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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妮兒的腐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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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要低調再低調!! 耽美BL文..不喜者勿入啊><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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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12:37
  • 夜鴉 by千姿(父子年上)

攻:千姿玄箋
受:千姿夜鴉重生
  夜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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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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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12:27
  • 冷情皇子+番外 by serac(父子年下)

還滿好笑的...都沒有出現名字....算作者狠....
攻:三皇子
受:皇帝01
我喜歡美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師傅說這不是壞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父皇卻說作為一個儲君來說這是一個天大的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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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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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11:48
  • 傾國傾城 by鳳重桓(父子年上)

攻:韓城
受:韓小賢第一卷 初始•蠟筆小賢
第一章(修改)
  韓小賢前世是個盜版小商販,賺點小錢吊兒郎當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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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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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6:22
  • 父與罪 byvega(父子年上)

攻:瑞澤
受:瑞草
簡介:
一個關於瑞草和瑞澤的故事,他們只差17歲,卻是父子。一面是瑞草的父親,另一面是當紅搖滾團體罪樂團的吉他手RAY。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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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5:26
  • 我的單親爸爸 by透望(父子)

應該算年下吧...沒肉..
淡淡的也很好看在我還七歲的時候…
爸爸牽著我的手看著媽媽提著行李上了別的男人的車,徜徉而去,爸爸跟媽媽從來沒有吵過架,他們都以很理性的態度面對這一切。
這都怪媽媽在職場上遇到把爸爸更好的男人,所以媽媽外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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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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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5:04
  • 撿個娃娃來愛(父子)by傀儡偶師

這篇沒肉....所以...攻受.....嘿嘿「今天在下大雨喲。」何澤出門的時候,抬頭看看天氣。雨點瘋狂的從天空上飄下來。落到屋簷上,然後地落在草地。
「走了。」何和推開他,吊兒郎當的挎著書包,傘也不打直接踩到水裡去。
「會感冒的呀。」何澤吃驚的叫了一聲,連忙跑過去,用自己的書包擋在何和的頭頂上。何和不耐煩地看著他。
「都是笨蛋。」何夕從屋內走出來,就看到這樣僵硬站在雨裡的兩個人,冷冷開口。「家裡不是沒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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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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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4:45
  • 我的親親野獸老爸 by深夜(父子年上獸人)

老爸是野獸......嘿嘿
算偽父子啦.....我的親親野獸老爸
下午四點,陽光漸漸轉弱的午後,正是怡人的午茶時間。
鋪著高級地毯的長廊,一個穿著大號睡衣的男孩,正偷偷摸摸的想往廊上的某個地方潛去,稍長的頭髮在巧妙的脖頸轉動間,順著方向輕輕搖動,間或幾撮漂亮的褐色髮絲,不經意的滑落眉間之上,足以猜測到那絲滑的好觸感。
「嘿嘿……沒人發現!!繼續前進!」男孩高興的皺了皺鼻頭,繼續的縮著身體要往目的地移動。
「咳……嗯………少爺,您又想往哪去啦?」
一個老成的聲音,冷不妨的出現在背後,驚的褐髮少年,猛地往前一跳。
「哇啊……管家叔叔,你要嚇死我啊!!」
用力的拍著驚嚇過度的心臟,瞪著小鹿一樣無辜眼眸的男孩,吶吶的抱怨。
「您是不是又想往日光室那去啦?!老爺吩咐過,下午這個時間,少爺不准往那去打擾他,不是嗎?」
管家輕輕的拍撫著少年纖細的肩膀,想鎮定他過快的心跳,唇邊漾著憐惜的微笑。
「管家叔叔……我看一下下就好了!拜託啦!一下下就好了,我三個禮拜沒有看到爹地了!管家叔叔~~拜託啦!!」
拉著管家的手,男孩露出哀求的表情,閃著水光的大眼睛,透漏著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看見自己的爹地。
「這……這……少爺……答應我,只准看一下下喔!不然,老爺又要怪罪了!」
回想老爺交代的話,再對上少爺的哀求,管家思考了一下,心軟的答應了男孩的要求,卻仍是不放心的叮嚀著。
「謝謝你!!管家叔叔!!」
哀愁的臉蛋轉喜,拉著被自己笑容嚇呆的管家先生,男孩急急忙忙的往日光室跑去。
「少爺,說好了,只准看一下喔!不可以耍賴,懂嗎?」
管家一邊開鎖,一邊千叮萬囑,深怕這個被寵壞的小壞蛋,會破壞協定。
「是……是……是………叔叔,開快一點點啦!!」
調皮的翻翻白眼,男孩連連的保證,只是……在瀏海暗影下,偷偷的吐吐舌頭,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違約!!
「少爺,可以開門看看了!!……哇啊……少爺,不可以…少爺,您……您又耍我了!怎麼可以搶鑰匙呢!!哎呀………」
才剛把門鎖給打開,怎知這手上的備鑰,就這麼硬生生的給搶了去,碰的一聲,像貓一樣靈敏的男孩,就輕靈的溜了進去,還把門給反鎖了!!急的管家在門外,不停的喚著少爺,因為………備份鑰匙就只有那一份哪!!
「呵呵呵……^^誰都別想阻止我跟親愛的爹地見面!!」
背倚著大門,丟了丟手上沉重的一大把鑰匙,可愛的男孩調皮的眨眨眼,賊賊的四下打探。
縷花的長躺椅上,沉沉的棲眠著深黑色的優雅動物,流線的體態,兼容優雅與敏捷的肌肉線條,像一頭王者風範的暹羅貓一般,只是……細看之下,這頭貓也太大了一點。
「爹地……爹地……爹地……起床囉!你的寶貝蛋蛋來找你囉!!」
小傢伙壓低身體,貼近躺椅上的黑色大貓,小小的鼻頭正抵著濕濕涼涼的貓鼻子,桃紅色的唇,幾近廝摩貓嘴巴的甜甜叫喚著。
只是………什麼不叫,居然會去叫一頭黑色大貓爹地,更何況……看清楚後,這頭動物,根本就是大型貓科動物──黑色的豹啊……………
沉睡中的黑豹,赫然清醒,金黃琥珀色的眼瞳裡,一絲碧綠色的梭線,緊盯著面前白皙俊俏的少年,叫人不禁捏一把冷汗,豈料……牠只是哼的噴出一口氣,又把臉給轉了開,枕上自己的前腳,打算再繼續補眠!
「爹地,爹地,你跟我說說話嘛!我三個禮拜沒看見你了耶!!」
嘟著嘴巴,男孩不悅的皺緊眉頭,小手不安分的環到黑豹身上,一個用力,硬是把牠給拽了下來,摟進自己的懷裡,親暱的把臉貼上牠頸邊摩磨蹭蹭,沒個細想,搞不好還以為這頭活生生的豹,是個玩偶呢!!
躺在男孩身上的動物,無奈的再度張開雙眼,萬不得已的扭轉過身體脫離小鬼的箝制,四腿著地後用力的拉拉睡僵的身體,緊接著敏捷的躲過男孩再度伸出的魔爪,懶散的走到陽光斜射窗邊,隨意的望外看。
「啊~~爹地……不要跑開啦!陪我說說話嘛!!」
發揮鍥而不捨的精神,男孩佼捷的跟了上去,算準了不容易躲過的角度,用力的往前一撲,豈料,仍是讓牠一躍躲過,反倒是往前撲空的他跌坐在地上。
「爹地……你害人家跌倒了哪!!」
坐在地上的少年,委屈似的縮起身體,好像很痛很痛的抱怨著,雙手還輕輕的摸著自己的腿,只是……眼中還閃著的光芒,看起來就不像要放棄的感覺。
哼~~的一聲,黑豹遠遠的正對他站著,金色的瞳眸瞇成了一條線,似乎對於男孩的埋怨,根根本本的看穿詭計一樣,黑豹該有的傲然帥氣,叫人心底一蕩,這……從男孩戀慕的眼神便可得知一二!!
「啊啊……爹地好帥喔!!」
看呆了的男孩愣愣的伸出手,想撲住這頭攝人心魂的優雅動物,滿心歡喜的想摟住他,卻又被牠早一步的閃開、撲空了。
「爹地~~嗚嗚~~~」
終究是耐不住脾氣了,一直就是碰不到想碰的東西,小傢伙拉住自己的雙腳,縮起身體、憋紅雙眼,鬧起彆扭了。
「唉~~~~~~我不是吩咐過管家,要你別到這裡來嗎?」
黑………黑豹開口說人話了?!還是個震動耳膜、低沉、悅耳的聲音!
「我好想爹地啊!晚上爹地都沒有抱著我睡,我就常常睡的手腳冰冷半夜醒過來,好難過!!」
似乎見怪不怪了,看的出牠已經不耐煩了才會開口說話,男孩白皙的小臉頓時笑開,感覺到牠有這麼一點點的關懷語氣,撒嬌似的抱怨著晚上沒睡好,眼眶邊邊還可以看見不易入眠所造成的黑眼圈。
「小寶貝,看見我有高興一點了嗎?如果有……就先出去吧!我晚上再過去看你,好嗎?!」
黑豹擰了擰鬍子,無奈的安慰小傢伙,如果不是有原因,牠也不想這麼久不去看他呀!一切的忍耐都是為他,所以忍著點吧!
「又要我出去??爹地……只要空一點點的時間給我就好了,陪我睡一個午覺好不好!我昨天晚上都沒有睡,現在好睏好睏可是又睡不著!!一點點時間就好,一點點時間就好!!爹地~~」
哈啊~~的一聲,打了好大一個哈欠,小手俐落的脫光自己大一號的睡衣,往縷花躺椅上拉了一個大抱枕,摩磨蹭蹭的挨近黑豹身邊,就要躺著人家睡覺了。
「你……你在幹什麼?!」
見他這怪異的舉動,黑豹原本琥珀色的眸光一斂,憤怒的一聲暴嚇,眸子色澤漸漸的轉成了淡灰色,除了訝異和不悅的情緒之外,還有種特殊的情緒在眼波中流轉。
「爹地不是說過,喜歡抱著滑滑的小寶貝蛋蛋嗎?」
對於牠的怒氣仍沒有反應,小傢伙滿腦子瞌睡蟲,只依稀記得爹地說過自己的皮膚滑滑的,抱起來比什麼都舒服,所以……要爹地抱著舒服睡覺的話,自然就得要把衣服脫掉囉!!
