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李慶雲
受:董琦明
  一、
  董琦明成為孤兒那年才十二歲,剛剛小學畢業。
  父親與母親在長久的爭吵及謾罵之後,終於決定離婚,他們協議,孩子的監護權一人一半,即使離婚也會照樣撫養好孩子。那天是個諷刺的晴天,董琦明一個人在家裡,吃著涼涼的蘇打冰棒。
  對他而言,父母離婚是再好不過了;在當事人還熱衷於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一整天時,他早就厭倦了他們的爭吵。
  所以,離婚也好。他們的婚姻,說實在也不過是折磨彼此。
  但是,一直到天黑,雙親都沒有回家。董琦明等了一整天,有些累了,正要鎖門先回房間睡覺時,電話響了。
  醫院通知他去認屍。
  董琦明叫計程車趕到醫院,在停屍間確認了那兩具屍體的確是自己的雙親。他沒有哭,只是呆呆瞪著那兩具蒼白的屍體。他已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最最可笑的是,當警察試圖從被壓爛的轎車中把雙親拖出來時,當時還有一點意識的兩個人卻是緊緊抱在一起的。
  明明他們今天是要去離婚的。
  諷刺至極。
  然而搶救的過程中,他們終究都因失血過多不治死亡。
  董琦明從醫院打了通電話給叔父,叔父很快趕了過來,一臉虛假的哀痛。他並不笨,自然知道叔父是為何而來,卻直接把葬禮一切事宜都交由對方。他不在乎家裡的存款會不會被好賭成性的叔父拿走,他只希望父母能得到一個平靜的葬禮。
  葬禮過後,律師帶著遺囑出現了。
  叔父喜孜孜地拿著大筆遺產離開,卻完全沒有過問董琦明接下來的生活。但他卻全然不在意,比起與叔父生活,還是自己一個人要來的好。董琦明得到了原本在父母名下的不動產及少數現金,不多,大概只夠他一個人生活幾年。
  然而,那天晚上,另一個人找上了他。
  是車禍肇事者的兒子。
  那場車禍死了三個人,他的雙親,還有眼前這個男人的父親。他不明白對方為何要找上他,對方曾在葬禮上出現,但卻沒跟他說話。
  「明天,保險公司的業務會過來。當初發生意外,是因為我父親的車出了問題,那輛車有保險,還有你父母親的保險金也會一併到帳。」
  他茫然:「你怎麼知道有保險金?」
  「前幾天我要來拜訪的時候剛好遇到保險公司的業務員,我告訴他等葬禮結束再過來比較妥當。」男人說得含蓄。「我想你可能還有一些事情要解決。」
  董琦明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原來連外人也看出來了,我叔叔這次可真是吃大虧了!不過,你幫我做什麼?」
  男人的神情很平淡:「追根究底,車禍起因是我父親的疏失,既然你現在是孤兒,那麼我打算收養你。」
  「不用了,我可以一個人。」
  「你未成年。」
  「你剛剛也說了,有保險金,我想那些錢應該夠讓我活到大學畢業了。」
  「你需要監護人。」男人的聲音有些冷,「你以為誰會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自己生活?你叔叔肯定不願意撫養你,這件事故又已經受到媒體的注意,如果拒絕我,你會被福利機關送到孤兒院去。」
  「……!」
  「要是你願意跟我一起生活,除了最基本的道德,我不會要求你更多。你要做什麼,我盡量不干涉。」
  董琦明沉默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並不擔心男人是為了他的錢才來找他,事實上,這男人開的車或許比他們家的房子還要貴,他對車子沒什麼研究,但看得出來價值不菲。等到去男人家拜訪時,才更加訝異。
  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有了一點經濟觀,對於男人位於市中心還附有游泳池及花園的獨棟洋房自然驚歎不已,更不要說地下車庫裡另外幾輛嶄新光鮮的跑車。
  董琦明的監護權轉到男人手上,因為叔父意料之中萬分乾脆地簽了放棄監護權的文件;董琦明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賣了,連同保險金都存在同一個戶頭裡;收養他的男人並不關心他的財產,只是表明會另開一個戶頭給他,每月匯給他固定零用金。
  於是,他就這麼被收養了。
  正式辦收養手續的那天,男人仔細地閱讀過所有的文件,在最底下簽上「李慶雲」三個字。男人的字跡一如其人,俊逸卻不顯得秀氣,董琦明望著那份文件,忽然很想知道,叔父簽下放棄監護權的文件時,是否也是如現在的他一樣,有種鬆了口氣的心情。
  他想趕快回自己的新家,洗澡,然後大吃一頓,接著睡覺。
  他已經好一陣子沒睡好過了,眼前的男人絕不會為了他唱搖籃曲哄他睡,或者給他喝熱牛奶,他所感激的也是這點。他不需要過多的關注與照顧,比起故作親切的噓寒問暖,他寧可被漠然對待。
  他並不需要更多。
  董琦明住進李慶雲家中沒多久,國中也開學了。他穿著嶄新的制服,自己一個人去上學,雖然李慶雲問過要不要送他上學,他仍然拒絕了,因為沒必要,家裡到學校也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一點也不遠。
  原本他一直以為李慶雲是商人,直到對方把聯絡方式跟名片還有家門鑰匙一起塞給他之後,董琦明才知道對方是一名律師。雖然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跟冷冰冰的法律條文還算搭配,但不知為何,對方穿起西裝打上領帶的模樣怎麼看都像要進外資公司上班的精英。
  平常的日子裡,李慶雲遵守諾言,提供他一切需求,對他的事情毫不干涉,董琦明甚至曾經幼稚地把考了零分的考卷拿回家給對方簽名,但李慶雲卻平靜地簽好名字,隨口問他晚餐要吃什麼。
  從那之後,董琦明就明白對方真的不會管自己了,一方面很開心,但另一方面心裡也有些許失落。
  其實他不知道,李慶雲看到那張考卷的瞬間就弄清了他拙劣的試探,心裡惱火,但表面上仍然裝成一副無事人的模樣,不動聲色。果不其然,後來他再也不曾拿沒超過八十分的考卷回來給對方簽名。
  很快三年過去了,董琦明在將要滿十五歲時考上了市內的高中,與他就讀的中學有幾條街的距離,算得上附近最好的高中。放榜隔天,李慶雲買了一台腳踏車給他,輕描淡寫地說這是獎勵。
  董琦明幾乎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牌子的自行車他只在雜誌上看過,買一台要花不少錢,光是要騎出去停在路邊都需要勇氣,要知道這種自行車重量偏輕價格又昂貴絕對會成為竊賊率先下手的對象。董琦明哭笑不得地收下腳踏車,平常卻依舊步行上學。
  開學不久,某一個微涼的秋天,董琦明放學回家,卻遲遲沒等到李慶雲。晚餐時間將至時,李慶雲才回到家裡,問他:「晚上出去吃好嗎?我今天沒時間煮飯,事務所那邊有聚會。」
  「你是說,讓我一起去你們的聚會?」
  「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你可以打電話叫外賣。」男人淡淡道。
  董琦明沒多想便決定與對方一起過去,這幾年來,他的嘴已經被擅長料理的對方養刁了,尋常外賣對他來說比李慶雲親手煮的泡麵還要難吃。再說,律師事務所的聚會也不可能辦的太寒酸,而且李慶雲又是合夥人之一,以他的品味不會選太差的地方。
  到達以後,才知道今晚是某個大案子勝訴的慶祝會,董琦明跟在李慶雲身旁,安靜地吃飯夾菜,只不過很快就有人問起了他。
  「老闆,這個男孩子是誰啊?」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笑著問道。
  「……」李慶雲並不回答,甚至恍若未聞。
  另一個人插嘴:「難道是小情人?」
  董琦明差點被食物嗆到,連忙喝了幾口果汁,看李慶雲始終不打算開口,注意到其他人越發曖昧的目光,一時想要惡作劇,於是回頭望著李慶雲,叫道:「爸爸。」
  這句「爸爸」一出,其他人登時都安靜了,每個人都一臉驚恐,董琦明聽見一開始問他是誰的那名女律師說:「原來是父子……可是不對,李老闆還沒三十啊?這孩子至少有十幾歲了……」
  「……我出生的時候,爸爸還在讀中學。」這句他可沒說謊。
  那群人登時更加驚慌,一個個都以望著怪物的眼神望著李慶雲;男人似乎被看的有些不耐,徐徐開口:「他是我的養子。」
  這下倒是眾人都理解了。
  董琦明無趣地喝著果汁,一群律師、實習律師跟法務助理在用餐將近尾聲時已經開始互相敬酒,李慶雲身為老闆自然也是被敬酒的熱門對象,他的皮膚偏白,幾杯下肚後臉上已經染了一層薄紅,眼神卻依然冷淡。
  大概是因為男人平常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神色,喝醉之後卻明顯好相處多了,對於別人說的笑話會捧場地微微一勾唇角,也不會拒絕劃酒拳的要求,事務所的眾人都樂瘋了,爭相上來敬酒,趁這個機會報復平常對他們冷眼相待的老闆。
  一群人鬧到將近十點才停下,除了少數的女性還有唯一一位酒精過敏者,大部分的人都醉倒了。李慶雲也醉了,他的女助理很乾脆地打電話叫計程車,替董琦明把老闆扶上車後便回頭處理其餘醉鬼。
  抵達家門後,董琦明拿李慶雲的皮夾付了車資,扶著醉酒的男人走下車,豈料一直半醉半醒的對方卻忽然轉身往後花園走,董琦明拉不住他,只好跟了上去。男人搖搖晃晃走到游泳池邊,董琦明一時沒注意,男人已經失足跌了下去。
  他知道對方會游泳,也不怎麼著急,只是過了幾分鐘,李慶雲依然沒有從水下浮起,董琦明開始有點急了,脫下上衣便跳了下水,把全身都浸在泳池裡的男人帶了起來。
  然而,男人閉著眼,沒有任何反應。
  他使勁把對方拖上岸,伸手去探對方鼻息卻什麼都沒感覺到,慌忙回憶起學校健康教育課教過的CPR,把男人的後頸抬高暢通呼吸道,深吸了一大口氣,低頭覆住男人的唇。
  一次又一次,他重複著吸氣吐氣的動作,男人卻沒有反應,他急得差點都要哭了,所幸李慶雲雖然沒清醒,心跳卻還持續著;董琦明最後一次做人工呼吸時,對方漸漸有了微弱的呼吸,他心中一喜,正要抽離嘴唇時,後腦卻被什麼東西給按住了。
  ──那是男人的手。
  李慶雲在吻他。
  感覺到有什麼軟熱的東西伸進了嘴裡,董琦明想咬下去,卻又猶豫,無形中含住了對方的舌尖,男人的嘴裡還有酒精的氣味,不算難聞但也並不好聞,他聞到男人身上泳池獨有的氣味,一時有些暈眩。
  對方翻身壓到他身上,董琦明趁著被短暫放開的空檔低叫:「你做什麼!」
  李慶雲沒理他,只是低頭又吻了下來,吻得有點用力,董琦明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熱,尤其被親吻的地方,甚至還傳來隱約的濕潤與酥麻。男人壓著他的身軀也很熱,結實的腰腹抵著他的兩腿之間,不過幾下輕蹭廝磨,董琦明就勃起了。
  這個年紀的男孩隨便什麼刺激都能輕易產生生理反應,他也不例外,意識到這點時,差點就要羞憤而死。
  但李慶雲沒給他機會。
  那雙帶著一點薄繭的手掌緊抱著他,他的臉被迫埋到男人頸側,而對方卻開始吻他裸露的肩膀。
  「李慶雲……你快住手……」董琦明推不開對方,只好低聲求饒。
  對方這回好像真的聽見了,不僅放開了他,臉上也多了一絲清醒。
  良久,男人啞聲道:「抱歉,我喝醉了。」
  董琦明趕緊抓起上衣穿上,可是被男人吻過的地方還熱辣辣的,甚至還殘留著對方的氣息。他甚至還處於勃起的狀態,身上那件濕透的牛仔褲什麼都無法遮掩,對方也是,濕透的西裝褲下,那個地方的輪廓明顯而巨大。
  董琦明吞了口口水,下意識道:「你是Gay?」
  「……不完全是。」男人淡淡道,「跟女人也可以。」
  「喔……」他呆呆站在原地,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李慶雲低聲道:「快進去,穿著濕衣小心感冒。」
  「那你……」
  「我等下會進去。」男人有些不耐。
  他轉身進屋,回頭一看,對方正在脫衣服,襯衫西裝內褲都扔到地上後跳進了泳池,董琦明注意到男人明顯正在狀態的性器,臉上一燙,匆匆進屋。
  洗過澡,換上睡衣,董琦明下樓到廚房裡倒水喝,卻撞見渾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內褲、顯然剛從泳池爬上來的李慶雲,面上不由得一僵,卻又開口道:「酒醒了?」
  男人點頭,「去睡吧,晚安。」
  董琦明沉默了一下,一時沒忍住:「為什麼要吻我?」
  這句話問出來的當下,他自己也傻了,又是後悔又是無措,其實這件事完全可以當成是對方酒後亂性忽視而過,他卻依然想問個清楚,畢竟剛才對方拿走的是他的初吻。
  男人揉了揉眉心,「答案很重要嗎?我喝醉了。」他手上拎著濕衣,轉身上樓。
  董琦明也跟了上去,「你後來明明發現是我了。」
  「那又怎麼樣?」男人沒回頭,「你要我再道歉一次?」
  「我想知道原因。」董琦明固執道。
  「原因?」男人似乎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逕自走入房間。
  董琦明望著房門在自己面前關上,呆了半晌,推門進去。其實他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剛才被吻也是,雖然不討厭,但是害怕男人接下來要做的其他事;而且對方明明後來清醒了也知道是他,為什麼要繼續吻他?
  董琦明走進男人的房間,打量著陌生的陳設,半晌過後,對方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注意到他時微微皺起眉。
  「回房去。」男人下了逐客令。
  「……你還沒回答問題。」他望向他。
  李慶雲微怔,平淡道:「理由根本不重要,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
  「猥褻未成年人是犯罪。」
  「這點我比你還清楚。」
  「那到底為什麼?」
  李慶雲開始有些不耐,嗓音也有些啞:「你想知道什麼──我是同性戀,喜歡小我十幾歲的孩子,甚至想跟他上床?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董琦明一呆,臉上登時燙了起來,腦中一片空白。
  男人朝他一瞥:「覺得噁心也無所謂,反正再三年你就可以搬出去了。」
  「……我沒有這麼想……」
  「我們本來就沒有關係,就算是監護人,也不過是到你成年為止,你不用擔心我會纏著你。」李慶雲自顧自道,「如果你不想待在這個家裡也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找其他住處。」
  「……你要自說自話到什麼時候。」董琦明終於吼了出來,「我不打算搬出去!」
  「一直沒告訴過你,雖然男女都無所謂,但是我偏好年紀小一點的男孩。」男人恍若未聞地道,「你住在這裡其實並不安全……」
  「李慶雲!夠了!」董琦明有些慌張,「你要趕我走?」
  「這是為了你著想。」男人冷冷道,「你不笨,不會不懂我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不懂。」他逞強地瞪向對方。
  「我對你有『那種』想法。」李慶雲垂下眼,「你搬進來後沒多久我就意識到了。」
  董琦明瞪大了眼:「……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才剛從小學畢業,身體還沒開始發育,身高甚至只到對方胸口。
  「我知道。」男人坦然地望著他,似乎完全不以為恥。
  董琦明傻傻望著對方,一時間竟覺得無話可說。這三年來,他們的相處一直是平淡的,不如父子兄弟親密,也不似陌生人般疏遠,李慶雲也不會擺著長輩派頭壓他,說起來彼此之間還比較像是朋友。
  李慶雲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冷淡的,不管對誰都是態度一致,因此董琦明從未想過男人對他有異於常人的想法,也同樣難以置信。
  ──面對懷抱著特殊想法的對象,卻在三年間都維持著一貫的淡漠態度,這種事說出去又有誰相信?

  二、
  那夜以後,一切如常。
  李慶雲就像過去一般,為他打理三餐,偶爾跟他說一些話,日子平淡而令人安心,董琦明以為什麼都沒有改變,或者過去李慶雲照顧他就是因為喜歡他,可是這幾年來,對方證明了那種喜歡並不是有害的,雖然是單方面的情感,但卻讓他能安然地接受其存在。
  就在董琦明幾乎要忘記李慶雲喜歡他的時候,事情卻發生了改變。
  某一日,剛下班的男人一邊鬆開領帶,順手把一個資料夾遞給他。
  董琦明不知道那是什麼,打開一看,卻愣住了。裡面是關於幾對夫妻的調查資料,內容詳盡,甚至連年薪都列在其中,這幾對夫妻的共同點是生活優渥,沒有子嗣,正在尋求領養機構幫助。
  「這是……什麼……」董琦明呆呆地問,聲音幾乎有些發抖。
  「寄宿家庭,或者該說領養者的資料。」李慶雲若無其事道,「雖然你年紀大了一些,但他們並不介意。」
  「你……為什麼……」他把資料夾扔到桌上,神色不可置信:「你要把我送到別人家去?」
  「是。」李慶雲答得乾脆俐落。
  「因為那件事情?」董琦明一急,「那又不是我的錯,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處罰我!」
  「這不是處罰,只是相對合適的處理方式。」李慶雲的神色很冷,幾乎是面無表情,但董琦明仍然可以從對方眼神的變化中看出一絲不悅。
  ──可是,男人為什麼要生氣?要被趕出這個家的明明是自己!
  董琦明露出一絲冷笑:「你憑什麼以為事情會照你所設想的發展?當初收養我,現在拋棄我,你還真是自以為是。」
  李慶雲沒有說話。
  「我不會去你說的寄宿家庭,反正離成年也只剩兩年了,我可以自己搬出去住,其他就不麻煩你了。」董琦明咬牙道。
  李慶雲卻皺起了眉,有些壓抑地道:「你不要意氣用事。」
  「我沒有。」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反正如你所願,我會搬出去。」他不願多談,就要轉身離去,手腕卻被男人用力抓住,疼的他眉毛緊蹙。
  「還沒談完。」男人仍舊聲調冷淡。
  「該說的都說了,你還要怎麼樣?」董琦明抽了抽手,卻抽不回來,惱火得橫眉豎目:「你抓著我做什麼!放手,我要去收拾行李……」
  「董琦明……你就這麼急著離開我?」
  男人的聲音很低,甚至不復先前的冷淡,聽起來有點陌生,董琦明一怔,無端想起幾個禮拜前,男人用毫不在意且冷淡的神色告白幾年前就喜歡上他的情景。或許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對方,也許對方一直都忍耐著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東西,可是那又如何?
  「是你要趕我走。」董琦明望著李慶雲,輕輕地道。
  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那短短一句話中,卻含藏著一點不滿、一絲慍怒、甚至還有微乎其微的怨懟。
  「那樣對你比較好,我……」男人沒繼續說下去,剩下的話語都吞回了喉嚨裡。
  「你怎麼樣?你根本就只顧自己,完全沒考慮過我的想法!」董琦明越吼越大聲,「或許我對你不是那種喜歡,可是我在這裡住了三年,這裡已經是我的家了,你也是我的家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可是男人卻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望著他,良久,才開口:「對不起。」
  董琦明鬆了口氣,知道對方不會再要自己離開。
  然而,從爭執過後的那天起,終究有些什麼開始改變了。
  李慶雲開始加班,而且是經常性加班,每天不到午夜不會回家,半數時候就直接在事務所過夜,董琦明只知道男人很忙碌,但每天冰箱裡準備好的食物都不曾少過,他只要簡單加熱就可以食用,這也讓他開始有了懷疑。
  對方或許是趁他上學或睡覺時回家準備料理,但大部分的時間都沒怎麼與他碰面。
  某天放學,回到空蕩蕩的家中,董琦明撥了事務所的電話,卻留了個心眼,沒有直接撥打李慶雲的分機,而是交由總機小姐轉接;然而話筒那頭一段嘟嘟聲過後,傳來了總機小姐略帶歉意的聲音:「不好意思,李先生已經下班了。」
  董琦明在家裡等了幾個小時,男人依舊沒有回來,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他打了男人的手機。
  「喂……」
  「你在哪裡?」他勉強壓抑著情緒問道。
  「抱歉,今天要加班,你早點睡吧。」
  聽見電話那頭的男人泰然自若地說謊,董琦明咬了咬唇,腦子一熱,終究無法繼續忍耐下去。
  「你騙人,明明早就下班了!」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才慢慢道:「你去睡吧,我今晚不回家。」
  「你為什麼要說謊?」董琦明撇了撇唇,「是在躲我嗎?連下班了都不肯回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卻無意間顯露出一絲難堪,「我留在這裡,不是要讓你用這種方式躲避我。」
  「不是躲你。」男人的聲音有些啞。
  「說謊!」他低叫。「你在哪裡?」
  「跟朋友喝酒。」
  男人回答得很平靜,但董琦明仔細一聽,卻發現電話那頭的背景音不像是在住家之中,伴隨著輕音樂還隱約傳來一些女人的交談聲。
  「你在跟誰喝酒?」他冷冷問,卻意識到對方的答案自己肯定不會喜歡。
  「……我一會就回家。」男人沒有回答問題,卻這麼說道。
  董琦明靜靜望著手機切斷通話,半晌,安靜的客廳內傳出了少年挫敗的大叫。
  李慶雲在半個小時後回到家。
  董琦明坐在沙發上,望著走進屋內的男人,卻不說話。他微微抿著唇,聞到對方身上傳過來的酒氣後,神色有些難看,聲音中也多了絲責備:「你跟誰喝酒?」
  「朋友。」李慶雲淡淡道,對少年過沖的語氣不以為忤。
  「朋友?女朋友嗎?」董琦明反唇相譏。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李慶雲連眉毛也沒動一下,「你該去睡了,明天還要上學。」
  「難道你不肯回這裡,就是去找女朋友?」
  「我找別人,你該高興。」男人的唇角若有似無揚了下。
  董琦明沉默了許久,直到對方終於顯現些許不耐時才重新開口:「你這樣躲避我,跟讓我出去一個人住有什麼不同?」
  李慶雲沒說話。
  「……我可以跟你交往,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種交往。」董琦明神色凝重,「我給你三個月的試用期,到時候要是你沒辦法讓我答應繼續跟你交往,以後就不能再提這件事情,也不能像現在這樣躲避我。」
  李慶雲一怔。
  「要,還是不要?」少年勾起了唇,露出挑釁的神情,眼底完全沒有笑意。
  他的確是在向對方提出一個賭注,賭上的是雙方都最為在意的東西;他想繼續當李慶雲的家人,而李慶雲則想成為他的情人,這是一個合理的賭局,但對董琦明而言卻是穩贏不輸的一個賭注。
  若是他最終沒接受對方,當然是他贏了,因而可以繼續以家人身份跟對方相處;若是他接受了李慶雲,反正是出自自己的意願,那也無所謂。董琦明不可能想過要是自己接受了對方會如何,但想必不會比這種兩人幾乎不碰面的窘境來的糟糕。
  除此以外,他卻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是不是純粹的異性戀或者同性戀,最終到底能不能接受李慶雲;他只知道,不能讓對方繼續這麼下去。
  「要。」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但眼神卻比往常還要亮。
  「話說在前頭,我不願意的事情你不能逼我做。」董琦明的聲音有些小。
  李慶雲應得乾脆:「好。」
  事實上,董琦明並不確切地知道所謂「交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參照班上的幾對男女朋友,多半是偷偷地牽牽小手、下課時間膩在一塊、放學時候一起回家,除此以外,也不是沒看過大膽一些的人在校園角落玩親親。
  一旦開始想像李慶雲如班上男同學用熱烈討好的態度對待女朋友一樣對待自己,董琦明都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難受。
  然而,既然答應了要交往,他就不會舉步不前;李慶雲或許是還有顧忌,除了開始正常上下班以外,並沒有太過出格的舉動,最多也就只是待在家裡陪他看DVD,也並不要求他出去約會。
  當董琦明注意到這件事時,才驚覺自己或許太過小看了李慶雲。
  三個月的時間並不長,但是男人偏偏有耐心按兵不動,這到底是因為對方太過自信,又或者只是不想打草驚蛇?
