疼你。”說著,風帝抱起子思,緩緩走進了浴池。

恰到好處的水溫讓兩人都發出滿足的嘆息。風帝擁著子思,將他的雙手環在自己頸上,自己承擔了他的重量,兩人的身體緊緊貼著,他修長的手已經緩緩探向子思的幽穴,將其中的液體引導出來。

熱水的刺激讓昨夜撕裂的傷口有些刺痛,不過尚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子思掛在風帝身上,因他輕柔的動作而微微扭動著身體。

風帝輕喘了一聲,將子思推到池邊讓他站住,聲線已有些低啞,“思兒,不要惹火。”

子思又恢復了狡黠的神態,伸出小手悄悄拂上了風帝堅挺的欲望,帶給對方更大的刺激。

風帝一把抓住了子思作惡的手,放在唇邊咬了一口,“思兒下面的小嘴雖然受傷了,可是上面的還好好的,思兒可不要逼父皇哦……”

這一句成功的嚇到了子思,他再也不敢亂動,乖乖趴在風帝身上,任他給自己清洗身子。不由得就想起了七歲那年和風帝在飄雪國一起泡溫泉時的情景,風帝怪異的表現還歷歷在目,現在回想起來,原來那個時候,他就愛上了自己啊,沒想到,堂堂的一國之君居然還有戀童癖。

看著子思唇邊一抹怪異的笑容,風帝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傻笑什麼呢,小傢夥?”

子思忍住笑,搖頭道,“沒什麼,沒什麼。”

你和我的回憶,我無比珍惜。

待沐浴過後,風帝又細致的給子思上完了藥,才將他重新抱回溫暖的大床上。

拉著風帝一起在床上躺下,子思開始查看他腹間的傷口,“父皇,現在什麼時辰了?”

“怎麼了?”

“我要上朝。”

風帝無奈的笑了笑,“思兒怎麼每年都記不住,今日是靈言教的沐神節,所有人都呆在家中,不用勞作的,自然也就不用上朝了。”

子思哦了一聲,“原來是安息日。”

“什麼安息日?”

子思愣了一下,拍拍自己的頭,“我忘了景不知道,安息日是我們那邊的稱呼。”

聞言風帝也就不再深究,反倒是子思來了興致,追問道,“那個靈言教好生奇怪,它的教主到底是誰,為何子思從未聽人提起過呢?”

風帝沉思了片刻,方道,“說起靈言教的教主,都說他是全天下最神祕的人。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來去無蹤,據說飄雪國雪域群山最高峰的白玉殿是他所居之地,他只在每年沐神節的時候在飄雪城的百丈祭台之上露面接受眾人的朝拜,人們見到的,也只是一個神祕的白色身影而已。”

子思臉上也露出了疑問的神色,“按父皇所說,他應該是個接近神明的存在,為什麼作為靈言教少主的聽風會甘心做別人的雇傭殺手呢?聽風是他的兒子嗎?”

“聽風當然不會是靈言教少主的兒子,要知道,靈言教的第一教義就是禁欲,而那位傳說中的教主,是不老不死的,所謂少主,不過是教中能高者居之,人品才德俱無要求。”

“聽父皇這般說,子思倒對這位教主充滿好奇了。”沒想到這個世界還有超越人類認知的東西存在,先是只存在于武俠小說中的武功,現在難道是仙人?

“管他做什麼,不過是個不知所謂的傢夥罷了。”

聞言,子思好奇的揚起眉,“難道父皇不信靈言教?”

風帝唇角輕挑,“我只信自己。”

薄唇微揚之下自信的神色讓子思心神一蕩,勾住風帝的頸子,不容分說吻了上去。

“皇上。”

隔著簾子一聲低低的輕喚打斷了兩人的溫存。

風帝撐起身子,看清簾外的人是長生公公,復又躺下來,玩弄著子思胸前兩顆小巧的嫣紅,應了聲,“何事?”

“回皇上,蘄州知州急奏。”

風帝和子思對視一眼,子思當先笑了笑,“父皇,我們的二皇兄真是風雨兼程,此刻竟已經到了蘄州,最遲明日午時,就可圍合蝶城了。父皇別忘了自己答應過子思,讓子思來處理,不准插手。”

“知道了。不過到時得讓焰和暗都陪著你。”上次遇刺事件之後,子思極為緊張,不得已之下,風帝只好答應了他的要求,反正一切都已經佈置好,相信不會出什麼問題。

“恩。”明白這是風帝的底線,子思也不再要求,便應下來了。

簾外的長生公公將奏摺遞上之後,早已識趣的退下了。

“思兒,天色還早,再睡會兒吧。”

子思懶懶應了聲,窩在風帝懷中,安心的睡過去了。

風雲變幻,只要有身邊這個人在就好。


第三十五章 逼宮


金色的陽光灑遍蝶城華美堅固的北城牆,城牆之內,因為昨日頒布的禁足令,所有住民均閉門不出,整個蝶城一片死寂,城牆之外,黑雲壓城,數十萬森森甲光向日,金鱗點點,氣勢萬千。

風傲然一馬當先立於最前,三年未見,那一身銀色甲冑和不羈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倒還真有幾分桀王的氣勢,他身邊那一抹淺色衣衫,氣質孤寂,儒生打扮的人,應該就是響應叛變的雲州知州韓衣了。而他身後,純黑色描龍的桀王旗幟迎著日光驕傲的飛卷著,帶起颯颯風聲,二十萬風塵僕僕的士兵分方陣而列,雖略顯疲態,但軍容整肅,無一人開口說話。

風傲然催馬前行了兩步,看著禁閉的城門,唇角微揚,“風子思,你以為龜縮城中,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嗎?”

他沉下陰騭的目光,左手一揚。

激昂的戰鼓立時響起,訓練有素的士兵們舉起武器齊聲高喊:“天地不仁,蒼生何幸?唯我桀王,天命所歸!唯我桀王,天命所屬!……”

戰鼓過三通,節奏整齊的呼喊聲震天動地,三遍之後,戛然而止。

早有抬著巨大實木的士兵上前,將一端抵上了北城門。

風傲然眸色更沉,薄唇微啟,聲音不大卻充滿上位者的威嚴,“撞門。”

“且慢!”一聲清朗的喝聲遙遙傳來,正准備動手的兵士們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眾人只見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在蝶城高翹的屋頂幾個起落,已然落在了城頭之上。那人一身紫衣,飛揚在風中的黑發中簪著一枚紫玉簪,氣質清雅出塵,那一人直面數十萬軍隊,氣勢卻還要更勝一籌,甫一出現,連惶惶然的日色也為之避讓。

見到來人,風傲然瞳孔驟然收縮,針一般的視線直直盯在了那人身上,“風子思,你要以一人之力抗孤的十萬雄師嗎?”

子思悠然一笑,深廣蒼穹都成了他的背景,他仿若天際一抹浮雲,去留無意,幽而深的雙眸帶著俯視蒼生的清絕之意,所有被這眸光掃過的人都不自覺的心頭一顫。

曾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

“皇兄,可惜你至死都不會明白,你究竟錯在哪里。”

風傲然冷笑一聲,眼中帶著分明的不屑和嘲諷,“少在那裏危言聳聽,受死吧!”他眸光流轉至下,笑意又深了些,對著身後的騎士揚聲吩咐,“弓來!”

立時就有人躬身送上黑沉沉的烏玉弓,風傲然一把接過,將弓弦拉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金色的長箭蓄勢待發,陽光在耀目的箭尾上跳躍著。

“風子思,此弓名沉玉,箭名追風,皆為上古神兵,也算配得上你了!”

下一個瞬間,箭如流星,在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金痕,直指高牆上那人的眉心而去!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風子思雲袖一揚,掌心燃起淡紫色火焰,一把抓住了那柄來勢如風的長箭,硬生生將它停在了眉心之前五寸的位置,掌中灼熱的溫度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風傲然手下的兵士們見到了令他們一生難忘的場景,那神仙般的男子竟然徒手截住了追風箭!

子思不為所動,掌中一緊,所謂神兵立時化為風中碎屑,了無痕跡。之後他垂下右手,鮮血宛如晶瑩的珊瑚珠,一點一點滴在玉白晶石的城牆之上,頗為刺目。

而風傲然搭箭在弦,第二箭蓄勢欲發,“風子思,你若此時求饒,孤還可留你一命!”

風子思不以為意的淡笑,“想讓子思求饒,恐怕和想讓皇兄清醒一樣困難。”

風傲然受刺,將僅剩的一支箭也搭在了沉玉弓上。

兩支神箭帶著灼燒的溫度,以目力難見的速度並行著射向了風子思。敵軍之中,甚至有人閉上了眼睛,不願看這男人鮮血飛濺的一幕。

子思的一臉淡定,雙手結出一個奇妙的印,兩支箭急急奔向他身前,卻仿佛被一堵淡紫色透明的牆壁擋住了,不上不下的停在半空中,再難前進一寸。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奇跡般的一幕,甚至有人開始低呼,“神靈附身了!”

風傲然皺起眉,眼底也帶上了淡淡驚異,他沒想到,追風箭竟然也奈何不了風子思,他居然練到了風冥紫焰第九層——神護!

看著兩支絢爛的金箭鮮花凋零一般跌落陣前,風傲然很快恢復了自信,“風子思,早就說過,一人之力,不可能扭轉戰局!”

子思輕笑,“皇兄果然天真。”說完,他微微搖頭,提高了聲音,“雲州知州韓衣何在?”

聞言,風傲然身邊一騎躍眾而出,他抬頭看著風子思,朗聲應道,“殿下,韓衣在此!”

子思贊賞的看了他一眼,如清風拂過的動聽聲音清晰的傳進每個人耳中,“錦風國風帝陛下軍士何在?”

方陣中幾個將領模樣的人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齊聲高和,“末將在!”

將領們身後的士兵們見主帥如此,竟是毫不猶豫,一起跪下了。

如此迅速的陣前倒戈的氣象讓風傲然瞪大了雙目,回身看著除了自己的數千親兵之外跪了一地的士兵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風子思淡定的聲音適時傳來,“三年之前,子思已知有今日,因而早有准備。皇兄軍中,十二位將領都是龍奕將軍安插進去的人。”

風傲然自嘲一笑,看著韓衣,“難怪,難怪,這些人都是你引見,枉孤將你視為知己……”

韓衣上前一步,直視風傲然,眼中千般萬種情緒翻江倒海,“韓衣本為雪國人,風帝用人不疑,知遇之恩,自然得韓衣粉身為報。但欺瞞傲然,卻也有違韓衣本心,傲然你一世英雄,本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風傲然苦笑一聲,聲音無比悵然,“不怪你,不怪你,怪孤識人不明……”說完,又看著那些兵士們,眼神憤怒而不甘,“孤自問也算禮賢下士,為什麼你們都要如此背信棄義?”