「胡鬧!!給我滾出去,沒聽到嗎?!」
金色的眼瞳,已經全變成了銀灰色了,動物的身體中,有野獸的血液在沸騰!
「唔~~對……對不起,爹地我馬上出去!!」
被爹地收養以後,從來沒讓他這麼大吼過的,男孩吃驚的抖了一下,瞪大的雙眼中滿是不知所措的淚水,忙亂的拾起地上的衣服,急急忙忙的要往外走,反倒是一個不小心的,把自己給絆倒在地上。
「爹地……對不起,我馬上出去。」
用力的撐起身體,小小的膝蓋已經紅了,可見剛剛一跌,跌得不輕啊!!
「………」
只是沉默的對抗著自己身上湧起的感受,努力的對跌傷的寶貝視而不見。
「爹地……是寶貝蛋蛋太任性了!我知道錯了,請你不要討厭我!!」
感覺得到黑豹的故意冷淡,男孩瑟縮著身體,用沒拿衣物的另一隻手,笨拙的想打開日光室大門,一邊用小小的、強忍著哽咽的聲音道歉,深怕……疼愛自己的爹地,又要把自己送回孤兒院了!!
「還有……是我騙了管家叔叔的鑰匙,請不要責怪他!對不起……爹地,我出去了!!」
鼻涕流出來了……男孩小心的吸了一下,不敢讓背後的爹地聽見聲音。
「…………」小傢伙在哭?可惡………
心痛的感覺佔據了對抗生理反應的理智,還沒有思考過,身體已經自行行動了!!
如同追逐獵物一般,將小傢伙正要拉開的門又給撞得闔起來,反身的一瞬間,把他撲倒在地上,果不其然的看見,哭紅的眼睛和腫腫的鼻頭。
「為什麼哭?」
心疼他一臉傷心的模樣,難道自己的堅持,真的過度了,才會傷了小傢伙的心?
「沒有哭,這個是剛剛揉眼睛弄紅的!!寶貝蛋蛋沒有哭!」依稀記得,在剛被爹地收養沒多久的時候,爹地說過希望不要看見自己的哭臉。
小傢伙勉強撐起微笑,卻止不住滑落的淚水,因為,爹地現在的語氣很溫柔啊!
「說實話,傻寶貝………」
伸出舌頭,仔細的舔乾小臉上的河流,鹹鹹的味道,叫人心疼啊!!
「爹地……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為什麼都不來找我?你不要我了嘛?」
感覺到牠憐惜的心情後,男孩放心的把手環上牠的肩膀,躲了躲被刺刺的舌頭弄癢的臉頰,呢噥的問著。
「怎麼會呢?疼你都來不及了,為什麼不要你?」
見他撒嬌的可愛,黑豹忍不住湊上毛毛的鼻子,逗弄著哭紅的小臉蛋。
「那為什麼不來找我,也不讓我來看你??」
嘟著小嘴巴,咕嚕咕嚕表達連日來的相思與不滿,男孩的模樣,像極了被寵壞的小貓。
「這……」你能懂嗎?
一面輕舔著可愛的孩子,一面……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動作有多麼不妥,再加上寶貝這麼一問,唉唉………牠終於回復理智啦!
「爹地…爹地……親親我!!」
壓在身上的重量,十足的安心,也不管人家的內心掙扎著什麼,抬頭閉眼,就要感受讓人心安的親暱感。
「寶貝……爹地不能親你。爹地不想在發情期的時候,對你做出傷害的事情,乖乖的出去好不好?!」
考量了很多的因素,所以……才避著不肯見他,深怕,已野獸之姿求歡的自己,會把單純可愛的孩子給嚇壞!!
「什麼是發情期啊?!」
好奇的張開雙眼,小傢伙感興趣的追問。
「……就是交配期,爹地不想嚇壞你,快出去!!」
聽得到理智斷裂的聲音,小傢伙身上只披著衣服,只消輕輕的扯開,就能看見白色的粉嫩軀體,很是誘人啊!
「可是……爹地說過,以後只跟寶貝做愛啊!寶貝應該是你的配偶,你應該找寶貝交配才對啊!!難道爹地要去找別人,不要我了?!」
真是個語不驚人死不休啊!!小寶貝笨笨的想起,三個月前爹地和別的女人被他捉姦在床,之後因為自己的忌妒和要求,爹地也承諾以後只和自己做,之前可都是每天LOVE LOVE,怎麼……現在要去找別人嘛??
呆呆的小腦袋,很自然的就把親親愛愛的事情歸類為……交配。
「這跟那個時候不一樣啊!爹地現在這個樣子和那個時候的樣子,不一樣!!」
天啊!這是什麼家族遺傳的好體質啊!!只要太陽和月亮在天空的西邊,就會變成大黑豹……這樣就算了,居然夏秋之際,還有個發情期!!真讓自己懷疑,我是人還是野獸。
之前……因為這樣的體質,只能做完了愛就溜,不能擁著人一覺到天亮!難得在變身閒逛時,遇到了不怕黑豹,把豹當成大黑貓的寶貝小孤兒,卻又不敢玷汙人家,只得找別人發洩,被抓姦後……難得兩個人親親愛愛的,怎麼能夠用這樣的身體……去對待可愛的愛人呢?!
「爹地雖然是大黑貓的樣子,可是……爹地又是爹地啊!你永遠都是最疼愛我的那個爹地………而且,你也說過……以後只和我交配,只愛我一個啊!難道……你不要我了?!嗚………」
只見小鬼頭,眼眶一紅又要哭了,小孩子起番(耍性子!),沒人說的過他,更何況小嘴巴裡吐出來的,是甜蜜蜜的獨占言語。
「寶貝……爹地怕你有一天覺得,跟一頭野獸交配………是很噁心的事情啊!」
哎呀呀……瞧,又是梨花帶淚……總有一天,石頭都給他融了去。
見他又哭了,黑豹心疼的用臉蹭蹭小傢伙,就怕他難過!
「可是……就算爹地是這樣的……人家還是想當爹地的小母貓,跟爹地……好……」
臉頰被軟茸茸的皮毛磨蹭,敏感的肌膚一受刺激,小小身體裡貪歡的電流洶湧奔騰,怎麼說呢……給這樣的爹地愛……似乎……也很舒服!!
小傢伙一席話,似乎是宣布著封印的慾望解禁,只見……原本還有理智可言的爹地,灰色的眼眸裡,都快燒出火來了!!
聽見自己最珍愛的小寶貝如此的告白,諒是聖人也不得不歡心雀躍,更何況是一頭發情期又禁慾好久了的猛獸!!
黑色的豹,灰色的眸瞳即將要燒出火燄一般的,直盯著剛剛說著那讓人欣喜言語的小傢伙,理智還存在著一點點,所以,想仔細的看看他,看看心愛的人眼中是否有恐懼,是否排斥。
「爹地………////////啾……」
感覺到黑豹嚴肅的情緒,小男生羞答答的送上主動的一吻,正貼上黑豹毛茸茸的嘴巴,響響的一記親吻,然後傻笑著低下小腦袋,還好爹地還是喜歡自己的!!
「寶貝………」
感動大過於被勾起的慾望,牠的寶貝還是喜歡這樣的牠,甚而主動的親吻自己,然後羞答答的低下頭,想要躲過自己在他臉上關注的眼神。
「嗯?嗯啊~~~~」
正想回應爹地的輕喚,小傢伙抬起頭,就被身上的感覺催促的發出一聲,軟嫩嫩的嬌啼,尖銳的腳爪,除了撩開男孩身上的衣物,同時也劃過敏感的肌膚,順著鎖骨處滑過胸膛直達小腹,引誘著小傢伙貪歡的身體,迷亂的扭動。
「這是你最喜歡的肉球喔!寶貝……」
抬起前爪,貓科動物特有腳底的軟肉球,順勢壓在小傢伙柔嫩的乳珠上,滑動按壓。
「嗯啊~~爹地……嗯……嗯嗯……」
平時,只要爹地一變成大貓,小傢伙總窩在黑豹身上,硬把人家的腳爪抬起來,然後按在臉上磨磨蹭蹭,放在手上捏捏弄弄的,涼涼軟軟的觸感,比麻糬還好玩,只是現在採在自己胸口敏感的小豆豆上,又別是一番滋味。
略帶粗糙質地的肉球,壓在乳珠上,柔和的觸感,溫和的在乳珠上推弄,平和的撫觸滾動著乳蕾,溫柔至極的動作勾引著小小人兒,腰部痠麻,只想伸出腳,圈著爹地的腰,好好的磨弄磨弄。
「………………」
小傢伙哼哼啊啊的呻吟聲,猶如在大火上澆了汽油一樣,黑豹熱切的只剩下慾望,無暇去回應小寶貝嬌聲的呼喚。
斜靠入細緻的脖頸,輕輕的舔舐著,頰側順著下顎,完美、漂亮的曲線,如同甜蜜的白巧克力一樣,吸引注意力,讓人想一再的品嚐,可愛的鎖骨、貧脊的胸膛,小小的叫人珍視他、愛護他,粉嫩嫩的大腿,在有倒刺的舌尖舔過時,極端敏感的抽慉,麻痺似的快感讓小小的青芽緊跟著挺起,抬起的小臀部,無意識的想要摩擦空氣裡面不存在的依憑物,想安撫自己的需要,單純的反應著卻讓人有種吞噬掉的獨占欲,一口吃了他,儲存在自己的肚子裡,不讓任何人搶走他,性慾的幻想夾雜的獨占的想望,黑豹陷入在單純又置人於死的情欲陷阱中不可自拔,總有一天,牠會被小寶貝給殺了,在愛慾中殺了!!