  董琦明考慮良久,決定由自己邁出第一步。
  這個賭局對自己來說已然是穩贏不賠,因此在自己可以容許的範圍內,他會盡可能接受對方的要求。
  比如現在他們待在客廳看DVD,明明是三人座的沙發,兩人卻各自分據一端,中間隔著偌大的空位。李慶雲素來不多話,看電影時也是如此,最多就是偶爾走動,替他準備些零食飲料水果。
  董琦明醞釀許久,終於拿起遙控器,讓電視畫面暫停。
  「怎麼了?」李慶雲轉過頭問。
  他抿著唇,艱難道:「你……你坐過來一點。」
  李慶雲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困惑,卻沒多問,依言照做。
  董琦明按了遙控器,讓電影畫面繼續播放,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微微往男人的方向靠了過去,柔軟的短髮輕輕蹭到男人肩膀,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依偎在那裡,卻又沒有真正靠著。他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觀賞電影,其實耳根已經微微發紅。
  李慶雲先是一怔,想明白過後,輕輕勾了勾唇角──他並非不懂自己應該出手,只不過倒是讓董琦明先開了這個頭。
  雖然只是些微的主動,但也是一點進步。李慶雲本以為自己此時最要緊的就是必須有耐心,三個月雖不算長,但也不短,他大可以蠶食鯨吞步步進逼;只不過沒想到這孩子比他想得沒有耐心,又像是生怕他吃了虧,竟然自己送上門來,覺得少年可愛的同時居然也覺得有些無措。
  然而,說到底,或許也可能只是董琦明心太軟或者太過正直。
  就算目前是交往試用期,他也大可以對李慶雲頤指氣使甚至不聞不問,然而董琦明卻沒這麼做,就算三個月後將會毫不容情地拒絕李慶雲,現在也不吝於施捨一點憐憫溫柔。
  李慶雲望著專注於電影的少年,把手伸過去,用食指與中指碰觸對方的尾指,一開始只是若有似無的撫觸,後來卻輕輕握住;少年沒有望過來,甚至神色未變,只是任他握住他的手。
  董琦明的手有些熱,還有點出汗,但李慶雲並不介意。其實他很想把旁邊的少年拉到自己腿上,狠狠地強吻對方,但尚存的理智完全壓抑住這種想法,畢竟他答應過董琦明,不會做對方不願意的事情。
  兩小時的DVD很快就播映完畢,董琦明很快地握了下李慶雲的手指,低著頭匆匆道了聲晚安,人便跑上樓梯逃回房間去了。
  李慶雲望著自己還殘留著對方溫度的手,無端一哂。
  「快吃。」男人低聲道。
  董琦明望著一桌菜,拿起碗筷,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啃了起來,味道很香,醬汁濃郁而外酥裡嫩。因為前一晚的事情,現在的他不太敢看對方,一直低著頭。
  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只不過是兩個人握著手而已,但董琦明事後回想起來卻只覺得尷尬萬分。雖然先前答應與李慶雲交往,但直到手被輕輕握住的那一剎那才真正有了實感。
  坐在身旁的男人不只是他熟悉的監護人,更是一個想要親近他的陌生男人。
  那種感覺很複雜,說不上討厭卻也沒讓他多高興,真要說的話,大概是矛盾──認識李慶雲三年多了,他實際上真的不怎麼瞭解對方。
  董琦明咬著筷子,沒發現自己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怎麼了?」李慶雲抬了抬眉,神情平和。
  他一怔,忙掩飾道:「沒事,那個……排骨挺好吃的。」
  李慶雲神色微微一動,道:「吃點蝦,很新鮮。」
  董琦明望著餐桌中間那盤大蝦,愣了一愣。他倒不是不喜歡吃蝦子,只不過嫌剝殼麻煩,又會弄得兩手湯水淋漓腥味長存,因此向來不怎麼吃。
  但就在他出神這幾秒間,李慶雲已經夾了尾蝦子俐落地剝殼,隨後把鮮嫩的蝦肉用筷子扔到他碗裡。董琦明微微瞪大眼,只聽見男人沉穩的聲音:「趁熱吃。」
  他夾起蝦肉放入口中,除了生薑與幾樣藥材淡淡的味道外,還有米酒濃厚的香氣,蝦子本身略有些鮮甜,鹽巴的味道不重,那一點點鹹意正好與蝦肉本身搭配;董琦明三兩口把蝦肉吞下腹,口中猶有餘香。
  「還要嗎?」李慶雲問。
  董琦明猶疑了半晌,終究點了點頭。
  李慶雲又開始剝起了蝦子,那雙平常用來開車簽法律文件甚至準備食物的手並不粗糙,相反地寬大修長指節分明,像是一雙應該拿畫筆或演奏樂器的手;董琦明並不知道對方自幼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想必離富家少爺四字不會太遠,所以那雙手才顯得那麼不經世事卻又舉重若輕。
  男人的動作很快,只是這回卻沒有把蝦肉夾過來,反倒伸長了手橫過餐桌,用眼神示意他張嘴;董琦明瞪著那隻手、還有手指間拈著的滑嫩蝦肉,遲疑良久才鼓起勇氣,張口含住小半尾蝦肉。
  不知道是不小心,抑或是故意,有那麼一瞬間,李慶雲的手指掠過他的舌尖,短暫的接觸了片刻。
  董琦明微微一怔,想著男人手上殘留著的酒香汁液還有淡淡腥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大概,可能,約莫是舔了男人的手指,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抬頭去望李慶雲,對方卻正巧也舔了下手指,表面上是為了舐去手上剩餘的湯水,實際上卻又彷彿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你做什──」他結結巴巴,臉上無措。
  李慶雲一派若無其事:「再來尾蝦?」
  董琦明拚命搖頭,很快用完飯菜,面紅耳赤躲到客廳去了。
  李慶雲收拾好剩下的飯菜,把碗盤收到洗碗機內,自己切了一盤水果端到客廳。
  早先逃出飯廳的少年半躺在沙發上,姿勢極不端正,一隻腳架在沙發外,背後靠著軟綿綿的靠枕,臉上先前的潮紅早已消褪,此時正瞇著眼觀看新聞。新聞畫面上是某個外國女歌手的演唱會畫面,因為演唱時的寬廣音域而迅速成名,如今還未滿二十歲,卻因廣大知名度及歌迷數眾被多國媒體稱為未來的唯一歌姬。
  董琦明並不是會狂熱追逐明星的人,但也有仰慕的歌手;知道這個明星將要來自己所居住的這個城市開演唱會,他也十分興奮。
  在時間金錢許可的情況下,他當然會去演唱會,只不過演唱會後還會舉辦慶功宴,據說只有抽獎抽中的特定十名觀眾才能入場,這多少讓董琦明感到可惜──要是可以跟自己喜歡的歌手寒暄握手,每一個歌迷作夢都會笑出來。
  「你想去?」男人問。
  董琦明回頭,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懂對方問話。
  「那個演唱會的票,VIP區。」李慶雲一臉淡然,「前幾天客戶送的,你要不要?」
  「你、你有票?」董琦明大感震驚,「可是,演唱會昨天才開始售票……」
  「我客戶是那場演唱會的主要贊助廠商,他們這種高層都會事先收到門票。」李慶雲頗有耐心地解釋道。
  「你有幾張?」
  「兩張。」李慶雲在另一邊坐下,「你找朋友一起去,自己小心安全。」
  董琦明一怔,登時說不出話。李慶雲把票給他,讓他跟朋友去,這件事說起來好像沒什麼,但實際上多少有些怪異。不說他與對方如今這種怪異的關係,單單從票源來說,既然是李慶雲的票,就應該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去……吧?
  董琦明吞了口口水,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李……李慶雲。」
  男人吃著剝好皮的水蜜桃,視線望了過來。
  「你……你也來吧。」董琦明咬牙道,「那個……演唱會,我們一起去……」他嗓音乾澀,不由得舔了舔唇,補了個問句:「一起去,好不好?」
  李慶雲只是安靜了半晌,便點了點頭。臉上神情不像是生氣,卻也不像是高興。
  「要是真的不想來我不會勉強你,所以……所以……」董琦明腦中一團混亂,一方面訝異對方如此輕易答應,一方面又害怕對方覺得被自己強迫,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清楚。
  「不勉強。」李慶雲淡淡道。
  董琦明瞧著男人的平靜無波的面容,不知為何,產生了某種對方似乎在笑的錯覺。

  三、
  李慶雲活了近三十年,雖然幾乎不曾主動追求過別人,但從知識及經驗中至少可以總結出追求別人的要點,手段不需多說,目的則不外乎那四個字:投其所好。
  於是當他收到客戶好心贈送的演唱會門票時,並沒有立刻推辭,反倒細細深思,想起曾見過家中有這個女歌手的CD,或許董琦明對這個有興趣;結果不出所料,董琦明喜歡這個女歌手,並且想去這場演唱會。
  李慶雲秉持著「投其所好」的目標,一開始也沒打算陪董琦明去──那種場合實在不適合他──卻沒想到對方居然主動提出邀約,讓他原先的好意反倒成了以退為進。
  不過,那也沒什麼不好。他想著──陪對方出門基本上就已經是場約會,演唱會結束後的深夜也未必只能草草結束。他大可以做一些安排,讓對方更開心一些;VIP門票是雪中送炭,事後的計畫則是錦上添花,兩點都各有好處。
  如今已是初秋,天氣也有些冷,或許演唱會結束後的翌日他可以帶對方去有名的渡假飯店泡泡溫泉,享受一番;那個地方是原先是單純的溫泉旅館,近幾年因為被大型企業收購,耗費巨資重新裝潢改造,以適合年齡層較輕的客人前往為定位後才知名度大增,可想而知那必然會是個能夠吸引青少年的地方。
  李慶雲邊想著,邊脫下圍裙。
  飯菜已經準備妥當,就時間來看董琦明也快到家了,外頭的天氣有些陰,不一會便下起了傾盆雨,柏油馬路上漸漸積起小水窪,淅淅瀝瀝的聲響漸漸掩蓋住其餘聲音。
  李慶雲正考慮著要不要去接董琦明時,聽見了家門被打開的聲音,他走到玄關,注意到正在脫鞋的少年已是一身狼狽,薄薄的濕透的制服襯衫幾乎遮不住淺色的身軀。
  「你怎麼在家?」少年抬起頭,詫異地問道。「今天提早下班嗎……」
  李慶雲不答反問:「你沒帶雨傘出門?」
  記得對方早上出門時,明明有把折疊傘塞進書包內。
  少年一怔,神色間多了絲尷尬:「傘……被偷了。就是剛才,我把傘忘在教室門口,再回去拿已經不見了……」
  李慶雲不說話,伸手接過少年半濕的書包,低道:「快去洗澡。」
  董琦明搔了搔臉頰,看出對方微慍,於是分外順從地走進浴室。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結果,就是完全忘記要拿毛巾及衣物進浴室;董琦明懊惱地坐在浴缸內,望著熱水蒸騰的霧氣,思忖可以叫李慶雲拿過來,但一想到自己的身體會被看到又有些猶豫,苦思良久,終於決定偷偷溜回房間,省卻麻煩對方的尷尬。
  他打開浴室門,悄悄探出頭,察覺走廊上一片寂靜,心下一陣安定:想必李慶雲正在書房中辦公。他穿好拖鞋,快步走出浴室,一次跨兩階地迅速沿著樓梯而上,卻在樓梯轉角處撞上了什麼東西。
  董琦明捂著彷彿已經被撞扁的鼻子,忍著疼痛勉強睜開眼,眼前卻是李慶雲怔怔望著他的情景。他呆了片刻,才想起自己不著一縷,一時間不知該尖叫還是該逃跑,雙手已經下意識遮掩住下身的重要部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卻是,自己還淌著水珠的身體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蓋住。
  李慶雲很快把從身上脫下來那件針織外衣替他披上,還幫他扣好鈕扣。因為外衣過大,垂在下襬的部份幾乎可以完全擋住他較為私密的部位,董琦明抬起頭,沒來得及瞧見對方的神情,只聽見男人過份低啞的嗓音:「快去把衣服穿好。」
  董琦明一窘,連忙上樓回房間,把所有的衣物都往身上套好,頭髮也用吹風機吹乾,才隱隱鬆了口氣。
  然而,李慶雲的針織外衣還躺在他的床鋪上。
  他想著自己在男人面前赤身裸體的丟臉事實,一時間又羞又愧,一方面惱恨自己做事不經大腦,一方面又因為被李慶雲看見而分外羞恥。要是可以厚著臉皮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好了……但是他根本做不到;況且,他還得把男人好心出借的外衣還回去。
  他拿起那件外衣,第一次注意到,上頭有些許熟悉的氣息──那是菸草混合著香水的味道。一直都知道,李慶雲偶爾會抽菸,但次數卻不頻繁,香水的味道則跟以往聞過的不同,一樣是好聞的香氣但是更加清爽,大概是換了新的香水……
  董琦明呆呆坐了許久,終於意識到自己像個有戀物癖的變態一樣抱著李慶雲的衣物好長一段時間,登時像被燙著了手似地扔開了外衣。
  結果,直到吃完晚餐看完新聞甚至上床準備睡覺,一個晚上過去了,他還是沒辦法鼓起勇氣把那件衣服還給李慶雲。
  第二天清早,眼見上學時間到了對方卻尚未起床,李慶雲於是上樓去敲董琦明的房門,遲遲得不到回應,開門以後才見到少年蜷縮在棉被中,整個人神智不清。
  不知道是因為淋了雨還是別的原因,董琦明感冒了,還有些發燒。
  「醒醒。」
  董琦明迷迷糊糊睜眼,望見的是男人凝重的神色。
  「你感冒了,我會替你請假,晚一點再帶你去看醫生。」
  董琦明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睡了回去,再被叫醒已是兩小時後,李慶雲幫忙他換好衣物,扶著他上車,到附近的診所就醫;診斷結果並不出乎意料,李慶雲領了藥便開車載董琦明回家。
  家裡的爐子上溫著李慶雲先前煮好的清粥,粥裡只放了一點碎肉、玉米粒與香菜,但聞起來依然很香,大概是放了其他的調味料。董琦明慢慢喝了一口粥,頭暈腦脹間只勉強嘗得出一點淡淡的香甜,溫熱的粥吞下腹後讓胃都暖了起來。
  「吃點豆腐。」李慶雲把一個小盤推了過來,白淨柔軟的豆腐淋著柴魚醬油,上頭堆著細細蔥花。
  董琦明只吃了幾口,勉強喝完一碗粥便放下碗筷,隨後配著開水把醫生開的藥服下。
  「我去……休息。」他的聲音有些啞,像鴨子一般,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上樓。
  李慶雲跟在後頭,確認對方好好躺上床鋪蓋好棉被後才離開。
  董琦明再醒來時已是傍晚,窗簾縫隙間隱約可見夕陽餘光。
  不知是因為棉被捂得太緊還是發燒的原因,他只覺得身上傳來一陣汗濕後冰冷的涼意,極不舒服,掀開被子起身,也不管自己還正病著,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沖了澡,換了乾淨的睡衣。
  他走下樓梯,書房的燈意料之外地亮著,那扇門在幾秒後被推開,男人走了出來,蹙眉淡淡道:「怎麼下來了?」
  「我……口渴……」董琦明隨便編了個理由,這才發現自己的嗓音啞得可怕。
  「回房間,我幫你倒水。」
  李慶雲逕自走進廚房,董琦明不得已,只好轉身回房間,躺到床上。
  男人很快便上樓,手中拿著裝著熱水的保溫杯以及一個小托盤,上面盛著一碗清粥兩樣小菜。
  董琦明其實沒什麼食慾,但因為要吃藥的緣故,只好聽從對方的要求,把食物慢慢吃了精光,最後再配著熱水服下藥物。
  李慶雲似乎是不放心他,把碗盤收走以後,竟重新來到他的房間,還帶著筆電。董琦明半靠在床上,李慶雲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他只聽得見對方敲鍵盤的聲音,想下床又怕被阻止,心中無聊,忍不住歎了口氣。
  「怎麼了?」李慶雲抬起頭,視線望了過來。
  「沒事……」他訥訥否認。
  「……睡不著?」男人的視線很銳利。
  董琦明心中一怔,不知該不該承認,索性躺下用被子蓋住半張臉,眼睛也半合上。只是沒過多久,便覺得床上一沉,接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碰觸著自己的額頭;他睜開眼,意識到李慶雲的手正碰觸他的臉頰,不由得臉紅耳熱。
  「你做什麼……」
  「還有點燙。」李慶雲的聲音一如以往淡冷。
  董琦明一呆,終於弄明白對方只是在試探他的溫度,臉也越發灼熱。
  「我、我我我已經好多了,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他結結巴巴道,神色有些窘。
  「我沒其他的事。」男人的聲音很輕,那隻手也始終沒有收回去,仍然若有似無地撫摸著他的臉頰鼻樑甚至是唇角。
  「你剛剛一直在打文件──」
  「那個處理好了。」李慶雲微微勾唇,用拇指用力捺了捺少年臉上的紅暈:「你就這麼急著趕我走?」
  「不,不是。」
  董琦明窘迫地否認,然而對方的臉卻越靠越近,他退無可退,急得只能閉上眼,男人的唇安然印上他的額角,輕輕蹭了兩下,似吻非吻;董琦明眨了眨眼,漲紅了臉抿著唇沒有說話,只聽見李慶雲低低的聲音:「……你要懂得照顧自己,否則……」
  ──否則什麼?
  他心中疑惑,但對方卻沒繼續說下去,也沒有下床,就那樣靠坐在床頭,神情比先前軟化了些許,居然顯得有些溫柔而陌生。
  「快睡。」李慶雲催促道。
  董琦明側躺著,慢慢閉上眼,在暖黃燈光及對方的視線洗禮下,竟也慢慢睡著了。
  病了兩三天,董琦明在李慶雲的要求下也在床上躺了兩三天,雖然身體已經沒事了,但李慶雲卻對這件事十分在意,常要他出門時多穿一件薄外套,讓董琦明感受到被關心的感覺也同時有些困擾。
  期待已久的演唱會是在假日,提早吃過晚餐後,兩人便驅車前往演唱會的場地,地方不遠不近,開車需要一小時左右,是前幾年才建好的市立體育館。
  李慶雲並未穿著平常的襯衫,反而穿了一件印有搖滾風圖樣的黑色T-shirt,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牛仔褲與色彩灰紅交雜的板鞋;往日梳得整齊的短髮軟軟垂下蓋住額角,顯得年輕而帥氣。
  董琦明自己也穿著差不多的服裝,白色T-shirt配上深色窄管褲,腳上是綠松石色的帆布鞋,頭髮也用發蠟整理過,整個人精神奕奕,連在車上也彷彿無法平靜下來似地坐立難安。
  他很少表現得這麼積極甚至激動,因此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在李慶雲眼中也與往常極不一樣;李慶雲一路上雖神情淡然,卻是費了心思才能壓抑下揉對方頭髮的想法,原因無他,嘴角眉梢都帶著笑意的少年確實很可愛。
  兩人排隊入場沒多久後,演唱會便開始了。
  李慶雲自己對演唱會沒什麼興趣,雖然兩人的票是在最好的VIP搖滾區,他也沒有隨著其他歌迷激動地晃動螢光棒或者向歌手示愛,李慶雲就只是待在少年身邊,注視著對方狂熱忘我的神情。
  三個小時很快過去,演唱會最後,舞台上頭髮綁成長長雙馬尾的少女歌姬抽出了十個名額,依據演唱會票根的序號,這十名觀眾可以得到參與慶功宴並與她握手要簽名的機會。
  等到十組名額都宣佈結束後,董琦明失望地收起自己的票根,才要回頭跟李慶雲說話,一張平整的票根已經遞到他眼前。
  「……咦?」
  「抽中了。」李慶雲還是一貫面無表情,只是唇角的線條顯得比往常柔軟。
  「咦,咦咦咦──」董琦明驚叫起來,接過票根仔細一看,隨即興奮地撲向男人,大叫:「太棒了,真的抽中了!」
  李慶雲慢慢抱住少年,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對方偏瘦的身體帶著極高的熱度,身上那一點點汗意漸漸冰涼下來,在週遭無止盡的嘈雜喧鬧之下,他卻出奇地感受到一絲寧靜。
  董琦明很興奮也很開心,跟喜歡的明星用外語交談了幾句話、握手,要到了簽名,直到坐進李慶雲的車內時,那些情緒都尚未平息,白皙的臉頰上瀰漫著紅潮,略顯秀氣的臉孔上是完全不曾遮掩的愉悅。
  「……很開心嗎?」
  李慶雲輕聲問,語調一如以往平常,但也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出聲音中那一絲絲不滿與嫉妒;私下安排讓董琦明得以見到偶像的人是他,現在感覺不悅的人也依然是他。李慶雲從不以為自己是個佔有慾強烈的人,卻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少年的歡悅而生出醜惡的情緒。
  「嗯,她真的好可愛。」董琦明傻笑,把簽名板小心地收好。
  李慶雲沒再說話,在自己也隱約察覺到的略帶一絲煩躁的心情下,驅車往預定好的渡假飯店。現在已是深夜,他們本來就打算要住一晚再走;兩人辦完手續乘上電梯,終於抵達房間。
  董琦明頗感興趣地打量四周;那是一間寬敞的雙人房,一側擺著兩張比一般尺寸略大的單人床,另一邊則在落地窗前擺設著鋪上桌巾的圓桌與兩張籐椅;董琦明走到落地窗旁,外頭一片漆黑,只有不遠處還有霓虹燈光的蹤跡。
  「怎麼了?」李慶雲放下行李問道。
  他回過頭,笑得尷尬:「我……餓了……」
  李慶雲怔了一下,「你先去洗個澡,我叫客房服務。」
  董琦明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從自己的背包裡抓出幾件衣物,便到浴室裡洗去一身倦意。飯店的客房服務來的極為迅速,董琦明匆匆洗好澡的同時東西也送了過來。
  李慶雲起身,低聲道:「我去洗澡,你先吃。」
  董琦明樂的從善如流,正當口中乾澀之際,隨手拿來旁邊一杯飲料喝下,只覺芳香中帶有一點氣泡的微刺,口感綿甜溫潤,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沒想到香檳挺好喝的……」他自言自語,拿來旁邊酒瓶,重新倒滿一杯。
  於是,當李慶雲從浴室裡走出來時,望見的就是少年靠在桌上神情恍惚的情景。

  四、
  「李……慶雲……?」董琦明神情茫然,視線投了過來。
  李慶雲皺眉,快步走過去,桌上一瓶香檳已然半空,原本為少年點的汽水及果汁都分毫未動。對方的臉頰紅紅的,眼神也很不對勁,看起來竟像是醉了。
  「哈……哈哈哈……」
  正自思量間,卻聽見了少年的低笑。李慶雲微怔之下望了過去,董琦明果然在笑,不是平常略帶彆扭或矜持的笑意,而是完全沒有任何修飾、近乎肆意的笑容;但是,他到底在笑什麼?又或者這只是喝醉之後神經不受控制的失態?
  「……嗝……你……為什麼……」董琦明口齒不清地說著,「帶我來住這裡……是不是……想跟我睡……?」
  ──對方肯定是醉了。李慶雲暗自下了結論,淡淡道:「如果我說是呢?」
  董琦明露出一臉「果然被我猜中」的神情,復而疑惑道:「可是不對啊……」
  「哪裡不對?」李慶雲在少年身邊坐下,側首問道。
  「這裡有好多張床……」董琦明喃喃道,頭歪到一邊:「四張、五張、六張……我要睡哪裡?」
  李慶雲伸手撫了撫對方發熱的臉頰,低聲道:「你想睡哪裡就睡哪裡。」
  那近乎綿軟的聲調中有著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寵溺縱容,然而董琦明醉得一塌糊塗,感官神智都模糊不清,聽見男人的回答,卻瞪大了眼,一臉迷茫:「真的?」
  「嗯。」李慶雲肯定地應聲。
  「那……李慶雲……要睡哪裡?」他苦惱地問道。
  「你說呢?」男人反問。
  最終,這個問題沒得到任何回答;董琦明用一團混沌的腦子努力思考著問題,舌尖無意識地舔著自己的唇,李慶雲一時沒忍住,不禁湊過去親那泛著香檳氣息的柔軟唇舌。
  酒醉後的少年簡直是毫無防備,才碰到他的唇,便順利地侵入了微張的口內,細細舔過堅硬的齒貝,捲起那青澀的舌尖,才輕輕吮了一下,少年便一陣顫抖,從喉間發出了小動物般低低的嘶鳴。
  李慶雲憐愛地把少年抱過來安置在自己腿上,一手攬著清瘦的腰部,才要再吻過去時,唇卻被少年的手掌給擋住。
  「……怎麼了?」他盡量放輕了聲音問道。
  董琦明張著唇,好似有些委屈又像是不知所措,安靜良久才模糊道:「沒有……」
  李慶雲沒有強行索要,只是道:「乖,舌頭伸出來。」
  少年遲疑著伸出小小的舌尖,很快就被經驗豐富的男人又一次含住吸吮,那種酥麻的激狂的濡濕的舌尖摩擦的快感讓他連腰腿都開始麻軟無力,只能靠著對方的身軀,任男人為所欲為。
  「不行了……」
  長長的親吻間,少年斷斷續續道,彷彿呼吸困難似地。等李慶雲終於鬆開他時,董琦明薄薄的唇瓣已經被吻腫、甚至是濕潤的。
  「討厭嗎?」男人低低地問。
  董琦明眼眸中盈滿異常的水光,雙頰發紅,乾澀道:「不可以……不行……」
  李慶雲當然不會聽不懂對方指的是什麼,於是又問:「為什麼?」
  「……李慶雲……會生氣……」少年喃喃道。
  男人一怔,突然笑了,笑聲低低的還有些沙啞,像軟軟的貓爪子一樣撓著董琦明的心,讓他心頭一陣癢癢。而後,他疑惑地偏著頭,問道:「你為什麼笑?」
  李慶雲笑了片刻才停下來,慢慢揉著少年的軟發,湊到對方耳邊輕輕道:「你……真可愛。」
  灼熱的氣息毫無遮蔽地碰觸到那溫潤的耳廓,董琦明仍然微微發愣,似乎意識不過來對方的語意,只抬手揉著自己發紅的耳朵,抱怨道:「你弄得耳朵好癢……」
  「對不起。」
  李慶雲坦率地道歉,隨即張唇含住那白中泛紅的耳朵,吸吮似地舔弄;少年渾身一顫,露出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不要……好癢……」他不滿地嘟囔,兩隻手卻依然搭在男人肩上。
  李慶雲用齒尖細細咬著對方耳朵,留下了一點齒痕後才放開少年。
  董琦明趴在他身上,臉埋在他的頸側,悶悶地問:「李慶雲……去哪裡了?」
  男人不答,只是稍稍換了姿勢,讓對方整個人靠在自己懷裡。
  「喂……李慶雲呢?」董琦明不滿地又問了一次,只是神情依然迷茫。
  「他在家裡。」李慶雲隨口答道。
  「哦……」少年軟軟地應了一聲,突然回過神似地問道:「那你……是誰……?」
  「是你男朋友。」
  董琦明一怔,露出一臉努力思考的神情,半晌,才怯怯道:「痛……」
  「嗯?」李慶雲疑惑。
  「有東西……硌著……」董琦明往下伸手,摸索著什麼似的。
  李慶雲意識過來,拉住對方好奇心旺盛的手,正要起身把少年抱到床上時,董琦明的臀部已經完全壓上他反應劇烈的器官,還不滿地蹭了幾下,口齒不清道:「什麼東西……」
  他一怔,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膨脹且抵著對方,欲求的根源不僅無比灼熱甚至硬得發疼,偏偏董琦明不識相地磨蹭著彼此,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內褲下方的器官已經漸漸泌出一點滑潤的液體。
  ──要是可以做些什麼就好了……他沉默而難得絕望地想著。
  李慶雲並不是不願意與對方發生關係,相反地,他勢在必得。
  但現下的狀況不由得他多想,董琦明分明醉了,毫無理智意識,李慶雲再是渴望,也不可能真的與一個神智不清的未成年人發生性行為。
  然而董琦明卻絲毫不懂他的隱忍,依然軟軟偎在男人懷裡,不時蹭一下,李慶雲很快便忍無可忍,把少年抱了起來放到床上,自己往浴室走去。不料,才走了兩步,身後衣物就被什麼東西扯住。
  他回頭,只見少年細白的手指牢牢拉著他的衣角。
  「怎麼了?」
  「你……去哪……」
  「洗澡。」李慶雲勉強壓下慾火,平淡說道。
  董琦明瞇著眼,滿面懷疑:「真的?」
  李慶雲無法,只得點了點頭,沒料到少年的手指卻抓得更緊。
  「不要走。」董琦明的嗓音軟綿綿的,像是在撒嬌。
  這句話對李慶雲而言無疑是火上加油,他一直想快些離開這個房間,此時卻已經沒辦法挪動腳步,就因為那短短三個字而腦海中一片空白。
  「不要走……拜託。」董琦明繼續道,「留下來陪我。」
  不管少年是為了什麼而這麼說,聽在李慶雲耳裡,卻是與「親我」或「抱我」可以等同的命令句。他開始有些不確定對方是否真的醉了;即便是星星之火也有燎原之功,這短短幾句話之於他已是最有效力的勾引。
  李慶雲靠著床頭坐下,把少年摟在懷裡,一隻手沿著睡衣下緣伸了進去,細細揉對方嫩滑的腰,接著往上,順著脊骨撫摸。
  喝醉的董琦明顯現出一種難得的乖巧與順從,將臉埋在男人肩頸,略微急促的鼻息掩飾不住身體的感覺。他拱了拱身體,無意識地用腰腹下方蹭著李慶雲。
  李慶雲按著董琦明後腦,開始吻他,沒多久少年又被吻得氣喘吁吁,渾身麻軟。
  「嗯……」
  「想不想要?」李慶雲低聲問,一手捻著對方雙腿間起了些許反應的東西,慢慢搓摩。
  董琦明低哼了一聲,在男人特別重的一次揉搓後,渾身簌簌顫抖,嗓音扭曲:「嗚……不要……」
  李慶雲不說話,扯下少年下身衣物,大而寬的手掌攏住那半硬的粉嫩器官,用指尖促狹地在前端一揉,片刻後對方支起的器官抵在李慶雲手上。
  董琦明茫然地望著自己兩腿間,那顏色淺薄的東西整個脹了起來,前端有點濕,下頭兩個球囊也硬脹著。男人的手握著它,上下滑動,不時還用指尖那一點點薄繭搓弄敏感的頂端,董琦明喘氣不止,只覺得那裡又硬又脹疼得厲害,偏偏被摩擦過後又會傳來怪異的酥麻感,他兩腿分開跪坐在男人身上,險些都要無力支撐。
  「腿張開些。」李慶雲嗓音沙啞,「讓我看到下面的東西。」
  董琦明面上猶豫,動作卻是無條件順從,令對方得以長驅直入,鬆開漸漸濕潤的根莖,繼而揉弄那緊繃的小球。李慶雲的動作先是仔細而小心,像是試探般輕撫,隨後便漸漸放肆,擰捏捻揉,用盡手段;董琦明被弄得渾身僵硬,也不知是痛是快,片刻便泣不成聲:「放手……不要摸了……」
  聽見少年的哭聲,男人終於回過神來,重新去套弄那挺立器官,沒多久,少年便哭著射了他一手。
  「舒服嗎?」
  董琦明咬著唇拚命搖頭。
  「那再來一次。」李慶雲試探道。
  「不要……」董琦明慌得語無倫次,「要弄乾淨……不可以在床上……」
  李慶雲一怔:「沒有弄髒。」
  「可是……」董琦明一臉迷惑,望著李慶雲手上半透明的濁白液體,「手上都是……好多……」他說著說著,又要哭了似的。
  李慶雲不說話,伸出舌尖,一點一滴舔舐掉指掌上的體液;最後把手掌挪到少年眼前,輕道:「弄乾淨了。」
  少年卻遲遲沒有回應。
  他抬頭,才發覺董琦明面紅耳赤到異常誇張的地步,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下半身宣洩過一次的小東西又脹了起來,前端漏出的些許濁白打濕了大腿;他驚訝地發覺,對方連眼角都有點紅了。
  「……誰准你吃的……」董琦明的語調近乎斥責,瞪大了泛紅的眼眶,聲音卻帶著哭腔。
  李慶雲沒說話。
  ──對方大概有些清醒了。他異常冷靜地想著。
  如果說董琦明先前是醉意朦朧而神智不清,現在的他在射精高潮的快感過後多少也漸漸清醒了。彼此都沉默著,董琦明忽然意識到自己下身的異樣,才想去拿內褲穿上時,手卻被男人握住。
  「怎麼──」才問出兩個字,唇已然被男人堵住。
  狂亂激烈的親吻間,手被對方扯著,摸到什麼東西,熱而堅硬的抵著手掌中央。董琦明腦海空白,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手正隔著布料按在李慶雲那裡,被拉著上下撫摸,甚至握住圈弄。
  男人的東西很硬,就算是棉質長褲也遮掩不住那明顯的形狀,那熱度即便是透過布料仍然能傳過來似的,滾燙火熱。
  董琦明想收回手,卻又不敢明顯反抗;自己前一刻才被對方揉得射出來,就常理而言,就算李慶雲要求他回報一次也不過份。只是,這種感覺著實太過陌生,董琦明被動地任由李慶雲帶著他的手挪動,彷彿對方實際上只是藉由他的手自慰一樣。
  他對這種事的經驗並不豐富,偶爾幾回也是自己匆匆摩擦解決,並不十分沉迷,然而李慶雲卻弄的他極端舒服,那種下腹部熱流湧動,兩腿間幾乎酥麻得隨時要融化的快感可說是前所未聞。
  只是這麼一想,董琦明便隱隱覺得有些歉疚。
  李慶雲並不只是替他弄出來,還有那些親吻撫摸,甚至是花樣百出的手法……雖然也是因為自己醉了才莫名其妙演變至此,但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在此時表現得被動。
  董琦明咬了咬牙,伸出空著的左手,笨拙地拉開男人的褲頭,手則伸了進去,握住了那個東西。李慶雲只是微怔,很快便配合地把褲子稍微褪下;董琦明望著男人緊實的腹部,私處軟如疏草的恥毛,還有那勃發賁張而青筋隱隱浮現的器官,手指膽怯地按著前端,很輕地揉了一下。
  於是他聽見了對方的喘息。
  ……粗啞,低沉……彷彿壓抑著什麼無法言說的東西……然而,不像是不舒服的樣子。
  董琦明遲疑著兩手都用上,前後滑動,那東西沉甸甸的躺在掌心上,成年男人性器的份量帶來一種異樣的感覺,董琦明忍著臉上的熱燙,握得更緊一些,學著對方先前的動作去撫摸,碰觸到頂端泌出的一點濕意時才略略鬆手,好奇地湊近了望著。
  那一點點透明的液體沿著小孔流了出來,摸起來有些滑潤,不像自己先前射出的東西略帶黏稠……董琦明用手指試探地頂弄輕搓,前端登時淌出更多液體。
  就在少年還對那東西饒有興致的同時,李慶雲卻已經忍無可忍。
  董琦明胯間的小東西還半挺著,後來溢出的那些濁白染在大腿內側,李慶雲不由自主想像那些是對方被插到最深處不斷抽弄直到高潮前夕才匆匆拔出射到腿上留下的痕跡,當然可以對董琦明做這種事情的只有自己。
  但在這種時候,他的妄念依然只能是妄念。要是一次做到底,毫無意外會嚇到眼前這個某些方面幾乎算得上無知的少年……即便他很想,卻只能忍耐;或者,退而求其次,用另一種方法紓解慾念。
  李慶雲翻了個身,把少年壓到身下,兩人赤裸的下身貼在一起,少年的手慌張無措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怎麼……啊!」
  對方的問句才說到一半,後頭便轉為受到驚嚇似的高亢呻吟。
  李慶雲動著腰部,用自己勃發如鐵的物事去摩擦董琦明的……彼此堅硬的東西互相磨蹭砥礪,但因大小顏色都相距甚遠,到後來幾乎是李慶雲單方面壓著董琦明動作,那淡色的小東西被擠壓在性器與腹部間,稀疏的毛髮被弄得半濕而凌亂。
  董琦明忍不住呻吟,羞恥的把臉埋在男人胸前,兩腿分開,中間容納著那精壯的腰部,腳趾不住地蜷曲又鬆懈,背脊也微微弓起。
  ……太可怕了,明明只是放在一起摩擦滑動,帶來的快感卻比僅僅用手撫摸時還要濃厚百倍……而且對方的動作又是這麼劇烈,一下下都狠狠地蹂躪著他,兩人前端流出的淫液混合在一起,都分不清是誰的,甚至還流淌到他腿間……
  董琦明雙頰潮紅,眼眶裡都是生理受到刺激而泌出的淚水,只覺得被男人反覆摩擦的地方熱辣辣的,有些痛,更多的是興奮難耐的快感。
  他繃緊了身軀,下腹一陣痙攣,宣洩出來的瞬間連呼吸都差點停止;他猶沉浸於高潮時,李慶雲也低喘著倏地重重來了幾下,射了。
  被用力蹭弄,再加上那燙熱的液體全數濺在自己兩腿間,董琦明禁不住渾身一陣顫抖,茫然地望著在自己上方喘息的男人,沒多久便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李慶雲瞧著昏睡過去的少年,低低吁了口氣,是滿足也是不滿足。

  五、
  董琦明睡了很久。
  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將近中午。
  房間裡很安靜,陌生的陳設,刺眼的陽光,衣物散落在地毯上,自己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裸露的肌膚上乾燥如常,毫無昨夜留下的那些潮濕痕跡,而李慶雲卻不在這裡。
  ……那是夢嗎?