兵士中有一個大膽的人應了一聲,“我們只聽將軍的!”

“皇兄,你現在知道了吧?固定將領訓練雇傭兵,自然會形成將帥擁兵自重的局面,更何況是龍奕將軍麾下赫赫盛名的‘護龍十二將’蓄意為之?”

風傲然愣愣看著這些人,本以為自己在雲州已是一呼百應,手握重兵,西征之時攻無不克,拿下國都指日可待,沒想到,這些都是敵人的計謀,都是鏡花水月,一夢成空。

“王上,王上,還有我們,我們誓死效忠王上!”

三千親兵直屬風傲然,皆是血性男兒,此時雖知己方面臨必敗結局,卻不甘心如此束手就擒。

風傲然被喚回幾分神智,癡癡看了跪在身前的親兵們一眼,英烈之氣被激發出來,他一掃頹然神色,揚眉道,“好,孤就和你們一起殺出重圍!”

三千人血脈賁張,高舉手中兵器,迅速將風傲然圍在了中央,惡狠狠瞪視著將他們圍住的數百倍於自己的敵人,鬥志高昂,艷陽之下,重圍之中,置之死地的士兵們散發出逼人的氣勢,他們齊聲高喝,“殺出重圍!為主上殺出血路!”

高牆之上的風子思靜靜看著這一幕,“皇兄,垂死掙紮,毫無意義。”

風傲然此刻已然紅了雙眼,“風子思,你卑鄙無恥,用計害孤,孤寧死也不會對你卑躬屈膝!”

子思看著失控的他,幽幽低嘆一聲,“子思只是想將傷害降到最低而已,說到卑鄙,大皇兄和六皇弟和二皇兄你也算手足之誼,二皇兄動起手來不是一樣毫不手軟?”

風傲然一聲冷笑,“宮廷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們的生死,有何大不了的?我只恨自己屢番算計,皆被你僥幸逃脫,真是蒼天無眼!”

子思看他的神色已帶上了幾分淡淡的悲憫,“那皇兄可知,你和你的這些手下都已身中奇毒?”

風傲然全身陡然一僵,高聲道,“不可能!”

風子思輕甩雲袖,淡紫色的粉末從風中紛紛揚揚飄落,“皇兄分明已經信了。”

風傲然一臉警惕看著這些粉末,喝道,“快捂住口鼻!”

然而,毒素雲白早已種下,這種粉末沾膚即能誘發劇毒,三千兵士們幾乎是瞬間青白了臉色,倒了下去……

只有風傲然內力稍高,還能勉強支撐。看著這些忠心對自己的兵士們一個個倒下,風傲然只覺心如刀絞,他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毫不遲疑拔出佩劍橫上自己的咽喉,“風子思,你要的只是孤的性命,孤死便是,放過他們!”

“王上!”

“王上不要!”

“王上不值得!”

…………

風傲然笑得淒淡,“不,是孤自己才不如人,大丈夫頂天立地,一死何懼!”

“我們陪王上一起死!”

“弟兄們,一起死,來世再做兄弟!”

冰涼的兵器拔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眾人都是存了必死之心,齊齊撤劍自剄!

子思眉頭一皺,剛欲阻止,焰和暗齊齊跪在了他的身側,“殿下不可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風子思在心裏苦笑一聲,轉過身去,不欲看那血腥場面,卻聽得身後風傲然已經十分虛弱卻並不服輸的聲音,“風子思,孤雖死了,自有人對付你,你休想逃的掉!”

子思身形一滯,不再多看那人一眼,吩咐了聲,“焰,交給你了。”向著皇宮飛掠而去。

大軍合圍之下,三千忠魂向著東方雲州的方向跪直了身子,慷慨的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風傲然被他們圍在中央,長劍垂下,一抹鮮紅噴薄而出,卻仍然站得筆直……

北城之外滿地血色,比日光還要奪目刺眼。

蠅營狗苟,爭權奪利,終是一無所得。

帶著暗回到皇宮,才進宮門,就和急忙奔出的琥珀撞了個滿懷。

子思扶起她,蹙眉道,“宮中何事?”

琥珀喘了口氣,才道,“雲妃自盡了!”


第三十六章 參商


本章有些許血腥情節,請親們小心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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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思的表情變了變,急急問道,“父皇呢?”

琥珀愣了一下,雲妃分明是主人的母親,為什麼他一點也不關心她的安危,第一句話反而問及皇上呢?才回道,“皇上已經趕去漣雲宮了,雲妃因為被宮女及時發現,現下已經脫離危險了。”

子思眉頭皺的愈緊,又問,“宮中沒有其他人出事嗎?”

琥珀越發不解,“沒有啊,主人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我們去看看。”

以雲裳的個性,這麼容易就善罷甘休,一了百了了?真是奇怪,從那女人對自己的手段來看,她分明就是死都要拉個墊背的那種類型的。

走在去漣雲宮的路上,子思一直神色嚴肅,琥珀也不敢再問他到底在想什麼,只好跟在子思身後,一雙貓眼轉得滴溜滴溜的。

待到漣雲殿已經遙遙在望,就見一堆宮女太監圍在宮殿外,探頭探腦,蒼蠅一般喋喋不休製造者各種版本的謠言。

帶著琥珀一路長驅直入,嚇得宮人們齊刷刷都跪下了,冷汗流了一身。

剛入正殿,就見風白景靜靜坐在那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子思讓琥珀留在外面,自己輕喚了聲。

“父皇!”

“思兒來了?”風帝一把將子思攬到懷中,輕輕淺吻。

“母妃如何了?”

“被宮女從白綾上及時救下了,現在在裏間休息,如煙正陪著她。”不欲再談論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事情都解決了?”

“恩,風傲然和他三千親兵都死了。”子思說著,將頭埋進了風帝懷中。

風帝知道,這個動作表示他的思兒現在心情很不好。

“父皇,如果沒有子思,是不是就沒有這些讓人頭疼的事情了?二皇兄是父皇的兒子……”

“思兒……”風帝輕嘆一聲,捧起他的臉來,濃黑的眸子認真的直視著他,仿佛看進他的靈魂中去,“你後悔和父皇在一起了嗎?”

“子思沒有,只是……”

“思兒,你可知道,父皇當年做皇子的時候,有多少兄弟?如今,這皇位之上,可是只有父皇一人。若是換了別人在今日思兒的位置上,這種情況只會更糟,所以,思兒,這並不是你的錯。”

“可是父皇,你在難過……”

“父皇沒有。”風帝露出一個寬慰的笑來,就勢拉起子思的手,輕聲道,“我們回去吧。”

掌中少年的手心突兀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愣,接著飛速將子思欲往回縮的手拉到面前來。

原本瑩潤如玉的手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刺目的傷疤,血液已經凝固在上面,傷口周圍泛著焦黑的顏色,微微有些燒焦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傷口極深,手心的嫩肉都露了出來,讓這道橫貫了整個手心的傷口更顯猙獰可怖。

風帝的眉幾乎是瞬間就皺了起來,“思兒,這是怎麼回事?”

從風帝手中抽出手來,子思輕笑,“父皇,只是一點箭傷而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胡說,什麼箭傷能這麼嚴重?快,跟我回去上藥。”

正說話間,許是聽到了外間的動靜,緩過勁來的雲裳扶著如煙,竟然從內室出來了。

以為是風帝來了,一幅弱柳拂風模樣出來的雲裳見了風子思,像見了鬼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清秀的五官變得猙獰起來,纖細的手顫巍巍指向他,聲音嘶啞淒厲不似人聲,“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子思見她這般模樣,心中更感奇怪,“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裏?”

雲裳猛喘一口氣,淒聲道,“你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

“為何?”

雲裳似乎已經陷入自己的情緒中,她似瘋了一般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一旁的如煙見此情況,左手一揚,一枚銀針刺入她的額際,她立刻軟軟的倒了下去。

“如煙,她怎麼了?”被她這麼一鬧,風帝顯然也十分不快。

“似乎是受了刺激,她的精神有些失常。”

“受刺激?”子思想了想,低聲喚道,“影!”

意外的沒人應答。

“主人是命影守在這裏的嗎?”

子思頷首。

如煙考慮了一下,方道,“為了辨識影的氣息,我曾經在他身上下了一種藥物,但現在我完全感應不到,影應該不在這附近了。而且,我剛剛留意到雲妃的鞋子上沾了些塵土,我猜想,她可能出去過。”

“父皇不是有命人守著她麼,她是怎麼出去的?她應該不會武功吧?”

風帝沉吟片刻,“雲家人天賦異稟,她這些年來藏韜蹈晦,我也不能保証她有沒有隱藏自己的實力,這一點,是我疏忽了……”

子思將目光投向“她若出去過,聽她剛才的話,她恐怕是去殺我的吧!”說到這裏,子思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站了起來,向殿外沖去。

“思兒……”

此刻的風子思哪里還顧得上其他,想到這些天來住在自己房間裏的是風采,他已經心急如焚了。

急匆匆奔回清涼殿,子思直接踹開了風采的房門。

此刻房間裏的場景幾乎成了子思一生的噩夢。

原先佈置素雅的房間像是被血徹徹底底的洗了一遍,滿目都是鮮紅的顏色,一個詭異的血色六芒星圖案充滿了整個房間,濃重的血腥氣讓人幾欲嘔吐,房間正中央的小床上一個小小的人影仰躺著,如果那也稱得上人的話……確切的說,現在留在床上的只有風采的頭和衣服而已,他小小的四肢在地上被扔得到處都是,無比淩亂……

隨後趕到的風帝等人見到這番場景,紛紛倒抽一口涼氣。

風帝一把將子思擁進自己懷中,迅速用長長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視線,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此刻已經渾身冰冷的他……

而子思早已什麼都感覺不到,那副場景已經牢牢刻進了他的心裏。閉上眼睛,滿目都是猩紅的鮮血,他的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長長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早已受傷的手心裏,溫熱的鮮血沙漏一般滴下。

那是他的弟弟,他狡黠可愛,精靈一般的弟弟,他發誓要無比疼愛的弟弟……

采兒,前生我沒有得到過親情,本希望能將你永遠覆在羽翼之下,讓你一生都無憂無慮,沒想到,就因為我的自私,竟害得你死無全屍……

這個樣子,你是否連投胎轉世都不能了?