「哼……嗯~~~」
在爹地變成大貓咪的時候,小傢伙總希望也能像爹地一樣,變成爹地的小貓,然後……讓爹地舔著順毛,這樣一定很幸福,而現在黑豹舔著小傢伙的樣子,就像是順毛的動作一樣,小寶貝想著自己變成了小貓,正快樂的讓大貓順毛,小手輕輕的蜷縮在身上,收起兩條腿,然後……自己就是撒嬌的小貓。
只是這刺刺的舌頭舔在身上,如同帶了電一樣,根本沒辦法專心的想著順毛的事情,反倒是收起的兩條腿,一直衝動的想夾住爹地的頭,讓他舔舔一直沒被舔到的地方,然後…………。
「小寶貝,你怎麼了?」
發現小傢伙縮起身體,凸出小小的胸膛,雙手像螳螂一樣的收著,兩腿抬起來,略帶著輕微的抽慉,瞇著大眼睛……如絲般的媚眼,似乎有點奇怪,又像是模擬著什麼東西?!
「嗯~~寶貝是爹地的小貓咪………讓爹地順毛………啊啊啊啊~~~」
學著小貓咪撒嬌的模樣,卻在銳利的齒牙咬上胸膛時,難受的扯住黑豹身上的皮毛,解釋的語尾只剩下軟軟的顫音。
敏感的乳尖,讓銳利的牙齒輕咬,說痛不痛、說不痛,卻又有一種強烈、讓人暈眩的快意不停的流竄,好像所有的感覺最終都匯集到腰部和顫抖的腿間,逼得小寶貝稚嫩的花莖不停流淌著淚水,似乎抱怨著還不夠。
「嘖~~我的小寶貝是小貓咪啊?讓爹地順毛嗎?!」
舌尖接觸的皮膚,柔美可口,黑豹貪戀的自小肚子往下吮舔,馥郁馨香的細緻髖部,抖動的小小芽莖,全都鍍上一層透明的水影,沒有比這個更刪情的情境了,小小的男根,瀕臨絕頂的境界,透明的液體不停的湧出,無法克制的尖細叫聲,承受不了過多的歡愉而顫抖著。
「爹地……爹地~~~不要了!好……好難過!啊~~~嗯嗯~~~」
要害在有預警的狀況下,被捲入粗糙的舌中,意料之外的快感卻不是預警就能夠擋得住的。
下體痙臠的感覺,一陣強過一陣,雖然不及人手的靈活,獸足仍盡職的玩弄著男孩可愛的小囊袋,滾動裡面可愛的丸子,偶而用尖銳的利爪,順著玉根到菊蕾間狹窄的蟻渡門搔刮,沒一會,拔尖的叫聲逸出,滑亮的體液緊跟著射出。
「嘖嘖……小寶貝還是一樣的甜哪!!」
野獸的型態,靈魂卻是溫柔的人類,憐愛的舔著小傢伙解放後慵懶的身體,仔細的舐乾灑落的精華,絲毫捨不得浪費掉。
「呼…呼…呼…嗯~~好癢喔……爹地……呵呵呵……」
跟著舔舐的動作壓上身體的腳,藏在肉墊中的爪子,在施力間有意無意的露出,觸在放鬆虛軟的身體上,麻麻癢癢逗得小傢伙一直笑,卻又覺得好快樂好舒服。
珍惜的舔弄,讓人覺得幸福、安心,小手緩緩的環緊牠忙碌的頭頸,男孩學著小動物的模樣,伸出一截丁香小舌,舔著自己弄髒爹地的液體。
「咳嗯……寶貝……」
小寶貝現在這個動作,對於大黑豹來說,無疑是一種助燃的舉動,跟著環上脖子的小手,那雙笨笨的小短腿,也緊緊的箍住牠的腰,猶如傳教士體位的姿態,讓野獸因為發情而熱烈的地方,正貼著發洩過疲軟的青芽,藏在皮毛裡的火熱性器,禁耐不住的露出頭來,引得大黑豹渾身一顫。
「爹地……嗯……啾……呵呵………咦?!為什麼黏黏的?!我看看……呵呵…」
全身貼合緊抱著,小寶貝幸福的猛親大黑豹長著鬚鬚的嘴側,聽見爹地喚自己時,樂得呵呵甜笑,卻在瞬間感覺到,胯下有種黏黏熱熱的奇異觸感,小朋友好奇的翻過身,轉過身體方向,朝著大黑豹熱烈的地方觀察起來了。
平時由囊袋包裹住的性器,從毛茸茸的縫隙口吐出一大截火紅色的肉根,黏膩的液體慢慢的滿溢出來,微微顫動、晃蕩著。
「寶貝別……嗯~~該死!!」
還來不及阻止那雙好奇的手,火熱性器上傳來的強烈快感,就激的黑豹忍不住咒罵。
磨人的指尖,捏弄著頂端略呈倒勾狀的部位,粗喘著頂動腰部,想在小傢伙可愛的手掌上,獲取更多更多的撫慰。
「這個是爹地的小雞雞嗎?!跟寶貝的不一樣,黏黏熱熱的,好奇怪喔!!」
捏在手心中熱熱的觸感,讓小傢伙不由自主的喘著氣,蠢蠢欲動的地方,把情慾的熱度喘染到青澀的小身體裡面,渾身發燙……好生羞人哪!
「嗯……寶貝…寶貝……喔~~~~」
該死的舒服!!小傢伙跪在自己下身處,直接勾起了淫靡的口交想法,只是……讓一個正常的人,去為這樣的動物口交,是嚴重的屈辱和虐待,更何況,寶貝是牠最愛的人,怎麼也不能讓他做。
只是……想像中小寶貝跪在身下,張開濕潤的小嘴,流著眼淚、口水,聽話的舔著動物異樣的性器,空閒的小手淫浪的抽打著自己的肉根,哼叫著想要被操弄,嗜虐的幻想不停的爬升,煎熬著大黑豹殘存的理智。
「爹地……爹地會用這個跟寶貝蛋蛋交配嗎?!唔~~~」
摸著手上熱情的根柄,小傢伙紅著臉低聲問著,心底有種不知名的感覺在氾濫,想被這樣的東西在身體裡放肆,想被壓在大貓底下,用這個狠狠的衝撞。
不明白的異色想法,是名為被虐的快感,小傢伙著迷的張開嘴,含住了濃濃腥味的火紅肉根,澀澀的液體滑入口中的一瞬間,無法遏制的慾潮如同雷擊一般的轟炸全身,羞恥感漲到極點,高亢的情緒如同沸騰一樣,男孩放浪的搖動自己小小的臀部,想要讓身上詭異的快感抒發。
「吼~~~~~~~」
幻想轉而成真,軟嫩、溫熱的小嘴裡,猶如在天堂與地獄間徘徊的刺激,強烈的快感攫獲所有的神智,暴起的衝動,無法抑制的在小寶貝的嘴裡,用力的衝刺、抽插。
「嗯~~~咳咳咳咳……唔……Q.Q」
感覺到爹地的激動的情緒,口中腥熱的東西強猛的抽動,即使潛意識中是有這麼點被虐的體質,也忍不住喉頭被快速頂弄的不適,猛烈的咳嗽和嘔吐感,讓小傢伙不舒服的流眼淚,哭泣的想推開肆虐的東西。
「……嗯……?!寶貝……怎麼了?!」
劇烈的咳嗽和乾嘔聲拉回飛馳的精神,黑豹急忙抽出自己的陽物,擔心的用臉推弄小愛人滿佈淚痕的臉蛋,慌張的詢問著。
「嗚……爹地把人家噎的好難過……嗚……」
剛剛過分的口交,讓小傢伙身體不舒服,只見小寶貝嘟著嘴巴,不高興的轉過身體把臉埋在自己雙臂裡,翹著可愛的屁股對著爹地,不肯看牠。
「那……你討厭爹地了嗎?!」
大概被厭惡了吧,自己居然以這樣的型態,對他施以暴力,黑豹低落的語氣,帶著寒心的情緒。
「寶貝蛋蛋最喜歡爹地……是因為剛剛噎到,才這樣的……」
仍舊不肯抬頭,嘟囊的語氣裡面,沒有厭惡,反倒是甜甜的嬌嗔。
「那小寶貝也喜歡爹地的小雞雞嗎?不然……你剛剛怎麼吃牠?」
羞答答的埋怨,怎麼聽怎麼蝕人心魂,放下了提心吊膽的顧慮,大黑豹用淫穢的言詞,逗弄怯生生把頭埋在手裡的笨駝鳥。
「………////////////////………」
小傢伙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把那個放進自己嘴裡,而且還好興奮好興奮,更不知道為什麼被噎到了,還覺得好喜歡好喜歡爹地的那個,羞的不敢講話,連身體都羞紅了。
「小寶貝、小貓咪,爹地聞聞,你是不是也在發情期!」
知道自己的話讓他害羞了,也知道小愛人對自己有綿綿情意,心底十分的歡喜,見他不肯抬頭,又噘著可愛的俏屁股,忍不住湊上前去,細細嗅聞紅豔的肛蕾,如同野生動物探詢著交配對象一般。
「嗯~~爹地,寶貝蛋蛋也在發情期嗎?!」
果不期然,這樣一句話,讓小傢伙好奇的抬起臉詢問著。
「嗯……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小寶貝要配合爹地,這樣才能夠觀察出來喔!」如果自己現在不是豹型,肯定嘴角會掛著奸詐的微笑吧?!