  才這麼自問,他又立時否決了這個可能。人的記憶常常是一種折磨自我的存在,對此時的董琦明而言也不例外;昨天晚上是他醉了,是他拉著男人不放手,也是他沉溺其中而沒有做出實際的拒絕。
  回想起昨夜李慶雲是怎麼對待自己的,董琦明登時漲紅了臉,連忙拉開棉被檢視自己的身體;那上頭什麼都沒有,哪怕是一個淡淡的吻痕……動作間忽覺腿根處刺痛了下,董琦明皺眉,拉下內褲的同時瞬間怔住──
  一個半月形齒痕正印在他大腿內側接近腿根的部位,痕跡宛然。
  董琦明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記憶中完全沒有這一段,李慶雲確實有吻他,卻不曾吻到這麼私密的地方……不不不,或許這是後來發生的事,第二次過後,他便失去了意識,約莫是在那時候……
  他想了又想,耳根都燙了起來。原本那些濁白的東西都流在自己身上,但是現在的這種乾爽怎麼想都是洗過澡之後才有的感覺,他自己又沒有分毫關於洗澡沖水的記憶,如此推論下來,分明是李慶雲後來還為他洗了澡。
  就在董琦明自己胡思亂想的當下,房門開了。李慶雲若無其事走了進來,手上拿著雜誌,穿著輕便到腳上甚至只穿著一雙夾腳拖鞋。
  「醒了?」
  董琦明在棉被中拉好內褲,結結巴巴:「嗯,那個,那個昨天晚上……我……」
  「你喝醉了。」李慶雲一派淡然,「快穿好衣服,該吃午餐了。」
  董琦明一愣,趕緊伸長手把床下的衣物撈起來,在棉被中略微艱難地穿好,只是臉上仍然熱辣辣的,神情也頗不自然。
  「李慶雲,我……」
  「對不起。」男人沉聲道,「昨晚是我的錯。」
  董琦明一怔,驚愕地抬起頭。
  「我不應該做那些事,抱歉。」李慶雲淡淡說道,眼神直直望著他卻不似往日疏冷。「你還未成年,以後喝酒要注意,醉了對身體不好。」
  「你……什麼意思……」董琦明咬著唇。
  「昨晚是因為你醉了,神智不清醒。」李慶雲依舊從容。「以後我不會再這麼做。」
  董琦明只覺得心口一陣澀意流過,卻不知道是為什麼。李慶雲說的話乍聽之下有幾分道理,但細細想來,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沒有怪你……」
  男人沒說話。
  「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但什麼都記得……」董琦明吞了口口水,聲音越發細微,「你沒有……強迫我……」
  李慶雲抿了抿唇,在床沿坐下,聲調裡有些許難得的遲疑:「你不生氣?」
  董琦明沒有回答,垂下首,慢慢搖了搖頭。
  片刻後,有什麼東西很輕地碰觸著自己的頭頂,慢而緩地揉著凌亂的頭髮,他微微斜了眼偷看,是對方的手掌正撫摸著自己。明明只是被揉揉頭髮,這種幾乎可算是長輩對小輩的親膩行為,卻讓董琦明忽然之間口乾舌燥,手指也無意識抓緊了床單。
  ──他還記得,昨晚那雙手是用什麼方法碰觸他……
  曖昧難言的氣氛只維持了片刻,李慶雲收回手後,要董琦明去洗漱並準備下樓用餐。
  董琦明回過神來,幾乎是逃進了浴室,連門都是用力甩上而發出極大聲響。他呆呆望著鏡子裡的少年,面紅耳赤而神色茫然……異常陌生卻又分外熟悉,他無法想像自己的臉上會出現這種神情。
  等董琦明洗漱結束,兩人搭電梯下樓;渡假飯店佔地寬廣,光是餐廳就分成好幾種類型,李慶雲帶著董琦明走進裝潢典雅天花板挑高的自助式Buffet餐廳,選了落地窗邊的位置,要對方先去拿取餐點,自己則只要了杯咖啡。
  少年拿了盤子,神采奕奕地站在冷盤區左顧右看;李慶雲望著少年背影,放下咖啡,才想要起身時,肩膀卻被按住。
  「真巧啊在這裡遇到。」男人帶著戲謔的聲音笑道。
  李慶雲微怔,回過頭:「你怎麼在這裡?」
  「我聽你助理說你要她代訂這裡的房間,就特地過來看看了,沒想到你只是帶小孩來玩。」男人遺憾地歎氣,形狀姣好的眉毛彷彿為難似地蹙著:「虧我還特地把昨晚的女伴打發走,你居然連個驚喜的表情也不肯給我。」
  李慶雲一哂:「我可不想在上班以外的時間看到你,曹律師。」
  聽見他的話語,曹仲容只是一笑:「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天天見面你對我也審美疲勞了?」
  李慶雲不答,卻問:「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曹仲容拉開椅子坐下,臉上是微妙的笑容:「說起來,最近你變得很奇怪,跟同事們閒聊的時間也比以往多,大家還以為你是哪裡不對;後來知道你助理訂飯店房間的事情,就知道你是外頭有人了,於是大家委任我代表前來參觀,沒想到你居然是帶孩子來玩。」
  李慶雲不說話,只是定定望著曹仲容。
  「好啦好啦,說實話,只是開了個內部小賭局,楊文海作莊;我權當為眾人服務,親自過來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有了新歡。」曹仲容聳肩,微微一笑。
  他口中的楊文海也是他們律師事務所中的一員,是曹仲容李慶雲這兩人的大學學弟,平常性格最是活潑,雖然常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笑話,但個人能力卻相當不錯。
  「這不幹你們的事。」李慶雲皺眉。
  「話可不能這麼說,要知道前台的紛紛還有楊文海的助理都暗戀你呢。」他晃了晃頭,「不過大家都知道就是了。」
  李慶雲對曹仲容說的那兩個女人沒什麼特殊印象,只記得兩個都是才進事務所不久的應屆畢業生,長得年輕貌美妝也異常濃厚,特別受事務所內幾個年輕律師的青睞。
  「我不知道。」李慶雲眉頭稍稍鬆開,「我沒允許你們拿我的事打賭。」
  「哎,分你三分之一還不成?現在的結果是莊家通殺啊──大家都壓你有新歡。」
  「不夠。」李慶雲抿著唇,彷彿冷笑,眉眼間卻是一派安然。
  「學弟,作人要厚道。」曹仲容仍然笑著,「楊文海、你、我,三人均分還不夠?」
  「一半,再少免談。」李慶雲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董琦明。
  曹仲容見狀,只是歪了歪頭,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喜是憂地歎了口氣。
  「這位是……」董琦明一臉疑惑。
  「我的合夥人,曹仲容。」李慶雲依舊淡然。
  「上次開慶祝會的時候我在外地,沒能見到你;你好,叫我曹律師就行了。」他笑了笑,醒目的五官讓少年有些難以直視。
  並不是說曹仲容太過難看或者太過好看,而是氣度之類的東西……對方笑起來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有種笑裡藏刀的感覺,說起話來也讓人聯想到口蜜腹劍,外表雖毫不遜色,內裡卻大概真的是一隻老狐狸。
  董琦明心知對方是李慶雲的同事,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壞人,但還是不由自主有些退卻。
  「曹律師你好,我是董琦明。」他小聲道。
  曹仲容點頭,仍保持著微笑,話鋒一轉:「對了,你們今天是要留在這裡再住一天嗎?」
  李慶雲好整以暇地放下杯子:「不,等會吃完飯就走。」他邊說,邊警告似的瞪了對面男人一眼。
  曹仲容自然不會不懂,笑道:「可惜了,這裡是好地方呢,不但有溫泉水療,飯店後面還有沙灘,聽說傍晚可以享用專人燒烤的食物。」
  李慶雲不動聲色:「他星期一還要上學,今天下午回去正好。」
  董琦明沒注意這兩人的對話,只是自顧自掃空一整盤食物,才抬頭茫然道:「你們在說什麼?」
  「沒事,你繼續吃。」李慶雲順手抽了紙巾,替少年把無意間沾上一點醬汁的手臂擦拭乾淨。
  董琦明喝了口果汁,不甚在意的起身:「你們要吃什麼?我幫你們拿。」
  「不用了,謝謝。」
  曹仲容客氣笑著,李慶雲則直接用眼神示意,少年也不多話,獨自走向取餐處。
  對方才走遠,曹仲容立刻開口:「李律師,要是我剛剛沒看錯,你是在替他擦手?」
  「是又如何。」李慶雲面上波濤不興,毫無變化。
  「就算那是你養子也未免太肉麻了。」曹仲容一臉不敢苟同,「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李慶雲?」
  李慶雲不答。
  「居然為孩子擦手,那個冰冷寡言換床伴如吃飯的你去哪了!」曹仲容明顯大受打擊,卻又突然靈光一現,怔怔道:「不會吧……李慶雲,不要告訴我你──」
  李慶雲挑了挑眉:「我不否認。」
  「他是未成年人,你這是犯罪。」
  「我知道。」
  「從法律上來說,亂倫也成立。」
  「我知道。」
  「……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不知道。」李慶雲難得地有了一絲遲疑:「大概是吧。」
  要不是喜歡,他何必答應對方的要求,以三個月為限嘗試交往?如果是從前的他,想要的東西就算用盡方法都會握到手中,只有董琦明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並不想太過逼迫那個倔強又有些笨的少年,也願意相信對方會對他動心;所以,就算是三個月的期限又有什麼關係?李慶雲從不以為董琦明會真的拒絕他,尤其在今早過後,對方的表現更是堅定了他的信心。
  回到家裡,一切依然如常。
  只是董琦明回想起那晚,雖說並不怪罪對方,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李慶雲,索性安靜下來,連視線都不敢瞟過去。
  他確實是感到不知所措,即便他們這個世代的青少年對於那種事情都不太害羞得起來,有時好友間也會相約看看AV點評一番,也有些人會興致來了便一起紓解欲求;即使有這樣的見識,但他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慶雲不是他班上那些可以隨口開黃腔的男生,他不能也不敢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要面對事實他的勇氣又不足夠。反觀對方,始終若無其事的模樣,董琦明不禁暗暗猜測對方是否這方面經驗豐富,想著想著心裡又莫名有些微酸。
  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李慶雲大了他十幾歲,或許對方交女朋友時他連話都還不會說呢。
  「你說什麼?」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
  董琦明一怔,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也許不小心說漏了口。
  「沒事。」他意圖矇混過去,「今天的牛肉燉得不錯,很好吃。」他夾了塊肉放進口中。
  李慶雲放下筷子,淡淡道:「想說什麼就直說。」
  董琦明咀嚼著香噴噴的牛肉,猶豫而含糊地道:「你……是不是……」
  「嗯?」
  「是不是很習慣……做那種事……?」他垂下頭,不安地望著桌面。
  李慶雲微怔,細思過後才道:「你是說那天晚上的事?」
  董琦明點頭,只覺得耳根一陣熱辣。
  問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就有些後悔了,但如今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個疑問一直藏在他心裡,始終得不到解答,現在問出口後,他又怕惹對方生氣,畢竟這個問題牽涉到個人隱私。
  李慶雲卻一如往常,神情平淡:「以前,會去找人過夜,男女都有。」他說的簡單,言下之意也很清楚。
  董琦明張了張唇,卻有幾分不可置信:「……一夜情?」
  李慶雲沒否認。
  「沒有正式交往的女朋友?」
  李慶雲只是望著他,那雙眼漆黑而深不見底,卻是隱隱默認。
  「不可能吧?」董琦明訝異道。
  男人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些許,但又不是在笑:「沒遇上想交往的人。」
  董琦明一怔,忽然漲紅了臉。
  李慶雲卻依舊直直望著他,那眼神直接到幾乎有些銳利:「你很在意?」
  「啊?」他只能呆呆應聲。
  「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李慶雲面無表情,嗓音一貫平靜而又居然可嗅出一絲隱約的溫柔:「以後,只有你。」
  董琦明聽到這近乎表白的言語,只覺得呼吸困難如坐針氈,好不容易匆匆吃完碗中食物,臉卻還一片潮紅,連手腳該放哪都不知道,結結巴巴說了幾句廢話便逃回房間,匆匆掩上門,心跳卻如擂鼓一般,越發響亮急促。
  ──那並不是他預期會聽到的話。
  與董琦明的慌亂不堪相較,李慶雲卻是平靜如水,依然按部就班收拾好廚房,彷彿對於晚餐時的對話毫不介意;而事實上,他的確也沒有對此想太多。
  對方還這麼年輕,對於他的過去好奇也是理所當然。
  李慶雲從不自詡是正人君子,也無意在董琦明面前隱藏本我;即使他心知肚明,以往那種生活就算三言兩語帶過也會驚嚇到對方。但過去的放縱畢竟是現在活著的自己的一部分,李慶雲既不會因此否定自己,也不會因此讚揚自己;如果董琦明在意,或者吃醋,他或許還會有些高興。
  卻沒想到,在那番表白過後,少年還是逃了。
  他只覺好笑,並未在意太多,打理完家務後逕自回書房整理帶回來處理的文件,沒過多久,便聽見門被敲響的聲音。

  六、
  「有事?」李慶雲開門,側身讓少年走進書房。
  董琦明不說話,只是將手上幾張紙張遞給他,垂著頭直望著地板。
  李慶雲接過一看,是假日到校自修的參與調查表還有分組調查表,他在單子下面簽上名字,對少年選擇理科但拒絕假日自修的意願倒沒什麼意見。
  最後一張單子是淺綠色的,同樣需要簽名回條,內容一是邀請家長參與校慶活動,二是於校慶當日下午四點到五點舉行家長座談會,針對學生升學目標做簡單的研討;通知寫明不強制要求家長參加,但既然董琦明拿了過來,想必也是希望他前去。
  李慶雲簽好名字,說道:「座談會我會準時到。」
  董琦明遲疑地點頭,接過單子卻沒有馬上離開。
  李慶雲微怔,問道:「怎麼了?」
  少年低著頭,猶豫地道:「那個……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他面容平靜。
  「不是故意……逃避你……」少年臉漲得通紅,聲音也有些發抖,「我,我不知道……怎麼……」
  「沒關係。」李慶雲淡然道,「習慣就好。」
  ──習慣?
  在董琦明臉上浮現疑惑的同一瞬間,李慶雲已經拉住他的手腕,把原本站在身側的少年拉到自己腿上;單人沙發不大,董琦明的腳慌亂地蹬在茶几上弄出了刺耳的聲響。
  還來不及說話,男人的唇已經堵住了他的,舌尖於他口中長驅直入,董琦明呆呆任自己的唇齒被對方吮吻,身體卻已經癱軟無力地偎在對方懷中;被吻了半晌,又被放開,迎來了深深的擁抱。
  李慶雲的手掌很有力,摟抱著他的手臂有如桎梏,他只覺得自己是被緊緊扣在對方身上;彼此的身體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他的臉碰觸著溫熱的頸側,幾乎都可以聽到男人皮膚底層動脈中血液流動的聲音。
  「李、李慶雲?」他的聲音隱約顫抖,整個人緊張得弓起背脊。
  男人卻只是低低應了聲,問:「你非得這樣叫我?」
  ……什麼意思?董琦明略帶疑惑抬起臉,才想反問,卻被對方的神情弄得一時說不出話。那並不是他過去三年多所習慣的疏淡神色,也並非偶爾會流露出的細微溫柔,而只是單純的隱忍與壓抑,如此坦然,幾乎叫人錯愕。
  「什麼意思……」他小聲回了句,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叫聲哥不過份吧。」李慶雲慢慢道,手掌扣著少年的腰側,把對方拉近了些。
  董琦明一呆,唇張了張,復而閉上,想試著說什麼,卻又窘得發不出聲音,只得神情無措地望著男人,只求對方放他一馬。
  李慶雲卻對他眼底懇求視若無睹,仍然抱著他,大有與他僵持下去的打算。
  董琦明今年才十六歲多一些,畢竟年輕而容易心浮氣躁,見對方巍然不動心底便有些慌了;他不想惹李慶雲生氣,也不想繼續這樣坐在對方大腿上,權衡之下,咬著唇遲疑猶豫地出聲:「哥……哥哥……」
  李慶雲唇邊溜過一絲快的幾乎不曾留下痕跡的笑意,伸手揉揉少年的頭髮,平淡道:「乖。」
  ……被當成孩子對待了。董琦明羞得不知道該把視線挪到哪裡,而對方一時半刻間似乎也沒有放開他的打算,索性低頭瞪著男人胸口,研究對方的襯衫上的鈕扣。
  彼此沉默良久,李慶雲稍稍動了一下,頓時驚得少年渾身僵硬。
  「這是怎麼回事?」男人抓著他的手腕,瞇眼望著手肘處。
  董琦明微怔,隨著對方目光望向自己肘處,頓時了然:「昨天不小心撞了一下就淤青了。」
  「痛嗎?」李慶雲問,伸手碰了下呈現黑青色的的部位。
  董琦明搖了搖頭,卻忽然被對方拉著起身帶到另一邊的皮革長沙發上坐好,才一頭霧水地抬起臉,就聽見了對方離開書房下樓的聲音。正猶豫著是否乖乖留在原地等待的當下,李慶雲已經拿著一條毛巾回來,直到淤青被毛巾蓋住而皮膚感受到輕微的燙意時,董琦明才發覺那是條熱毛巾。
  李慶雲沒說話,熱敷一段時間後才收起毛巾,接著拿出一條藥膏,均勻抹在淤青上,握住手臂一側用大拇指揉搓黑青色的地方。董琦明沒反應過來,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痛呼出聲。
  「很疼?」
  董琦明含淚搖頭;「你,你輕一點……」
  其實若是不碰那邊倒也沒什麼感覺,然而一旦被用力搓揉,淤青處傳來的痛感反而更加尖銳明顯,他又不敢推開對方,於是忍得著實辛苦,連臉色也有些發白。
  等到李慶雲終於鬆開手後,淤青周圍的皮膚也有些隱隱發紅,董琦明眼眶盈著些許淚液,視線模糊,忍著痛抬起臉,才要跟對方道謝時,卻被男人的眼神弄得有些毛骨悚然。
  李慶雲正直直望著他,神色淡定,眼神卻燙的叫人心虛。
  「怎麼──」
  才問出兩個字,董琦明隨即微微愣住。李慶雲的手按在他臉上,手指碰著他的眼角抹了兩下,力道有些大,皮膚隱約生疼。他又是疑惑又是不解,對方的左手還帶著些許濕氣而微涼,弄得原本模糊的視線越發不知該往哪擺。
  男人的手拭去他眼角的些微淚液,然後卻俯下身,慢慢吻了他的臉頰。
  董琦明不知所措地僵坐著,只聽見李慶雲沉沉的聲音:「嘴張開。」
  順從地依言照做之後,灼熱的唇舌立刻湊了過來,李慶雲吮著他的唇,連他口中津液也悉數都飲下,董琦明被動地靠在椅背上,失神地想著一些不相干的事;李慶雲的唇看起來略有些薄,但實際上吻起來感覺卻很柔軟,舌尖也是綿軟濕潤,著實出人意表。
  李慶雲吻了半晌,動作漸漸焦躁,吮吻的力道也大了起來,董琦明只覺得自己被弄得有些痛,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前方又被男人擋著,動彈不得間也開始有些慌了。不多時上衣就被撩起了起來,李慶雲低頭銜住一邊乳首,用力吮了數下;明明是不該有感覺的部位,董琦明卻一下子渾身都酥軟了。
  男人吻著他的身體,由上至下,不消說董琦明也能感覺到自己起了反應;然而李慶雲卻無動於衷,吻到他下腹時整個人半跪在地毯上,伸手就解開了褲頭,手掌按著那處才揉了一下,董琦明登時感覺到一股潮潤的熱流浸濕了內褲。
  他尷尬地漲紅臉,急得想推開對方,卻因渾身無力而未果;李慶雲扯下他的長褲與內褲,埋首便含住了剛剛宣洩過些許還半挺立著的部位。
  「放開,快放開……!」
  董琦明急得大叫,可是對方卻恍若未聞,舌尖還惡意地深吮了下,隨即把那東西整個含入口中,用口腔溫柔摩擦,董琦明又羞又怒,兩條光裸的腿掙扎著,卻被男人直接扣住隨即又被撫摸揉捏一番。
  「不要……」他幾乎都要哭了出來,聲音也軟軟的有些哽咽。
  李慶雲終於鬆口,微微皺眉:「真的這麼討厭?」
  對方問的認真,董琦明沉默半晌,慢慢搖頭,又帶著哭音道:「太……太髒了……」
  「不髒的。」李慶雲伸手捏了捏少年紅透的臉,「自己的東西,別嫌髒。」
  或許是對方的姿態太過平靜從容乃至於理所當然,前一刻還差點哭出來的董琦明反而愣愣地望著男人又垂下頭,這次卻是伸出了舌尖,舔弄糖果似地品嚐著他。董琦明忍著逃跑的衝動,身軀微微顫抖。
  ──他不能逃。現在的他,是李慶雲交往的對象;況且他並不是真的感到厭惡,而是因為陌生驚訝而害怕。
  李慶雲抬起頭,漫不經心用手指拭去嘴角邊溢出的一絲清液。
  「討厭的話,可以說,也可以推開我。」他頓了下,又補了一句:「我不會生氣。」
  董琦明面紅耳赤,窘得不敢望向對方;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是這種時刻,他只能忍著自己已經被撩撥起來的欲求,小聲道:「不討厭。」
  李慶雲卻沒放過他,又道:「那喜歡嗎?」
  董琦明不肯回答,李慶雲微微一笑,低下頭又含住了那處。快感如潮水襲來,董琦明很快地便失去胡思亂想的餘裕;對方的唇舌極其靈巧,每次舔吮都正巧吻在最敏感的地方,董琦明幾乎可以想像自己前端汨汨泌出的液體流進對方喉嚨內的情景,雖然越發羞愧,卻同樣為這種淫亂的氣氛所迷惑。
  正沉溺於快感而失神間,董琦明忽然感覺自己腳下好像碰到了什麼異物,勉強睜眼去看,卻什麼也沒看到,只瞧見李慶雲埋首在自己兩腿間的畫面。他奇怪地動了動腳,意識到腳下那物堅硬如鐵,聽見男人悶哼一聲的同時,董琦明才遲鈍地發覺自己踩在哪裡,臉也登時漲得血紅。
  原來從先前昏昏沉沉享受快感的時候,自己的腳就一直踩在對方的重要部位上,甚至還毫無所覺的不知道踩了多少下,那處又是如此脆弱,他肯定弄痛李慶雲了。
  「對對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董琦明萬分窘迫結結巴巴地道歉,才要挪開腳時,腳掌卻被一把握住,男人扣著他腳踝的力道大的幾乎弄疼了他。
  在他尷尬窘迫疑惑交雜的目光下,李慶雲維持先前的姿勢,只是靜靜抬頭瞧他一眼,反手把赤裸冰涼的腳掌往下拉,隨後按在某處。董琦明呆了半晌,意識到抵在自己腳下的硬物是什麼之後,羞愧得幾乎想一頭撞死。
  李慶雲卻抬著頭,由下方仰望他,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很輕地道:「幫我。」
  ──幫他?怎麼幫?