我是全天下最可惡的哥哥。

采兒,采兒,我寧願代你去死……

采兒,此生,你再也不能對我孩子氣的笑,叫我太子哥哥了……

…………

子思絕望的倒在風帝懷中,喉間湧起一陣腥甜,他只覺眼前一黑,跌入了重重黑暗之中。

再醒來時,天色濃濃的暗了下來,幾個稀疏的星子在深不見底的天際懸著。子思有些遲鈍的看清了眼前的環境,才明白自己又躺回了清涼殿的大床上。

“思兒,你醒了。”守在床邊的風帝,眼中充滿了濃重的擔心和憂愁。

子思直直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此刻變得無比的空洞沒有焦距,半晌,他微啟有些乾裂的嘴唇,低低叫了聲,“父皇……”

發顫的尾音還沒在空中散去,晶瑩的淚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從他沒有什麼血色的臉上,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

見他這番憔悴模樣,風帝難過得心如刀絞,將子思消瘦的身子牢牢擁入懷中,風帝一遍又一遍的安撫,“思兒,沒事了,思兒,父皇會陪在你身邊……”

子思任由他抱著,一言不發,默默流淚。良久,他緊緊拽住了風帝的袖口,幾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父皇,不要離開我,永遠也不要離開我……”

風帝用力回抱著他,“思兒,父皇永遠也不回離開你……”

長夜漫漫,淡淡星光從窗外灑進來,給子思和風帝身上披上了一層輕紗,朦朧中,兩人緊緊相擁,相互扶持的姿勢竟是如此的讓人心疼。


第三十七章 被俘

破曉,微露。

殘紅點點。櫻花樹下,豎起一座青青的墳塋。

子思一身白衣,盤膝坐在墳前,膝上橫著一架瑤琴,山間清晨春寒料峭,繁露沾滿了白衣,他亦渾然不覺。那一雙眸子宛如堅冰始解的湖面,水波澹蕩,寒意逼人,他纖指輕撥琴弦,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風采意外早夭,不能歸葬皇陵,子思只好在這吟風山頂,葬他於天地之間。

執意不讓風帝陪著自己,因為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傷心的樣子,子思只帶了如煙和琥珀就陪在身邊,兩個姑娘眼睛哭得通紅通紅的,互相扶著對方,哽咽著好不容易才壓住哭聲。

昨夜如煙找到了暈倒在漣雲宮外的影,才知他與偷偷潛出宮殿的雲裳交手,竟被對方過去打暈了。

蘇家、雲家、書家,為錦風國三大世家,據傳族中嫡系子孫天賦異稟,懂得一般人不知的奇異陣法和朮法,雲家一代,人丁凋零,現任家主為雲白,再來就是雲裳,這女子,自十五歲嫁入皇家,躬守婦道,為人溫婉,因而頗受風帝寵信,十七歲生下風子思,外人看來,更是聖眷優渥,但其中的心酸曲折,又有幾人能懂呢?

昨日她潛入清涼殿子思的房間,布下了雲家禁朮“血魔”,誰料風帝遇刺以來,子思擔心風采吵到風帝休息,便將他搬去自己的房間,而他則和風帝同寢同臥,寸步不離。如此陰差陽錯,最後竟然害到了風采。

如今,雲裳已然神志不清,而且,據錦風國的傳說,這個陣法要奏效必須用施陣者自己的靈魂為交換,若真是如此,那這個女人如今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采兒……”

子思輕喚一聲,伸手拂上冰涼的墓碑,扯出一個還能算是笑的笑容來,“采兒,以後哥哥會經常陪著你的,你一定不會孤單……”

這一笑,合著凋零的櫻花,分外淒美。

“主人,您不要太難過了。”琥珀哽咽著說了句。

如煙上前一步,將披風披在了子思身上,“主人,山頂寒氣重,早些回去吧,陛下還等著您呢。”

“如果不是我沒有照顧好采兒,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子思懊悔的閉上雙眼,不自覺的握緊了手心,“這些天我忙著亂七八糟的事情,把采兒忘到了腦後,都是我的錯……”

“主人,是我和如煙沒有照顧好八殿下才對!主人,不要自責了!”

“琥珀,別說了,發生這樣的事情,誰也預料不到。”如煙說著,握住了子思纏滿繃帶的手,就見星星點點的血跡已經透過層層繃帶透了出來,“主人,你這個樣子,八殿下覺得也會難過的。”

“咕……”

一個白色的小東西機靈靈跳到了子思懷中,毛茸茸的腦袋拼命往他懷裏蹭。

“小靈?”

小靈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水亮亮的大眼睛看著子思,安慰之意溢滿了眼眶,“咕嚕……”

子思伸手將小靈摟在懷中,低嘆一聲,“小靈,逝者已矣,生者自殤,這份追思之情,你又怎會明白?”

“咕!”

捂住了小靈抗議的聲音,子思微微皺眉,“有人來了。”

琥珀幾乎是立刻就站起身來,向山下望去。

那人很快就出現在三個人的視野中,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鬢間還簪著一朵素白的小花,手上還提了一籃白薇花。

風采出事的事情,宮中應該還沒人知道才對,這人是誰?

“蘇妃?”如煙皺起了眉,她是怎麼尋到這裏來的?

只見蘇妃在不遠處站住了,遣退了跟著的從人,才向這邊走來。

子思站起身來和她見禮,她亦頷首為意,上前一步,將一籃白薇花放在了風采墳頭。

“娘娘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琥珀毫不掩飾戒備之意。

“琥珀。”子思警告性的看了她一眼。

“小七不用介意,音無這樣貿貿然的出現,戒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子思微微一笑,“想是蘇妃捕捉到了那人布下的陣法的氣息,所有才發現的吧?”既然同時三大家族的人,都擁有某種感應能力也說不定。

蘇妃頷首,“小七說得沒錯。”說完又轉向如煙二人,“我有些事想和小七單獨談談。”

“你們先回去吧。”

“可是……”

琥珀還想堅持,如煙已經拖著她走了,似乎還可遙遙聽見她的聲音,“主人……”

見兩人走遠,子思將琴放在一邊,看著蘇妃,也不說話,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蘇妃不露痕跡的笑了笑,一派溫婉,“小七在看什麼,難道我臉上有花不成?”

子思亦回以一笑,淡淡道,“子思看蘇妃來者不善,有些怕了。”

如見再聽她叫自己小七,只覺毛骨悚然,心頭冰涼。

為何自己身邊的陰謀永不停歇?可惜,自己真的累了,倦了,再也承擔不起了。

此言一出,蘇妃微變了臉色,很快又找回了笑意,“小七這是什麼意思?”

子思不去看她,滿是愛意的手指輕拂過風采的墓碑,“母妃是個膽小的人,若無人相激,她尚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蘇妃收斂了笑意,“沒想到,這也沒能瞞過小七。”

子思自嘲的一笑,“若是早點發現你居心叵測,又怎會有今日的局面?”

“那小七可知我今日為何而來?”

“請蘇妃賜教。”

蘇妃一派柔和的神色突然肅穆起來,她看著子思,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風傲然、風回天、風九秋、風采,你可知你身上究竟有多少人命了麼?”

子思心頭一緊,“他們並不是我殺的。”

“可他們卻是因你而死!雲妃是我摯友,是你的母親,也是陛下的妻子,可她如今失魂落魄,瘋瘋癲癲,難道不是因為你?”

風采出事以來,子思心中一直介懷,蘇妃的話像一根刺,將他心頭刺得鮮血淋漓。

但是就算千難萬險,他也不要放開風白景的手。

他停下手中動作,冷聲道,“如果你只是來說這些的話,那麼你可以回去了。”

蘇音無冷笑一聲,不為所動,“你愛陛下麼?在我看來,你一點也不愛陛下!”

子思心頭重重一顫,眼光變得淩厲如刀,“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妃被他一嚇,心頭狠狠打了個激靈,好不容易穩住神色,厲聲道,“你若愛他,怎會害得他子嗣盡毀,後繼無人?你若愛他,會不知史筆如刀,甘心讓他為後世唾罵?”

子思一言不發聽她說完,方道,“這些話,蘇妃為什麼以前不說,偏偏要挑今日來說?”

蘇妃冷笑一聲,“我再不說,難道等輕雨死了再說嗎?”

聞言,子思霍然抬起頭來,“五哥怎麼了?”

“以前風國有個王妃,為了專寵,殺光了皇帝的所有子嗣,百姓們都說‘燕啄皇孫’,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那你把輕雨派出去是為了什麼?”

子思嗤笑一聲,“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豐富了。”

蘇妃勾起唇角,妖媚一笑,“是嗎?話也說完了,小七也該上路了。”

子思眸光一沉,“你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突然身下幽光乍現,以自己坐的地方為中心,數條銀亮的光線向四周極速輻射,構成了一個繁復龐大的法陣,子思心中大警,欲動,卻發現自己竟然被困於陣中,連一根指頭都難以移動!

“交易的時間已到。”蘇妃看著他,像看著已經入彀的獵物,她上前一步,挑起子思的下頜,好整以暇的打量著他,帶著令人心寒的輕笑,“難怪陛下這般鐘情於你,小七果然生的傾國傾城,有龍陽之姿呢。不知毀了這張臉的話,風帝會作何感想呢?”

她邊說邊從鬢間褪下金釵,在他如玉的臉上緩緩摩挲,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子思動彈不得,卻不為所動,“音無又何必嚇我?依你所說,是將我用做交易,哪有交易之前就毀壞交易品的道理?你一個深宮女人,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此舉是為了五哥吧?”

蘇妃動作一滯,雖沒有承認,她的表情卻是默認了,半晌,她才道,“蘇家有陣法名‘三昧’,只要引動一個人的傷心、憤怒、悔恨、焦急幾種情緒,就可觸發此陣,現在你被困已在陣中,只要我滴入鮮血,你就只能任我擺布。”

說著,她將金釵向自己食指紮去。

就在此時,一抹白光一閃,一個白色的影子撲向了蘇妃。

蘇音無猝不及防,被小靈一嚇,跌了下去。

子思抓住機會,掙脫桎梏,一團紫色火焰向著蘇妃的方向扔了過去。

卻沒有料到,身後突然竄出一個黑影,只覺頸間一痛,小靈淒厲的叫聲還在耳際盤旋,身子已經軟綿綿的倒了下去,只來得及在昏迷之前看了一眼抱住自己的人影——那堅毅的輪廓,分明是多年未見的聽風!