黑豹輕舔了一下可愛的菊蕾,滿意的看見折縐部分起了一陣哆嗦,然後迅速的收緊。
「嗯……寶貝蛋蛋會聽話!」
小傢伙乖巧的點點頭,配合的拱高自己的屁股,任由爹地嗅弄。
「這樣………有沒有很奇怪的感覺?!」
壞壞的把倒刺的舌頭在花蕾附近徘徊,摩擦細窄的蟻渡門,滾動羞怯的小蛋蛋,逼著躲藏的媚肉,按耐不住的翻出洞口,空虛的直蠕動。
「唔嗯~~~好奇怪……爹地……啊啊……好奇怪……」
從後面傳來直接而強烈的空虛感,騷動著身體,讓男孩忍不住難受的呻吟,小小的肉棒,更是漲痛的難以排解。
「小寶貝……你也發情囉!!呼……」
對著因快感而綻開的小花穴吹了口氣,那受了刺激開開闔闔的幽徑,緩緩的沁出興奮的淫液,甚而沒有愛撫和疏通,就自己腫脹發紅的做好準備,想要吞納銷魂的熱鐵。
「嗯~~~啊~~爹地……怎麼辦?!好……好熱……」
一陣輕顫,黑豹噴拂過小穴的鼻息,讓體內的熱潮沸騰起來了,小傢伙脫力的癱在地上,只有小小的臀部跪在腿上仍高高的翹起,酥麻的身體熱烈的無所適從,只能愛嬌的喚著爹地,希望牠能解脫自己身上的熱感。
「寶貝……我愛你………」
看小傢伙在慾望中載浮載沉,知道他是忍不住了,壓上小小的身體,低喃著憐惜的愛語,腰部用力,挺進了火熱的花穴中,緩緩的抽插讓可愛的寶貝適應自己。
「嗯啊~~~爹地……啊啊啊………」
炙熱的異物闖進了小徑,沒有嚴重的疼痛感,反倒是為已經熱瘋了的身體再添加熱度,燒掉了男孩嗓中僅存的自制,換來放肆的尖叫和呻吟。
「寶貝……寶貝……」
知道他適應了,不會疼痛了,黑豹改變原本和緩的動作,轉而為快速、強烈的小幅度衝刺,讓自己進入的更深更深,感受小穴裡更強烈的收緊和淫蕩的吸吮。
「嗯啊~~爹地…爹地……爹地那裡毛毛的……嗯啊~~~啊啊~~」
急躁的律動帶來強烈的快感,粉嫩嫩的臀部,在熱棒的抽動下,敏感的感覺到黑豹皮毛的搔刮,癢癢的觸覺,讓小洞穴裡的肉壁激烈蠕動,好像要躲避搔癢的感覺似的。
「小笨蛋……嗯……嗯……你看看鏡子。」
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皮,弄癢了他,黑豹一陣莞爾,這個世界上,大概再沒有誰能讓他處於這樣熱烈的情況下,還能夠失笑的,只有這個惹人疼的小寶貝了吧!怕癢的小鬼頭,敏感的內壁回應著皮毛的摩擦,緊緊的箍著自己的陽具,弄得原本就劇烈的律動,失速的往瘋狂境界裡推去。
原想看看月亮是否已經升起,卻在轉頭間,不經意的發現,日光室中的整衣鏡,清清楚楚的映照著春色無邊的情境,壞壞的心地頓時起了惡作劇的念頭,黑豹想讓小傢伙也看看他自己現在的模樣。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寶貝蛋蛋不要看……啊啊啊啊……好奇怪……好奇怪……啊啊啊……」
依著爹地的聲音,抬頭望向旁邊的鏡子,小傢伙看清楚以後,抖地把身體一縮,慌亂的尖叫著,急忙的把臉頰藏進自己的手臂裡。
鏡子裡,少年四肢著地,彷若一頭披著人型的牝獸,淫亂的接納著背後肉食性動物的抽插,唇角、眼角,漫佈著承受不了過多快感溢出的水痕,接合在後方的黑色動物,緊緊的壓制住少年的背脊,緊貼著白皙臀部的下體,如同動物交配一般的,迅速、激烈、小幅度的朝上拱動,莫名的詭異、色情。
「怎…怎麼了?寶貝……嗯……」
感覺到心愛的人,似乎不對勁,叫聲不對、舉動不對!雖然小穴似乎又鎖的更緊更銷魂,但是……真的不對勁,難道小傢伙討厭這樣了?黑豹擔心的詢問著。
「不要!不要……寶貝蛋蛋不要看,啊啊啊…這樣好奇怪,好色……啊啊啊啊………」鏡子裡面的真的是自己嗎?
小傢伙不敢想像,因為,鏡子裡面的那個人,看起來好奇怪,好色情,好像想要讓大貓咪吃掉一樣的,全身上下紅通通的,而且……表情好……好………,好難為情,好丟人…………。
羞恥感作祟下,小傢伙忍不住害羞的大聲尖叫,不敢去看鏡中的那個自己,身體裡面充斥著更多奇怪的感覺,好像變成一塊吸水的海綿一樣,不停的吸收著爹地身上傳來的情緒,更像一座火山一樣,快要爆發開來。
「…………呵呵………」
聽他這樣喊叫,黑豹這才發現,原來牠的小寶貝……有被虐的細胞存在,因為羞恥所以更敏感,因為羞辱的感覺,所以快感越強烈,恰巧……和自己有點虐待傾向的性趣,密合無缺。
念頭一起,爪掌使力一按,將小寶貝的身體壓貼在地上,只有嬌俏的屁股依舊拱起來,讓律動改變成大幅度的抽出和插入,強化所有的摩擦和衝擊。
「嗯~~嗯~~~不要了…不要了……爹地……嗯……啊………」
強大的波濤,好像要把自己打碎了,小傢伙承受不了的喊著不要、不要,在黑豹劇烈凶狠的摩擦下,眼前一片白光………嘴巴再也發不出任何喊叫聲,只有嘶啞的氣音,抖顫顫的喘著,然後……是一片的黑暗。
「吼~~~~~~~~~~~~」
小傢伙高潮中的敏感身體,讓小穴如同吸盤一般,死命纏住即將潰堤的熱棒,收緊、蠕動、吸入再吸入,黑豹像中了槍一樣的,猛力掙扎著再抽動兩、三下,就在高溫的內壁中繳械了。
「呼……呼……呼……呼……」
緩緩的,銀白色的光輝從敞開的窗外照入,趴在小寶貝身上黑色的猛獸,在清涼的光線包圍下,慢慢的轉化成人,卻仍舊因為剛才的歡愛而喘息著。
「小寶貝……小寶貝?!」
慵懶的側躺在男孩身邊,長相性格的男人,溫柔的翻過他的身體,讓他緊貼在自己身上,輕聲的喚著小傢伙。
「嗯~~~」
小臉頰柔柔的在胸膛上摩擦,找了個舒適的位子,卻仍沒有張開眼睛,只是低喃一聲,表示回覆。
「小傻瓜,爹地肯定把你給累壞了!!你是最珍貴的寶貝…我最珍貴的寶貝…」
拉過一旁的毛毯,裹緊彼此,即使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人化的獸,或是獸化的人,只要……親愛的寶貝能夠接納,似乎……外界的眼光都不再重要!!
「嗯~~~爹地………我的大貓咪………」
似乎是感應到柔情的眼光,小傢伙扭了扭身體,手腳並用的緊圈住身邊的男人,在睡夢中宣示所有權。
「有個好夢……寶貝,我永遠不會丟掉你的!傻瓜!!」
輕輕的吻,濃濃的愛意,不會改變的憐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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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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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4:35
  • 花開不記年 by眉如黛(父子年上)

攻:花千絕
受:花記年引
花千絕的手從那女人的身上滑過,細膩如絲綢的身體,欺霜蓋雪般白皙的胸膛,模糊了眉目的面龐和鸞被上鋪滿床塌的青絲,發如流水,唇如劫火,重重紗帳後呻吟欲死的低語喘息,被掀紅浪的翻雲覆雨,隔了海市山嵐,在巫峽雲雨間,春山如笑,花開荼靡,卻終究顫巍巍迎來一場冷雨闌珊。
花千絕推開女子,那張少年時期殘存稚氣的面孔慢慢浮了一層倦色,他輕聲歎息道:“男女之事,不過如此。”女子恍若未聞,這少年公子權傾天下,一令則諾者如雷,振袖者如雲,那無心無意也是出了名的。她躺在牙窗上,緊閉著眉眼,纏綿間烏雲蓬亂,錦帕上點點落紅,床邊喜燭殘照窗外月掛疏桐,終究抵不過子夜霜寒露重。女子睜開眼睛,傾城容貌,新承雨露,確是色如春花。那女子輕啟朱唇,軟玉般的聲音,怯怯的勸:“公子,夜深了,不如留宿一宿。”
花千絕回頭看過去,面如覆霜,薄唇緊抿,卻終究走到床前,吹滅燭火,合衣睡下,或許是終究憐惜她初次承歡,又或是終究是年少,又或是混不在意反正此夜左右無事。女子房中貔貅金熏爐中滿載檀香,催人入夢,花千絕打量幾番軒窗竹影,聽耳邊佳人淺眠吐氣如蘭,那臉上的倦意更加刺透肌理,鳳目輕合,側膝而臥,靜臥數更,就此墜入夢中。
花千絕在夢中似游于華胥之國,站在一條暗金色的河水之畔,漫山遍野的曼珠紗華恣肆綻放,一眾人抬著一頂紅鑾轎從花海那頭走來,深入花間,辟開阡陌,抬頭的兩個人青面獠牙扭頭搔手的吹著滴滴拉拉的嗩呐,身後的一群小鬼身著紅衣,頭上每人都紮著兩個沖天小辮,赤著腳穿著短褲小襖,踏著花海一路喧囂而來,花千絕見他們慢慢晃向這邊,微簇了眉頭,想避開這透著鬼氣的迎親隊伍,為首的兩個人,右邊那個張著血盆大口喊:“請留步──”左邊的人也瞪著眼睛喊:“尊上請留步──”