  董琦明怔怔地發愣,還沒回過神來,李慶雲已經解開褲頭,把才纔被他用腳碰到幾次的地方顯露出來。不是沒有看過對方的,但上一次的記憶因酒醉多少有些模糊,董琦明現在除了疑惑之外還覺得有些畏怯。
  「什……什麼意思……」他難堪地囁嚅道。
  李慶雲不答,握著他腳踝,按著腳掌在那個滾燙脹大的地方上下摩擦,偶爾在略微濕潤的頂端輕揉一下,手上動作不停,那雙沉黑的眼卻直直望著他,彷彿要把他連皮帶骨吞吃入腹。
  董琦明有些被嚇到,想把腳抽回來,或者開口提議自己用手幫對方弄,卻怎麼也無力動彈,遑論開口;他急得都要哭出來了,被緊扣住的腳掌也略略顫抖,就在此時,對方終於鬆開手。
  「不要怕。」李慶雲聲音低沉嘶啞。
  還沒來得及意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兩腿間已經重新被男人的身軀擋住,下身原本硬得不行的地方又一次被含住,吸吮、舔吻、舐弄,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董琦明驚叫了聲,下腹一陣收縮,渾身不住痙攣震顫。
  半晌後,男人抬起頭,把唇邊些許乳白液體用拇指捺去,拿了紙巾替少年清理身體。
  董琦明任對方替自己打理,等李慶雲收回手後,才小聲道:「我……我幫你……」
  李慶雲蹙眉,才想著要如何委婉回絕時,董琦明已經往仍然半跪在沙發下的他的雙腿間伸長了腳;略微冰涼的腳掌笨拙地碰觸著依舊灼熱的地方,摩擦蹭弄,腳趾甚至不確定似地揉著前端。
  半晌後,董琦明好像終於克服了窘迫的情緒,另一隻腳也挪了過來,無師自通地用一雙腳掌夾住滾燙的肉刃,腳掌底部反覆搓揉,力道也不似先前輕緩。
  如此弄了片刻,忽然聽見李慶雲低喘的聲音,而腳上傳來了一點濕意;董琦明低頭細看,只見自己腳趾上沾染了些許透明的液體,濡濕滑膩,動作不免也猶豫地放慢下來──他害怕弄疼了對方。
  李慶雲卻用一種壓抑著什麼似的聲調道:「繼續。」
  董琦明微微放下心來,依言繼續,過沒多久,李慶雲低喘著射了出來,乳白的稠液盡數濺在他的腳背足踝上,溫熱黏膩,沿著地心引力往下流淌。董琦明尷尬復而臉紅心跳地支著兩腿,才想著要怎麼起身時,男人已經起身把他抱進浴室。
  洗好澡已是半小時後的事,其實兩人各自清洗身體,也沒怎麼交談,直到穿好衣物,李慶雲才道:「下次別勉強自己。」
  董琦明臉一紅,意識到對方指的是什麼,忙道:「不勉強,真的不勉強……」說完又是一陣尷尬,立即滿面羞窘地逃進了自己的房間。
  李慶雲望著關上的房門,若有似無一笑。
  有些事情,一旦破了先例,便難免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第無數次的發生,比方說做愛。
  董琦明知道,他們雖然撫慰彼此,但似乎也不是真的做愛;他多少有一些這方面的知識,知道同性戀要用哪裡性交,然而李慶雲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那個地方,最多也就是要他用手或用身上其他部位幫忙,從不更進一步;董琦明自然對此鬆了口氣。
  他今年才十六歲多一點,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或者女人,在跟李慶雲相互做那種事之前,從來不曾與其他人發生過任何親密接觸;因此雖然李慶雲的舉止一向有節制,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上似乎有什麼地方發生了改變。
  「明明……」
  男人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董琦明窘得漲紅臉,拚命把臉埋進枕頭裡,想要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到。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兩人發生一些相對親近的行為時,李慶雲總是會低低地這樣叫他;這個幾乎可以用肉麻形容的膩稱讓董琦明每每聽到都渾身不自在,倒也不是討厭,只是不知所措──即便是生養他的雙親也從沒這麼叫過他。
  然而李慶雲卻相當執著於這個稱呼,甚至老是在他耳邊喚。
  「明明……臉轉過來。」對方小心地哄道。
  董琦明不肯回頭,又感覺到自己臉上一片失控的潮濕,正猶豫間,兩腿間的物事忽然被緊緊鉗住,前端不住滴下的稠液也被迫失去了流出的通道,那裡漲痛得幾乎要壞掉似的;董琦明嗚咽著轉過頭,隨即迎上男人的唇舌,小小的舌尖被用力吸吮,下方的桎梏同時鬆開,乳白的液體登時滿溢而出,玷污了床單。
  他忍不住大口喘息,身後的男人卻在此時動了,勃發的滾燙的器官在他並起的兩腿間反覆摩擦頂撞,大腿內側接近腿根的地方被摩擦得一片熱辣,好一會兒才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沿著大腿淌了下來,弄得股間濡濕不堪。
  「明明……」
  對方這麼喚著,低啞而溫柔。
  董琦明閉上眼,不敢望向那個人。從開始交往已經過了兩個半月,情侶之間該做的事他們大多都做了;一開始很難想像李慶雲會陪他去看電影吃速食排隊買限量的遊戲軟體,然而李慶雲卻什麼都做到了。
  性愛也是,雖然總是對方主動,但是他也從未拒絕,說實話根本就是沉溺其中。不只是慾望的宣洩,就算僅僅是接吻或者擁抱,他也是喜歡的。偶爾他睡過頭,李慶雲來叫他時會直接把他吻醒;董琦明總是抱怨並且要求對方下次不要這麼做,但是當李慶雲故態復萌時,董琦明其實也並不討厭。
  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那個賭局,事到如今已經可以承認是自己的失算。
  董琦明在接受與拒絕之間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管是哪一種選擇,後果似乎都不是他能夠承受的。
  李慶雲今年已經將近而立,對待感情的觀點自然與他不同;如果說他這種年紀的少年還能虛耗青春把愛情當成遊戲,李慶雲則勢必是要尋求一個能夠長久在一起的伴侶;況且,對方分明是寧可找一夜情也不願意濫情的那種人。
  如果接受了李慶雲,就表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都要與這個男人在一起,董琦明對此並不抗拒,卻也不是多麼快樂──他才十六歲,但今後只會有李慶雲一個人。
  董琦明無疑是喜歡李慶雲的,但那種喜歡能否讓他一直與對方維持這種關係,他卻沒有把握。
  李慶雲之於他如兄如父,現在又多了一層戀人關係,他對李慶雲的依賴也日益加深;然而他卻分不出這種依賴是出於哪種感情。縱使彼此能互相宣洩慾望,但那又代表什麼?同性之間互相打手槍的事情也不是沒聽過。
  而李慶雲的態度也越發讓董琦明不安──他非常寵他,也很溫柔,雖然表情還是不多,然而比起以往那種淡漠而言態度已經是轉變許多;這點讓董琦明心生動搖的同時也略微感到自責與愧疚──或許在賭局開始的那一霎那,他就已經無法回頭。

  七、
  「請假?」曹仲容挑眉,「但是明天下午有例會。」
  「你主持。」李慶雲望了過去,一派淡漠。
  坐在一旁吃午餐的後輩楊文海搖了搖頭,嘴裡含糊道:「這樣不行啊學長,例會每次都被曹律師弄得亂七八糟,我們都很困擾呢。」
  「楊文海,你莫非忘了我也是你學長?」曹仲容抬眼瞪了過來。
  「但是我們輩份相隔太遠,我還沒入學你就畢業了──有名無實也算?」楊文海清秀的臉上滿是無辜,「而且我說的是實話,你上次在開例會時還提議要舉辦所內第一屆麻將大賽。」
  「第一個附議的人難道不是你?」曹仲容冷笑。
  「那是兩回事嘛曹律師。」楊文海笑得一派爽朗,轉頭道:「對了學長,你為什麼請假?」
  「要去家長座談會。」李慶雲隨手合上手中的文件夾。
  「哦……那孩子的家長座談會嗎?」楊文海想起了什麼似的,一臉微妙神情,「學長,你好像很適合當個好爸爸。」
  曹仲容忍不住笑了出來:「好爸爸……哈哈哈,你聽到沒?」他用手指戳了戳李慶雲的肩膀。
  李慶雲不動聲色,冷冷瞟了曹仲容一眼。
  楊文海歪了歪頭,一頭霧水道:「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沒有,你說得非常正確!」曹仲容邊說邊嗤笑,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等到楊文海懷著滿腹疑惑離開以後,李慶雲才淡淡道:「你要笑到什麼時候。」
  「哎,抱歉抱歉,一時沒忍住。」曹仲容雙掌合十臉上露出賠罪的神情,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怎麼也消不去。
  李慶雲不說話。
  曹仲容連忙道:「差點忘記問了,劉喻宗那個案子如何?」
  「過失致死罪,五年徒刑。」
  「結果倒是符合我的預期,畢竟是謀殺罪,不過罪名就……」曹仲容曖昧地笑了笑,「剛才劉董的秘書打過電話,問你晚上有沒有空,想請我們用頓便飯,看樣子也是收到這個消息了。」
  李慶雲沉默半晌,開口道:「我知道了。」
  來到董琦明就讀的學校時距離家長會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李慶雲仍是一身平常上班時的西裝革履,走進校門時瞥見操場內因校慶舉辦園遊會而聚集的熱鬧人群們,不由得多看幾眼。
  ──雖沒看到董琦明,但想必他大概正在校園哪個角落吧?
  李慶雲往教室走去,在貼了董琦明名卡的座位上坐下。少年的桌子打理得很乾淨,抽屜裡塞著幾本教科書、水杯,以及鉛筆盒,角落放著一個小小的貓耳少女模型,大概是哪個ACG人物。
  隨手抽出一本課本,翻開一看,上頭都有劃過重點的痕跡,只不過五顏六色,令人眼花撩亂,某個唐代詩人的肖像還被塗上了滑稽的山羊鬍與粗框眼鏡。李慶雲彎了下唇,收好課本,卻忽然聽見坐在旁邊座位上的男人開口出聲。
  「請問……您是董琦明的家長?」
  李慶雲禮貌地頷首,回道:「您是?」
  「敝姓沈,是沈豫的家長,董同學來過我家好幾次,跟小豫的關係不錯。」那男人臉上滿溢著笑容,似乎是個相當寵溺兒子的父親。
  李慶雲聽董琦明提過幾次這個名字,多少知道這兩個孩子從初中便一直同班,便也露出了微笑:「琦明承蒙沈豫照顧了。」
  「別這麼說,其實都是董同學在照顧小豫,經常教他做習題呢。」
  兩個男人寒暄了片刻,那位沈先生才又笑著道:「剛才我還猶豫了一下,沒想到董同學的父親這麼年輕。」
  李慶雲微怔,才自嘲道:「我不是他父親。」
  那沈先生也明白過來,連忙道:「抱歉,我說錯話了……」
  「沒事,琦明家裡發生了一些變故,因此改由我擔任他的監護人。」李慶雲一頓,平靜道:「方纔沒自我介紹,敝姓李。」
  他如此說著,一時心中突然生出些許難得的悵惘。
  對方歉然道:「李先生,我實在是……失禮了,不該多嘴。」
  「沒事,說我是他的家長其實無妨;這幾年來,我與他也算是相依為命。」他淡淡道。
  家長會如期結束,李慶雲與那位沈先生雖稱不上一見如故,卻也是相談甚歡,於是還交換了手機號碼。才想著是否要去園遊會上找董琦明,手機卻發出收到簡訊的提示音;他一目數行,隨即往學校後門走去。
  比起正門,後門位置相對偏僻,也幾乎沒什麼人;李慶雲望見熟悉的背影時停下了腳步。
  對方沒有發現他,正坐在花壇邊,背後是一叢盛放的白色山茶花,花壇邊落了一地花瓣。少年一身運動服,及膝短褲下是黑棉長襪鐵灰色板鞋,正微微低著頭,百無聊賴而伸長舌舔著棉花糖的模樣無辜又可愛。
  「──明明。」他出聲道。
  對方登時回頭,瞧見他時臉上露出笑容,埋怨道:「好慢。」
  李慶雲只是望著他,不說話。
  被直直看著,即便是遲鈍如董琦明也漸漸覺得不對,連忙舉高手中物說道:「你要吃棉花糖嗎?」
  李慶雲望著對方手中那枝明顯缺了一角的粉紅色棉花糖,微低下頭咬了一小口,蓬鬆的棉絮狀糖絲很快便融化為舌尖上濃郁的甜意;李慶雲伸手扯了一小撮糖,放到董琦明嘴邊。
  對方明顯懵了一下,隨即意會過來,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後才張嘴任他餵食。但李慶雲並不急著收手,甚至猶有餘裕的用手指輕輕抹揉軟嫩的唇瓣,若有似無輕薄了一番。
  董琦明抬起臉,臉上迷惑,納悶道:「我的嘴唇沾到什麼了嗎?」
  李慶雲不答,卻道:「很甜。」
  董琦明把先前的疑惑拋到腦後,接著笑了出來:「這是剛剛從園遊會上買的,還有白色跟其他顏色,不過我去買的時候只剩下粉紅色的,班上的人都說我吃棉花糖還買粉紅色是娘娘腔……」他說到後頭隱隱露出彆扭神色,但卻並未真的動怒,臉上仍帶著笑。
  「我不是說棉花糖。」
  李慶雲淡淡道,手指按著薄嫩的唇,重重揉了下。
  董琦明意識過來,耳朵也熱了起來,急迫道:「這是在室外……」
  男人似乎也顧及著場合,總算收回了手,隨即又握住他手掌,牽著他走出校門。董琦明並不討厭被牽著,只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而低著頭匆匆跟著李慶雲的步伐走。
  走在人行道上,董琦明正想開口問對方家長會如何時,卻聽見後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他一驚,忙抽回手掌,急促地回過頭;李慶雲垂下眼,望著自己的手,耳邊聽見的是陌生少年清脆的嗓音正絮絮說著什麼,約莫是班上的事情。
  也不知道說了什麼,董琦明卻突然笑了出來,一如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毫無忌憚,那薄薄的唇彎了起來,眼底都是笑意。
  李慶雲望著兩名少年談笑的情景,微微發怔;他們都是瘦而修長的身材,生得斯文俊秀,一樣的年少稚嫩,一樣的耀眼奪目……他彷彿見到了記憶裡的情景,只是那少年是他自己;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的恣意,即便不愛說話,也依然受人注目……然而那都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久得彷彿已是前生。
  他無聲歎息,又自嘲地想著自己果真是老了,居然也開始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這些事情卻又不是與現在的情形毫不相關,李慶雲略有些煩躁,見兩個孩子一時半會還無法結束話題,索性拿出打火機點了菸,自己走到一旁等待。
  他已經廿八歲了,再過幾個月將邁入廿九歲,接踵而來的便是而立之年。李慶雲從不覺得自己蒼老,但這把年紀放在十餘歲的孩子面前,又怎麼能稱得上年輕。他與董琦明差了一輪又多一些,再多幾個年頭甚至勉強可以當董琦明的父親。
  董琦明從來沒對他的年紀發表過什麼見解,但李慶雲不會真的以為對方不介意。儘管他心知肚明,但又能如何……這並非人力所能改變,而他比對方多活的那十幾年也已不能復返。
  而此時此刻,望著那一對笑逐顏開的少年,李慶雲只覺得心口滑過一陣澀意。他並非嫉妒那樣的年少,而是……
  他察覺到自己的想法,不禁垂下了首,視線毫無焦距地瞧著地面,心中自嘲地笑了。
  「這位是……」陌生少年這時才注意到李慶雲,神情有些遲疑,仍笑道:「叔叔你好。」
  他瞧見董琦明有些侷促慌張,卻也沒多加分辯,竟是默認。李慶雲喉間乾澀,終究只點了點頭,向董琦明說道:「若你還有事,我先回去。」
  董琦明連忙拉了同學,又說了幾句後便互相告別。
  兩人上了車,氣氛卻沉滯得令人難以忍受,董琦明故作無事地拿出手機玩遊戲,時不時抬眼偷偷瞄一下對方,卻見男人毫無異狀,一如以往。
  董琦明很想說些什麼,例如園遊會上的趣事,又或者,開口為自己辯解……他們彼此都知道,方才同學遲疑的那一聲叔叔,是將李慶雲當成了董琦明的父親,而董琦明卻沒有開口反駁。
  他不反駁其實只是不想讓同學知道,自己父母雙亡,如今寄住於李慶雲家的事實;但李慶雲又會對他的沉默抱持什麼感想?那個人會覺得被自己的態度冒犯了嗎?