第三十八章 聽風


這一夢,無比悠長。

就算是在昏迷中,子思也明白,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是真正真正的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渾身呼嘯的酸痛和無力感提醒著他,這一次的昏迷究竟漫長到什麼程度。

透過敞開的雕花窗子,可以看見不遠處的建築純白的顏色,高高的尖頂,肅穆而又莊嚴的味道。隨處可見的薔薇花香味淡雅,高而遠的蒼穹不見一片雲彩,沁藍的幹淨的顏色,顯得寧靜而清冷,如此遙不可及。遠處傳來的鐘聲綿長悠揚,像一個古老的夢境,白色的鴿子撲騰著翅膀從屋頂起飛,最終化為一群小小的白點,翅膀撲棱棱的聲音在這樣的早晨分外明晰。

從這個寬敞的房間高高的透明的房頂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以及純白的大理石地面,天鵝絨的被子帶來和蠶絲完全不同的觸感。子思慢慢撐著身子在床上靠坐起來,房間大得有些離譜,宛如天際垂下的純白色絲幔在風中緩緩飄著,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線。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如同墳墓。

四周冰冷的空氣喚起他兒時的記憶,這裏,這建築,這薔薇,以及這清冷的空氣,分明就是記憶中的飄雪城。

自己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帶到了飄雪城?子思慢慢回想著昏迷前的記憶,蘇妃的古怪陣法,聽風的突然出現……難道是聽風將自己帶來的?可是,自己並沒有從他身上感到任何惡意……

子思不由皺起眉,從錦風城到飄雪城,最快也要六天吧?六天,風白景不知會急成什麼樣子了。

伸手掀開身上厚實的天鵝絨被子,剛欲下床時,子思才發現異樣,他的左手上不知什麼時候被扣上了一個三指寬的純金腕銬,另一頭用細細的金鎖鏈連著,就系在泛著金屬光澤的玄黑床柱上,鏈子極短,可活動範圍不超過這張大床。

這算什麼?子思不由自嘲的笑了笑,被囚禁的金絲雀嗎?

試著運用內力,卻覺丹田處一陣刺痛,果然,內功被封住了。

子思懊喪的躺回床上,心裏十分不甘,沒想到,兜兜轉轉,算來算去,最後還是落到雪無顏手裏了。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用五哥的安危威脅蘇妃,和她做的所謂交易吧!細細想了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子思也暗暗心驚,從風傲然到風舞,再到雲妃,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和他扯上關系,這個雪無顏,難道才是躲在黑幕之後,運籌帷幄無所不知的那個人?

他抓自己來幹什麼?子思自然不會認為,他只是單純的對自己感興趣,才大費周章的將自己弄來。難道是因為滄海國的事情讓他心生警惕?但是,聽風……

聽風在這一系列的事情裏,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他想得有點頭暈了,忽然聽見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子思本想躺下裝睡,但看見來人時,還是不由得嚇了一跳,“聽風?”

來人見子思醒了,也不吃驚,快步走到床邊,將端來的參湯放在床頭的桌子上,自己垂首立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喚了聲,“主人。”

這下子思愈加疑惑了。眼前這男子,已是八年未見,此刻突然出現在眼前,長身玉立,比之以前更加深邃內斂,五官深刻堅毅,整個人像是一把藏於鞘中的利劍,蓄勢待發,氣勢逼人。

“你怎會在這裏?”

“為了完成聽風的使命。”

“使命?”子思不解的重復。

“將主人交給聖帝大人,就是聽風的使命。”

“什麼聖帝大人?”子思眸光一閃,語調無比的不可置信,“難道是雪無顏?”

聽風看了子思一眼,復又垂下頭去,也不否認,分明就是默認了。

“為什麼?”

聽風頭垂得更低,堅定的眼中此刻是無比虔誠的神色,“聽風只知,這是聖帝大人的吩咐。”

聽了這句話,子思的眉都要皺成一團了,“難道你認我為主人,也是他的意思?”

聽風聞言,將右手放於自己的心臟上,語氣篤定,“這是聽風自己的選擇。當時是為了多一些歷練,所以去做了殺手,沒想到遇到了主人,那一刻,聽風便知,這是聽風要跟隨一生的人。”

“這又是為何?”

“聖帝大人說過,第一個看出聽風的孤獨,知道聽風需要朋友的人,就是聽風的主人。”

難怪那日自己得以保命,當時就覺得僥幸,原來是這個原因,“難道以前沒人跟你說過嗎?”

“遇到主人之前,聽風是用來殺人的機器。”

子思怔了一下,沒有思維的機器麼?半晌,他又問,“那滄海國又是怎麼回事?”

“聖帝大人說,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難道他想要統一三國?”

聽風又恢復了那種虔誠的神色,“天下間的一切,無不是聖帝大人的。”

對於這樣的回答,子思無聲嘆了口氣,難道這個人是個所謂的宗教狂熱分子嗎?

“那若是我要你,在你的主人和什麼聖帝之間做個選擇,你會怎麼辦?”

聽風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他的聲音依然平靜無波,“聽風無法自處,只有一死。”

第一次聽人談論死亡這麼淡定從容,波瀾不驚的樣子。

子思愈加無奈了,“可是你現在的行為,分明就是在為了你的聖帝,傷害你的主人。”說著,子思動了動左手,讓他看清自己手上的鏈子。

聽風單膝跪了下去,“請主人明白,將自己交給聖帝才是對主人好。”

“為什麼?”

“因為聖帝大人是萬物的主宰。”

又是這種話,子思不由一手撫額,這人,明明綁架了自己還這麼理直氣壯,讓自己一肚子苦水吐不出,宗教的力量,真是不可理喻。

“罷了,罷了,你走吧,讓我靜一靜。”

聽風恭謹的對子思行了一個禮,輕聲道,“主人剛醒,身子還虛,喝點參湯補補吧。”

“知道了。”子思微微頷首,看著聽風退出房間。

誰知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轉過身來,對著子思施禮道,“主人,今夜聖帝大人將臨幸您,請您做好准備。”說著,一個轉身,人就不見了。

留下子思一個在房裏,還因為聽風剛剛的一句話驚呆在原地。

臨幸?!什麼叫臨幸?難道他要……

這一下嚇壞了子思,他拼命扯了扯鎖住自己的鏈子,卻毫無意義,只好放任自己脫力地倒在床上,大腦一片混亂。

“咕……”

朦朧中有什麼暖呼呼的東西蹭到了自己胸前。

“小靈?”子思又驚又喜的看著它,“你怎麼會在這裏?”

“咕,咕。”小靈大眼睛轉了轉,又四肢大開趴在了子思身上,享受這難得的絕對佔有。

“你說是聽風帶你來的?”子思驚奇的看著這個小傢夥,又問,“你不會也是雪無顏的東西吧?”

“咕!”似乎還嫌表達得不清楚,小傢夥用小爪子不停拍著子思的肩膀。

“不是?真是太好了。”子思笑著將小靈抱住了,“有時候,我覺得你跟采兒很像,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咕……”許是覺得幸福了,小腦袋又用力蹭了蹭,麻麻癢癢的感覺讓子思再次輕笑出聲,“小靈放心,我不難過。”

說完,子思的神色又有些黯然,“只是,想到那個人已是孑然一身,想到那冰冷冷的大殿裏他一直那麼孤獨的背影……小靈,我好想回去陪他。”

“咕咕……”小獸用爪子撓撓毛茸茸的下巴,繼續大力往子思懷裏拱,似乎在像子思表達著它不會讓對方孤單的承諾。

子思輕撫過小靈的腦袋,幽深的眸中帶著無比的深意,“小靈,你可知何謂生死不渝?不管怎麼歷經風雨,我永遠只會屬于景一個人……”


第三十九章 鐫刻希望的命運之輪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自淨其意,是諸靈言。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味到世間諸般痛苦。

靈言教作為三國間最大的宗教,其教義和禮制其實和佛教相去不遠,皆是鼓勵行善積德,提倡因果報應,無常輪回,在民間擁有數量龐大的信徒,其中尤以飄雪國為甚,飄雪國奉靈言教為國教,從皇室到平民,幾乎人人都信仰此教。

靈言教與佛教最大的不同,就是極其嚴重的現世教主崇拜,民間稱這位神祕的教主為“真神”,同時也有一個不為人所知的稱呼在極為虔誠的信徒中流傳,這便是“聖帝”,在百姓心中,這位聖帝大人的身份等同神祇,甚至有傳說,他是這片大陸上唯一的神,於靜止的時間中不生不滅,主宰著所有人的命運。

時將入夏季,飄雪城的夜來得特別晚。

子思靜靜躺在床上,絢爛的星河倒轉,流光無限,夜闌人寂,隱約可以看見那些高聳入雲的尖頂建築的模糊輪廓,夜風颯颯,薄紗般的晚雲一吹便散了,晚禱的鐘聲悠揚響起在靜謐的時間裏,仿佛回蕩在心頭的空靈回聲擁有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映著星光的房間仿若透明,脈脈流淌的幽光輕如蟬翼,天光淡,寒聲碎,白紗如銀河垂地。只有那一雙靜如古井,流光溢彩的眸子於暗夜中閃亮,滿天絢爛的星河都及不上這雙眸子浩渺幽深,仿佛頃刻之間,就能奪了人的呼吸去。

飄雪城的夜,還是一如既往的寒氣刺骨,好在胸口的地方多了個熱乎乎的小傢夥,子思也覺稍稍好受一點。

夜,漸漸深了。

就在子思意識模糊,將睡未睡之際,一抹絕不屬于這間房間的幽香讓他猛然清醒了過來。

該來的總算來了。

只聽得耳邊一陣風聲,房間四角皆被嵌進了大顆的夜明珠,一時之間,亮如白晝。

八年之後,再見雪無顏。

他仍是記憶中的模樣,那般清冷絕艷,雪色的狐裘不沾染半點凡塵,依舊那般孤悒如月,清魅如蓮,那雙比八年前更加奪人心魄的晶瑩剔透的眸子,仿佛隕落了所有的星光,看得子思都不由一陣心馳神蕩。

兩人靜靜對視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雪無顏當先微微一笑,聲音有些飄渺,“命運流轉,因果輪回,子思,我們終於再見了。”

子思亦回以雍容一笑,“那麼,可否請聖帝大人為子思解疑答惑?”

雪無顏笑得愈發傾國傾城,“原來聽風告訴你了,不錯,我正是靈言教教主。”

“我並不關心你是不是什麼教主,我只想知道,你費勁心機把我抓來究竟是為什麼。”子思的臉色瞬間冷下來,他實在懶得跟這個人繞彎子。

雪無顏一旋身,坐在子思床邊,帶起一陣冷香浮動,他纖長的指尖掠過子思的一縷烏發,唇邊的淺笑一直未曾淡去,“我也不算大費周章,只不過是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出手而已。”

“呵,”子思嗤笑一聲,“那子思還真是要謝謝雪帝你了。”

對這樣的諷刺,雪無顏只是不置可否的揚了揚眉,不動聲色的道,“想必聽風應該交代過你,今天晚上應該做些什麼吧?”

說著,伸手揭開子思身上的薄被,隨手將對他怒目而視的小靈甩到一邊,手指已經挑上了子思的衣帶。

子思自知掙紮無用,也難得動彈,淡淡問了聲,“為什麼?”