花千絕冷眼轉過身來,見轎子落在眼前不遠處,一幫鬼怪穿紅掛綠,醜態百出,或獠牙恣肆,或眼如銅鈴,張牙舞爪放下了嗩呐,卻偏偏不敢過來。轎前左邊的人瞪著眼睛喊:“這也算是明媚正娶了──”右邊的人張著血盤大口喊:“求求您這一世好好待他──”花千絕冷眼掃過去,兩人面色如紙顫抖不已,轎子後面跟的那一群小鬼們卻唧唧喳喳的叫了起來:“對他好啊對他好啊──”他們在轎子後面亂蹦亂跳,終究敵不過花千絕一個冷眼,鑽進花海裏不見了。
有風吹過,矯簾掀起,瓔珞輕舞,暗香浮動,一個身著喜服蓋著大紅蓋頭的人從轎子中低地著頭慢慢走出來,喜服下用明黃線勾勒鳳翥鸞翔如意牡丹四時花樣,說不清喜氣吉祥,那人紅蓋遮臉,跨過轎檻,站在離花千決幾步遠的地方,身邊花開肆意,絢爛如海。
他啟唇,碎玉一般的聲音:“尊上,第一世,我在佛前求一個相見,求了五百年。那世我是橋邊的石獅,你走過橋頭,我遠遠看了你一眼,擦肩而去,人海茫茫,終無覓處。第二世,我在佛前求一個相守,求了五百年。那世我是你手中利刃,臥抱於懷,醒掛於腰,後來尊上另有神兵,見棄而懸於高閣,共處一室卻不得尊上青睞,寶劍蒙塵,便是相守也不免餘憾。第三世,我在佛前求一個相知,求了五百年。那世我是你同袍好友,臨江賦詩,月下煮酒,半世笑傲縱橫,卻不料小人進讒,尊上有疑於我,錯斬於千軍之前,掛屍於城樓,雖相知複又相疑,未免不甘。後又一世……”
他見花千絕微有不耐,輕歎一聲,複上前一步,步步生蓮,腳步花開如海,風過如浪,“一世又一世,百年複百年,明知糾纏無益卻仍心有不甘,尊上,這便是最後一世吧。原我能看著你,守著你,與你相知,卻永世不被你離棄相傷,今生今世,願求相愛,。”
那人說著,接過轎前二人遞過的金盞,道:“願以此物作合巹之酒。”他說著,紅蓋半掀,將金盞中液體一飲為盡。花海飄香,身後暗金色的河水靜靜流淌,萬年不改。颶風掀起紅衣,捲入空中,落英繽紛,飄花如雨。
花千絕冷眼相觀,見人皆散了,獨對花海中一頂紅色鑾轎。良久,突然聽見耳邊有人喚道:“公子,午時了。”他猛然睜眼,不過是一夢。只可憐那夢中花開,紛繁如錦。
他抬頭看向窗邊,見掛了一幅花溪圖,旁邊描花小纂寫了首五言絕句:
“太白枝頭看,
花開不記年。
樽中浮日月,
樓外是青天。”
花千絕低聲道:“花開不記年,花開不記年。紅衣,我做了個夢。”
1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天月又圓,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長少年。”
一個莫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一身白衣,斜倚在闌幹上。他頭戴雙龍戲珠玉冠,面如敷粉,唇如含丹,相貌周正的令過往的侍女,均心中一動,明明還應是不曉世事的年紀,臉上已經有了幾分早熟的淡然。
隔水看去,對面紅袖樓頭,朱欄玉瓦,彩帶橫飛,整個天空都用紅綃和青紗鋪就,水面上一盞盞羅紗織成的蓮燈,透過粉色紗巾透出橘黃的光芒,照亮整個夜色中的水面,與倒影輝映如雙。一曲曲靡靡之音,一段段舞袖脂香,一次次絲竹繞耳,用撲天富貴裝點成紙醉金迷的奢華,還有無數美酒,吳兒勸嘗,混著咿呀咿呀的吹拉彈唱,溫柔的幾乎能讓英雄鐵骨化作一腔柔情,在這銷魂鄉里永世不醒。
“小公子,這裏魚龍混雜的,不如跟添香回朝花閣吧。”那孩子聞聲看去,見一個容貌綺麗的少女穿著一身羅綺,兩鬢各插著一個顫悠悠的金步搖,幾十個珍珠簪襯著她高高的碧螺髻,看上去珠光玉氣一片,雙袖及地,纖腰上掛了玉佩朱帶,走起來環佩叮噹,煞是好聽。
那孩子微微躬了躬身子,輕輕叫了聲:“添香姐。”他看了看對面的朝歌夜弦,淡淡的問了一句:“我聽別的姐姐們說,堡主此夜會回浮屠堡?”
添香聞言,莞爾一笑道:“小公子還怕見不到自己的父親嗎?快隨添香回去吧,趕明日晨曦微露,在甘露間他召見完各堂主,自然要見你。”孩子臉上微紅了一下,蹙眉小聲說:“讓姐姐見笑了。我從未見過他,一時……我看旁人總是父慈子孝,盡享天倫的,總覺得自己……”
添香輕叱道:“快別這樣說,小公子正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為何要老是板著個面孔,倒像是個老教書先生!快快放寬心去,柳兒煙兒都在朝花閣,辦了整整一桌筵席等你呢。”那孩子側頭看看那侍女佯作嗔怒的面孔,猶豫了一笑,溫柔的笑了笑,體貼的拿過添香手中的燈盞,柔聲道:“姐姐別生氣,記年這就跟姐姐回去。”
添香一愣,看著空蕩蕩的手,和不緊不慢走在她身前為她掌燈的孩子,白玉闌幹外,滿池橘黃的荷燈隨波明滅,只有他手中那個紅如殘陽的燈盞,平穩鎮定,燭光舒展。她覺得面上微紅,幾步跟了上去,偷眼打量那個身形未足的身影,小聲呢喃道:“小時候便如此會討人歡喜,若是長大了,不知道會有多少女子為你失魂落魄。”
她這一念還未轉完,只聽到半空中猛然一聲鐘響,那彩樓霎那間安靜,人們朝夜空望去,唯留燭光婉轉。然而隨著一陣鈴聲從遠及近,又是一聲鐘響,餘音未絕,眾人已恍然過來,樓臺間鐘缶齊鳴,鼓鈸齊動,歌女齊唱,九天弦樂幾能上動天聽。深如靛藍的天幕之中,有一片紅雲飛來。細看時,只見是十二位宮裝濃豔的女子抬著一頂半敞的大紅軟轎,猶如仙女降落九霄,緩緩飛來。女子們赤裸著美玉般的足踝,踝上戴著精巧的金釧,釧上鑲了數不清的細密金鈴,隨著衣帶翻飛,紅紗舞動,發出疾如驟雨,又清澈如鶯啼般的聲音。
軟轎如同一片紅葉,被輕風托起,優雅的落進樓臺,滿樓彩帶被這進出時掀起的風吹的向外飛去,燈光旖旎,酒樽香暖,美不勝收。花記年看著那頂軟轎緩緩飛來,輕輕“啊”了一聲,一頭柔軟的黑髮被夜風吹起,眼睛中綻放出既驚既喜的神采。添香歎息了一聲,小聲規勸道:“小公子,堡主回來前下令過,今夜權且盡歡,不許人打擾的。”
花記年猶豫了一下,那個從轎中紅袍緩帶,朱冠黑穗的人影,隔了十丈看上去影影綽綽,他歎息了一聲,還是朝著反向的長橋邁開腳步,風吹過,燈盞不動如山,稚氣而圓潤沈穩的聲音卻有些微顫抖著,順著風飄到添香耳中:“添香姐,十年未回堡,父親大人他……不會是根本忘了有我吧。”
2
添香愣了一下,強笑道:“小公子……可是在開玩笑麼?堡主以前還抱過你呢。我想想,那還是紅衣夫人走後,堡主趕回來送葬……公子那時候還未滿月,一隻手就托的起來,您沒有印象也是自然的,但是堡主又如何會忘了自己的親身骨血?”
花記年蹙眉淡笑了笑,似乎微窘,輕聲說:“姐姐別再提記年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已經不小了。”添香連忙將玉手掩了朱唇,眉眼處卻殘留了笑意,明明是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卻偏偏這樣一絲不苟整整齊齊的學成人束冠,束帶,腳踏高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字字斟酌著言談行事。比起那些拿了竹馬紙鳶在院子裏追追打打的頑童,實在是……懂事的太早了。早的令人心都痛了。
到夜晚華燈落盡,朝花閣筵席都散了,花記年從床褥上半坐起來,看著窗外花草樹木上纏滿了紅緞綠羅,在夜色中風移葉搖動人心魄,微微蹙緊了眉,翻身坐起,拿起床頭有他半身來長的寶劍,放輕腳步走出閣中。
閣外滿天繁星,皓月無蹤,花記年喘息了一下,從鞘中拔劍而出,劍很重,他的手很穩,手指上佈滿細小的劍繭,薄唇緊抿,一招一式的開始在樹木葳蕤下開始練劍,那茂密古樹下,纏繞的顏色緞帶在星光中逐漸被微光染白,隨著那極慢極緩的出招收招,再出招,飄飛滿天,無聲應和。
“招式生澀,出掌凝澀,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人?”有聲音打破寂靜,一道人影站在不遠處,荒草搖曳,在寂靜的夜色裏發出細細簌簌的輕響。花記年嚇了一跳,漆黑的眼眸一下子瞪的滾圓,手中寶劍在暗夜中劃出一道銀光,直指向那人的周身要害之處。
那人眼睜睜的看著那道劍光落下,嗤笑起來,那道如同月色晚霞般徐徐展開的劍光,碧幽幽如水波瀲灩,照亮了來人的冷峻的眉峰。來人伸出一掌,慢悠悠的迎上長劍,眼看著肉掌便要和那把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長劍相觸,花記年微一猶豫,偏轉了劍鋒,急退幾步,輕聲道:“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浮屠堡?”