  董琦明越想越是焦躁,手機遊戲好幾次才開始就因失誤過多被迫結束,他用力按鍵,心中覺得懊惱無措,而李慶雲卻在此時出了聲。
  「剛才的同學,叫什麼名字。」他連視線也沒望過來。
  董琦明一怔,答道:「叫沈豫,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同班的……」
  「原來是他。」李慶雲停下了車,「我今天有遇見他父親。」
  董琦明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悶悶應了聲。
  「他的父親很有禮貌,一開始就弄錯了,後來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父親後,道了好幾次歉。」李慶雲的聲音很平靜,卻又顯得有些飄渺:「我並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覺得這種事情需要道歉。我比你大了這麼多歲,這點氣量還是有的。我不會因為你做了什麼或者不做什麼而生氣。」
  「可是……」董琦明低著頭,猶豫著該說什麼。
  他事到如今才發現,其實李慶雲在他的生活中一直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如兄如父,卻又不真的與他血緣相系,要說是朋友也太過牽強,若說是情人……似乎也還沒到那個程度,他向來依賴李慶雲,卻不會想要像那些情侶一般整天膩在一起,對李慶雲說那些肉麻的情話。
  董琦明垂下頭,茫然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李慶雲卻趁著他出神的當下,靠過來細吻他的耳朵頸項,他沒有抗拒,很快地便被對方抱到了懷裡,在狹窄的車上,兩人緊緊擁抱。
  或許這樣就已然足夠。他安靜地想著,感覺臉側傳來了男人的溫度。
  董琦明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聽過的班上同學的閒話,有幾個同學因為時事所趨也針對為什麼要發生婚外情討論了起來,董琦明記不起來當時那些人都說了什麼,只記得有人說婚外情即是偷情,那種偷偷摸摸不能公諸於眾的快感才是偷情的一大樂趣。
  當時聽到只是一哂而過,後來想想,婚外情與同性戀說不定有某些程度的相似;同性戀遠比婚外情見不得光,兩個男人在一起不但生不出孩子,甚至要因此受人唾棄──而那並不是董琦明臆想中的愛情。當然他們可以對這件事情毫不隱瞞,但董琦明知道自己還無法面對那樣的景況。
  即便他明白李慶雲會為了他做任何事情,也無法消除他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疑慮。董琦明今年才十六歲,愛情之於他,本該是青澀懵懂中交雜著甜蜜……
  ──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夠負荷這種秘密戀情帶來的負擔與焦慮。

  八、
  「你有在聽我說嗎?」
  李慶雲淡淡瞥了面前人一眼,卻沒有說話。他並不忙碌,自從成為這間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後,他接的案子也越發少了,偶爾接的工作還是因為曹仲容過於忙碌而不得不轉托於他,比如前些日子才結束的那個案子。
  案情很簡單,不過是一對至交好友反目成仇,其中一人在鬥毆之後未及時就醫,當晚便因內出血過多休克致死。
  被告名叫劉喻宗,與死者嚴雍城是多年同學,兩人就讀於同一所大學,事發當時是傍晚,案發現場除了劉喻宗嚴雍城二人以外,還有劉喻宗交往兩年的女朋友張綺亭在場,根據她的口供,當時是被告及死者因口角而動手,她勸了幾句便因害怕而離開現場,卻沒想到嚴雍城當晚便休克而死。
  其實這件案子本是曹仲容接的,劉喻宗的父親在本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曹仲容與之早有交際,雖然接下案子便轉身推給李慶雲,但倒也沒存了什麼害他的心。
  「嚴雍城的父親你知道吧?他不滿審判結果,昨天找上了媒體,大概打算把事情鬧大,讓法院駁回一審結果。」曹仲容邊說邊搖頭,面上是略帶譏諷的笑容;「劉董可是很生氣啊。」
  「所以?」李慶雲終於發出了聲音,卻還是面無表情。
  「不只媒體那邊,前台的紛紛說,她最近上下班有看到可疑人物在大樓附近探頭探腦,也有接到電話,卻是問你的事情,當然她什麼都沒說出去。」曹仲容說得謹慎。
  李慶雲沉默半晌,道:「是那個人?」
  「或許。」曹仲容只是歪了歪頭,「你自己最近小心點,要是這案子被大肆報導,不管對事務所還是你我都沒有好處。」
  「我知道。」李慶雲不在意似地應道。
  曹仲容見他如此,又歎了口氣,嘟囔道:「你倒好,孤家寡人的……我可沒辦法,要是我老婆被盯上該怎麼辦……」
  李慶雲不答,只是瞧了他一眼。曹仲容正想說些什麼,背後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看不出來,曹律師倒是個愛妻的。」楊文海戲謔道,「這跟我聽說的不一樣啊,前幾天不知道是誰,打電話回家報備要加班,結果才下午就溜得不見人影?」
  「你少多嘴。」曹仲容瞪了過去。
  「這是惱羞成怒了?」楊文海微笑。
  就在這兩人鬥嘴鬥得沒完沒了的當下,李慶雲聽見手機傳來收到簡訊的提示音,看到號碼顯示是董琦明,不由得心中一熱,點開簡訊,才讀了幾個字,臉色便沉了下來。他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收到對方的回覆。
  訊息內容很簡要,只佔了螢幕短短兩行:對不起,我無法跟你交往。
  李慶雲合上手機,突然想要離開這裡,到學校裡質問對方,但理智上他又無法真的如此衝動;他從來就不想逼迫董琦明,也不會這麼做,即便對方拒絕他的方式膽怯得讓他怒意橫生,即便那短短的文字就此抹殺過去三個月他們之間曾有過的一切……
  或許那不過是一場夢,而現在,夢醒的時候到了。
  他有些想笑,卻渾身發軟,甚至無力勾起唇角。
  耳邊傳來曹仲容的聲音,那個人急迫地問:「你怎麼了?」
  李慶雲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他突然覺得雙眼一陣酸麻,卻又無比乾澀;他是哭不出來的,打從十幾年前就是如此,然而因被拒絕而生出的那些不甘難堪怨憤甚至是留戀不捨,種種情緒都逼得他眼角發紅,卻又無從宣洩。
  「學長,你臉色真難看,是不是病了?」楊文海關切地問道,「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不用,我沒生病。」李慶雲沉默許久終究睜開眼,疲憊而勉強地扯起唇角,抬眼望向曹仲容:「真應了你那句話。」
  「什麼?」曹仲容猶自一頭霧水,滿面疑惑。
  李慶雲不答,只自嘲地想著:──他就是孤家寡人的命。
  董琦明握著手機,冰冷的螢幕上頭顯示訊息已發送。
  他抓了抓頭,忽然覺得煩躁起來……雖然離約定的日子還有兩天,但事情總歸要說清楚。這個時間,李慶雲大約在上班,他知道自己不該用這種方式表達,然而卻不得不這麼做;他實在是怯於面對李慶雲本人,更不要說親口拒絕對方。
  簡訊傳出去之後,董琦明沒有立即得到回覆;他一邊臆想著李慶雲究竟是正在工作沒看到訊息、或者是看到了卻不願意回覆他……這兩者皆有可能,董琦明說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對方回覆,儘管沒有後悔這麼做,卻又因此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
  ……他幾乎可以確信自己會傷害到李慶雲,卻同時對這個事實無能為力。
  「你瞪著手機發什麼呆?」身旁的少年湊過來,推了推他。
  董琦明回過神,勉強笑了下:「沒事。啊,數學筆記借我一下,我有些地方沒抄到。」
  沈豫把作業本遞過來,微微一笑:「對了,我爸昨天晚上說,想請你跟李先生來家裡吃飯,不知道他最近有沒有空。」他抿起唇,有些歉然:「不好意思,我一直以為他是你的……後來回家,聽我爸說才知道搞錯了。」
  「沒關係,不用道歉……」董琦明有些猶豫,下意識道:「他最近很忙,大概沒空。」
  「嗯,那下次有空再說。」沈豫不在意地道。
  兩人又閒聊半晌,直到上課鐘響起,才各自回到座位。董琦明不時關注著手機,好不容易收到對方的回覆,他又是緊張又是忐忑,連忙偷偷按開,訊息內容卻是一片空白,李慶雲什麼都沒有寫,卻用這種方式表明他看到了。
  董琦明怔怔瞧著螢幕,一時只覺得心底傳來一陣毫無道理的酸意……莫名其妙得幾乎可笑。
  即便這是他自己提出的賭局,他獨自做出的決定,那個人卻都毫無意見地接受,即便是對於分手的回應,也僅僅如此而已;董琦明不知道李慶雲究竟是在什麼心情下做出這個回覆,但他突然開始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畏懼。
  ──若是李慶雲從此再也不願理會他,那該怎麼辦?儘管理智上很清楚對方是守諾的人,他卻依然不知所措。
  放學後,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程並不遠,董琦明仍然慢吞吞地走著,花了平常兩倍的時間才回到家。他不否認,自己正在害怕,害怕推開家門空無一人,害怕那個人從此對他視而不見,害怕那雙幽深眼眸冰冷的一瞥。
  然而,董琦明想像中所有可能發生的情狀都沒有發生。
  李慶雲一如以往待在廚房中準備晚餐,襯衫挽起至肘部,身上圍著圍裙;聽見他回來的聲音,也只是出聲要他先去換下制服。對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完全吻合他記憶中的一切,董琦明幾乎要以為自己那個簡訊實際上並沒有寄出去,因而李慶雲還是如此平靜安然,甚至還有些許溫柔。
  但那個猜想並不是事實,他的確收到了李慶雲的回覆。
  晚餐時,他們坐在餐桌兩側,男人開口道:「今天沈豫的父親打電話給我,邀我們改天去作客。」
  董琦明一呆,忙道:「你,你還要工作……」
  李慶雲神色平和,道:「沒關係,我已經答應沈先生了,正巧也可以談談工作上的事,他們公司想聘請新的法律顧問。」他沉吟半晌,又問:「這個週末可以嗎?或者你有其他的計劃。」
  董琦明抿唇,只覺得為難,但又說不清是為什麼為難;李慶雲的態度如此平靜,彷彿根本不需要任何情緒調適,反倒是他自己不對勁,說分手的明明是他,庸人自擾的卻也是他……董琦明越想越是惱怒,卻又知道自己的惱怒簡直是毫無緣由,只好道:「週末我有空。」
  李慶雲應了聲,仍然慢慢進食。
  董琦明望著對方,一時怔愣。其實李慶雲的皮相很好,英氣卻又不粗獷,是那種細緻溫潤的俊秀……眉目疏朗,鼻樑挺直,唇則色淺略薄……大概是因為長年面無表情,所以顯得淡然冷漠,但他其實是知道的,對方露出溫柔神情時是如何叫人目眩神迷。
  一會過後,他終於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盯著男人看了許久,不禁尷尬地垂下頸項,低頭吃飯。
  菜餚中有一盤清蒸螃蟹,董琦明夾了一隻,自己慢慢剝了起來,沾著調料吃了兩隻蟹腳便失了興致,草草用湯匙挖了蟹黃,吃了幾口後便不肯再吃。
  李慶雲眼神瞥了過來,問:「怎麼不吃完?」
  「不想吃了。」董琦明悶聲道。
  男人沒多說什麼,只是在兩人用餐結束後收拾餐桌,把董琦明沒吃完的半隻螃蟹扔進了垃圾桶,毫不猶豫。董琦明聞著自己手上洗不掉的腥味,只覺得煩悶,反覆洗了幾次手,用了香皂洗手液都不管用,乾脆回房玩遊戲,直到半夜才熄燈入睡。
  到了週末,李慶雲帶著董琦明依約到沈家拜訪,董琦明自己卻是有些無奈的。
  他與李慶雲如今真可說是相敬如賓,如同他知道對方心思之前的相處模式;董琦明以為自己應該對此習慣並且樂於接受,卻沒想到心裡也有些不適應。
  過去三個月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那些日子裡李慶雲待他簡直親膩到無以復加,他為他做任何一件事,即便是他自己就能隨手完成的小事,就差跪下來為他繫鞋帶;董琦明當時覺得無措彆扭,現在想起來,那未嘗不是對方表達情感的方式。
  而事到如今,他們之間不會也不可能回到先前的相處狀態,兩個人除了一些日常瑣事,竟然沒什麼可多說的,即便他不說,李慶雲也不會多問。
  他偶爾會偷偷觀察李慶雲,對方卻好像毫無所覺,照常上班下班,為他煮飯洗衣,為他在任何來自學校的通知單簽上名字;他不曾躲避他,那麼的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好像他們曾有過的接吻擁抱都不算數似的。
  董琦明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隱隱有些失落。他心中明白這樣的相處才是正常的,卻又不能以此排遣自己不安定的情緒,他只能告誡自己,至少在表面上,必須讓自己顯得安然平靜,因為現下彼此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正是他自己原先所求的。
  「到了。」男人淡道。
  等停好車,兩人下車走向門前,董琦明按了電鈴,沒多久,大門便被打開,熟悉的少年嗓音笑道:「你們來了。」
  董琦明被沈豫拉住,等沈豫向李慶雲打過招呼後,兩人湊在一起進了屋子,李慶雲則跟在後頭;客廳內一對男女正在說話,聽見他們的聲音才都回過頭,招呼他們坐下;董琦明連忙出聲向對方問候。
  從前也來過沈家幾次,不過倒是初次見到沈豫的母親,他也為此覺得有些驚訝。雖然知道沈豫跟他父親長相一脈相承,都相當俊俏,卻沒想到沈豫的母親僅僅是清秀而已。
  他望著沈豫坐到沈太太身旁,不知道小聲說了句什麼,沈太太隨即伸手,懲罰似地擰了下兒子的耳朵。沈豫登時痛得低叫,顯然是裝出來的,整個人靠過去,乖乖坐在母親身邊。
  縱使是董琦明,也看得出這對母子感情極好,一時間不知是羨是妒,忽然聽見沈先生帶著一絲寵溺及無可奈何的聲音:「小豫老是這樣胡鬧,真是被寵壞了……」
  沈豫望了自己父親一眼,只是笑,並不說話;沈先生只好道:「你們去別處玩,我先跟李先生談會正事。」
  董琦明尚未回過神,便已經被沈豫拖著起身,兩人離開客廳。沈豫邊走邊興致勃勃道:「家裡的視聽室剛換了螢幕,正好你來了,我們來打電玩!」
  他無可無不可,兩個人就著投影機的大螢幕打電動,選的是雙人對戰的格鬥遊戲,玩到第五回合時,沈太太端著下午茶及點心進來,和顏悅色要兩人適度休息一會便離開了。
  董琦明望著餐盤上精緻的黑森林蛋糕,雪白鮮奶油中混合著酒紅色櫻桃醬,忽然疑惑道:「這看起來不像是外面買的。」
  「這是我爸做的。」沈豫不當一回事地說道,「你要吃嗎?我的也給你。」他說著把另一盤藍莓派也推了過去。
  「你……你爸?」
  「很奇怪嗎?我們家裡大部分家事都是我爸負責的。」沈豫挑眉。
  董琦明一怔,想起自己家裡的情況,登時釋然,只道:「沒什麼,只是我以為是你媽媽做的。」
  「她?」沈豫嗤笑,「她不把廚房燒掉就是萬幸了。」
  董琦明不知道該回應什麼,便只是跟著一笑。在與家人的相處上,他並沒有太多的經驗,但也依然明白沈豫的嘲笑實際上是一種親近的表徵。他儘管明白,卻因為那樣的相處方式而疑惑。
  看得出來沈豫的父母很寵兒子,沈豫自己也慣於被這樣對待;先前沈太太當著他們的面擰了兒子的耳朵,未嘗不是一種寵愛的表現,也或許近似於為寵物順毛一類的行為,然而董琦明對此難以理解。
  他從來不知道,雙親與孩子之間可以有這樣的親近;這種形式的親膩,目前為止,也只有一個人給過他而已──即便他如今已永遠地失去。
  董琦明忽然懷念起過去。
  李慶雲偶爾會揉他的頭髮,摸他的臉頰,甚至是碰觸他的眉毛鼻樑……或許那並非是閒暇之際的戲弄,而僅僅是因為喜歡,所以想靠近,用毫無隔閡的方式親近,如此而已。
  九、
  董琦明坐在副駕駛座,不時偷望一下身旁的男人。對方專注於駕駛,黑白分明卻又清冷淡然的眼眸直視著前方,彷彿對他的視線毫無所覺。
  在沈豫家中用過晚餐不久,李慶雲便禮貌地告辭;董琦明猜想他們之間的公事多半也談完了,因而也沒留戀,乾脆地告別之後便跟著李慶雲離開了。
  只是雖然離開了,他卻忍不住回想起吃晚餐的時候;他與李慶雲坐在一側,對面則是沈家三口人,相較於對面一片和樂融融,李慶雲卻是將食不言寢不語貫徹到底,除非別人出聲搭話,要不然是連話也不曾多說一句。
  董琦明儘管習慣了這樣的情形,卻依然有些悵惘。他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況且李慶雲慣常就是這副模樣,董琦明只以為是自己多想,表面上仍然跟平常一樣。
  如今已是冬天。
  這個城市的冬天儘管寒冷,卻是乾燥的,也不下雪,然而寒風依舊是刺骨的。
  李慶雲瞄了時鐘一眼,約莫三點,距離下班還有一些時間,但他又考慮著是否早退,趁回家路上到生鮮超市買菜;又或者,到哪家店裡打包熟食帶回去也行,燒酒雞或者藥燉排骨都適宜於冬令進補,家裡那怕冷的孩子大概也會喜歡。
  但無論如何,在回家之前,首先必須解決的還是眼前的客戶。李慶雲抬了抬眼,不動聲色地挪了下身體,避開左前方傳遞而來的熱烈眼神。
  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對父女,劉董及劉小姐,是曹仲容的故交,李慶雲先前接的案子便是劉董幼子的案件,最終以過失殺人罪入獄,刑期五年,已算是不錯的結果。
  他對劉董並不存有什麼深交的心思,不過看在對方是客戶的份上,因而耗費時間與對方周旋。只不過劉董顯然另有深意,幾次會面都帶著自己的女兒,言語間有意無意提到自己女兒的種種瑣事。
  李慶雲自然不會笨得不懂對方的意思,但他對那位劉小姐卻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見面數次,連對方的名字也沒記住;而對方卻彷彿察覺不到他含蓄的拒絕,不但用那種少女似的羞澀眼神直直注視他,還不時探問他的隱私,即便他再是放縱,也不可能對這種世家千金下手,更不要說他現下並沒有那種心情。
  「……實在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劉先生的案子已結束,應當不會節外生枝,劉董盡可放心。」他淡淡道。
  「李律師可是晚上與人有約?」劉董一笑,「莫非是女朋友。」
  「不是。」李慶雲答道,「我要回家。」
  「原來李律師家裡已然有人了,不知道尊夫人是個怎樣的女人?」劉董卻一副興致甚好的模樣,進一步出言探問。
  李慶雲微怔,注意到劉小姐忐忑不安的神情,只道:「我尚未結婚,家裡的是我領養的孩子。」
  劉小姐聞言鬆了一口氣,略帶羞怯地小聲道:「若是李律師不嫌棄,不如今晚讓我到您家下廚,就當……就當是答謝您。」她低下頭,又急急補了句:「我也……喜歡小孩子,您家的孩子……想必很可愛。」
  他眉毛一皺,才要拒絕,卻聽劉董笑道:「就這麼辦,你可要一展身手,好好招待李律師。」劉董語畢,又轉頭望向李慶雲,溫和道:「李律師莫要推拒,此次喻宗的案子多虧你斡旋,我一家上下都感激不盡,我這女兒手藝不錯,你就讓她也盡一份心力。」
  李慶雲無奈,不好直接拒絕,只好道:「既然如此,麻煩劉小姐了。」
  此言一出,那劉小姐更是喜上眉梢,眼神纏綿地望了過來;李慶雲雖然依舊神情淡漠,卻在心中歎了口氣。
  出於被迫,李慶雲只能開車帶著劉小姐回家,事前也邀了劉董,只不過對方以另有要事為藉口拒絕了。路上在一家超市前應劉小姐的要求停下,李慶雲推著推車走在後頭,難免有些感傷。
  過去跟董琦明交往的那段時間中,他們也會一起來超市;董琦明正值少年,還是個孩子,對於蔬菜瓜果都好奇得很,常常抓起一盒東西就跑來李慶雲身邊一臉好奇問這是什麼;除此以外,也像大部分的孩子一樣熱衷於零食,光是洋芋片就經常一次買好幾種口味,可樂跟果汁也是必不可少。
  他想起那時,趁著超市裡少人的時候,他伸出手,偷偷捏對方的手心,或者手指輕輕地碰觸彼此;他自己喜歡這種接觸,看少年只是耳朵微紅,便以為那是害羞,殊不知那也許只是尷尬或者窘迫。
  被拒絕以後,李慶雲也曾經自我檢討過,他並不後悔讓董琦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卻對交往期間的親密感到懊悔……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半對性好奇,或者懷有憧憬,李慶雲自己當時以為對方發育得差不多了,所以也不曾顧忌什麼,到現在才隱約覺得或許做錯了。
  董琦明還那麼小,他卻被外表與行為蒙蔽,以為那孩子至少對自己有些許感情,卻不曾想,那些羞澀或者親近大約只是源於兩人親密行為的副作用而已──實際上,董琦明並不喜歡他;或者該說,董琦明是喜歡他,卻不是他要的那種喜歡。
  他想著想著不禁停下腳步,忽然耳邊傳來女人怯怯的聲音:「李律師,您有什麼不吃的東西嗎?」
  李慶雲回神,只道:「無妨,我不挑食。」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別買羊肉。」
  董琦明不喜歡吃羊肉,似乎是覺得有股去不掉的腥膻味,就連聞到味道也不喜歡。
  劉小姐微笑,羞澀地猜道:「是您家的孩子不喜歡?」
  李慶雲點了點頭,依然寡言,只是推著推車跟在劉小姐身後,兩人買好菜,這才離開了超市。回到家中,讓對方換上客人用的拖鞋,眼見已經是傍晚,兩人便直接提著食材走進廚房。
  廚房內窗明几淨,且看得出使用的痕跡,劉小姐望著光亮的刀具與流理台,面上微訝:「原來您也會下廚?」
  李慶雲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劉小姐要用什麼跟我說便是。」
  「叫我言芳就可以了。」劉小姐垂著眼,輕輕地道。
  李慶雲不置可否,表面上仍維持著禮貌與客氣。雖然他不喜歡自己的廚房被外人動用,卻也看得出來,劉言芳在廚藝方面確實不比自己差,大概因為留學國外的關係,料理調味也相當大膽,頗有幾分創意。
  因為性格冷僻的緣故,除了事務所幾個相熟律師,高中時代兩三個摯友,李慶雲實際上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朋友,也不曾與人一起下廚,因而現在與劉言芳一起準備晚餐,除了對對方過於熱情的眼神讓他有些煩躁以外,其餘部份竟沒什麼不滿。
  劉言芳準備大部分的料理,李慶雲只是站在一旁打下手,或者切些香菜姜絲,就在幾道菜都裝盤上桌,就剩一道燉牛肉還在爐子上煮著時,董琦明回來了。
  董琦明今日放學的時間晚了些,想著李慶雲多半已在家裡等他回去吃晚飯,匆匆收拾書包便直接回家,在打開大門後卻發現了不對;玄關處擺著一雙高跟鞋,低調的暗色皮革還有纖細的跟部都昭示著家中有客人,而且是個成熟的女人。
  他越想越是一頭霧水,李慶雲從未帶任何朋友回來,也不曾有同事拜訪,偶爾幾次,也是李慶雲的私人秘書因急事來訪,除此以外,董琦明不曾在這個家中見到陌生人。
  聽見廚房中傳來的聲音,他來不及放下書包便走了過去,廚房中一對男女正專注於鍋內燉煮著的食物,李慶雲的態度雖有些冷淡漠然,卻已是比以往稱得上和顏悅色。
  不知為何,董琦明忽然想轉身離開,離開香味四溢的廚房,離開這個因他怕冷而開著暖氣的家,去哪裡都好,即便是寒風刺骨的街角也行,他不想看著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女人待在李慶雲最為重視的廚房內。
  董琦明呆呆望著那兩人,瞧著李慶雲回過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回來了。」
  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的香味、爐火的熱氣,那女子臉上露出討好又有些羞澀的笑,李慶雲還望著他,那眼神如此直接純粹,漆黑的眼眸像一片湖泊,沉靜無波,美好之外卻顯得異常陌生,董琦明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他回來了,可是原本等著他的人卻似乎不在了。
  「怎麼了?」李慶雲問道。
  董琦明回神,忙道:「沒事,這位是……」
  李慶雲神色不變,淡淡道:「這位是我們事務所的客戶,劉小姐。」又轉向劉言芳,道:「這是我的養子,董琦明。」
  劉言芳連忙笑了一下,禮貌地道:「你好。」隨即又有些懊惱地對著李慶雲輕道:「我以為會是更小一些的孩子,剛才還準備了甜點。」
  董琦明乾澀地回了句「你好」,也不管廚房中那兩人,轉身便上樓。隱約之中,依稀可聽見那女人微訝的聲音與李慶雲平淡的回應。他沒聽清他們說了什麼,只是回到房間,還沒放下書包,淚就流下來了。
  也不知是委屈、怨恨抑或是心痛,他抹了抹眼睛,忍著情緒換下制服,呆呆坐在床沿。
  其實這又有什麼奇怪的,李慶雲實際上沒做錯什麼事,只不過是帶了一個女人回來而已……董琦明想這樣說服自己,但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又道:才這麼幾天就找了別人,原先說喜歡他原來是可以輕易忘卻放棄的。
  他說服不了自己,也不想承認,看到李慶雲跟那個女人一起湊在爐子邊的時候,隱隱覺得那樣的情景平靜恬然得刺眼,好似他們已是天作之合……況且李慶雲介紹他的時候,還說他是他的養子,即便那是事實,董琦明也覺得自己好似被看輕了。
  ──他僅僅是李慶雲的養子,他們之間不是自己一直以來渴盼的家人關係,而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眼眶乾了又濕,他抽了面紙,擦得眼睛都有些發疼才作罷。想要起身,卻雙腿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他根本一點也不想走出這個房間,然而,此時此刻,樓下的飯廳中,有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以及一對他根本不想面對的人共同等待著他。
  董琦明又發呆片刻,才緩緩起身下樓。
  「你的眼睛有些紅,是怎麼了?」李慶雲問道。
  董琦明搖頭,逞強道:「沒什麼,回家路上風大了些,眼睛裡進了沙子……剛剛已經用水沖過了。」
  李慶雲沒多說什麼,只是如以往一樣,替他盛了碗白飯與清湯,也同樣替自己與劉言芳都打理妥當,三人才坐下來用餐。
  劉言芳原先是有些羞怯的,但見李慶雲始終言語平淡態度平常,膽子也稍稍大了些,用公筷挾了塊燉肉到男人碗裡;李慶雲微怔,但仍然禮貌地道謝。劉言芳心中一鬆,怕對方以為自己顧此失彼,忙也替董琦明挾了塊清蒸魚肉。
  董琦明咬牙道謝,表面上好似雲淡風輕,心底卻波濤暗生。
  他知道這個所謂的劉小姐是李慶雲的客戶,可是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客戶,不僅登堂入室地來家裡準備料理,甚至還一副女主人的模樣為他們兩人布菜。李慶雲究竟是怎麼想的,難道真的打算讓這個女人成為這個家名正言順的一份子?
  他越想越是難受,也無心用餐,一不留神便打翻了湯碗,碗中燙熱的液體登時翻倒,小部份濺在餐桌上,大部分都倒在董琦明的棉質長褲上。李慶雲神色一緊,起身把董琦明抱到浴室,急切地褪下那條濕透的長褲,開了冷水去沖被燙到的地方。
  董琦明倚在李慶雲懷中,一時之間居然眼眶微熱,也不知是因為被燙的疼痛還是有其他原因;他朦朧地想著,以前從來不知道,李慶雲的懷抱居然令人如此安心……先前那些怨懟氣憤忽然都消失殆盡,短暫得彷彿曇花一現。
  大腿上被燙到的地方紅了一塊,但並無大礙,李慶雲拿毛巾替他擦乾以後,拿了藥膏薄薄抹上一層,貼上紗布後才讓他換上新拿來的乾淨長褲。
  既然無事,晚飯自然也要繼續吃。劉言芳自己待在飯廳,早已勤快地把桌上地上的湯漬都清理乾淨,李慶雲與她又彼此客套一番,三人才重新上座。出了那樣的意外,他們都沒怎麼開口說話,默默地結束了晚餐。
  李慶雲開車送劉言芳回去後,趁著董琦明還在客廳看電視,把燙傷藥膏遞給他,交代他要記得塗抹傷處。
  豈料董琦明卻笑著說:「要是我忘記了怎麼辦?難道你還要處罰我?」
  李慶雲望著少年的笑容,既想狠狠地體罰一番以讓對方懺悔,又想蹂躪親吻那因微笑彎著的淺紅薄唇;但思潮雜沓下,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道:「你要記得。」
  李慶雲近來有些煩惱。
  即便當時是對方先開口拒絕他的,當事人卻彷彿把那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似了,甚至還毫不吝於親近他;董琦明相當怕冷,手腳也總是一片冰涼,偶爾會惡作劇似地用手指碰一下他的手或臉頰,李慶雲往往被弄得一怔,看到對方的笑容才反應過來,卻又不知該做何反應。
  他已經盡可能讓自己回到過去的狀態,用自己最淡然鎮定的姿態面對董琦明;只是董琦明已經完全對他失去了原先的敬畏或者生疏,不遺餘力地與他親近,好像他真是他的兄長或父親,合該寵溺包容頑皮的稚子幼弟。又或者,他也像是養著寵物的主人,被養熟了的貓咪捉弄卻還打從心底欣喜,並不為被作弄而生氣。
  而這並不是李慶雲曾經料想過的景況。
  他以為董琦明拒絕與他交往,是為了讓彼此回到原本平淡的相處,他也努力這麼做了;然而董琦明的一舉一動,總是讓他情不自禁地多想,畢竟董琦明那種依賴的表現,會讓他感覺他還是他的小情人似的。
  他們明明已經分手了。
  李慶雲隱約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同樣的窘境,卻無法再一次抽身而出,畢竟董琦明的依賴與好感,向來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一個走在荒漠中的飢渴之人,又怎麼有辦法拒絕綠洲的甘泉。
  「……好冷。」董琦明站在門邊埋怨道。
  李慶雲拿了圍巾替他圍上,少年乖乖站著,穿上外套後才跑到門外去,從信箱裡取出信件與報紙,又趕緊回到室內。
  他笑著道:「真難得,今天有你的信。」
  李慶雲微怔,脫下圍裙,從對方手上接了信,隨手放到餐桌上,道:「你今天要出門?」
  「嗯,沈豫邀我去買新的球鞋。」董琦明咬著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道。
  畢竟是難得的假日,李慶雲通常也不會干涉他的自由,因此只說道:「路上注意安全,手機記得開著。」
  董琦明點點頭,幾口吃完早餐,拿了手機錢包鑰匙就出門了。
  李慶雲慢慢吃完早餐,收拾了碗盤,才有空拿起剛收到的信。上頭書寫的寄件人地址很陌生,似乎是在郊區,但李慶雲並不認識住在那一帶的人,轉念一想,或許是有其他事務,他拆開信封,把信件倒了出來,桌上卻忽然發出一聲金屬的脆響。
  李慶雲一怔,微蹙起眉。
  即便是他,亦覺得些微悚然;信封內竟裝了刀片,鋒利光亮的刀刃向著信封口,要是他直接用手拿信,有極高的機率會被割傷。再看信紙,上頭只印著幾個鮮紅的字──「你會得到報應」。
  李慶雲把信件折起,將刀片包好,打算週一再帶到事務所去。這種事情,既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接過刑事訴訟的律師,多少也都受過大大小小的威脅,他也不例外;這大概能算是一種職業風險,因此李慶雲並不感到意外。
  只是……這種信件,通常是寄到事務所去的,極少直接寄到律師的住所。事務所內所有的員工資料按照規定都是不能透露外流的,如果不是資料被盜用,就表示他本身可能已經被跟蹤過了。
  李慶雲無意識地露出了冰冷的神情,按了按眉心,打了通電話給曹仲容後,才回書房處理其他工作。
  過了半天,中午時電話響了,曹仲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卻不似往常戲謔,反倒多了幾分嚴正:「你拜託我查的事情我調查過了,你過來一趟,我們當面談。」
  李慶雲答應,又打了通電話,確認董琦明現在正在某間韓式烤肉店,跟幾個同學一起吃午餐後,才放心地開車出門。

  十、
  董琦明回到家的時間有些晚,先是陪沈豫去買了球鞋,又跟幾個同學一起去看了電影,回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李慶雲如常準備好晚餐,董琦明笑著道:「你今天都沒出去嗎?」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替他盛了碗白飯遞過來。董琦明不以為意,反正他早已習慣男人的寡言,兩人吃完晚餐,李慶雲洗好碗筷,才端著切好的水果回到客廳。
  「你哪時候放寒假?」
  聽見對方詢問,董琦明連忙回答:「下周再上兩天課就放假了。」
  李慶雲沉默半晌,方道:「等學期結束,你暫時到曹律師家裡住一段時間。」
  董琦明一怔,原本輕快的心情登時一沉,神色也暗了下來:「為什麼?」
  李慶雲沒有回答,只是又一次重複:「我已經安排好了,你記得收拾行李。」
  董琦明咬著唇,眼眶登時有些紅了,他努力遏制著自己情緒的起伏,勉強冷靜地道:「我可以搬過去,但你要告訴我原因。」
  李慶雲望著他,良久,依然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你回房去吧。」
  董琦明緊緊握著拳,這回實在是沒忍耐住,聲音都拉高了幾度:「你這是趕我走!」
  男人安靜了許久,終究什麼也沒說,就連那張面容也是一如以往的平淡如水,半垂著的眼沉沉望著他,好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倏地起身,快步上樓回房,也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惱怒,幼稚地用力甩上房門,那聲音大得樓梯間都能隱隱聽到回音。
  ……他竟然要他搬出去。
  董琦明越想越是氣憤,又覺得委屈,眼角一陣酸澀灼熱,無須伸手確認都能知道那裡已經一片潮濕。他找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物隨便塞進去,看到手邊那件李慶雲買給他的外套時終於真的哭出聲音。他跌跌撞撞地下樓,李慶雲仍坐在客廳裡,神色難測。
  他幾乎是哭著說道:「不要趕我走……」
  李慶雲卻問:「你為什麼要哭。」
  「我……」董琦明只說了一個字就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的哭泣毫無道理,即便對方不告訴他要他搬出去的原因,那也不過是導火線而已;他並不在乎原因,他只知道李慶雲要他離去。
  「到曹仲容家裡去住也沒什麼不好。」李慶雲慢慢地道:「你總要習慣的。」
  董琦明聽見這句話,淚流得更凶,哽咽道:「你不要我了……」
  李慶雲皺了皺眉,起身抽了面紙替他拭去淚水;董琦明伸手抱住眼前男人高大的身軀,整個人靠在對方懷裡,兩手也環著對方的腰部。
  他抬起頭,軟軟地說:「你不能不要我……」
  灼熱的氣息碰觸著李慶雲的下頜,有些癢又有些怪異,他比李慶雲矮上不少,臉部只在對方頸項處,抬高了頭也不過在恰巧可以直接吻到李慶雲下頜的位置;但李慶雲卻垂著手,不似以往伸手抱他,只是沉默。
  他的聲音是那樣氣憤而委屈,甚至因為哭過而有些沙啞,李慶雲真是想吻那薄軟的唇,把少年壓在身下,做一些不適宜未成年人做的事情;但想歸想,卻終究什麼也沒做。
  少年越哭越是傷心,抽抽噎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李慶雲有些心疼,又逼自己不要多想;董琦明哭泣,無非是因為對這個家有所留戀,僅此而已,那些眼淚並非為了他而流。
  哭過以後,董琦明終於冷靜下來。接下來幾天,他近乎冷淡地對待李慶雲,李慶雲卻不以為意,甚至似乎毫無所覺,學期結束後,還是把他送到了曹仲容家。
  董琦明與曹仲容並不熟悉,不過是見過幾次而已,雖然曹仲容夫妻對他都很是客氣,但因為工作繁忙,所以他連吃飯時也未必見的到這對夫妻;曹家另有受雇來幫傭的傭人顧姨,朝九晚五,每日都要過來打理家務,他放假以來,待在這裡,最為熟悉的也還是這位顧姨,往日三餐也是由對方打理。
  平心而言,顧姨的烹飪手段並不差勁,甚至還能稱得上不錯,但董琦明吃著那些飯菜,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雖然不至於食不下嚥,但也沒有那種食指大動的感覺。
  望著顧姨勤快地準備早餐的情景,他忽然想起李慶雲即便穿著圍裙也依然修長挺拔的背影。
  ……明明才來曹家數天而已,他卻已經開始想念對方。
  董琦明想起冬天的早晨,李慶雲知道他怕冷,往往為他準備熱食,有時是一屜蒸得燙熱的湯包,皮薄餡多,滋味鮮美,蘸上帶著辛香的辣油或者蒜蓉醬都很好吃;有時是用牛骨湯煮成的熱粥,配著酥脆的油條吃下,既暖胃又滿足食慾;偶爾還會另煮味增湯,熱湯中放了酒與蔥花,合著煮得軟爛的鮭魚肉與嫩滑的豆腐更是引人垂涎。
  那些食物,都是李慶雲費了心思準備的。董琦明越想越是難過。
  他以前從來不會對李慶雲做的事情多想,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餐桌上從來不會出現他不喜歡的食物,洗過的衣服上殘留的洗衣精味道也是他喜歡的檸檬香氣,更不要說穿著,他自己從來不管這些,李慶雲自然會替他打理妥當,冬夏兩季都會定期替他購置新衣新鞋,樣式還十分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品味。
  不僅如此,對方還從來不干涉他的決定;上高中填志願時,李慶雲甚至沒有過問他填了哪所學校,既讓他隨心所欲,也完全尊重他的決定。
  但李慶雲從來什麼也不說,就只是默默地做,如果董琦明自己沒想過這些,對方也不會多說。年復一年,李慶雲始終周全地照顧他,而過去的他卻執著於表面,始終以為李慶雲對他不過是出於良心的照顧……仔細想想,即便李慶雲要照顧一名孤兒,又何必多做什麼,讓他衣食無虞已然足夠;但李慶雲卻不僅僅讓他衣食無虞,還處處注意細節,盡可能讓他過得舒適愉快,這並不是一個收養者必須做的事情。
  董琦明一直認為如果沒有李慶雲那次醉酒後突兀的告白,自己永遠不會知道對方的心思,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李慶雲待他好,卻不表現在明面的態度上,反倒總是平淡無波的面對他;儘管處處顧及他的喜好,對他照顧周全,又只是默默地付出。
  因而直到現在,董琦明才赫然發現,李慶雲從來都是顧及他的──儘管這個發現已有些遲了。
  「……李律師?」
  李慶雲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垂下視線,藉著整理文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出神,一邊道:「什麼事。」
  劉言芳忍著羞澀,輕輕道:「李律師晚上有空嗎?能不能……一起用餐……」
  李慶雲不置可否,淡道:「我還有事。」
  此言一出,劉言芳神色微不可見地一僵,勉強笑道:「這樣啊,那麼改天若是有空,還請您賞光……」
  對方接下來又說了些什麼,李慶雲已經沒有印象了。他一邊略微煩躁的瀏覽文件,一邊恍惚地想起了理當正在放假的董琦明──要是那孩子知道劉言芳現在在他的工作場所實習,究竟會不會覺得惱怒……?