衣袍被毫不留情的解開,拋到一邊,寒冷的空氣讓子思瑩白的身子不自覺的微微顫抖著。

“今日,是你十五歲生日吧?”

“是又如何?”

雪無顏一雙玉手在子思身上極富情趣的挑逗著,卻得不到少年半點回應,他也不氣惱,手上加重了力道,揉搓著少年胸前兩點嫣紅,直到它們完全挺立充血,語氣仍是極輕的,“我必須在今日完成一個儀式。”

面對雪無顏強勢的挑逗,子思只能強自咬牙,不讓呻吟聲流瀉出來,左手上的鏈子已經被繃到了極限,聽到這句話,他不由蹙起雙眉,“什麼儀式?”

雪無顏掩唇一笑,“子思還真是能忍呢,是不是只有風白景,才能讓你有反應?”說著,他邪邪握上了子思幼嫩的青芽,肆意撩撥著,少年的身子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粉紅色,夜明珠的光暈在瑩潤的肌膚上流淌著,分外誘人。

子思忍不住猛地顫了一下,卻還是沒有出聲,唇齒交合的部位已經泛出了淡淡血腥味。

“為什麼子思就認定了風白景呢?你本來又不是屬於這個時空的人。”

子思猛地瞪大了雙瞳,雪無顏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如蒙電擊,幾乎忘了身體上的不適,“你……”

“子思不用吃驚,我自然是知道的。”雪無顏還是一臉雲淡風清的樣子,卻已經停下對子思的挑逗。

子思疑惑的看著他,心臟在猛烈跳動著,“難道你也是……”

“我自然不是。”雪無顏笑著打斷他的話,瑩澈的目光投向浩渺的天際,“子思可懂星象?”頓了一下,也不等子思回答,自言自語道,“天行有常,四時代序,每一個星辰,對應每一個人的命運,星象,是一種最燦爛的晦澀。”

他回過頭來,絢爛的眸子看著子思,傾城的臉上沒有了半分表情,“十五年前,異星現世,天下動蕩。”

子思一震,“所謂的異星,難道是指我?”

雪無顏頷首,“三國制衡已逾百年,而滄海國日益式微,鼎立之局,早已失衡,統一之勢,不可避免。”

“可是這一切,難道不是你暗中策劃,與我何干?”

雪無顏淡笑,“不,聽風遇見你,是命運的指引;你身中夢魘之毒,潛入滄海國的聽風陰差陽錯奪了滄海國君的位置,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數;風輕雨對你心生迷戀,將滄海國納入風國的勢力範圍,所有這一切,已經打破制衡,昭示著新時代的來臨。”

子思聞言深深蹙起雙眉,“我不懂。”

雪無顏笑了,“你自然不懂,因為這是天機,凡人又豈能洞察天機?”

子思猛然想起了那個關于靈言教教主的傳言,“難道你就不是凡人?”

雪無顏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一個風華絕代的笑容,“不錯,我確實不是凡人,確切的說,我是接近於神的存在。”

“接近於神的存在?那麼那些死去的人呢,難道就和你沒關系了麼?”

雪無顏看著他,居高臨下的神情讓他更顯超凡脫俗,“我只是順從了人心中的欲望,同時也希望你能通過這些,看透人世間的感情不過鏡花水月,一夢成空。”

子思搖頭道,“我並不希望看透,人世的喧囂繁華,人與人的溫情信任,它們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那是因為你尚未了悟。”

“為什麼我就要了悟?”子思直視著他,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將被子重新拉回身上,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神色,“難道你抓我來,和那個儀式有什麼關系?”

雪無顏伸手挑起他的下頜,眼中透露出贊賞之意,“不錯,你終於問到了重點。”

他薄薄的唇角又浮現出一抹孤絕的笑意來,“雪域群山的最高處是我的居處,我俯視眾生,看白雲蒼狗,世事變幻,紅塵中悲歡離合不變的戲碼,我早已厭煩,千年萬年於我,亦不過彈指一揮之間。

直到異星現世,我於星象中觀得,只要在異星十五歲這年與之交合,我將成為這片土地之上唯一的神祇,到那時,我不再是一個觀望者,而是一個掌控者,所有的命運、歷史都將由我來書寫,我不必再忍受這永世的孤獨,因為你也將因此獲得永生,陪在我身邊。”

子思靜靜聽完,又別過頭去,“就算做到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聞言,雪無顏亦只是一聲低嘆,“我一個人走過千年萬年的時光,這種孤獨的滋味,早已足夠。”

“那你就選擇強留我陪你一起受這酷刑麼?”

“我亦是別無選擇。再說,永生,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願望……”

“可惜不是我的。”說完,子思手腕一翻,一支紫玉簪已經抵上了咽喉間的血管,“風子思一生,都只會是屬于風白景的。”

雪無顏悲憫的看著他,“這種手段在我面前毫無用處。”說完,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一聲清脆響聲之後,子思手中的簪子已經碎為齏粉。

“現在你該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空談。不過,不能不說你的反應讓我很意外,我願意給你一個選擇。”


第四十章 和所謂永生


“選擇?”子思盯著對方一雙雪眸,眼中流光輾轉,光影絢爛,“在此之前,我有話要說。”

“哦?”雪無顏好奇的揚起眉,含笑看著他。

“雪流韶是你的孩子?”

“不是,有哪個女人能生下我的孩子?不過,他身上確實有我的血統。他和聽風一樣,都是我創造出來的,只是聽風命比較不好一點而已。”

“你可以創造生命?”子思驚異道。

“當然不可以,他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

難怪,聽風和雪流韶身上總有些和常人不同的感覺。

收起了詫異,子思恢復鎮定神色,“這麼說,親情愛情,你口中種種不值一提的凡人的情感,你通通沒有正真體會過?”

雪無顏眼中某種輕蔑的神色一閃而過,“是又如何?”

“那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說看透?”子思頓了一下,眸中幽光四溢,“人說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未經拿起,又何來放下?你所相信的一切,不過是你的空談而已,不論你是半神還是真神,活一千年還是一萬年,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活著是為了什麼。”

雪無顏收斂了笑容,靜靜看著他,淡淡的光芒流過他晶瑩的瞳子,“沒有拿起,就沒有放下嗎?子思,你不愧是天命之人,言談之間,足以發人深省。”

“我不信命運,我只信人定勝天。”風子思的眼裏,滿是堅定。

“我很期待你口中的人定勝天。”雪無顏說著,話鋒一轉,“話說完了吧?我們來討論討論選擇的問題?”

“其實也很簡單,完成這個儀式,要麼行雲雨之事,要麼,就取你心頭之血,不過這樣的話,你的壽命便不會延長了。”

子思笑了,“難不成你要挖了我的心?”

“沒有這麼嚴重,絕對不會要了你的性命。”

子思微微偏頭,打量著他,“你會這麼好心?”

“呵。”雪無顏笑了笑,“子思什麼時候這麼瞭解我了?”

“那我便選第二個了,說吧,你還有什麼條件?”

“條件,我早已說過,我要你陪著我。”

“不可能。”

“子思覺得自己有說不的權利嗎?”雪無顏邊說,邊抓起鎖著他的鏈子晃了晃,提醒對方階下囚的身份。

風子思看了他一眼,才道,“你真是奇怪,既然給我選擇的機會,又不讓我說不,你到底想怎麼樣?”

“千百年來,芸芸眾生無不匍匐於我的腳下,虔誠的仰視我,唯有你,是第一個敢對我如此不敬的人。”雪無顏修長的手優雅的掠過自己烏黑的發,“若依你呢?”

“達成你的目的之後,放我走。”

“子思可知,達成了我的目的之後,不但你自己的命運,連風白景的命運,也只能任我擺布了?”

雪無顏異常清淡的語氣,卻讓子思想到了那日風白景帶著自信又炫目的神色對他說,“我只信自己”,想到這裏,不由唇角微彎,露出一個暖暖的笑意來,他帶著無畏的神色看著雪無顏,薄唇微啟,“那又如何?”

雪無顏壓抑的揚眉,似乎在感嘆這少年究竟能給他帶來多少震驚,“你說那又如何,難道你不在乎他麼?”

“我信他,不信你。”

“有趣。”雪無顏清冷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那麼我給你一個年限如何?”

“若你說一百年,我也要陪著你麼?”

“若依你呢?”

“一年。”風子思說的斬釘截鐵,將時限壓縮到最短。

“那就一年。”雪無顏看著他,笑得愈發高深莫測。

這下倒輪到子思驚異了,這個人,這麼簡單就答應了?難道他是另有所圖?

雪無顏無視他的詫異,轉身看著窗外,夜色已深如古水,“一年之後,子思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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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搬到了南風殿的子思懶洋洋泡在溫泉裏,逗著在溫泉邊小憩夜光蝶。

烏黑如墨的發,白蓮一般的身子,再加上少年幽深雙眸,長長的睫毛和著透明的蝶翼一起撲閃著,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自從答應了雪無顏的條件之後,那人再也沒有出現過,也沒有再鎖著他,而是隨便他在飄雪國的皇宮裏四處走動,因而,他便搬來了這裏。

這冷冰冰的皇宮,只有這個地方,才能稍稍讓人感覺到溫暖。

想到和雪無顏的一年之約,子思又不由蹙起眉頭,這個人,究竟打得什麼主意呢?是什麼原因讓他想將自己困在這裏一年?

風白景,你千萬不要出事才好。

正想著,一個冰藍色的撲的一聲跳進了溫泉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小靈……”

子思無奈的看著這個小東西一臉得意的樣子向著自己遊過來,接近自己的時候,還蓄意的小狗一般甩了甩自己滿身的水珠,濺了子思一臉。

將這個搗亂的小傢夥圈到自己懷中,子思懲罰性的捏捏它的耳朵,“小靈,又不聽話了?”小獸心滿意足的靠著子思的胸膛,發出低低的哀鳴聲,濕潤潤的大眼睛都要滴出水來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子思總覺得,小靈身上的茸毛藍色越來越深了。

“咦,小靈你嘴裏是什麼?”

半拖半拽將小靈嘴裏的東西弄出來,卻是一塊白色的布料,質地柔軟的華貴織料上繡著薔薇花,子思疑惑的看了小靈一眼,“從哪里找到的?”

“咕咕……”

子思毫不遲疑的從溫泉中起身,將小傢夥扔到岸上,自己則圍上了寬大的浴袍,花了一炷香的時間任侍女整理好自己的衣飾,子思有些心急的催促小靈上路。

在空闊的雪國皇宮裏兜兜轉轉,最後,小靈終於在一間看起來相當豪華的宮殿面前停了下來。

“小靈,你確定是這裏?”子思將信將疑的看著那塊銀色的牌匾“韶華宮”,這裏分明就是太子雪流韶的寢宮。

小獸偏偏腦袋,用爪子輕輕抓了抓子思的衣擺,似乎在催促他進去。

韶華殿裏空空蕩蕩,侍女宮人都垂頭侍立在大殿兩側,對這一人一獸視而不見。走進內殿,出乎子思意料的是,他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一抹白衣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桌前,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那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不是雪流韶是誰?