“為什麼不砍下去呢?”那人嘴角輕抿,笑意卻並未到達眼底,花記年這時才看清楚他披著一件黑色厚重的披風,領口出有一圈銀白的長毛,披風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錦袍,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很高,臉略顯瘦長,眉濃黑的如同墨染,張狂的飛入鬢中,眼珠子泛著森森的冷光,薄唇緊抿,右邊眉梢處有一道鮮紅的刀疤,斜斜上挑,整個人看起來邪魅而無情。
花記年被他盯著,發現自己的影子並未映入那人瞳仁,從心中覺得有些害怕,蹙了蹙眉頭,用力握緊手中劍,更加的挺直腰板,一字一字的回答:“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是誤入此處,最好儘早離去。”
那人冷笑道:“我還輪不到你多嘴。你是誰家的小孩,浮屠堡何時出了你這樣百無一用的懦夫。”花記年臉上微現怒色,但並未因此失了進退,他搖了搖頭森然答道:“浮屠堡從未有什麼懦夫,你若是自尋死路,我會送你一程。”
那人打量了花記年一眼,看著眼前這個站直了腰板強作穩重的孩童,睥睨之間右邊嘴角輕輕向上扯起一個弧度,幾乎把方圓數丈的飛花搖木都凍結在無盡的殺氣騰騰裏,他森然道:“無知小兒……我若有心,比你老七八倍的武林星宿看到我也得三跪九叩,你算什麼東西。”他話音未落,花記年便覺得周圍夾雜著一陣狂風呼嘯而來,百草皆折,枯枝斷木,殺氣撲面生疼,手中長劍幾乎頃刻之間就握不穩了,但他卻死死握緊雙手,喘息著看著男人身邊空氣翻滾卷起的氣浪,腳步被氣浪掀退兩步,他白皙的額角滿是汗水,大吼一聲,奮力向前三步,揮動手中利刃狠狠砍了下去。
“你以為你拿的是刀嗎?有你這樣用劍的?”那人冷笑著,緩緩揮手,團團氣旋包裹住劍鋒,花記年只覺得砍上了一道無比厚重的銅牆鐵壁,眨眼間劍身已經被那人握住,隨即身子狠狠的飛出去,撞在樹上。那人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幾步跨至樹前,手中握著他的劍,將他的衣領釘到樹上,長劍穿透樹幹,直至沒柄。
“啊!放開我……”花記年這時候才有些慌張的神色,有些像個孩子了,他憤怒的掙扎起來,可衣料華貴結實,再撕不爛一絲一毫。男人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冷笑道:“你給我乖乖磕三個響頭,我就饒你一命。”
花記年俊秀的面孔上皺成一團,他束發玉冠半鬆開來,嘴裏破開大罵道:“匹夫不可奪志,你要殺便殺,要我磕頭,你休想!”那人皺了皺眉頭,修長的手握上了花記年的頸項,冷冷說:“你最好快些答應,否則我現在就掐死你。”
花記年死死抿著唇,用力的搖頭,漆黑的瞳眸上生平第一次蒙上了羞憤的淚水,男人眼中浮出一絲狠絕,手越收越緊,剛開始稍縱即逝的玩味與興趣消失殆盡。花記年臉漲的血紅,雙手漸漸攀上那個人的雙手,無力的掰著,似乎是企圖爭取到一縷空氣,雙腳無力的踢動著。在面色開始泛紫的時候,他大睜著眼睛,眼裏滿是仇恨,淚水一滴滴沿著面龐滑落下來,從喉嚨裏一絲一絲的擠出細小的聲音,罵道:“你殺了我。……我父親……一定不會……不會放過你的。”
3
添香在筵席過後,和拂柳在拾葉閣中聊了半宿私房話,終於起身回房,路過朝花閣,正好看到這一幕。等她疑惑的認清那兩個模糊的人影后,一時間嚇的心膽俱寒,尖叫一聲跪到地上,大喊道:“堡主,請開恩!”
男人聽到這聲顫抖的祈求,手略松了一些,但並未放開。略長過手肘的黑髮被狂風卷起,在空中劃過倡狂的弧度,漆黑的眼眸在樹影斑駁間幽深的如同野獸,銳利而殘忍。添香花容失色,一個勁的膝行向前,拉扯住那人的繡袍,拼命磕頭,哭叫道:“堡主,小公子縱使有什麼冒犯到您的地方,也是您的孩子,請千萬開恩。”
男人一愣,眼中的嗜血變成慢慢的驚愕:“孩子?我的?我哪來的孩子?”他看著掌下昏過去的男孩,皺了皺英挺的眉宇,似乎有幾分興致被打斷的不悅,放下雙手,低罵一聲:“噢,我記起來了,是紅衣的娃娃嗎?”
添香見男人放開雙手,淚痕斑駁的臉上浮現出幾絲劫後餘生的笑容,連連賠笑道:“正是,正是紅衣夫人的。”男人嗤嗤笑了幾聲,將花記年從樹上拎下來,看了看他無力垂下的小腦袋,扔進添香懷裏,冷笑著說:“什麼夫人?紅衣不過是個丫頭,他也不過是個丫頭的孩子。”
添香早聽說過這位堡主的脾氣,眼睛轉了好半天,才小心的接話:“是小公子與堡主說了什麼不得體的嗎?小公子平素裏一向是至敬仰堡主的,時常纏著丫鬟們要聽堡主在外面的豐功偉業……會不會是因為小公子一時沒認出來,這才衝撞了堡主?”
男人轉過頭來,冷漠的殺氣緩緩退去,眼中似乎帶了幾分惘然,低聲笑道:“這娃娃剛才說要找他父親給他報仇呢……”添香嚇的不敢抬頭,連聲回道:“小公子外表再怎麼逞強,也只是個小孩子,說話難免失了分寸。但……但這也足以看出小公子是打心裏依賴堡主,絕沒有什麼膽大妄為的心思。”
那人低低笑了一會,伸手撫過花記年頸項旁的勒痕,不以為然的說:“依賴我?指望我幫他報仇?人人聚散皆有定數,生死由命……他憑什麼以為我願意幫他去淌一趟渾水?我從來,都不可能是什麼好父親。”
添香見男人似乎是終於消氣了,這才暗地裏松了一口氣,恍如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她緊緊抱著花記年還未長開的身骨,聽到他微弱卻均勻的呼吸聲,心頭軟成一片,柔聲接了一句:“可……小公子他,定然是個好兒子。”
花記年捂著脖子痛醒的時候,發現他又回到了自己那張牙床上,夜色如墨,身下錦緞一層層鋪開,睡在上面的人,鬆軟的如臥雲端。“我……我還活著?”他揉著頭,小聲的呢喃了一句,卻發現不單單聲音嘶啞,身子也如同被駿馬來回踏過,每一根骨頭都酸痛難言。
添香在朝花閣外間聽到聲響,急匆匆趕過來,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的說:“你可覺得好些了?”花記年昏睡的有些迷糊了,看到添香鬢髮零落的狼狽模樣,下意識的伸手想幫她理理簪花,手才伸到一半,突然低哼了一聲,鬢角冒出細密的汗珠。添香聽到他那聲痛哼,只覺得從骨子裏一陣心痛,連忙扶著他重新躺好,從懷中掏出一方疊的整整齊齊,熏滿了龍涎香的金絲繡帕,小心翼翼的擦去花記年額角汗水。
花記年努力睜大雙眼,漆黑的瞳孔定定看著添香,打心底裏再不願意提被人痛打一頓的事情,
佯裝無事,口中輕聲問道:“添香姐,你在前廊找到我的嗎?堡中可有出什麼亂子?”
添香心中略一思索,便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連忙安慰道:“堡中有堡主坐鎮,便是有人闖入,也是自討苦吃,小公子擔心這個不如好好顧著自己的身子。”
花記年顯然是信了,他蹙著眉淺笑道:“我身上似乎有些不利索,明天……怕走不去甘露間了,這該如何是好?”添香沒有料到他心裏還在掛著這件事,一時愣在那裏,也不知道如何開口,踟躕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問:“小公子,是真想去?畢竟……見堡主也不遲這一天兩天。”
花記年勉強笑了笑,睫毛上都沾了幾滴汗水,輕微的點了點頭。添香心中了然,知道這十年來,這個孩子實在是聽了太多堡裏的歌功頌德之辭,真真正正的把他父親當成了千古一帝,蓋世英雄一般的完人。她見花記年稍顯稚氣的俊秀臉龐上,帶了幾分隱忍的期許,心當下便軟了,明知道他見了就會失望,卻無法拒絕這個孩子的任何一個要求。添香歎了口氣,伸手把花記年身上那床被褥掖好,伸出修長白嫩的食指,塗滿了丹蔻的指甲明豔如火,落在花記年額頭上,輕輕一點,歎息道:“你啊……要不,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叫下人們抬張軟榻出來,你就在甘露間門口守著,堡主從房裏出來時,你在旁邊偷偷看上一眼,也便是了。正式拜見的事情,還是等你修養好了再想,好嗎?”