  他並不十分理解董琦明的想法,但從那一晚他們短暫的接觸中,多少可以看得出來;即便原因難解,但明顯地,董琦明並不喜歡這位劉小姐。
  從數天前開始,也就是董琦明離家後幾天,劉言芳開始在事務所內實習,據說本人學的是行政管理,曹仲容礙於其父推托不得,只好讓劉言芳掛著老闆助理的名義前來工作。對方工作能力不算差勁,但也沒好到哪裡,若非萬不得已,李慶雲不會麻煩對方。
  而曹仲容採取的應對方法也跟他相似,但總體來說態度上更加地和藹可親;李慶雲對此毫無感想,只是在知道自己成為員工的談資後有些隱怒……劉言芳是個性格較為單純的人,跟幾個同事吃飯閒聊,也不避諱自己對李慶雲的感情,因此整個事務所上下都逐漸知曉這位新來的助理實際上正在追求老闆。
  謠言出現後,自然衍生出更多的風言風語;連李慶雲自己較為熟識的幾個律師都會出言打趣他了,可見眾口鑠金之害;因此李慶雲態度越發冷淡,架子越發端正,若無必要絕不主動與劉言芳交談,只是對方卻沒有因此被勸退,反而時時主動與他交談,甚至每每提出邀約。
  李慶雲想到這些,只覺得疲憊。
  先前那封威脅信的源頭至今尚未查明,他自己得罪過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全然沒有;曹仲容從過去的案件中查不出什麼,而先前在事務所附近隱約窺探的被害者父親又銷聲匿跡,信件本身而言,寄件人地址卻是一片工廠廢墟,也查不出疑點,調查到此只得不了了之。
  李慶雲自己倒不怎麼害怕,只是擔心禍及旁人,特別是董琦明……因此才在暑假開始時強迫對方搬到曹仲容家中,又怕對方知道片面事實而不肯離開,所以連原因都沒說。
  直到現在,他想起那一晚,董琦明小聲哭著的模樣,連心臟都會產生被那點滴落下的淚水燙傷的錯覺……那孩子哭得那麼可憐,白皙的臉上一片潮潤,鼻尖發紅的模樣可愛得讓人難以隱忍,但是他想到那樣的對方,心痛竟遠大於憐愛。
  李慶雲不只一次反省著,並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
  然而,這終究是對董琦明最為安全的處置方法;況且不告知原因,除了不想讓對方多想以外,也是為了往後必定到來的分別做準備;他看得出董琦明依戀他,多半是出於家人之間的情感,但他們終究不可能永遠如此,無論是他抑或是董琦明,總有一日要面臨分離。
  ──因而他們都必須要習慣,沒有彼此在身旁的日子。
  董琦明到曹仲容家裡住的這些日子,一通電話都不曾打回來,李慶雲起初打過幾次電話,對方沒接,也沒有回電,大概是還在生他的氣;李慶雲卻不以為意,問過曹仲容以後,知道那孩子過的不差,情緒作息都很正常,也會出門與朋友見面玩樂,便就此放下了擔憂的心情。
  他總是要習慣的,這幾年來,一直與那孩子一起生活,險些忘記獨自生活的滋味;但在董琦明出現以前,他一直是一個人,獨自求學,獨自生活,獨自度過每個冬天。
  他的雙親早年離婚,母親改嫁後遠赴海外,李慶雲雖受父親撫養,但出於父親要求,從中學開始便就讀於寄宿學校,上了大學亦是如此,畢業後開始工作,也是獨居於父親饋贈的昂貴公寓。
  他知道父親雖然遲遲沒有再婚,養過的情人只多不少,但至死也沒一個更加親近的人;那場車禍過後,他處理殘局與父親的遺產,才有些了悟。父親的結局,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將來……他們都一樣的淡漠,並且獨善其身;李慶雲對父親無怨亦無恨,只是有些同情。
  ──他的父親,除了他這個血統上的直系親屬以外,甚至連其他遺產饋贈的對象都沒有。
  懷抱著這樣的感情,李慶雲去見了那場車禍的受害者,死者夫婦留下的唯一一個孩子。
  葬禮上,那孩子神態故作冷靜,在幾個親人的包圍之下,對前來弔唁的客人答禮。不知為何,他看得出那孩子其實不太難過,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冷血,但他也知道那對夫妻在車禍當天本就是要出門辦離婚手續,因而可以想見,那孩子並不是生活於家庭溫暖之中的人。
  李慶雲在喪禮上靜靜地觀察那孩子,直到葬禮結束都沒有出聲跟對方搭話;但是一個以他自身而言堪稱異想天開的念頭已經漸漸成型──他想著,既然是他的父親帶走了那對夫妻的性命,那麼,便由他來照顧被單獨留下的孩子。
  那完全是出於私心的念頭──他想得到名為家人的珍貴羈絆。
  然而日復一日,彼此平淡的相處、生活,在那孩子一開始偶爾會露出的微笑,後來越發肆無忌憚的笑聲中,李慶雲卻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竟然為那稚嫩的笑容──怦然心動。
  董琦明走在路上,捏著手中的文件夾,隱隱有些緊張。
  雖然一直都知道李慶雲的事務所在哪裡,但卻從來不曾去過,今天則是因為曹家的傭人顧姨正巧不在,又臨時被曹仲容拜託,才出門把對方無意中遺下的文件送過去。
  他答應曹仲容時態度平靜,心中卻十分雀躍。
  ──雖然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幫曹仲容送文件,但基於他們處於同一個工作場合的前提,這一趟多半也能見到李慶雲。他不否認自己在生李慶雲的氣,然而既然有這樣的理由,他就算見到對方也能毫不心虛。
  他確實也很想念李慶雲。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事務所,跟有過一面之緣的前台小姐聊了兩句,便往曹仲容的辦公室走去。一路上有些人認出他是李慶雲的養子,都帶著善意的微笑望著他。董琦明有些緊張,才要開口問李慶雲在哪裡時,便在辦公室角落的休息區看到了對方。
  李慶雲站在窗邊,正在喝咖啡,身旁的女子抬高了臉,眼中滿是柔情,神情羞澀而甜蜜。
  董琦明微怔,不自覺走了過去,聽到李慶雲說:「沒關係,今晚方便拜訪令尊嗎?」
  劉言芳點頭,神情喜悅地道:「當然。」
  他聽見這兩人的交談,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李慶雲現在的神情仍舊平淡,跟過去沒什麼不同,但就在幾秒之前,他聽見這個男人對另一個女人作出了拜訪家長的約定。
  「……你怎麼在這裡?」李慶雲發現他的存在,皺眉問道。
  董琦明一哂,嘴角斜斜彎起;對於方纔所見,他什麼都沒問,只道:「這是曹律師的東西,你幫我交給他。」
  他說著,把文件夾塞到李慶雲手裡,自己轉身離開,毫不拖泥帶水,走到距離事務所不遠的公車站才停下腳步,垂著頭瞪著地面。後頭李慶雲已經追了過來,步伐奇快,但儀態卻分毫不亂,氣勢穩如泰山。
  他聽見李慶雲問:「怎麼走得這麼急?」
  「難道你要我待在旁邊看你跟那女人談情說愛?」董琦明衝動之下口不擇言,「要我搬出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我現在終於懂了。」
  「你誤會了。」李慶雲眉心緊蹙,神色有些難看。
  董琦明神色譏誚地反問:「原來是我誤會你了。那麼你要我搬出來不是因為她?你今天晚上不會去她家見家長?」
  「我今晚有工作方面的事情必須與劉小姐的父親談一談。」李慶雲歎了口氣,又放軟了聲音道:「你冷靜些。」
  ……他終究沒有回答讓自己搬出來的原因。董琦明失望地想著,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難看的微笑,心口泛起一陣疼痛。他沉默著沒再說話,眼見公車來了,連向男人道別也不曾,便搭上車離去。

  父親續篇:傲嬌中年的憂鬱

  閱讀前請參照前作「父親」。
  本篇為肖錦視角,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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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在前頭,我不是同性戀。
  即便我現在的情人確實是男人,那也不代表什麼。如果我承認喜歡明良,又把原因歸咎於明良恰好是男人,那也很矯情。
  明良很像他的父親,從照片裡看來,兩個人輪廓非常相似,可以理解為什麼他那麼迷戀他的父親。可惜,他們相似的只有外表而已,據明良說,他的父親是個外冷內熱的人,明良自己卻不是那樣。
  明良是個性格明快的人,在工作時尤其如此,可惜一旦碰到情感的問題,就會變得萬分笨拙,猶豫不決乃至於裹足不前。然而對我而言,他很好懂。
  他不是一個可以好好商量事情甚至獨自過生活的人,他需要被管教被約束,多半是因為他與他父親過去的關係才讓他變得如此,不過這也無所謂。或許是父權主義作祟,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我熱衷於對他頤指氣使,他習慣了之後居然也甘之如飴。
  我想他自己大概也發現了,他有樂於被佔有被牽制的傾向,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他可能會被我調教成被虐狂。不過,還是那句話,這無所謂。
  在他身上,我的控制欲得到了滿足,他的被控制欲亦然,要說我們是天作之合簡直是笑話,然而我們滿足了彼此精神上的慾望絕對是事實。
  明良其實很可愛,都三十歲的人了,還是很生澀。有時候,在外頭偷偷吻他一下,都會羞得滿臉通紅,可以想見他沒什麼這方面的經驗。雖然我對他的生疏技巧不甚滿意,但看在他還願意努力學習的份上,我勉強可以表示滿意。
  其實我很多時候都在試探他,只不過他從來沒有察覺,縱使是在床上,也乖乖地滿足我的一切要求,他很好懂,也很乖很聽話。
  然而,有些時候他還是會惹我生氣。
  比方說,要是提到他的父親,明良臉上就會露出一種近似於傾慕懷念的神情,他也很喜歡對我訴說那些他們之間的往事。直到我離開他家,明良還遲鈍得不知道我在生氣。
  我知道自己不該生氣,那個男人不僅是明良的情人更是明良的父親,而我不過是明良其中一任情人而已。我不是個妄自菲薄的人,不過,我大了明良十幾歲也是事實。即便我們現在能在一起,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明良又一直記著他的父親。
  一般人的初戀通常都是最美好的(當然我的不是),只不過明良不該總在我面前提他。這會讓我覺得自己被拿來比較,最後不僅輸了,還輸得一敗塗地。
  更讓人生氣的是,我到現在都還沒提出分手。
  為什麼我必須容忍一個滿嘴都是前任情人的男朋友?因為我身為年長一方所以也應該對男朋友寬容以對?我為什麼必須這麼做,況且明良也不是多喜歡我。
  也許我是在等他提分手。
  我已經不是那種可以為了感情不顧一切的年紀,明良看起來雖然不是太亮眼,也絕不是沒有別人追求。我自知個性不好,脾氣也差,所以跟妻子分居後也從來不曾想過再找別人,明良確實是個意外。
  都一把年紀了,我很難說服自己放下身段去追一個在我眼裡還像是孩子的男人。那時,我直接地提出了要求,他卻意料外地沒有直接拒絕。
  那個晚上,我告訴明良:「不要誤會,我確實是在追求你。」
  而明良的反應是沉默了幾秒鐘後才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似的,一張臉瞬間漲紅。他結結巴巴地道:「肖錦……肖先生,那個,我……」
  我望著他。
  他的臉越來越紅,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逃進了浴室裡。當時的我把這種反應當成是受寵若驚與害羞,卻沒有想到,他不正面回答,也許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唔,肖先生……」
  明良眼神朦朧地望著我,喃喃喚道。他的唇被吻得有些紅腫,臉上也都是紅暈。可是,在這種時候叫我肖先生,他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不會覺得自己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親密嗎?或者其實我該慶幸,他沒有叫我肖叔叔或者肖伯父,要是他真的這麼叫了,我想我大概不會想再見到他。
  「什麼事?」
  「你……昨天晚上,是怎麼了嗎?」明良有些期期艾艾地垂下眼,整個人靠在我肩上。「我、我打了電話,你沒有接……」
  我知道這件事,也看到了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我是故意不理會他的。
  昨天我邀約他一起吃晚餐,他以公司有事為理由拒絕我了。他大概不知道,他下班的時候,我就在他公司門口不遠處,看著他上了另一個人的車。我不知道那是誰,多半是同事,反正那個青年笑容滿面的讓他上車,兩人一起離去。
  我沒有跟上去,也沒有再打給他。
  明良就是那種人,表面上低調淡漠,可是他其實不懂得該怎麼拒絕人,當然這句話的前提必須是他真的想拒絕。怎麼樣都好,我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但其實我還是不太高興。
  明良在晚上九點的時候打來,我沒看手機一眼,他也就只打了那一次而已。
  「我沒聽到。」
  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多半是冰冷而毫無情緒的神情,幾個老朋友常笑言我露出這種模樣時通常是有人要倒楣了,而事實也多是如此。
  明良一怔,笑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麼事,昨天我同事介紹給我一家不錯的餐廳,我本來想問問你今天有沒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吃……」
  「我沒興趣。」
  他一滯,這回真的露出了苦笑:「肖先生……我說錯什麼了嗎?還是做錯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他。
  明良輕輕道:「肖先生……肖錦……別這麼沉默,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的溝通。」
  「我沒允許你叫我的名字。」
  肖錦肖錦肖錦,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自己叫做肖錦。對我來說,連名帶姓稱呼一個人不僅隨便而且異常失禮,況且他的稱呼除了「肖先生」就是「肖錦」,每每令我感到不耐。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明良為難地蹙起眉心,「我不知道該怎麼……」
  「不只是稱呼的問題。你說希望我們可以溝通,那你覺得目前為止我們溝通了什麼?」我禁不住一哂。
  他囁嚅道:「我……那個……」
  「換個方式說,你覺得自己老是在我面前提你父親的事情很合理?說他的事情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誰。你只是熱衷於單方面的傾訴罷了,而我並不是垃圾桶。」
  明良臉色漸漸白了。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傷害了他,也知道他並不是故意這麼做,但這些的確都是事實,我也看不出他想將我置於何地。
  過去幾個月,我們的交往包含一起吃飯喝酒,夜晚的床笫之事,聊聊工作上的事情,剩下的都是關於他父親的事情,他甚至會煮一鍋味道不怎麼樣的燉肉給我吃,說這是他父親從前最愛吃的料理。
  而我的忍耐極限也就到此為止了。
  要是有一天,我們上床的時候他忽然開始侃侃而談他父親從前最喜歡的體位,我一定會精神崩潰,或者從此陽痿。
  他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說五句話裡頭至少有一句會提到他父親。可是就是這樣的不經意,讓我覺得他其實懷抱著惡意。我總是想,他要不是真的忘不了他父親,就是想用這種方式使我提出分手,因為他根本一點都不喜歡我。對我唯命是從,也只是因為他天性喜歡被束縛被掌控。
  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對我並不是那麼重視,只是因為寂寞使然,作為一個可接受的對象,他才像現在這樣跟我在一起。
  我們之間,不過是比性伴侶多了一層單方面傾訴的關係。僅此而已。
  明良坐直了身體,輕聲問:「你很討厭我說那些事情嗎……」
  說討厭倒也不至於。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喜歡。我只是望著他,沒有出聲。
  「對不起。」明良道歉,「我以為你不介意我說那些事情,你也知道……那種,關係……沒辦法說給別人聽。你是唯一知道的人,所以我……可能有點過份。以後,我不會再提……」
  「無所謂。」我直視著他,「我可以聽你說那些事情,相對的,以後我們就只當朋友。其他的關係,我不要。」
  他一呆,只是愣愣瞧著我。
  這並不是一時的衝動,我說這些,主旨是為了分手。原因其實很簡單,我無法容忍他永遠愛那個男人勝過我。說起來這個原因很自私,我也未必那麼愛他,但是如果要永遠讓一個過世的人橫亙在彼此之間,那還不如分手來的輕鬆了事。
  我的佔有慾極其強烈,這點他知道,卻從來沒有記住。
  「肖先生,為什麼這麼突然……」明良勉強擠出一個平靜的神情,「我們才交往幾個月而已,你為什麼……」
  「分手跟交往時間沒有關係。」我說,「已經夠了。」
  ……我不想要一個心不在我身上的情人。
  明良登時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起來很可愛,又有些可憐。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彷彿想說什麼,但猶豫許久還是一臉茫然,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道:「我知道了。」
  然後,他起身離去。
  前些日子我們還在臥室那張床上翻雲覆雨,而現在,不過幾句話的時間,就這樣分手了。他甚至沒試著挽回,也沒表達任何留戀。他慣於處在被動的地位,於是我提分手,他就答應了。他對我的喜歡(如果真的有這種感情),不過是這種可以輕易如丟棄垃圾一樣捨棄的東西。
  出乎意料的是,分手以後,明良常常找我。
  即便我的冷言冷語令他尷尬無措,他也依舊能厚著臉皮來約我。他還是會跟我聊到他父親,只是比例上比以前少了許多,他有時會邀我一起喝酒,我偶爾會答應,然後兩個年齡差距足以做父子的男人一起去酒吧裡喝酒。
  聽明良說,他的同事,一個喜歡做媒的前輩最近將他列為首要目標,屢屢勸他去交個女朋友,甚至還提出要為他介紹對象。
  「你確實是該結婚了。我三十歲的時候女兒都上小學了。」這是我對這件事唯一的評論。
  明良聽了之後,臉色變得很奇怪。他大概沒想到我能對分手的情人說出這種話,可是既然說得出口就要做得到,當初說了願意跟他做朋友,我們之間就只是朋友。就算明良真的去相親,我也不會因此而動搖。
  這世界上,有一種感情,叫做暗戀。這種感情不必非得攙雜著佔有慾,秘密而隱晦,不冀望擁有也不奢求得到,只要遠遠的望著,就已經足夠。
  我想我可能是在暗戀明良,雖然我們短暫地交往過。即便我喜歡他,但我仍然以對待朋友的方式對待他,亦不特別溫柔,而我本來也不是那樣的人。
  這樣沒什麼不好,反正明良自己也還戀慕著他的父親。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我還讓他知道自己的感情,那無異於自打嘴巴。
  明良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在酒吧暈黃的燈光下,軟軟地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他臉紅著,因為酒精的緣故,視線有些渙散。我放下杯子,反問:「你說呢。」
  「我覺得……你討厭我。」明良傻傻笑了,又疑惑似地皺起了眉頭。「可是為什麼,你明明討厭我還陪我喝酒,你明明討厭我……」
  他真的醉了。
  「……這麼討厭為什麼一開始要追我呢……」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答案。明良確實很可愛,可是同樣也很麻煩,他最愛的人是他父親,也許他不討厭我,可是他也不曾真正地重視我。專情確實是優點,但是他專情的對象又不是我,他對別人都很平常,卻唯獨有些怕我。
  他是真的怕我。
  我冷淡的態度跟尖銳直接的言詞未必會讓他受傷,但至少會讓他羞恥尷尬,甚至不知所措,就像初次單獨相處的時候,我指責他勾引我,指責他用父親做藉口親近我,這些都是實話,我也不是能委婉說話的人,因此他分外難受。
  明良安靜片刻,忽然啞著嗓子道:「……要是我結婚,你會來喝喜酒嗎?」
  「會。」這是實話。
  其實要是不考慮結婚的對象,他穿上新郎禮服的樣子,大概會很好看。
  「肖錦……」
  「嗯。」
  「肖錦……肖錦,肖錦……」
  「什麼事。」
  「為什麼你現在都不說『我沒有允許你叫我名字』了呢……」
  是啊,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沒有差別了吧,當他的情人、朋友,或者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對我來說,並沒有太明顯的區別。他並不愛我,所以其實怎麼稱呼都無所謂,這之於他或我都沒有實際的意義。
  我沒有說話。明良趴在桌上,神情迷茫。不知道過了多久,明良起身,喃喃道:「肖錦,麻煩你……送我回去。」
  「嗯。」
  他搖搖晃晃地整個人靠在我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了的關係,他身上的溫度很高,無意間碰到他的手都覺得有些燙熱。
  我把明良扶上車,送他回家,並且好心地直接把他扶回房間內,讓他躺在床上;做完這些,我正要離開時,卻被明良拉住。
  「……肖錦,肖錦。」
  「什麼事。」
  「不要走……」明良的聲音低低的,還有些啞。「不要離開我。」
  我考慮著該先推開他還是說些什麼敷衍他,反正明良現在是醉了,說了什麼都可以不必負責,可是我是清醒的。還沒考慮好,卻聽見明良繼續慢慢說著話。
  「……肖錦,我後悔了……我不要跟你分手。」他整個人湊過來,抓著我的手臂不放。「我想你,我好想你……」
  我確定他真的醉了。
  我認識的明良,絕不會對我說這種話,也不可能就這樣把感情明明白白攤在我面前。況且我覺得明良多半是醉得神智不清了,以至於雖然叫著我的名字,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
  明良沒感覺到我的拒絕,很快地靠了過來,依偎在我懷裡,嘴裡還不停叫著我的名字。
  正常而言,我應該要立刻推開明良,因為已經分手了;然而,明良就這樣靠在我身上,渾身都是酒精的氣息,他的身體溫熱得讓人難以推拒。就在我怔愣的同時,他把我推倒在床上,整個人趴在我身上,臉慢慢磨蹭著我的胸口。
  「肖錦……」
  「什麼事。」我口乾舌燥的應聲。
  「你就這麼討厭我?」他模模糊糊地道,忽然皺起眉,手往下方伸去。「什麼東西……好奇怪……」
  我無心去想他提出的問題。
  明良的手在我兩腿間摸來撫去,我感覺自己越來越硬,明良好像終於發現那是什麼了,居然笑了出來,整個人往下挪,隔著長褲用臉蹭我的那裡。
  「我還記得,你喜歡射到我臉上……」他吃吃傻笑起來。
  記得那種事情怎麼能讓他這麼開心!我不禁開始懷疑明良的腦子說不定已經被酒精燒壞了。這種情況下,我說什麼都不合適;難道真的要跟他發生關係?或者,我該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明良的臉浮著一層紅暈,他的手解開了我的褲頭,毫無隔閡地握住了那裡。
  他說:「阿錦,讓我親你。」
  ……他居然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叫我。說出這種話的同時,還握著我反應劇烈的性器。
  我已經失去了反應的能力了,其實我在想,說不定明良根本沒有醉,他現在根本是扮豬吃老虎。明良含著我的前端,開始舔吮了起來。我想起來我還沒洗澡,想推開他,可是明良含得很深,我無法強行拉開他。
  「放開,我沒洗澡。」我冷冷道。
  「我不介意。」明良含糊地道,又用力吮了下頂端,「你的味道,不讓人討厭……」他整張臉幾乎都埋在我兩腿之間,鼻尖碰觸到恥毛,那溫熱的鼻息讓我不禁一顫。
  「我介意。」我有些急了,但仍然維持著不動聲色的樣子:「你現在這樣是做什麼。話說在前頭,我不會付你錢。」
  明良一愣。
  說出這種話,其中意思很明顯了:我是把他當成男妓看待。就在我覺得他該又羞又窘推開我,露出垂淚欲哭的可憐模樣時,沒想到他居然沉默了半晌,微笑著道:「沒關係,顧客是你的話,我不收錢。」
  「不收錢我也不要。」我冷淡地道。
  他從容地道:「那我可以倒貼。」
  「不是錢的問題。」
  「是你先說不會付錢的。」
  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他大概也發現這種爭論不僅愚蠢而且毫無意義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放軟了聲音:「阿錦。」
  「什麼事。」
  「今晚不要走,嗯?」明良邊說,邊低下頭用臉去蹭那個還硬挺著的地方,雙眼無辜地望著我。
  這到底是勾引還是威脅,我已經無法分辨了。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我也是其中一員當然不會例外;然而明良的態度也真的有些奇怪,一般而言,通常只要我神情冷下來,他就會開始緊張,可是今晚的他卻不再像從前那麼怕我……是他變了,還是我變了?