“子思,你終於來了。”

“流韶,你不是應該跟雲白在一起嗎?”子思走近他身側坐下,小靈立刻就竄到他懷裏去了。

雪流韶含笑看著這一幕,“這個小傢夥,還真是不是一般的喜歡你呢。”頓了一下,他才道,“白不能進宮,他去了錦風,去之前他囑托我必須回來,有些事情要告訴你,另外,他還要我照顧你。”

他喚雲白為白,兩人的關系,應該很不一般了吧?

“什麼消息?”

“風帝不顧大臣聯名反對,對雪國開戰了。”

“什麼?”風白景他居然……他何時這麼沖動了?難道他為了自己,家國天下,竟然什麼都不顧了麼?

“而且,兩國開戰,滄海國宣佈中立,似乎在等著坐收漁人之利。”

“中立?”子思瞳孔猛然收縮,“難道五哥他……”

自己,難道真的是這天下禍亂之源嗎?

“流韶,你必須幫我,我要回去。”

雪流韶晶瑩的瞳子瞬間一黯,“子思,你知道這不可能。”

“聖帝大人並沒有要害你的意思,相反,他在保護你。”

子思無奈的一手扶額,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落寞,“流韶你怎麼會明白,人的命運應該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豈能任人左右?”

雪流韶不知如何回答,淡淡轉開話題,“明日,我們便要去白玉殿了。”

“我們?”

“我答應了雲,要陪著你,直到你和風帝相見的那日。”

子思垂下眼眸,相見的日子麼?


第四十一章 戰事


鳥飛不到的雪域群山山頂,萬徑人蹤滅,滿世界的浮華都在這裏褪去,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雪白。

白玉神殿高聳入雲,六個副殿呈花瓣形將主殿圍在中央,遙遙望去,宛如雪山之巔盛放的雪蓮。

旭日初升,殘月未落,月痕卻是極淡了,仿佛馬上就要被日光吞噬,日月並行的輝煌景象在這雪域之巔一覽無餘,琉璃色的蒼穹仿佛寂靜的大海,深不見底。雪峰之上,萬年不化的堅冰被日光照耀出絢麗的色澤。

雪山朝日,景象浩大,令人心生澎湃之意,隱隱中又帶上了讓人敬畏的神聖和畏懼。

神殿中一層層及地的輕紗揚起滿殿的金光,一排排面無表情的侍女從一片紗海中不緊不慢的穿過,踏著千年時光裏獨自悠然的節奏。

從白璧無瑕的白玉神殿仰望蒼穹,看雲卷雲舒,天似穹廬,仿佛觸手可及,俯瞰之時,又驚覺自身之渺小。這片延綿不絕常年冰封的群山,陡峭的峰頂直指天穹,冰冷孤傲,不可一世。常年對著這樣單調的風景,不知道千年孤寂的時光,那個人是怎麼一個人過來的,難怪他會養成這樣的性格。

主殿內,一片靜謐,偶爾一聲棋子落下棋盤的空靈響聲,在整個大殿裏分外明晰。

一身紫衣的子思捏著一枚白子,如水的目光靜靜垂落在棋盤上,似在思索如何落子,又似乎早已心不在焉。

坐在他對面的雪無顏也不著急,纖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拂過三日前自己那已經變成銀色的發絲,斜靠在軟榻上,他穿著薄薄的白色單衣,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襯著那絕世姿容,銀髮銀瞳,更加的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良久,子思的一子遲遲沒有落下。

“看來,今日這局棋又成殘局了?”

子思一聲低歎,曼聲吟道,“棋罷不知人換世。”

雪無顏一俯身,從子思身邊捏起一顆白字,自顧自的放了下去,狀似不經意的說了聲,“甘泉城已陷,龍奕將軍回援錦風城,護龍十二將散入各地組織零散抗爭,錦風國目下形勢十分不妙。”

子思手下的動作猛然一滯,抬起頭來看著雪無顏,“你做的?”

雪無顏沒有回答,目光注視著棋盤,似乎在思索些什麼。

“不,不對,你不會干涉這場戰爭。”

“為何這般篤定?”

“因為不管怎樣,結局總是已經註定,這天下,最後總要歸一家所有。”雖說他是仙身,但天道有常,他定不能干涉。

就算站得再高,看得再遠,世界上總沒有那份絕對。就算是神,依然被種種因緣掣住手腳,世間何來絕對的自由?

一局棋在雪無顏手中,已經漸近尾聲。

“子思想通了?”

風子思看著他,他水銀般的眸中看不出情緒,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子思越加迷惑,雪無顏其人,他實在是看不透、猜不透。這個人,不屬於善,也不屬於惡,他真的是紅塵之外主宰結局的那個人麼?可是,子思又能感覺到,他有自己的迷惑和寂寞,那些屬於凡人的感情,出現在他身上,是如此的不協調。

“我早就說過,天下怎樣,我不關心,我在乎的,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飄雪國皇族蓄謀多年,風白景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聞言,子思反而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來,“雪帝不要忘了,子思也是局中之人,自然也會對這天下大勢產生影響。”

說著,他頭也未抬,喚了聲,“聽風。”

黑衣的聽風幾乎是立刻就現在了大殿中。

“以你最快的速度將此信交到風輕雨手中。”

聽風看了雪無顏一眼,後者正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星光流溢的眸子,唇邊肆意的笑容讓他身後的巍巍雪山、蒼莽天地都為之黯然失色。

看他沒有什麼反應,聽風躬身領命,黑色的身影像是浸過水的墨蹟,一點點暈開在空氣裏,直至消失不見。

“子思,白子贏了。”

子思看回棋盤,笑了笑,“置之死地而後生?”

雪無顏悠閒的將棋子一枚一枚地扔回去,欣賞著玉石碰撞產生的清脆響聲,“子思可聽過人生如棋這句話?”

“聽過。”

“下棋之人自以為掌控棋局,其實布子設計,都是因緣巧合,冥冥中的因果又有誰說得清呢?人與人之間無法預測和計算,就像這棋,不下到最後,便沒有人知道結局。”

子思揚眉,學著他先前的語氣輕聲問,“雪帝想通了?”

雪無顏輕笑,仿佛清晨的露珠滴落風荷,“自從接受了子思的心頭之血,一頭青絲換這白髮,有些感覺,便不同了,或許,這也是我的宿命?”

“究竟為何要留我一年?”

“你和風白景所在之局,已是死局。”

子思蹙眉,“你說的局是錦風皇宮?若按你說所,你是在幫我?既要幫我,為什麼要做先前那些事情?”

雪無顏站起身來,帶動空氣中一陣冷香,“我不是幫你,亦不是害你,只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撥動那根命運的線而已。或許,這就是風白景曾評價我的‘遊戲人生’?”

子思直視著他,淡淡的哀傷在他眼中氤氳看去,“可是,逝去了的生命就是逝去了,在你所謂的命運面前,他不值一提,在關心他的人面前,他便等於一切。”

雪無顏轉過身去,長長的雲袖垂落在白玉的地面上,他飄渺的聲音漸行漸遠,“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我們站在不同的位置,自然就有不同的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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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後,雪國精兵繼續挺進風國境內,戰事如火如荼。

風國鳳儀十年,雪國兵力攻破甘泉穀口這兩道錦風國不倒的防線,士氣大漲,分兵守城之後,雪國開始兵分兩路南行,妄圖包抄蝶城,尤以左翼為精兵,天下人幾乎都認為錦風不保,風國士氣受挫,更是屢戰屢敗,果不其然,雪國左翼九月初圍蘭城,蝶城已經遙遙在望,史稱“第二次蝶城之危”。

誰料就在風雪兩國在蘭城堅壁深壘,相持不下的時候,一直按兵不動,持觀望態度的滄海國國君滄南突然發難,與風國兩面夾擊,將蘭城之內的雪國十萬精銳包了餃子!

此戰慘烈程度史上罕有戰例堪比,五日激烈的巷戰之後,蘭城之內已是一片死寂,不聞人聲,幾乎每三步就有一具屍體,不論是雪國風國還是滄海國,此刻死者相枕,人死之後,不過一具肉體而已,又哪來什麼國別之分?據說,蘭城之戰結束之後,小城內縈繞的屍體的腥臭之氣讓守在外面的士兵根本就不敢進城,最後只能付之一炬,不能被掩埋的死者,都化成了錦風九月的秋風……

蘭城之戰後,滄海國和錦風國同時公佈了結盟條約,共同對抗飄雪國,史稱此盟約為“風海之盟”被視為三國戰爭的轉捩點。

不過大半年時間,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蘭城之戰,雪國精銳被毀,加上雪國士兵不服南方氣候,水土不服患病者極多,也進一步削弱了戰鬥力,戰爭的主動權開始被風海兩國掌握。

戰局緩和下來,戰火之下的百姓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而天下一統的呼聲,不知是否人有意為之,開始在百姓中流傳,更有士子開始掌控輿論,宣揚天下歸一的好處,一時要求統一的呼聲沸沸揚揚,煽風點火一般催動著戰局。

戰爭進行到冬季,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心知肚明,雪國兵敗如山倒,早已是強弩之末,遲早必降,但風國和滄海國的關係卻是令人費勁猜疑。究竟雪國降就會止息戰事,還是會激化兩虎之爭,一切尚未定論。



第四十二章 再見風輕雨


鳳儀十一年五月,戰爭開始之後,一年時間兵荒馬亂地過去了。

果不其然的,雪國投降,而雪國的皇帝和太子卻齊齊失蹤,民間種種傳說,眾說紛紜,真假難辨。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滄海國幼帝滄南竟然公告天下,接受風國皇帝冊封滄海王的身份,每年向風帝朝拜供奉,兩國之間,避免了一場惡戰,這天下,正式落入風帝手中。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不是這一年內最引人注目的事件。

戰爭開始半年之後,亦即“風海同盟”簽訂之時,風國皇帝風白景突然宣佈退位,然而繼位者卻不是眾望所歸的太子風子思,而是似乎從來沒有引起過眾人注意的九皇子風如歌。

風國朝野震動。

這位皇子甫一即位,就將天下之主的尊位收入囊中,自然引起無數人眼紅,但其手段之狠辣,讓習慣了循序漸進、手段不甚激烈的風子思的眾人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一頭罕見的紫發更成了天下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他即位才幾日,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就將朝臣們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人非議了。

而皇帝的第一道詔令竟然是封前太子風子思為清王,卻未給其任何封地,加上子思久未現身,朝臣們都幾乎認定,不知這位新帝用了什麼方法,或許那驚才絕艷的前太子殿下早已不在人世了。

滄海國國都瀚海城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熱鬧。

原因就在於今日清晨風塵僕僕的來到瀚海城的兩個少年。滄海國地廣人稀,百姓以遊牧為生,民風剽悍,而滄海國的男子,自然也是粗獷好客,豪情萬丈,當然,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滄海國男子長相歷來都不怎麼讓人滿意。今日城中突然來了這麼兩位神仙般氣質脫俗的少年,引起一番轟動也便不算意外了。

兩人似乎也不在意那些女子們熱情似火,幾乎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目光,在眾人詫異的神色下,暢通無阻的進了滄海國皇宮。

還未進正殿,老遠就見到了那斜斜倚在宮門邊的一抹白衣。

紫衣少年快步走過去,清清脆脆叫了聲,“舅舅!”