花記年輕笑了起來,他有些困難的拿手握住了添香停在他額頭上的那一根手指,眼神溫柔,輕聲謝道:“多虧了添香姐,你對我……真是這世上最好的。”
添香苦笑了笑,卻覺得心頭一陣歡喜,她對這早熟的小主子,三分敬,三分護,三分疼,卻是十分的愛,介於母愛與男女之情之間,糾纏不休。她強作鎮定良久才靜下心來,心中暗自祈禱今夜的夜色足夠深黑,能讓花記年在模糊間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不然明日見了面,才真是桃源一夢,徒惹傷心了。
4
到了次日清晨,添香果然差人抬了一張軟榻。花記年歇息了半宿,覺得自己精神好了些,此刻又改了主意,無論如何都不願讓人抬著。他換上了最正式的著裝,帶上玉冠束帶,打算自己走著去,添香被他的朝令夕改弄得哭笑不得,又怕折辱了他骨子裏的自尊,只好軟言軟語的勸說,好不容易才換成一個折中的法子:讓下人們抬到千石階前,再讓花記年自己走到甘露間外候著。
等諸事商量好了,日頭已升起老高,和煦的金光遍灑紅塵,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添香將花記年扶上軟榻,又墊了幾個墜著長流蘇的枕頭,這才看著他們一行人走遠。從戎路寬敞的足以讓三車並架而行的道路上,還鋪著昨日的大紅地毯,兩旁樹梢上彩帶蠻結,燈籠高掛,昨夜盡歡時盡情燃放的燈燭,此刻燃盡後,只剩下重重的燭淚。
千石階離朝花閣少說也有兩頓飯的腳程,花記年覺得被日頭晃的有些耀眼,穿著層層疊疊的罩衣,外衣,中褂,似乎已經出了些汗,有幾縷黑髮被汗水粘在唇角,他費力的將它們別到耳後。在他十一年青澀的生命中,還從未有過什麼傷痛病症的經歷,昨夜狠狠的撞在樹上的那一下,脊椎似乎被摔的有些裂開,手筋也扭傷了,當然最嚴重的還是脖子上的那一下,讓他今日不得不格外慎重的選了高領的華服,好遮去那些發黑發紫的指痕。
“果然還是個孩子。”花記年迷糊間聽到那些下人一邊抬著矮榻,一邊小聲的議論,多少帶了些促狹的微笑。教他文武的堂主們和堡中的侍女對他的早熟和聰穎讚不絕口,可外層的下人卻多少帶了幾分怖色看他這個少年老成的人,此刻如此頹靡,想必是讓他們終於松了一口氣吧。果然還是個孩子。
他閉緊了眼睛,不願意出聲干預讓他們難堪。軟榻一路搖晃到千石階前,他站直了身子,腰挺直如劍,在比他高小半個身子的成人們前不願失了禮數,半撩起下擺,一步一步穩穩登上石階。
甘露間外,立著碩大的兩個石獅,襯著以黑紅色調為主的大門,看上去威儀不凡。他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聽到大門咯吱幾聲,從門內緩緩推開,將門內林立於又一重石階上的聚義廳暴露出來,門側密密麻麻堆放著諸位堂主解下的兵刃。
花記年記起來要避開的時候,還是晚了半拍,正撞見一個個魚貫而出的堂主。扶蘇堂堂主蘇媚娘一身腰身束緊的宮裝打扮,臉上濃妝豔抹,看到花記年,鳳眼一亮,幾步走上前來,塗滿丹蔻的手指在他唇上輕點:“小公子,好久不見了,奴家可想念你的緊。”
她身後,肌肉虯結,腰間重新纏上兩柄開山巨斧的破軍堂堂主耿勇怒吼一聲:“妖女,給老子滾遠些。”花記年臉上蒙了一層困窘的薄紅,尷尬的打著招呼:“蘇姐姐,耿伯伯,多日不見,記年時常記掛著二位。”
“小公子就沒有想過貧道嗎?”聽到這聲笑,蘇媚娘頭也不轉,蹙著眉說:“好個道士,未近我三裏之內,奴家便先聞其臭了。”耿勇大笑道:“秋屏老弟,你漕運有失,今天又是賞善罰惡的大日子,老子剛剛還以為你出不了甘露間了呢!”
吳秋屏一身灰白兩色的道袍,頭戴七星冠,手持拂塵,二十多歲,面貌稱的上俊朗,正含笑步到三人之間。花記年恭恭敬敬的再次施禮:“吳叔叔。”吳秋屏被他叫的眉開眼笑,似乎很想去揉揉花記年的腦袋,但只是拍了拍便收回手,連聲笑道:“好個小公子,好個娃娃,若貧道將來兒子能有你一半懂事,我早便還俗了。”
蘇媚娘啐他一口:“呸,你早就是個眠花宿柳的道士,幾時守過什麼清規戒律?”吳秋屏朗聲大笑道:“媚娘你這就不懂了,貧道又不同丹霞觀那種正道名門,貧道一向守觀裏的規矩,只可惜白雲觀自古就修的是合籍雙修,求的是西天極樂。”
花記年聽的心中眉頭微皺,他從前是年少無忌,不懂得他們在說些什麼,此時已然讀了不少經綸章典,只覺得這些人行事旁門左道,不入大雅之堂,即便知道他們並無惡意,還是不大願意與之為伍,但即便不願,花記年臉上也是一片平靜之色,未曾顯露分毫。
蘇媚娘與吳秋屏這樣打鬧了一番,見門內出來一個黑袍老者,從兵刃中撿起一把騰龍紫玉杖,花記年臉上一喜,叫了聲:“師父。”老者轉過頭來,臉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皺紋,正是啟運堂堂主羅嘯風,老者見到花記年,臉上難得的露了幾分和藹,語氣卻依然冷冰冰的:“好小子,怎麼到這裏玩耍?老夫要你練的天罡刀法和魔慟九劍你可都練好了。”
花記年聽他歎到武學,心中一黯,輕聲說:“都練會了……只是,師父,你先前說我再努力兩年便可進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是否,是騙我的?”
耿勇聽到這句話,哈哈大笑道:“小公子何必自謙!五年前你找到老子比試時,老子還在煩惱怎樣才能不打扁你的一把小骨頭,可上個月老子就差點被你劃破了鼻子。”
花記年聞言沉默了一會,想到昨夜自己不堪一擊的模樣,暗自握緊雙手。正在這時,聽到甘露間裏響起一聲鐘鳴,隨即銀鈴搖響,細密如雨,所有人同時跪倒在地,恭迎這位浮屠堡堡主的仙駕。
5
銅鐘響了三聲,那十二位宮裝女子才出現在石階上,她們手上的軟轎,換成了紫竹躺椅,椅上幾根精巧的長竿支撐起白色紗幕,將躺椅與豔陽隔絕。花記年看著那片涼意,下意識的拭去額角細密的汗珠,心中無端的掀起惆悵和失落。
那行人漸漸的走進了,女子們身上的衣物似乎是為了應景,也從先前華麗的紅色,變成輕薄的白紗,走動間毫無顧忌的揚袖擺手,漏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花記年眉頭微蹙,移開視線,猛然又想起什麼,在竹椅走過他面前的時候,抬頭朝紗幕後看去。
躺椅中,有玄黑的布料從空洞的紫竹扶手中滑出,隔著影影綽綽的白紗,一個頭帶九龍玉冠的男子端坐在躺椅上,懷中抱著一個滿身綾羅的女子。花記年突然小聲叫了一聲,眼眸難以置信的圓睜。是他?他心裏想。怎麼可能是他!
花記年心中不知道是驚是怒,一隻手用力捂著脖子上的傷,一隻手用力的扣著地上的泥土,努力克制自己甩袖而去的衝動,俯低身子,讓自己在跪倒的眾人中別那麼顯眼。他喘息著抓上自己華貴的外袍,越看那件沉重的正裝,他越覺得一廂情願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花千絕在轎中一手摟著那個女子,野獸般寡情犀利的眼神漫不經心的掃過跪倒一片的人群,猛然,他突然笑了起來,他拉過女子的長髮,把她更進一步的拽到懷裏,指著那個在一群成人中顯得纖瘦矮小的身影,輕聲笑道:“你看,那個人。”
女子聲音黏膩的撒嬌道:“堡主,那人怎麼了?”
花千絕低低笑著,眼睛裏有些許的蔑視,更多的是得意:“那個人,我曾經叫他給我磕三個響頭,他死也不肯……你看現在,他跪的多老實。”
女子聽了這話,又仔細看了花記年幾眼,終於認出了那孩子的身份,當下嬌笑道:“那不是你的兒子嗎?只要你是他的父親,他又怎能不守長幼尊卑,即便是乞丐之子,也懂得割肉喂父,臥冰求鯉,何況是堡主你呢?
花千絕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低笑著問:“你是說……只要我是他父親,莫說是磕頭行禮,我叫他去死,他也不得不死?”女子咯咯笑道:“那是當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世上都有他們的規矩,您這樣開心,是覺得好玩嗎?”
花千絕又轉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個人,笑容漸漸斂去了:“啊,開始似乎覺得有些意思,仔細一想,這君臣父子的規矩還真是無聊……我還是喜歡會反抗的小東西。”
“寒相催。暖相催。催了開時催謝時。丁甯花開遲。 角聲吹。笛聲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飛。”
添香站在一片青蔥密林間,看著身邊一群新進堡的小女孩在她身邊嬉戲打鬧,扔著手絹,唱著《長相思》,不由的唇角含笑,放下唇邊嗚嗚奏樂的銀笛。身旁野草齊腰,野花芬芳,幾如桃源在世。
“添香姐。”添香猛的聽到有人在喚她,愕然回頭,看見花記年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站在不遠處,似乎受了什麼欺瞞,眼睛裏有苦苦隱忍的委屈。
“天,你怎麼自己走來了。”添香驚呼一聲,幾步小跑到他面前,半擁住他尚嫌瘦小的身子,發現他潔白的外袍背後已經滲出了幾絲血跡,越發的擔心,鳳目中幾乎要垂下淚來,她哽咽道:“我的小公子,我的小祖宗,你身上有傷,為何要自己走呢,隨便指使個下人攙扶著也好啊。”
花記年搖了搖頭,眼睛裏幾乎找不到焦距,留下一片空蒙,他幽幽的說:“添香姐,我沒事,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我不是他兒子嗎?我沒有做錯什麼事情,又那麼盼著他回來,他為什麼要殺我打我呢?”
添香被問的啞口無言,見那群小女孩漸漸臉紅著圍到花記年身邊,苦笑一聲,稍稍驅開她們,一邊小心勸道:“小公子,成大事業的人哪里能被家人羈絆,都是志在四方的。何況,堡主就是那個性子,越是有興趣,越以折磨他,毀滅他為樂……”
花記年嚇了一跳,喃喃的說:“他居然是這種人?我小時候總聽別人說,堡主胸懷天下,卻依然顧家愛子,還菩薩心腸,四處除暴安良,劫富濟貧……”
添香幾乎要苦笑出來,只能安慰道:“那都是下人瞎說,他性格是不好,可你還是得一如既往的敬他愛他,他可是你父親。”
花記年似乎已經驚醒過來,皺著眉頭,用力搖頭道:“我現在看到的人,無情冷血,縱情歡淫,沉溺酒色,整天紙醉金迷的模樣……我,我才不認這樣的人做我父親!”他說著,想起那個人的百般可惡,露出一副吞了蒼蠅般的噁心表情。
添香看著他的樣子好笑,也難得花記年在人前露出孩子般的表情,添香想了想,認認真真的說:“可是啊,添香姐姐打賭你還是會認這個父親……而且,肯定會崇拜的不得了呢。”
花記年一臉不信,蹙著眉問:“為什麼?”