  明良看我沒有立刻離開,終於起身開始脫下衣服,邊脫邊輕聲說:「我真的很想你……」他臉微微紅著,忍著羞恥道:「除了你,我不會跟別人做這種事。」
  「你不用向我報備,這不干我的事。」
  「阿錦……」明良苦笑,「你老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難道不怕被人誤解?」
  刀子嘴豆腐心?他說的是誰。我抬眼望他,只見他脫完了衣服,全身赤裸地跨坐在我腰上,兩腿間的器官挺立著,硬梆梆的磨蹭著我的。
  「現在還是先別說了。」明良俯身吻我,「那些事情,等做完之後,我們再來談一談。」
  我們一直做到了半夜。
  明良瘋了似的主動,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卻變得更加大膽,甚至坦白地面對自己的慾望,他騎在我身上,下身不斷痙攣著收縮著把我含到最深處又緊緊夾著不放,第一次高潮來的又急又快,我射了許多都流進了明良的身體深處,多得彷彿他是女人的話就會因此懷孕。
  以前還在交往的時候,他老是要我戴保險套,而我從來沒有戴過。我看得出來,他說的那些理由都只是藉口,他的身體其實並不抗拒我的體液,他的拒絕,不過是因為無法坦然接受被內射而產生的異常窘迫與快感而已,那令他無措而羞恥。
  可是現在的他卻彷彿不在意了,第二次的時候他要求我從正面進入,我把他翻了過去,從後面進入。
  明良渾身都在顫抖,哭喘著道:「阿錦,阿錦……我不行了……」
  還是那句話:「這不干我的事。」
  做到後來,他酒醒了,開始害羞起來,也不敢望著我,可是依然沒停下甜軟的呻吟,兩腿仍然死死纏在我腰上,雙手也環著我的頸項,不時偷偷地吻一下我的肩膀。
  結束以後,我們兩人洗了澡,就像過去交往的時候一樣,明良偎在我懷裡,兩人都昏昏欲睡。但我還記得,他先前說過的,做完以後要談一談。
  我想著要是他提出復合的要求,我該怎麼回應。以我的個性而言,當然不可能一口答應,但要是他說他喜歡我,或者沒有我他很難過,也許我還可以勉強考慮考慮。
  明良清了清嗓子:「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
  「嗯。」
  「我終於想通了,其實……」
  其實什麼?我不想承認自己或許有點期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但仍然仔細聽著。
  「其實,你喜歡我吧。」明良低低道。
  ……他在說什麼?我用面無表情掩飾了訝異。
  「要不是這樣,你不會分手了之後還願意跟我當朋友。我之前聽肖明明說過,你跟岳母分居以後完全斷絕了往來,連一面也沒碰過。」
  「你誤會了。」我冷冷道。
  「還有,雖然你老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可是我約你你都會出來,即使不喜歡也肯陪我喝酒;話鋒一樣那麼的銳利,態度也一樣冷漠,可是你什麼都肯聽我說。」
  「你想多了。」我不耐煩道。
  「你還偷偷留著我家的鑰匙。」
  ……這倒是真的。
  聽他說著這些事情,我漸漸有些焦躁起來。他說得確實沒錯,我對他還存有留戀,甚至我還喜歡著他,可是那又如何?他還停留在過去的時光之中,他的父親早已逝去卻彷彿從未離開。
  我們之間不會變成我期待的狀態。
  當然我也可以不提出分手,就用那種不上不下的方式與他交往。可是我為什麼要這麼委屈自己?喜歡他跟作賤自己並不是同一件事。所以雖然先喜歡他的是我,先追求他的是我,先提出分手的也還是我。
  明良知道我喜歡他,無所謂,心照不宣就好,但他為什麼要說破。我再怎麼淡然也不可能在知道他明白我的感情後繼續跟他來往。
  「阿錦,我知道你喜歡我。」明良咬了咬牙,「你也知道,我喜歡你的程度,不如你喜歡我多。」
  我心底一涼,沉沉道:「我對你說的這些沒興趣。」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是喜歡你的。」他有些急切,「想你也是真的,除了……之外,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一個人……」
  我沒說話。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高興一點。我只談過一次戀愛,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就像你說的,那其實都……已經過去了。」明良苦笑,「即使你說話很直接,可是你從來不會對我明明白白的表現你的情緒,就連分手,也提得那麼突然。」
  ……明良說得對。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一直都是,就像他留戀過往的習慣,早已與人格的形成密不可分。
  「分手的時候你怪我嗎?」我問。
  「不。」他輕微地搖頭,「其實是我的錯。我以為你知道他已經過世了,我跟他結束了,所以你不會介意……但我沒想到自己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讓你以為我只愛他。事實上,你對我很重要。」
  我輕哼:「你不怕我嗎?」
  「還是有點怕……不過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害怕。我常常怕自己做錯什麼事,讓你厭煩我,覺得沒必要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明良一頓,又繼續說:「你說話也會讓我有點怕,因為那些都是實話,內心完全被你看透……讓我覺得很羞恥,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他說的其實不對,因為我沒看出來他喜歡我。不過,也可能是我一廂情願地誤解了什麼才導致如此。
  「所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明良蹙眉,神色鄭重而緊張。
  「我為什麼要給你機會。」我平靜道。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也常常想你。這些理由還不夠嗎?」他急促地道,臉都漲得通紅。
  ……當然不夠,只憑一句「喜歡」就想讓我答應重新跟他交往,這到底是何等的自信與自大。不過也罷,看在他害羞成這樣還願意先用肉體勾引我的誠意上,我倒是可以勉強考慮一下。
  因為我一直沒說話,明良神色越發緊張,臉色也漸漸蒼白,他輕輕地問:「要怎麼做你才願意答應跟我重新開始?」
  「你說呢。」我反問。
  明良露出了壯士斷腕似的神情,身軀也僵硬的繃緊著:「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你肯答應考慮這件事情……」
  他坐起身,緊張的望著我。
  我忽然有些想笑,明良還是一如以往單純。既然沒有立刻拒絕他,就表示我對此至少不抱持完全反對的態度,可是因為我維持著沉默,所以他很自然地以為我會拒絕他。
  「讓我考慮,等我睡醒再說。」
  既然他都肯開口求我,多半是願意等待我的回答,想必也不差這一個晚上。我確實是累了,陪他喝酒,聽他說話,還有持續了半個晚上的做愛,這些事情讓我的精力耗費得一乾二淨,我已經漸漸老了。
  況且,要是立刻答應他,豈不是會顯得我的應允很廉價。所以,讓他等吧,不過是一個晚上,他等的起。
  我閉上眼睛,雖然身心疲憊,但睡意卻還有些不夠。我醞釀著睡意,感覺有些昏昏欲睡,正要睡著時,卻被枕邊人的動作弄得略微清醒。
  明良抱著我,讓我的臉貼在他胸口。這麼近的距離,我都可以聽見他的心跳聲,急促且有力,但又節奏穩定。
  雖然我閉著眼看不見他在做什麼,可是額頭卻忽然碰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那是明良的唇,正在做一件我幾乎無法想像的事情……他在吻我。
  明良在吻我。
  他的動作極端輕柔並且小心翼翼,彷彿怕吵醒我似的,吻得又慢又溫柔。
  雖然我不太想這麼說,不過他這種吻法好像是把我當成什麼寶貝似的,很肉麻,也很讓人不知所措。
  他越吻越下,慢慢吻到我的鼻尖,臉頰,還有唇角。我看不見,卻可以想像,明良吻著我的同時,多半是用一種熱烈到會讓旁觀者(如果有的話)覺得難堪的眼神望著我,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視線的溫度。
  明良好像是親夠了,終於離開了些許,下一瞬間,卻含住了我的耳朵。
  我只覺得全身發軟,復而一陣陣的發燙;他吻的方式很情色,是舔與吮同時並用的。很少人知道,我的耳朵是性感帶,異常敏感,只要吻幾下,或者在我耳邊喘氣,都會讓我興奮到渾身發軟。
  「……阿錦,你臉紅了。」明良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睜開眼,冷道:「閉嘴。」
  他的表情已經把一切都表達出來了,明顯他以為我是在裝睡。就在我考慮該不該去客房睡的同時,明良已經過來抱住我,就著坐姿讓我躺在他的大腿上。他的聲音有些啞:「給我這個機會吧……以後我會每天都親你,每天都說我喜歡你,每天都盡量滿足你。要是你願意,我也可以……」
  「除此之外呢。」我輕哼。「我不需要這種保證。」
  「請你跟我交往,以結婚為前提。」他微笑著道。「想像一下,等我們交往得夠久之後,可以到國外結婚,辦一場婚禮,然後我會改口叫你老公,我們可以養兩隻狗,貓也無所謂;最後,因為我比你小十五歲,你認識的人都會羨慕你有這麼年輕的情人,並且嫉妒你還能被他用婚姻拴住。這樣……不好嗎?」
  「話說在前頭,我對婚禮沒興趣。養狗倒是可以考慮。」我淡淡道。
  「……」
  「還有,我沒有現在就答應結婚,只是先交往而已。」
  「……嗯。」他乖乖應聲。
  我冷漠道:「最後,不准產生奇怪的誤會,我是看在你的誠意上勉強答應你,可不是我特別對你有感覺,要不是你突然求婚我才不會……唔!」
  話還沒說完,明良已經近乎挑釁地用吻堵住了我的嘴唇。
  (完)


  十一、
  李慶雲走回事務所,心下猶自想著離開的少年。
  董琦明會出現其實並不是那麼出乎意料,但是後來那種態度著實有些奇怪。他與劉言芳除了工作上的交集再無其他,但董琦明卻彷彿產生了誤會,以為他對劉言芳有意,甚至還一副不高興的模樣,要不是知道董琦明對自己無意,他還會以為董琦明是在吃醋,或者嫉妒。
  但是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董琦明的不悅,不過是出於親人或許要被搶走的不安。李慶雲在心底苦笑。
  這些日子沒見到對方,他確實想念著董琦明。兩人一起生活的時候還沒有這種感覺,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那時候彼此相伴平淡度日的生活居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董琦明終究會離開他的,即便不是現在,他也仍會為此感到痛苦。
  但如果要說因為這種痛苦而後悔喜歡上對方,那也太過矯情。李慶雲從沒喜歡過什麼人,喜歡上比自己小那麼多歲的孩子,一開始自然是迷惘的,後來漸漸地也就不去想這件事情,而只考慮該怎麼讓對方生活得更加自在愉快,而這點他也做得不差;要不是那一天喝醉了酒,衝動之下吻了那孩子,他們之間的關係多半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就只是那一次親吻,才讓李慶雲意識到,自己並不如原本設想的那樣,對於情感可以做到淡然處之。他不是玩慣愛情遊戲的老手,一旦真正意識到自己無法壓抑情感,便毫無保留地表現出來,而那些關於戀愛的甜蜜與苦澀亦經常令他變得不像自己。
  李慶雲揉了揉眉心,沒有再想下去,斂起神情,又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李律師……這是我兒子女朋友收到的信件。」劉董將拆過的信件遞了過來。
  李慶雲觀察半晌,確定了這跟自己收到的威脅信系出同源,不僅內容相同,裡頭的刀片也一樣是折斷的美工刀刀片。無須多想,也可以知道威脅信與劉喻宗的這件案子相關。
  張綺亭是劉喻宗的女友,亦是案發時的唯一證人,因為她的證詞,犯下過失殺人罪的劉喻宗最後只被判了五年徒刑。寄出這兩封威脅信的人,無疑是認定法庭審判不公的人,多半會是死者嚴雍城的親人,或者與其關係較親近的友人。
  「劉董,您報警了嗎?」
  劉董搖頭,猶豫地道:「事情鬧大了不好,更何況……」
  他沒繼續說下去,李慶雲頷首,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先讓人去查查看。」
  「不用查了,這件事多半是嚴雍城的父親做的。」
  曹仲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李慶雲並不回頭,只是聽著對方說道:「早上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我已經找人去把嚴雍城親近的人都查了一遍,朋友方面沒什麼問題,但是他父親從判決結果出來後不久就失蹤了。」
  李慶雲望著在自己身邊坐下的曹仲容,道:「失蹤?」
  「我已經讓人去找了,不過還需要一點時間。」曹仲容對劉董說道,「多半是不滿審判結果,麻煩您轉告張小姐,近期內最好不要回原本的住處,找個安全點的地方居住。」
  幾個人又商量一番,李慶雲與曹仲容才起身告辭。
  夜晚的街道十分安靜,坐在曹仲容的車上,李慶雲沉默許久才開口:「董琦明在你那裡過得好嗎?」
  「嗯,應該還不錯,我聽顧姨說,他每天作息都很正常。」曹仲容邊開車邊分神笑道:「後悔嗎?把那孩子送到我家。」
  李慶雲不答,只道:「等會回到家,你去跟他聊聊天。」
  「為什麼?」
  「他今天離開的時候心情不太好。」李慶雲輕歎。
  曹仲容微怔,忽然笑了:「該不會是因為看到了劉小姐?她對你的感情可是路人皆知,那孩子莫非吃醋了不成。這麼說來,你其實還是很有機會的,大有可為啊。」
  「你多想了。」李慶雲淡淡道,神情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絲疲憊。
  曹仲容並不多話,只是一笑,把李慶雲送回家後便道別離去。
  李慶雲回到家中,洗了澡,打開電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陣子,正打算回房睡覺時,卻聽見手機響了,接起後從手機那頭聽見了曹仲容焦急的聲音:「董琦明去你那裡了嗎?」
  「沒有。」他一怔,回答道。
  有什麼不安的情緒漸漸地開始騷動,他還來不及多說什麼,手機那頭曹仲容彷彿相當著急,連嗓音都有些不穩:「他沒回來,都已經這個時間了……手機打不通,怎麼打都沒人接……」
  李慶雲神色頓時僵硬,手機垂直落到了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等李慶雲冷靜下來,打電話拜託警察局的熟人幫忙找人,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情。在此同時,他也打給幾個平常跟董琦明比較要好的同學朋友確認了一遍,但是誰都沒有見過董琦明。
  他心急如焚,想到董琦明或許被綁架了,或許被帶走了,或許被傷害了,就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那是他自己最珍惜的人,寧可不讓對方為難而願意放手的人,卻因為他的疏於防範而失蹤了。
  他不敢想像帶走董琦明的人會對那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做些什麼,更何況,帶走董琦明的人多半就是嚴雍城的父親,李慶雲在那件案子中雖是公事公辦,亦沒有賄賂徇私,但畢竟是一條人命,況且那個父親,也就只有這麼一個獨子。
  李慶雲想到這裡,簡直坐也坐不穩。勉強打起精神,開車出門,打算先到董琦明常去的幾個地方看看,說不定對方只是掉了手機,而不是出了什麼事情。然而等他到幾個董琦明常去光顧的地方都看過以後,仍然沒有見到對方時,他已經有些精神恍惚。
  不知道董琦明現在害不害怕,還生不生他的氣;下午兩人分開時簡直是不歡而散,李慶雲回想起來,除了後悔竟無話可說。他不敢想,萬一那就是他與董琦明最後一次見面,最後一次說話,又該怎麼辦。
  他回到車上,只覺得握住方向盤的手指都在發抖,定了定神,正要發動車子時,手機卻響了。接起電話,他聽著電話那頭陌生的嗓音,只覺得心底那塊吊著的大石頭終於獲準被放下。
  ──有人找到董琦明瞭。
  李慶雲沒辦法計算自己究竟闖了幾個紅燈,也無法考慮自己之後會因為超速收到幾張罰單,說實話,就算是吊銷駕照其實也無所謂;他在最短的時間趕到警察局門口,急急忙忙進去,只見少年正坐在角落,百無聊賴地盯著電視看。
  一旁的年輕警察迎上來,笑著說了些什麼,李慶雲聽著,勉強把那些字句在腦中重組,才理解了對方的意思;董琦明不過是在公園裡睡了一覺,因為睡得太熟所以聽不見手機鈴聲,幸好有警察巡察時經過公園,發現這是上頭下令要找的人,才把他叫醒帶回警察局。
  董琦明望了過來,也不說話,面無表情。
  李慶雲破天荒地感到詞窮,謝過警察,打電話通知了曹仲容以後,才把董琦明從警察局帶出去。兩人上了車子,明明彼此間距離不到半公尺,卻彷彿十分遙遠。
  安靜良久,李慶雲先開口道:「你怎麼會在公園睡著,電話打不通,曹律師也很擔心你。」
  「不干你的事。」董琦明倔強地道,眼神望著窗外。
  李慶雲一怔,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味道,是從董琦明身上傳來的。他仔細聞了聞,才分辨出那是酒精的味道──董琦明竟然喝了酒,而且喝酒之後就那樣睡在公園裡,在這樣的冬夜裡,就算沒生病對身體也不是好事。
  他忽然覺得心裡燒起一陣無名火,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排解;這次的事情不過是意外,董琦明也未必是故意的,然而見到對方這樣拒絕的姿態,又讓他無端地憤怒。他想,董琦明永遠不會知道,他究竟是用怎麼樣的心情,在少年失蹤時等待消息。
  擔驚受怕的情緒使心臟疼得猶如刀割,可是更讓他心痛的,卻是現在的對方。
  ……董琦明看都不看他。
  李慶雲張了張唇,想說什麼,然而最後什麼也沒說。他伸出手,抱住了對方,抱得很緊。董琦明明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叫道:「你,你做什麼……」
  「別吵。」他冷冷地道,語氣甚至有些凶暴。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放開我……快點放開……」董琦明緊張無措地道。
  李慶雲卻不管對方的拒絕,整張臉埋在少年的頸側,聞著那混合著洗衣精香氣與一點點酒精味道的氣息。他自己不知道,這樣的動作多麼讓人遐想連篇,只是本能地想用自己的感官確認對方的存在。
  然而董琦明卻渾身都開始僵硬。
  他在與李慶雲不歡而散之後,到速食店消磨了下午,順便解決晚餐,卻怎麼也不想回曹家,索性到便利商店裡買了一堆飲料零食,在公園裡打發時間,然而買的時候沒注意,飲料中混著一罐氣泡酒,董琦明喝完以後昏昏欲睡,直接就躺在公園長椅上睡著了。
  再後來,就是被警察叫醒,被帶到警察局。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李慶雲為什麼知道該來警察局領他,但是他確實還在生對方的氣。
  可是,似乎真的有什麼地方錯了,或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先前狠心把他趕到曹家的李慶雲,卻用溫熱的手臂緊緊抱著他。
  忽然感覺到頸側被什麼濕潤燙熱的東西碰到,董琦明一怔,想轉頭去看,卻被對方的手掌制住了後頸,動彈不得。他聽見李慶雲說:「別動。」那嗓音低沉沙啞,還帶著微不可聞的鼻音。
  他從未聽過李慶雲用這種聲音說話。
  對方埋在他脖頸處的臉甚至是鼻息都灼燙得讓他坐立不安,董琦明忽然不曉得該怎麼辦。這個人是在哭嗎?或者,只是流淚。他無法想像一個如李慶雲這樣冷漠的男人竟然會哭,而且是在他面前。
  他突然很想看一看對方哭的樣子。
  董琦明試探地抬起手,摸了摸對方的頭髮;然而男人就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似的,把臉更深地埋到他的肩頸處。那些溫熱的液體落到他的皮膚上,彷彿被火星濺了似的,滾燙。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柔軟的耳朵,慢慢碰到了男人的臉頰。
  不出意料,確實是濕的。這個人,居然真的是在哭。
  在碰到的那一霎那,手就被對方狠狠抓住,毫不留情的力道,董琦明只覺得手腕痛得彷彿要被折斷了,但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
  「你摸什麼。」李慶雲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董琦明硬著頭皮抽回手,問道:「你,你為什麼要哭……」
  「……不干你的事。」對方冷漠地道。
  董琦明再是愚笨也知道李慶雲這是在拿他之前的話來堵他,既是羞窘又是憤恨,一氣之下叫道:「是不干我的事,那你抱著我做什麼!」
  此話一出,李慶雲頓時鬆手,坐直了身體,臉色卻很難看。
  他發現男人臉上還有些許淚痕,正想找出面紙遞給對方時,卻聽見對方平靜的聲音:「今晚你先回來住,明天我再送你去曹仲容家。」
  董琦明一愣,回過神來,怒氣登時上湧:「你又要趕我走了?」
  「不是趕,只是借住。」李慶雲平淡道,「最近我工作上出了一點事情,你到他家住比較安全。」
  「我不要!」董琦明低吼,「我不要搬出去住!」
  「聽話……」李慶雲垂下眼,臉上儘是無奈。
  「要我搬出去就算了,找什麼藉口。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你巴不得我走的遠遠的,不是嗎!」說到最後,董琦明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中隱隱約約帶了一絲哭腔。
  李慶雲卻只說了一句:「不是藉口。」
  兩人沉默半晌,董琦明才道:「隨便你要怎麼樣,我不管了。」
  李慶雲沒說話。
  董琦明繼續道:「其實你根本不用管我,反正你也對我厭煩了,乾脆讓我一個人住不就好了,何必要我搬到你朋友家裡,省的他費心。再說,我自己也……」說到這裡,他微微抬起眼,卻嚇了一跳。
  李慶雲正望著他,神情莫測,薄唇卻緊抿著,彷彿正在極力克制情緒。不知為何,董琦明竟隱隱覺得,對方可能在生氣。
  「誰說我對你厭煩。」
  「你都交女朋友了,還騙我那是同事。」
  「我沒有女朋友。」李慶雲淡淡道,「也沒有對你厭煩。要是厭煩,我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李慶雲低下頭,兩人靠得極近,董琦明幾乎以為對方要吻他,然而李慶雲卻什麼都沒做,就只是那樣望著他。董琦明望著男人的臉,男人的唇,還有那雙濕潤沉黑的眼睛,被不知從何而生的衝動驅使,居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對方的嘴唇。
  有點鹹,多半是眼淚的關係。他恍惚地想著,下一瞬間對上了李慶雲驚異的神色,他才恍然自己做了什麼,結結巴巴辯解道:「我,我不是故意……」
  男人卻只是靜靜望著他,沉默。
  董琦明只得放棄了無用的辯解,訥訥道:「對不起。」
  「為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這麼做了……」董琦明懊惱地垂下臉。
  他簡直想就地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然後再也不要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當然一方面是因為衝動,可是衝動不可能是主要的原因。或者,他只是單純地想舔舔看罷了,但這個理由就算可以說服自己也絕對無法說服李慶雲。
  手足無措之下,他窘迫地瞪著自己的膝蓋,不敢抬頭。
  「……是你先勾引我的。」熟悉的嗓音這麼說道。
  董琦明頓時渾身一僵,疑惑地抬起臉,才要說話就在瞬間被剝奪了言語的能力──李慶雲的吻就那樣堵住了他。

  十二、
  李慶雲幾乎是粗暴地吻著他,董琦明只覺得舌尖都被吮得發疼,卻又沉溺其中。對方的唇舌柔軟灼燙,吻得他都開始渾身發熱,上一次做這種事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董琦明本來以為自己並不在意,然而現在被吻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念對方的吻。
  男人乾燥的手掌扶著他的臉頰與頸子,甚至不斷摩挲;董琦明在自己也沒發現的情況之下,意亂情迷地靠向對方,兩人在狹窄的車內親熱。
  李慶雲吻了又吻,少年也異常配合,直到後來被董琦明突然推開後,他才皺著眉頭問道:「怎麼了?」
  董琦明面紅耳赤,緊緊夾住腿,搖了搖頭,眼底都是水光,身體也微微發顫。
  男人明白過來,也不管這是在車上,伸出手就往少年褲頭裡摸,果不其然指尖觸到一點濕潤,再抽出來一看,手指上沾著些許腥白的體液。
  「……射了?」
  董琦明羞憤地扭過頭,顫抖地道:「不要說……」說著臉色越發漲紅,身體也蜷縮起來。
  李慶雲舔了舔手指,沒有笑,卻突然覺得這樣的情景很動人。即使只是接吻,即使沒有其他的接觸,董琦明居然也能在他面前就這樣宣洩,如果不是董琦明太敏感,就是因為對象是他的緣故,而這之中哪一種理由都能讓他滿意。
  「明明……」
  「……」
  「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董琦明始終沒有答話,也沒有任何表示,李慶雲發動車子的瞬間,瞥見少年紅得發紫的耳朵,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
  兩人回到家,各自洗過澡,董琦明紅著臉,卻硬著頭皮走進了李慶雲的房間。男人已經躺在床上,身上穿著睡衣,見他進來,把手上的書合起放到一旁,輕道:「來。」
  董琦明走過去,還來不及說話,就被男人抱住親吻,迷亂的纏綿之間,他聽見對方的嗓音隱忍而溫柔地道:「你要記得,今天晚上是你自己走過來的。」
  李慶雲脫了他的睡衣,花了極長的時間吻他的身體,董琦明迷迷糊糊躺著,直到兩邊乳首都被吻得脹紅時才回過神來,難堪地低叫:「不要……那裡不要。」
  「為什麼。」男人慢條斯理地又狠狠吮了下小小的乳尖,「因為太有感覺?」
  董琦明一怔,臉漲得更紅。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很陌生,即使還是那樣的溫柔,本質卻彷彿轉變成了某種野獸,眼底都是貪慾的情潮。
  李慶雲沒有執著於得到答案,很快地又開始繼續先前的行為;他含住了董琦明脹得發疼的性器,用口腔不住包裹束縛,甚至是摩擦撫弄,董琦明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被男人用嘴愛撫,幾乎是幾分鐘內就小聲哭著射了出來,體液被涓滴不剩地嚥了下去。
  用手指拭去嘴角留下的一點痕跡,李慶雲不自覺地露出了輕微的笑容,把少年雙腿打開,自己則把臉埋進那柔嫩的大腿內側,留下幾個吻痕後,竟越吻越深。董琦明兩腿都在發抖,感覺溫熱的唇舌在那個自己也極少碰觸的地方細細舔著、吻著、甚至是用舌尖意圖頂入,嗓音發顫而虛弱地道:「你做什麼……」
  「親你。」
  「那裡、那裡髒……」董琦明抓著男人的頭髮,想扯開又不敢用力,急得眼眶都濕了。