“你不是在風國麼,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當然是要第一時間回收我的人呀!”白衣男子勾起一抹懶懶的笑意來,毫不避諱的將子思身旁的雪流韶一把攬進懷中,“子思,這次可是欠了舅舅人情呢。”

子思聞言,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舅舅可也欠著子思一個人情呢,這次就算一筆勾銷可好?”

雲白肆無忌憚吻了雪流韶一口,對方秀麗的臉立刻變成了一個紅蘋果,他又望了子思賊笑,用眼神保持著兩個人的默契,弄得雪流韶在一旁一頭霧水,不解得看著兩人。

收斂了笑意,子思神色鄭重起來,“舅舅知道父皇的消息嗎?不顧一切的開戰,又中途退位……他究竟是怎麼了?”

看出子思眼中的焦慮,雲白也不再調笑,正色道,“子思失蹤之後,風帝以為你被雪國高層綁架了,倉促發動戰爭,只是希望你成為對方手中有用的籌碼,保你生命安全。幾日後,流韶告訴我實情,風帝才知真相,哪里還有打仗的心思,便棄了皇位,離開了皇宮。”

“父皇他走了?他去哪里了?”子思急急的抓住了雲白的衣袖。

“我只知道,他曾去過雪國,後來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他去了雪國?!”

“子思你別激動。”雪流韶輕拍他的肩膀安撫著他,“子思和聖帝的一年之約,聖帝大人曾經告知過風帝,因為儀式的關系,子思一年內必須清心寡欲,所以聖帝才將你留在了白玉殿,相信風帝一定在蝶城等著子思呢。”

是這樣麼?風白景他……

“貴客遠來,有失遠迎,真是失敬。”

一把清潤的聲音拉回子思的思緒,不由抬頭向那人看去。風輕雨的青衫依然那般纖塵不染,看來滄海國豪邁的民風未給他帶來絲毫影響,他眉眼含笑,長身玉立,越發的顯得溫良端方,儒雅如玉。

雲白當先打了個哈哈,“原來是丞相大人,雲某還有事,先行告辭了。”說著,拉著雪流韶飛快離開了兩人的視線。

子思打量風輕雨的同時,對方的視線也膠著在他身上,今日早上聽到下屬回報他到了瀚海城,他還不敢相信,沒想到,子思竟然真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幾年未見,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越發的沉靜,絕美,甚至還多了幾分飄然出塵之氣,見之令人忘俗,是因為他又經歷了些什麼嗎?

“五哥。”子思當先開口,“謝謝你。”

子思的道謝聽在他耳中,總有種疏離陌生的味道,他微不可察的蹙眉,口氣仍是一如當年一般體貼又溫存,“看你這般滿身征塵的樣子,趕路肯定很辛苦吧?先隨我去休息。”

他不問自己為什麼一年多音訊全無,不問風國的皇帝為什麼變成了風如歌,甚至問及究竟發生了些什麼,子思感激的看著他,這個人,只因自己的一封信,就改變了原來的打算,他曾想過要得到自己吧?卻這樣不顧一切的幫自己做了所有的事情,可是自己能報答他些什麼呢?

或許,唯有絕情,才是真正的對他好。

“五哥,我這次來,只是單純想向五哥道謝而已,我馬上就要趕去蝶城,父皇還在那裏等著我。”

風輕雨眼神一黯,藏在袖中的手握緊了緊又瞬間松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七弟,你有時候真的很殘忍。”

子思不答,許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長長的回廊裏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沉默,直到一個稚嫩的童音遙遙傳來,兩人都不由側頭去看。

“雨哥哥?”

一個穿著明黃色皇袍的小傢夥腳步不穩的跑了過來,甚至連鞋子都沒穿,身後還跟著一群大驚小怪的宮人。

“皇上,您小心呀!”

“皇上,您慢點!”

…………

小孩子置若罔聞,扭扭捏捏撲進了風輕雨的懷抱,喃呢著,“雨哥哥,雨哥哥,南兒一醒來,你就不見了,南兒想你了……”說著,用自己稚嫩的小臉去蹭風輕雨的胸口,安心的閉上了眼睛,期間甚至自動忽略了除風輕雨在外的所有人。

想來,這個就是號稱整個瀚海皇宮的噩夢,簡直就是個混世魔王的皇帝陛下了,沒想到他在風輕雨面前會乖巧的像個兔子。

看到這個孩子的一瞬間,子思有一種看到了風采的錯覺,同樣是這樣小小的讓人疼愛的生命……

對著風輕雨笑了笑,子思覺得一瞬間輕松了不少,“子思覺得,五哥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風輕雨有些尷尬地看著懷中安睡的孩子,破天荒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個磨人的小傢夥,看來真的是離不開自己了,真是讓人頭疼。

看了孩子一陣,風輕雨抬頭看著風子思,溫潤的眸中悲傷如水漫過,“七弟,母妃是否還安好?”

那日,風子思倉促之下的紫焰並沒有要了她的性命,據後來聽風說,蘇妃養好傷以後,就搬到了漣雲宮,自願照顧已經瘋癲的雲妃,再未出過宮門一步。

還好那日的事情是瞞過了風輕雨的,子思輕嘆一聲,“五哥,你還是將蘇妃接到你身邊來吧。”

風輕雨點了點頭,他早就想這樣做了,開始因為風帝在而不能開口,後來因為兵荒馬亂,擔心母親遇到危險,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那麼,子思告辭了。”

風輕雨直直看著他,眼中復雜的情緒如水面離合的光影,是不舍,是難過,還是愛恨交織?最終,他淡淡垂下眉眼,只說了聲,“七弟,五哥只希望你幸福。”

“恩。”


第四十三章 風中蝶翼似舊緣(上)


五日後,蝶城。

記憶裏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流,繞城而過的落花河,青青巍巍的吟風山,還有依然是迎來送往,無比繁華的蝶城地標的風雨瀟湘樓。站在這裏,就可遙望那城中心飄逸輕靈的錦風皇宮,幽碧的宮殿反射著淡淡的日光,依然那般奪目輝煌。

那些曲折回廊、複殿深宮似乎都還歷歷在目,這天下最繁華的地方,不知埋葬了多少夢想與希望,年華和歎息,曾經的勾心鬥角,曾經的恩怨榮寵,都好似浮生一夢,隨水而逝,再也了無痕跡。

李清照說,物是人非事事休。不知何時,自己竟也有了這般女子心態。

總覺得在這裏,呼吸之間都是那個人的氣息。

子思在酒樓門邊逡巡許久,那副自己題上去的對聯還光鮮如初,仿佛歲月並未在這裏留下痕跡,最終,他還是舉步走了進去。

進到人聲鼎沸的大堂,眼前詭異的情景還是讓子思愣在了原地。

紅豆穿著一身水紅色薄衫,寬袖窄腰,幾年不見,如今愈發妖嬈,可他正以極為不雅的姿勢趴在櫃檯前面,一錠一錠的擦著他的寶貝銀子,雙目放光。而一臉面無表情的影正端著一個裝滿菜的託盤給客人上菜,那熟悉的香味,分明就是出自如煙的手下,最讓人受不了的還是琥珀,她一身湖綠色裙裳,袖口腰間都垂著點點細碎的流蘇,遠看分明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但那大嗓門吆喝得全廳都聽得見,拼命給人家推薦這道菜那道菜,簡直就是形象全毀。

難道自己走了,他們全都改行了?

子思還在愣神間,琥珀眼尖,已經沖過來接待他這位“客人”了。

下一個瞬間,“啊!主人,主人,真的是主人誒!如煙,如煙,主人回來了!”

這一頓驚呼驚天動地,惹得廳堂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裏。

子思眼明手快,拉著還在激動中的琥珀躲進了廚房。

然後就聽見“叮”的一聲響,如煙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勺子已經掉到了地上,“主人?”

還沒來得及說話,紅豆和影已經旋風一樣沖了進來,兩個人臉上不可置信的神色如出一轍。

所有人中最冷靜的就是風子思了,“如煙,你的菜糊了。我現在去沐浴,再休息一下,你們去接待客人,晚上再談。”

說著,不管還處在呆愣狀態的一干人等,帶著睡得天昏地暗的小靈輕車熟路去了酒樓裏最好的房間。

晚間,酒樓打烊之後,子思對著四人一獸五雙求知欲異常旺盛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歎了口氣,開始交代自己一年多來的遭遇,當然不可能跟他們說真話。

“你們知道,采兒走後,我一直心緒不佳,所以就四處走走,散散心,現在回來了。”

躍動的燭火下,除了小靈以外,四雙亮晶晶的眼睛還寫是滿了意猶未盡。

“主人……”琥珀還想說什麼,被如煙用眼神制止了,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我很高興你們過得這麼好,以後,你們就留在這裏吧。”

“不行!主人,我們一定要跟著你!”

“日後要去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跟著我幹什麼?”

“不管去哪里,我們都要跟著主人!”

相比之下,如煙還是比較冷靜,“主人,你不留在皇宮裏了麼?”

“恩。”子思淡淡應了聲,並不打算多做解釋。“紅豆,我曾經說過,讓你幫我把風雨樓建成一個收集情報的組織,當年已經打下了基礎,現在有他們三個幫忙,想來也不會很困難了吧?”

“主人究竟想做什麼?”這句話是紅豆問的。其他兩人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子思淡淡笑了笑,“總之,把事情做好了,你們再來見我。”

“起碼讓影跟著你吧,主人,反正這裏的事他也幫不上什麼忙。”

子思考慮了一下,多帶個影衛倒也沒什麼,便點頭允了。

如煙和琥珀對望了一眼,“主人……”

“我說話向來算數。”

“那小靈呢?”