  「別怕。」李慶雲淡淡道,舌尖居然伸了進去,淺淺舔了裡頭一會。
  董琦明臉上一陣發燙,不知是羞是恥,渾身無力地躺著,後面那裡卻被男人舔得軟了,居然開始一開一合地收縮,陌生而異樣的快感席捲而來。男人的手指很快便插了進來,董琦明下意識夾緊了股間,被手指的動作弄得膽顫心驚。
  李慶雲的手指正不住抽動著,時而插到根部,時而只留一個指節在裡面;董琦明忍不住繃緊了身體,在對方用手指插得更深時,後方卻控制不住地緊緊夾住,彷彿是在渴求;他終於無法忍受,低聲求饒:「不要了,抽出去……」
  對方卻恍若未聞,把第二根手指也插了進來,董琦明身體一陣發抖,綿軟的前端卻溢出濕潤的愛液,一下子染濕了稀疏的恥毛。
  「……不要,哥哥,不要……」董琦明啜泣著軟軟地哀求。
  身體內部被逐步侵犯,甚至是摸索撫弄,董琦明確實被嚇到了;求到最後,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叫哥哥,叫男人的名字,邊哭邊推對方,然而李慶雲卻始終沒有鬆手。
  李慶雲的動作慢慢地越發粗魯,董琦明呆呆望著對方專注以外還帶著一絲隱忍與情慾的面容,感覺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染濕了臉頰。他並不是沒想過,自己走進這個房間內,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他本能地不願多想。
  他以為李慶雲最多就是吻吻他,抱著他睡;然而當這樣的事情發生之後,除了未知所帶來的害怕以外,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他想像中的令人排斥。
  現在對方的手指仍然在他的股間摸索,抽動,甚至是狠狠插入。董琦明不知道男人在自己私處又塗抹了什麼,讓進出的動作更加順利,他只是本能地盡可能放鬆身體,讓那裡得以接受並容納。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得董琦明的眼淚都漸漸停下以後,李慶雲抽了枕頭墊在他身下,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吻著他的身體的同時,還用一種忍耐卻渴望的眼神望著他。董琦明心裡一熱,又微微有些窘迫;對方硬脹的地方正抵在他兩腿間,只是不知為何,遲遲沒有進入。
  「明明……」
  「嗯。」
  「可以進去嗎?」
  ──這個人現在居然還在問這種問題。董琦明憤憤地想,要是真的猶豫,剛才做的那些又是為了什麼;對方不僅用手用嘴去弄那個羞恥的地方,後來還抹了奇怪的液體,董琦明幾乎都可以感覺到那裡被愛撫得軟化,微微張開甚至有些合不上的感覺。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不快,李慶雲怔了一下,只說:「你忍耐一下,會痛。」
  董琦明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就被霎時從下身傳來的痛苦弄得面色慘白。對方似乎是鐵了心讓他痛一次,只是第一下就直接進到最裡面,董琦明掙扎著想夾緊腿,然而對方已經停住了動作,就那樣滾燙硬實地整根埋在他的身體裡。
  「好痛,好痛……」他忍不住哽咽。
  李慶雲抱住他,溫柔地吻了過來。
  在一次又一次的親吻之間,董琦明漸漸找回了理智,淚也慢慢停下;只是被撐開的疼痛仍然存在,無法忽視,董琦明想求李慶雲抽出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慘白的臉色裡多了些許紅暈。
  然而李慶雲卻在此時伸手,扶著董琦明的腿,讓他把兩條腿環到他後腰上。董琦明小心翼翼地動作著,就怕牽動後方彼此結合的部位進而摩擦生痛。兩人就著抱著的姿勢躺在床上,李慶雲輕輕動了下腰,董琦明渾身一僵,一聲呻吟已經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別怕。」男人在他耳邊低聲道,隱隱有些安撫的意味。
  明明正在被進入的是自己,感到疼痛的也是自己,董琦明卻因為男人沉沉的嗓音而感到安心。
  就在這時,李慶雲已經開始繼續挺腰,那根東西淺淺地摩擦著裡面,董琦明不禁微微弓起腰,只覺得被摩擦的地方產生了一種火辣辣的似疼非疼的感覺。他的身體不自覺地銜緊了插入的器官,甚至不斷收縮,密合地包裹住,董琦明幾乎可以藉此想像男人現在的形狀及熱度。
  「……喜不喜歡?」
  董琦明回過神,聽見李慶雲的問話,頓時窘得無地自容。恍惚間,彷彿聽見了男人的笑聲,低而模糊。他咬了咬牙,倔強地反問:「那你喜不喜歡?」
  對方低沉的聲音輕輕地道:「當然喜歡……你這麼窄,又這麼軟……卻還能……」他湊到他耳邊細語了幾個字,少年登時羞憤地推著男人,卻在掙扎之間,不小心把那根烙鐵似的東西納入更深的地方。
  他忍著那種怪異的感覺,不安地挪了挪腰,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李慶雲忽然重重地撞了進來,又快又狠地插入,董琦明隨著對方的動作貓一般輕輕叫著,感覺自己的那裡快要被李慶雲整個撐開弄壞。
  「慢一點……哥哥……」他眼眶裡蓄滿了液體,彷彿又要哭了。
  李慶雲專注地望著他,下身仍然動著,嘴裡問道:「痛不痛?」
  猶豫了許久,董琦明終究誠實地搖了搖頭。
  「乖孩子。」李慶雲低頭狠狠吻了他的臉頰,神色並無異樣,眼神卻亮得有些不正常。
  董琦明唔唔輕哼,感覺後方的疼痛減弱了不少,雖然沒有消失,但可以忍耐。男人的性器一下下地插入,每次都搗在最深的地方,那種被野蠻摩擦的感覺讓他緊張得想夾緊腿,就怕裡頭會被這樣的撞擊磨得血肉模糊,然而事實是他的確沒有受傷。
  李慶雲低啞地喘息著,拉著他的手往下摸去。
  手指被迫摸了彼此交合的地方,碰到男人柔軟的體毛,還有緊繃鼓脹的囊袋;董琦明越摸越是好奇,他從來沒摸過李慶雲那裡,現在摸過了,卻是沉甸甸的垂在那裡,跟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樣,忍不住揉捏起來,耳邊卻突然傳來了男人帶著喘息的聲音。
  「……好不好玩?」
  董琦明神色一赧,連忙抽手,卻被對方握住雙手,壓制在上方,兩腿也被迫抬高架到男人肩膀上。
  「……你,你要做什麼……」他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弄得我更興奮了。」
  李慶雲狠狠貫穿少年的身體,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卻炙熱難言。
  董琦明被禁錮在男人懷裡,急促地喘氣,在又被狠頂一記後忽然發出了近乎尖叫的聲音,連臀部都在發抖,窄處急遽地不斷收縮。
  「那裡,那裡不要……!」董琦明哽咽地扭動腰部,想要逃開,然而李慶雲已經又一次插進來,準確地摩擦那個讓他快樂得幾乎痙攣的地方,復而重重的衝撞,他只覺得小腹內部湧動著一股熱流,甬道在一陣陣收縮後得到了極端酥麻甜美的快感。
  痙攣著繃緊身體,原本半硬的前端彷彿感覺到一點濕意,董琦明粗喘著微微一怔,意識到什麼後,頓時緊張地叫道:「停下……停下來……!」
  李慶雲察覺不對,當真停了下來,吻了下少年潮紅的臉頰,柔聲問:「怎麼了?還痛?」
  董琦明搖搖頭,緊咬著唇,神色卻是難堪的。李慶雲又問了幾次,執著於得到答案,董琦明終究被逼著回答了問題。
  「……好像,要……出來了……」
  「射精?」
  董琦明瞪男人一眼,又是窘迫又是羞憤,搖了搖頭,便不肯再說話。
  李慶雲弄明白之後,望著少年淚濕的眼眶,笑道:「愛哭鬼,這樣也哭。」
  董琦明推了推對方,一臉混雜著迫切與忍耐的神情,悶悶道:「走開,讓我去浴室……」
  「別去。」李慶雲壓著他,重新開始抽插,手摩挲著那個半硬的地方,弄得那小東西也漸漸膨脹起來變得更加堅硬,一邊又問道:「這樣還想嗎?」
  董琦明眼眶紅了起來,沒有正面回答,兩腿從男人肩上滑下,重新夾住對方的腰部,臀部緊靠著長著柔軟恥毛的男人下腹,輕輕蹭了蹭,道:「你快點,快點結束,快點射出來……」
  李慶雲一愣,感覺自己深埋在溫暖內裡的器官因為這一句話脹得更硬,只得哭笑不得道:「知道了。」
  第二天董琦明睡到中午才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原本的房間內,身上睡衣穿得整齊時,還以為昨晚只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夢境;但是當他動了下身體,打算下床時,渾身異常的酸疼卻提醒了他昨夜並不是作夢。
  ……原來不是夢……他這麼想著,臉也熱了起來。
  昨晚李慶雲就像發情的野獸似的,擁抱他,親吻他,進入他,不管是哪一項都重複了許多次,於是他的身上都是吻痕,被一直進入的地方也被男人黏膩的乳白體液灌滿;對方甚至樂此不疲的在他耳邊用低啞的聲音逗弄他,調侃他任何一個敏感的反應。
  後來被抱到浴室裡,男人一邊幫他洗澡,一邊又貪得無厭的插進去;雖然對方難得體貼地戴了保險套,可是被插入的瞬間董琦明就察覺了不對,摩擦的感覺有些怪異,等對方重重抽動起來,董琦明已經受不了的夾緊腿小小高潮了一回,可是男人的動作仍然在持續。
  因為射了太多次,到最後關頭只能勉強射出一點點稀薄的液體,董琦明頭暈目眩地倒在浴缸裡,渾身疲憊地看李慶雲摘下用過的保險套,卻在無意間發現保險套表面居然是有顆粒的,頓時啞口無言。
  李慶雲發現他的視線,於是打趣道:「喜歡這種的?下次再用。」
  董琦明惱羞成怒,再也不肯說話,後來似乎迷迷糊糊在浴缸裡睡著了。
  現在想起來,多半是李慶雲把他抱到自己房間的;昨晚兩人做了那麼多次,換了那麼多地點,還在地毯上躺著做了一次──要不是礙於天氣寒冷,對方多半會考慮到陽台上來一次──總之李慶雲的房間現在肯定亂得不成樣子。
  「──你醒了。」
  董琦明轉頭,點點頭:「我餓了。」
  男人面容一如以往冷峻,眉眼卻顯得寧靜:「我去端午餐過來。」
  董琦明沒有拒絕,只是低了頭。腿根疼得難受,腰也酸得直不起來,這些都是昨晚放縱的後遺症,他想起身梳洗,又全身無力,只得呆呆坐在床上。
  李慶雲端了午餐來放在一旁,在床沿坐下,問道:「還痛嗎?」
  董琦明一窘,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只好說道:「我全身都不舒服。」
  李慶雲聞言,將手伸進被子裡,說道:「我幫你按摩。」接著便慢而重地揉著他的後腰、背脊,董琦明一開始因為酸疼的肌肉被按壓而渾身難受,在男人持續有力的按摩一陣子之後,卻奇跡地感覺酸痛減輕了些許,於是神情也終於放鬆下來。
  吃過早餐,被李慶雲扶到浴室裡洗漱過後,董琦明又躺回床上,捲著棉被,躺著玩起PSP。不過才玩了十分鐘,李慶雲卻又走進了房間,手上拿著一小管類似藥膏的東西。他聽見對方道:「把褲子脫下來,我幫你擦藥。」
  一愣之後,董琦明驚慌地道:「我,我自己擦。」
  「你自己可以把手指伸進去?」李慶雲淡淡問道。
  他咬著唇不說話。
  兩人僵持半晌,終究是董琦明敗下陣來;李慶雲安慰地道:「放心,我不看。」邊說邊鑽進了棉被裡,先把少年抱進懷裡,接著在被子裡脫下薄薄的睡褲與內褲,手指沾了藥膏,便直接抹進臀縫間略微紅腫的地方。
  「痛不痛?」
  董琦明搖搖頭,眼眶卻有些濕。
  「乖孩子。」男人的氣息熱熱地在耳邊散開。董琦明想反駁「誰是乖孩子」,同時又感覺到手指揉了幾下那裡,藉著藥膏潤滑一下子就伸了進去,指關節摩擦到入口,令他渾身一陣顫慄,似疼非疼,又有些異常的酥麻。
  抽動著手指,李慶雲飛快地抹好了藥膏,一切結束時卻發現懷裡的孩子已經羞得面色赤紅,死死咬著唇,於是低頭吻了吻燙熱的臉頰,問道:「再休息一下?」
  「嗯。」董琦明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李慶雲下床拿紙巾擦拭著手指,背著身問道:「後悔嗎?」
  他問的那樣雲淡風輕,彷彿對回答也是全不在意。
  然而董琦明盯著對方的背影看,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沒有。」
  李慶雲再沒有說話,也沒有其他表示,只是當對方收拾好用過的碗盤藥膏等東西,往門外走去時,董琦明卻發現男人的唇角竟是微微勾起的,幅度不大,卻顯得曖昧溫柔。他想問對方在笑什麼,又知道對方一定不會回答,只得把自己埋回棉被裡,不自覺地也笑了出來。

  一生僅此一次的戀愛 13(完)

  後來的幾天,董琦明就像病人似的躺在床上休養;在床上吃飯喝水用筆電上網,心安理得地接受李慶雲的照顧。
  他們之間彷彿有什麼改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李慶雲依然對他很好,表情也始終沉靜,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董琦明卻覺得自己似乎隱隱約約可以瞭解對方神情裡的細微變化代表著什麼。
  眉毛蹙起來的時候代表為難,唇角垂下的時候是有些不悅,眼睛微微瞇起來的時候多半是有點想笑的感覺;他忽然可以讀得懂對方的情緒,但這也可能是他過去從未如此認真地注視過另一個人。
  董琦明有時想問問對方,這樣是不是就算在交往,畢竟那晚兩人確實是發生了關係,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李慶雲從來不說關於那方面的事情,就只是安於照顧他,甚至為此請了好幾天假。
  某個下午,董琦明坐在床上,吃著男人端來的茶點蛋糕,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你要不要嚐嚐看?」
  李慶雲無可無不可,他本來就是對甜食沒有特別愛好的男人,但董琦明卻拿湯匙挖了一勺奶油含到口中,仰起首用舌尖喂到男人嘴裡。少年的動作緩而慢,似乎還有些猶豫,或者不知所措,但卻仍然堅定地湊了上來。
  彼此舌頭交纏,唇齒相依,草莓奶油酸酸甜甜的香氣縈繞不去;或許是錯覺,董琦明卻覺得對方的舌尖比奶油還要更加香甜滑軟。
  到後來,李慶雲不動聲色接過他手上的蛋糕盤子放到一旁,整個人就壓了過來,董琦明躺在鬆軟的床上,只感覺到自己被溫熱的懷抱完全包裹住,頭髮被過度輕柔的力道揉著,帶著一點薄繭的手指一邊撫摸他的唇角,一邊捏著他的耳朵。
  唇還被吻著,深深地吮著,口中只剩下些許奶油的甜味,唾液被迫流入對方的嘴裡,又被嚥下,董琦明注意到對方吞嚥的細微動作不禁心臟跳的越發快速,不自覺地發出了小小的哼聲。
  等到李慶雲終於停下來,安慰地吻吻他的唇角時,董琦明已經有些難以呼吸,只能低低喘息著,才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時,卻聽見男人的聲音道:「喜不喜歡?」
  他遲疑許久,終究誠實地道:「……喜歡。」
  「那就好。」
  李慶雲的唇彎起些許弧度,似笑非笑,董琦明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連忙道:「以後……以後只能跟我做這種事情。」
  「嗯。」
  「不准跟那個姓劉的女人在一起。」
  「嗯。」
  對方答應得如此平淡,董琦明幾乎要懷疑這是否有什麼陷阱;然而李慶雲卻一臉平常的神色,好像他提出的這些要求都只是小菜一碟。
  後來他身體恢復可以下床之後,李慶雲也開始上班,還堅持把他也帶到事務所裡去。經由上次自己的烏龍失蹤事件過後,董琦明也知道對方因為工作引發的安全隱憂,於是合作地跟著李慶雲上班。
  說是跟著上班,其實不過就是換個地方上網而已。李慶雲有自己的辦公室,他來了之後,對方替他準備了桌椅及電腦,當對方在工作或者處理文件時,董琦明在一旁自己打網游或者上網聊天。
  偶爾心血來潮,他也會到茶水間內,替忙碌的李慶雲泡杯咖啡或者紅茶;當然他不知道自己泡出的咖啡往往令李慶雲哭笑不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奶精放得太少,糖放得太多,肉桂粉與可可粉撒在上頭,味道怪異得難以言喻。
  只不過李慶雲望著董琦明端著咖啡過來的乖巧模樣,老是情不自禁就把咖啡喝了下去,過後才為了那古怪的味道神色僵硬;偏偏董琦明還樂此不疲地調製飲品,有時候甚至把抹茶粉加到紅茶裡,後來李慶雲乾脆要助理把那些琳琅滿目的調味品收起來,才遏止了董琦明的惡趣味。
  但即使是這樣溫情脈脈的相處,董琦明仍然感到些許不高興。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還在這裡實習的劉言芳。這些日子以來,事務所內的同事多少都看出這位大小姐的心思,但李慶雲卻始終一絲不苟地板著臉,因此除了一些打定主意看戲的人以外,有大膽一些的人甚至還勇於出言打趣他們。
  李慶雲自己並不特別在意這些事情,也對劉小姐熱情的視線視而不見,董琦明試了幾次還是沒忍住,有一天終於故作不在意地問道:「劉小姐好像很喜歡你?」
  「……」李慶雲抬頭望了他一眼,手裡還翻著工作上的資料。
  「他們都說,你娶了她就是當上駙馬爺,往後就會一步登天。」董琦明哼了一聲,沒有意識到自己語氣中那股掩都掩不住的酸意。
  「我不會娶她。」李慶雲淡淡道,不再看他,低頭打開抽屜,拿出筆在資料上標注著一些細節。
  董琦明登時有些急了:「那你這是什麼意思,說不娶她,又不拒絕她……她每天都用那種眼神看你,我──」
  他「我」了半天,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董琦明知道自己或許是在嫉妒,也可能只是佔有慾發作,但無論如何,他就是無法容忍劉言芳的存在,即便知道李慶雲對她無意也難以忍受。劉言芳望著李慶雲的目光不僅是喜歡、愛慕、崇拜,甚至還有幾分隱隱約約的堅定與勢在必得,董琦明無法忍受除了他以外的人用這種眼神看李慶雲。
  李慶雲終於放下資料,輕聲問:「你要我怎麼拒絕?她沒有向我表白過。」
  這也是劉言芳最聰明的地方,不把感情說破,因而李慶雲即便要拒絕也無從說起。
  董琦明臉微微發紅,氣急地道:「我不管,你去拒絕她。」
  李慶雲安靜半晌,問:「你介意讓她知道我們的關係嗎?」
  董琦明一怔,瞧著對方面無表情的神色,斟酌了下男人口中的「關係」二字,突然臉紅心跳起來,搖了搖頭。
  「那就好。」
  李慶雲撥了內線電話,請劉言芳過來他的辦公室一趟。
  「你叫她過來做什麼?」董琦明終於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告訴她我們的關係。」
  董琦明只覺得自己的腦海裡亂成一團,結結巴巴道:「當,當著我的面?可是……會很尷尬……」
  「你趴在桌上假裝睡著,其他交給我。」李慶雲從容道。
  董琦明依言趴下,感覺李慶雲走了過來,彎下腰,垂首輕輕吻著他的耳朵與臉側,一隻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溫柔而親膩。
  門半開著,劉言芳來了,便直接推門進來,看到的竟是這副景象,臉上的笑意登時僵住。
  李慶雲慢條斯理直起身,取出一份文件遞給劉言芳,交代她拿給曹仲容,最後說道:「剛才看到的事情,請你保密。」
  「李律師,你是……」劉言芳呆滯地問。
  「是。」李慶雲乾脆地承認。「我暗戀他,好幾年了。」他一貫的面無表情,說出這些話也不覺得羞恥難堪,反而一派淡然,彷彿董琦明並不是未成年,也不是個男孩。
  劉言芳沒多說什麼,眼底一片驚異無措,拿著文件倉促離開。
  待她離開,董琦明才睜開眼,坐直身體,疑惑地問:「你怎麼說是暗戀……」
  「這樣說比較妥當。」劉言芳多半會認為他是有戀童癖的同性戀,而不會遷怒在她眼中不知情的董琦明。
  「可是你還是沒說清楚,你沒告訴她你是我的……」董琦明還在氣憤。
  「……我的什麼?」李慶雲邊問邊促狹地微微一笑。
  董琦明一滯,腦海裡無數詞彙翻來倒去,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完整形容李慶雲的稱謂。養父、兄長、情人……對方哪一種都沾得上邊,但又不是僅此於此。他抬起臉,幾乎有些無助地望著對方。
  「到底是什麼?」男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有些動氣。
  董琦明想了許久,苦思不得,最後才近乎羞愧地道:「我,我不知道……」
  李慶雲道:「……我不在乎你把我當成什麼,我只在乎你要不要我。」
  「要!」董琦明急切地回答,又連忙強調地道:「你答應的,你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
  「不……不准反悔……」董琦明怯怯地補了一句。
  「嗯。」
  李慶雲過來摟住少年,嗓音低柔綿軟,暖暖的氣息吹在耳邊,幾乎令董琦明渾身一抖,他聽見李慶雲用那帶著一點磁性的溫存聲音喚他「笨蛋」,說他「傻孩子」,最後才是一聲低低的近乎模糊的「寶貝」。
  兩人抱了好一陣子,李慶雲才鬆開手,帶著董琦明到附近的商業區吃午餐。即便只是並肩走在路上,董琦明也覺得有些害臊,說不出來由,只是走在男人身旁就止不住的心跳如鼓,想起來確實奇怪,認識李慶雲都好幾年了,床也上過了,現在實在沒有理由害羞。
  他們隨便找了一間餐廳用餐,李慶雲點了幾樣董琦明喜歡吃的東西,又再點了一籠湯包,一盤清蒸魚肉,董琦明坐在原處,看李慶雲替他調沾醬,幫他把菜裡的蒜末挑出來,心下一動,夾了塊魚肚附近的嫩肉,小心剔淨了魚刺,若無其事的扔進李慶雲碗裡。
  李慶雲一怔,微微笑著吃下魚肉,說道:「這魚真好吃。」
  其實這盤魚並不是那麼好吃,充其量只是因為魚肉新鮮所以還算可以,這點董琦明也很清楚,所以聽到對方稱讚,只是道:「那你還要吃嗎?」他問出口後,不知為何,居然隱隱有些緊張。
  李慶雲靠過來,竟然不顧場合地低頭,用鼻尖輕蹭了一下他的臉頰,說了聲:「要。」
  董琦明臉色微紅,一邊懷疑對方這樣究竟是不是在撒嬌,一邊夾了魚肉又開始挑刺,挑完後連著姜絲蔥花一起堆進李慶雲碗裡,到後來,幾乎大半條魚都進了李慶雲腹中,但李慶雲卻絲毫沒有膩煩之色。
  當然李慶雲自己也沒有閒在一旁,他替董琦明夾菜盛湯,最後還拿了紙巾替董琦明抹嘴。董琦明雖然感到些微害臊,卻完全沒有推拒之意,就那樣任由李慶雲幫他打理一切。
  兩人起身結帳走出餐廳時,董琦明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的父母還在,也不是沒有三個人一起吃過飯,只是餐桌上的氣氛永遠是僵硬冰冷的,他們從來不會替彼此添菜舀湯,都只是各自為政。
  而李慶雲卻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習慣了照顧他,所以才像這樣對每一件關於他的小事都事必躬親,從來不曾抱怨。董琦明常常想著,或許什麼時候李慶雲就膩了,或者他自己也就厭煩了,可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他們分開的光景。
  李慶雲現在確實是愛著他的,但董琦明卻不敢去想,現在的他們算不算是在一起。李慶雲會吻他、抱他,與他親近,可是在那一夜以後,他們再沒有過那樣的親密。
  「……為什麼不做那種事了……」董琦明猶豫地問。
  李慶雲一愣,花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在問什麼。
  「你還小,那種事不能常做。」李慶雲自己都說得有些心虛。如果非得承認,他寧可這麼說,而不是讓自己所有關於那方面的幻想與衝動嚇到董琦明。他一直都在壓抑著自己,不敢逼迫董琦明,卻沒想過這種態度會引起誤會。
  「可是……」董琦明抬起臉,神色倉皇:「我們這樣……真的是在交往嗎?你總是這樣……單方面付出,接受的人固然很開心,可是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
  「只要你乖乖的就好了。」李慶雲低低地道,「像剛剛那樣,偶爾夾菜給我吃,這樣也就夠了。」
  就在這時,李慶雲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對董琦明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接起電話,聽著電話那一頭的人滔滔不絕地說話,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路邊的小巷內。
  董琦明想著自己的事情,想著李慶雲這些年以來所給予他的感情,忽然明白,自己無法承受的並不僅是必須隱瞞戀情或者同性相戀的悖德,更加無法承擔的是這種令他沉迷的感情無法維持長久,最終他將得到一切又全盤失去。
  直到李慶雲掛了電話,叫了他一聲,董琦明才慢慢回過神來。
  「……明天開始,你可以不用跟我來事務所。剛剛曹律師通知我,那名死者的父親因為對證人下手已經被逮捕了。」
  董琦明隨意應了聲,腦海裡卻還是那些關於他們的事情。忽然手上一暖,他低頭望去,是李慶雲牽住了他的手。
  「你究竟怎麼了。」男人關心地問道。
  他張了張口,有許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他想告訴對方自己的感情,卻又為此猶豫,他真的愛李慶雲嗎?或者那其實只是喜歡?他弄不懂這些感情的分別,只知道自己確實離不開李慶雲,而對對方的這種需索渴求又是否能稱之為愛……心中一片混亂,董琦明卻只能沉默。
  「我不知道……我們到底是不是在談戀愛……」良久,他悶悶地道。
  李慶雲安靜半晌,突如其來開口道:「我們做一個約定,如果有一天覺得不那麼喜歡對方了,就要誠實地說出來,和平分手。分手之後,如果你希望,那麼我們還是家人。別擔心,我不會糾纏你的。」
  董琦明怔住,想到彼此分手陌路的情景,喃喃地道:「……我不要分手……」
  「你不願意分手,就表示你至少有點在意我,甚至想得到我。」李慶雲終於笑了起來,「傻孩子……這不是喜歡是什麼。既然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這難道不是戀愛?」
  董琦明啞口無言。雖然李慶雲義正詞嚴,但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你就為了這種事情煩惱嗎?」
  「這很重要,我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雖然喜歡你,但要是這是誤會該怎麼辦……我根本沒談過戀愛,誰知道戀愛是什麼東西。」董琦明憤憤地道。
  李慶雲安撫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以為我沒想過這種事嗎?你是男孩子,又還這麼小,我喜歡上你的時候更加不知所措……但我不會懷疑自己的感情,喜歡了就要承認。」李慶雲一哂,望著董琦明的眼神深邃而溫柔。
  他低聲說完話,慢慢垂首,吻住了董琦明的唇。
  董琦明掙扎了一下,終究還是放棄的任對方為所欲為;那些關於喜歡或者愛的事情,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想,也不需要太過偏執,反正李慶雲並不苛求;就像對方說的,只要有想為對方做些什麼或者付出什麼的心情,即使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舉止,就已經是一個足夠好的開始,
  況且,戀愛這件事確實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困難麻煩,在談戀愛這方面,他還有許多東西該向李慶雲學習;幸而這麼麻煩的事情,一輩子一次也就夠了。
  於是,在街邊的小巷中,無視於外頭的車水馬龍,少年閉上眼,邊感覺著心口的悸動,邊伸手抱住了擁吻著他的男人。
  (完)
  啊啊平淡的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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