“小靈跟著我。”

“為什麼主人寧願要一隻貓也不要我們?”琥珀苦惱道。

“咕咕……”小靈得意的晃晃小尾巴,窩在子思懷裏繼續睡去了。

翌日,天曉。

吟風山頂山風颯颯,那抹淡紫色身影的靜靜立於山頭,沉靜得如天際一朵孤雲,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散。

風采的墳塋已經長滿了青青的野草,櫻花將殘,零落的殷紅點染一地的淒涼。

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也有新的生命降生,生命的流轉不息,宿命的輪回,每每念及,總讓人扼腕而歎,感慨萬千。

早些時候,他去了清涼殿,那裏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蓮花依舊悠然開放,可就是沒有半分人氣,據說,這大殿,已經空了半年有餘了。老公公長生依然守在殿裏,日復一日在風中老去。

勤勉的新帝昨夜又在日曜殿裏睡著了,一頭紫發披散在白玉盤螭的龍椅上,宛如一朵盛放的紫蓮,他那個不服輸的眼神還仿若昨日,歷歷在目,子思忍不住走過去給他披了一件披風,然後離開了。

所有的人,都有了自己的歸屬,而風白景呢?采兒,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去了哪里?

天地滄渺,一時之間有些無所適從。

不知為什麼,子思鬼使神差順著吟風山的小徑向著山中深處走去了。

曲徑通幽,路旁隨處可見星星點點的藍翼蝴蝶,參天的古木遮住了朝陽,一片清幽。

窮路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深谷,一覽無遺的平坦谷地,谷中美景深深震撼了子思。

閃爍著躍動的陽光下,大片大片的解語花田,淡紫的顏色暈染一世的夢境,那在微風中顫動的晶瑩剔透的小巧花瓣,幽幽的比蘭花還要淡的淺香和著青草的香味,令人心曠神怡。無數的藍翼蝴蝶在花叢中悠然開闔著薄薄的羽翅,此情此景,真是美得令人忘言。

子思小心翼翼從田埂邊上向前走,就在那一片花田後,有一間小小的精舍,想必,那個就是花田主人的住處了吧?

心裏不知為什麼,隱隱有些緊張和期待,站在那間清雅的竹屋前,子思舉起的手卻遲遲沒有扣下去。

突然“吱呀”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第四十四章 風中蝶翼似舊緣(下)


突然“吱呀”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風白景仍是一身玄衣,烏黑的發披散在身後,從門內走了出來。

子思怔怔望著朝思暮想的那人,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了許久之後,他伸出手來,細細描畫那人斜飛入鬢的眉,深情的雙眸,微微揚起的帶著寵溺的笑容的薄唇,他的一切一切,都如此令人迷戀。

風白景只是含笑看著他孩子氣的動作,執著的表情,眸中的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

癡癡看了半晌,子思猛然環上了他的頸子,深情而熾熱的親吻起來。仿佛要將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安都通過這個吻來傳達。

風白景也抱住了懷中人兒纖細的腰,帶著燃燒的思念瘋狂的回吻。

身後的解語花,開到絢爛。

“景……”

話還未說出口,就已經被他再次吻住。

“唔……景……”

子思撫住胸口,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想到什麼了,這麼開心?”風白景輕刮他挺直的鼻,笑著問。

“這些花都是你種的?”

“是又如何?”

“我在想,要是被人知道堂堂風國的先帝躲在山裏種花,他們會不會笑掉大牙。”

風白景無奈的搖了搖頭,“今日才知道,原來思兒這般不解風情。”

子思斂了笑,淺吻著他的側臉,“我很感動,謝謝景。”

風白景一把將子思抱了起來,直接放到了房間裏的床上,“要謝我,就在床上謝我吧!思兒可是禁欲了一年,不知有沒有想我?”

“想,無時無刻不想。”

面對子思的直白,風白景先是愣了一下,繼而俯下身去,抱住子思柔軟的身子,開始寬衣解帶,一邊還不忘用自己的吻細細密密的給這具身子烙上印記。

子思也用力抱住風白景,有些意亂神迷。

兩個都是節制的人,這時候,卻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

“景……”

“思兒。”風白景的聲音低沉又性感,“以後,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嗯。”被挑起了情欲的少年不安的扭動著腰身,摩挲著風帝正逗弄著自己的精巧的手,企圖獲得更大的快感。

風白景的吻更加熾熱,子思白皙的身子上泛起點點紅暈。

“唔……”就在子思將要發洩之時,風白景伸手堵住了他小小的鈴口。

“啊!不要!”子思一下子清醒過來,慌亂的試圖推開風帝的手。

“思兒,答應我,再也不要離開我。”

“恩,景,子思再也不離開你了……”子思再三保證著,被情欲熏得通紅的小臉分外動人。

風白景終於放開了子思,讓人噴射在自己手中,隨即伸出纖長的手指,探進子思緊窒的後穴。另一邊,將子思胸前粉紅的茱萸納入自己口中,引得子思一陣喘息,忍不住伸手攬上風白景的脖頸,讓他更貼近自己。

“思兒……”風白景低喚著子思的名字,將手指加到了三隻。

子思水霧迷蒙的雙眼看著風白景,小嘴吐出低低細細的呻吟,聲線有些沙啞,“景,這是真的麼?”

“當然是,思兒……”風白景憐惜的擁著他,借著欲液的潤滑,長驅直入。

子思眉頭陡然一蹙,卻沒有呼痛,反而將風白景摟得更緊了。

“思兒,叫我的名字。”風白景在子思耳邊輕吻著,魅惑的聲音更加令人銷魂。

“景……啊!景……。”子思斷斷續續的甜膩呻吟不斷流瀉出來,聽在那人耳中,宛如天籟。

一場無禁制的歡愛,直到暮色將至,兩個人才停下來,在床上靜靜相擁。

“景,很久以前,我就在期待這樣的日子了,你知道嗎?可以什麼都不管,就我和你兩個人,沒有爭鬥,沒有責任……”

風白景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發絲,“我知道,我早就應該帶著思兒離開皇宮的,對不起,讓你經歷了這麼多……”

“景,作為補償,以後,你要陪著我遊遍天下!”

“好,我以後就陪著思兒逍遙天下。”

子思滿意的笑了笑,給了風白景一個大大的貼面吻,滿足的睡過去了。

風白景看著懷中沉睡的人兒,心中無比滿足。

我的思兒,終於又回來了。

翌日,子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腰還疼得厲害,不由又在心裏把風白景罵了一遍。

“思兒罵我呢?”

這個人,真是,還是和當年一樣精明……

子思無奈的洗漱回來,就見桌子上已經擺了滿滿一桌子的菜,香氣撲人,讓一天沒吃飯的子思口水都流出來了,看著從廚房裏端出最後一道菜的風白景,子思不由瞪大了眼睛,“這些都是景做的?”

風白景笑了笑,“思兒認為這裏有第三個人嗎?說著,夾起一塊嫩筍遞到他碗裏,“思兒嘗嘗這個。”

子思尚未從風白景會做飯這個驚人的消息中反應過來,機械的夾起來吃了,卻忘了是什麼味道。

“思兒覺得怎麼樣?”風白景笑眯眯的問。

“啊?”子思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覺得他笑裏藏刀的可能性極大,忙故作深沉,頷首道,“尚可。”

“呵呵。”風白景低笑了兩聲,“思兒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

飯吃到中途,風白景突然開口,“思兒想去哪里遊玩?”

子思偏頭想了一陣,“雲州。”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雲州的地理位置跟杭州差不多,想來風景也應該相似,這個時節,正適合去看看呢。

“正好,我們明天就去吧。”

“什麼正好?”

風白景詭異地笑了笑,“你舅舅出事了,要幫他,只有去雲州了。”

雲白出事了?那天見他不還好好的麼?看著風白景笑成那個樣子,想來也沒什麼大問題吧?

“雲白在滄海國聖女峰誤食毒果,現下已經昏迷不醒了。”

誤食毒果?還真是像他那個舅舅會做的事情,神農嘗百草也會中毒,他這個舅舅終於栽了一回了。

“景是怎麼知道的?”

“昨日收到了流韶的飛鴿傳書。”

聞言,子思一揚眉,“流韶和舅舅知道你的下落?”

“是啊,思兒難道不知?”

這兩個傢夥!子思暗中咬牙,居然瞞著自己,真是報應。

“思兒?”風白景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子思回過神來,又道,“這又跟雲州有什麼關係?”

“雲州盤踞著江湖中第二大勢力——歸翼,雲白在昏迷之前說,這個幫派的鎮幫之寶,一隻罕見的雪峰靈犀角可以解他的毒。”

“江湖勢力?”子思考慮了片刻,江湖?真是有趣,“那第一大勢力是個什麼幫派?”

風白景輕笑,“這個,思兒也該知道的。”

“我知道?”子思凝眉思索了半天,將信將疑的看著風白景,“不會是忘憂穀吧?”

風白景依然笑得優雅,“思兒說呢?”

“還真被我猜中了。”子思嘟囔著,想來這麼個不安定因素,朝廷也是不會放過的,“我們要去偷嗎?”

“你父皇我現在的身份可是忘憂穀穀主,何必去偷?”

子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是穀主,那青姨呢?”

風白景攬過子思,大吃豆腐,“沒辦法呀,誰叫思兒現在是大名鼎鼎的清王呢?父皇我退休了,沒有頭銜,豈不是配不上思兒了?”

“哼。”子思推開他,“青姨真是可憐。老了還要被年輕人欺壓。”

“呵,思兒還承認我是年輕人呢?”說著,又把子思抓過來,繼續輕吻,“忘憂穀已經派人去雲州接應我們了,這一路上,我們儘管遊山玩水,反正那個雲白一時半刻也死不了。”

這個時候,遠在千里之外的雲白竟然在昏迷中打了個寒戰。

推不開這個色鬼,子思乾脆不服輸的回吻他,貝齒毫不留情的在風白景頸邊咬了下去。

“思兒,痛……”

“以後不准隨便吻我!”

“那我還是寧願思兒咬我。”

子思無奈瞪了他一眼,差點噎住。

最後胡亂吃完一頓飯,不能不說風白景的廚藝還是不錯的,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旁邊騷擾的話,這頓飯肯定會更不錯。

“思兒,小靈呢?”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思兒是抱著那個小傢夥來的。

子思聞言,微皺了皺眉,“小靈最近不知道怎麼了,老是睡覺,怎麼弄也弄不醒。”說著,他話鋒一轉,“景,你去過雪國?見過雪無顏?”

“雲白告訴你的?”風白景不答反問。

“你們談過些什麼?”

“他說思兒千年難得,勸我好好珍惜。”

子思將信將疑看著他,“真的嗎?”

風白景一把將子思攬過來,一本正經,“當然是真的。”


-----第一卷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