添香笑道:“因為像小公子這麼要強的人,心裏一定只會喜歡強者吧。而堡主,那可真是天下無雙的大人物。”
6
花記年笑了笑,還是不相信的模樣。添香也沒多說,看他神色似乎好了一些,眸子裏也多少有了些神采,歎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將他扶回了朝花閣。
花記年在床上躺了半月才算逃的開這一劫,從此隻字不提他父親的事情,平日間看書,練劍,周而復始。只是下在習武上的功夫比先前更加勤快,他本就聰穎,此時又下了十二分的勁頭,不過半載便將幾套劍法掌法都練的純熟,身形也開始長高,在外人看來,已經出落成一個翩翩美少年了。
這年中秋,正是團圓之日。但按照浮圖堡的規矩,各堂主必須得齊聚於浮圖堡,將這一年來搜刮的種種珍奇異玩獻於堡主,美其名曰獻壽,取“與日月同壽”之意。花記年這半年躲花千絕躲慣了,花千絕也似乎忘了他這個人,讓他一個人樂得自在逍遙。此時見閣外鑼鼓喧天,燭亮永夜,幾奪皓月之輝,把什麼景致都敗光了,自然更加的不願意去躺這次渾水。
花記年自己點亮燭火,在朝花閣中一邊吃著添香捎來的綠芙蓉月餅,沾著糯米酒,一邊讀著兵書史冊,一副無拘無束的模樣。添香幾乎被他的淘氣模樣弄笑出來,仔細囑咐他不要出來惹事生非,這才出去,匯進忙著奉茶獻果的侍女之中。
此時正是外面最喧囂的時刻。浮圖堡十二位堂主含笑站在堂下,花千絕坐在湖心亭中,頭頂墨藍的天空中一盤冰輪,遍灑清輝。湖底打好了梅花樁,此刻由十餘個身著長裙的美豔女子,赤裸了雙足,在木樁上翩然起舞,在漆黑的夜色中,漣漪相撞,如同淩波微步一般,動人心魄。
花千絕倚在蒙了貂皮的檀木大椅上,一個個堂主輪流上前行禮,由手下奉上壽禮。破軍堂堂主耿勇獻的是鬼穀子下山的青花大缸以及珊瑚樹若干,善惡堂堂主羅嘯風獻了一個雞卵大小的明珠鼻煙壺,天機堂堂主鄭天機獻了一斛南海夜明珠和一斛鮫人淚,花千絕隨手賞給下人,顯然並不滿意,越到後面,堂主們便越發冷汗淋漓,扶蘇堂堂主蘇媚娘強笑著跪在花千絕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個檀木小匣子,雙手奉上。
花千絕似乎有些好奇,隨手打開匣子,只見紅絨絲墊上放著一個金光燦燦的九連環。花千絕笑了幾聲,似乎忍著把匣子扣到蘇媚娘頭上的衝動,冷笑著說:“你獻的就是這個?”
蘇媚娘臉色慘白,顫抖著說:“奴家翻遍了整個青州,也沒找到什麼值錢的寶貝……不過,這九連環據說是大願菩薩開過光的,在迦葉寺供了幾百年了,奴家想這迦葉寺鎮廟之寶肯定是了不得的大寶貝,這才千辛萬苦的搶回來了,想必可保家業安康,一生豐樂……”
花千絕覺得好笑,擺了擺手叫她退了下去,隨手將九連環揣在懷裏。妙法堂堂主吳秋屏似乎並沒有為這一場變數傷什麼腦筋,他面不改色的走上前來,跪倒在花千絕身前,含笑道:“秋屏在今天這個大好的日子裏,給堡主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他說著,大喊一聲:“還不過來?”
說著他這一聲喝,通向湖心亭的小橋上,遠遠走來一個身著青翠薄紗的少年,他赤裸了白玉般的足踝,夜色中,那層薄紗如同透明透明,他就像是披了一層青色雲霧的潔白鳥兒,步履輕盈,青絲垂肩,嘴角帶著媚笑,眼睛內盈春水。
吳秋屏看著花千絕眼眸中的一絲異色,得意的誇耀道:“堡主,這少年,便是貧道的壽禮。”
7
花千絕輕笑道:“好個吳秋屏。”
吳秋屏如同得到什麼天大的誇獎一般,笑的腰間拂塵都在不住抖動:“這少年是貧道在浮圖堡附近偶然尋得的,如此妙人,也是多得堡主洪福齊天。”
花千絕朝那一旁下人擺了擺手,笑道:“帶他下去,好好淨個身,今晚便召他吧。”他看著吳秋屏喜形於色的模樣,淡笑了一聲:“吳堂主,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煙花柳巷是扶蘇堂的工作,妙法堂還是老老實實幹好自己長江幾條水路的買賣,別讓我覺得,你只有這點能耐。”
吳秋屏臉色唰的白了,蘇媚娘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花千絕似乎心情轉好了些,並未怪罪,高舉金盞,勸各位堂主各自盡歡。酒過三巡,花千絕似醉非醉,對幾近玉山傾倒的吳秋屏小聲的問了一句:“我瞧著你剛才獻的那個孩子……有些眼熟,你知道像誰嗎?”吳秋屏喝的禮數盡忘,抱著欄杆,拼命朝湖上旋舞的女子呼喝,巴不得她們跳著跳著就開始在夜色中輕解羅裳,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堡主問了什麼,他哈哈大笑道:“像誰?我覺得他像方紅衣……一樣的絕代佳人啊。”
花千絕看著他笑,盯著吳秋屏的眼神中有不動聲色的殺氣:“像紅衣嗎?”他輕聲說道。
“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花記年讀到這裏,用朱筆勾了一道橫線。“見可而進,知難而退……”他反復默讀了幾遍。“——《左傳?宣公十二年》,知難而退,好一句知難而退,好一本奇書。”花記年側頭想了想,把書冊放在矮幾上,揉了揉雙眼,再次挑亮了燈燭。
就在這時,窗戶外一道黑影閃過,“誰!”花記年猛的站起來,下意識的取下床頭寶劍,聽到窗外風聲急促,眼睛四處審視,似乎要抓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身後傳來一聲急不可聞的聲響,花記年大愕,正準備轉頭的時候,一把清亮如水的寶劍便橫在他的脖頸處,“不許動。”他背後那人森然命令道。“把劍放下。”
花記年握緊了手中劍,卻發現劍刃又貼近了幾分,咬了咬牙,終於還是聽話的把劍扔到地上。仔細辨認著身後聲音的傳送方向,那人似乎是跟他差不多高矮的少年,嗓音還顯稚嫩。那人低笑著說:“這就對了,好吧……告訴我,浮圖堡的劍譜都藏在哪里?”
花記年沉默了一會,低低的回道:“我不知道。”他聲音隱有怒色,似乎極度厭惡被人脅迫的感覺。那人笑道:“你不知道?我看這閣在周圍一片中稍顯華麗,還以為是什麼大人物呢。該不會是你騙我,嗯?”
花記年眉頭緊鎖,聲音中越發了幾分冰冷的怒氣:“我從來不說謊。不像閣下這種覬覦他人武學的樑上君子,上愧對列祖列宗,下愧對子孫後代。”那人冷笑道:“哼,要不是我頻真哥哥的馭劍術劍譜殘缺不全,你以為我願意委屈自己,混進這個滿是脂粉氣的地方?”
他說著,手下並不留情,連點花記年身上從氣海到湧泉的十二處大,這才輕飄飄的晃到花記年面前,果然也是一個跟花記年身形仿佛的少年。花記年一眼瞄到他身上僅穿的翠綠薄紗,臉色微紅,怒斥道:“真不要臉。”
那人皺了皺眉頭,滿臉不悅:“哼,等我拿到劍譜,讓頻真哥哥能練成絕世武功,看你還敢不敢這樣多嘴。”他說著,又繞著花記年轉了幾圈,歎息道:“不過……你身形,嗯……眉眼,都跟本公子有些相像,既然你這樣討厭我這身打扮……我又這麼記仇,只好就麻煩你幫我拖延一點時間了,這樣美好的夜晚,依照這山莊之大,我可得抓緊時間。”
花記年並不懂他在說什麼,直到那少年開始脫他的衣物,他也不過是臉色鐵青,直到少年換好了他的衣服,將那層薄薄的青紗套在他身上,他才怒到大喊出聲。那少年眼疾手快的點了他的啞,又從懷中掏出薄薄的一層人皮面具,嚴絲密合的戴到花記年臉上。
那少年仔細打量了一會花記年,見他不能動不能語的模樣,似乎看到什麼好玩的事情,樂不可支的笑個不停,最後輕佻的再次理了理花記年身上唯一一層薄紗,看著一旁銅鏡中調換了打扮的兩人,柔聲道:“好了,就麻煩這位公子幫我侍候堡主入寢了,本公子還得去幫我的頻真哥哥找馭劍術劍譜呢。”
8
花記年臉色慘白,全無能為力的看著那少年把他扛在肩上,笑嘻嘻的施展輕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來到了花千絕歇息的無歡閣,遠處觥籌交錯的聲音遠遠的傳來,無歡閣中,除了門口被點倒的兩名內侍再無一人。少年左顧右盼,將花記年一路扛進正廳,隨手扔在柔軟的大床之上。
床上繡滿了錦繡鸞鳳,床邊點滿了煌煌明燭,少年含笑看著床上因為帶了人皮面具,而跟自己相貌相同的花記年,伸手除去了他的玉冠,讓一頭青絲散下,曖昧的說:“事後記得別跟別人說,被男人糊裏糊塗的上了很丟臉對不對,這位公子真是可憐,不過……這樣就可以記得以後要留口德了吧。”
他笑著,看著花記年一身半透明的青色薄紗,在紅豔豔的燭火中染成曖昧的淺黃色,朝花記年揮了揮手,從窗子一躍而出。花記年看著晃動的窗櫺,只覺得手腳冰冷,腦中一片空白,那層冰冷柔涼的面具緊緊的吸附在臉上,敷貼的如同一層真實的皮膚。他長到十四歲,即便是上次的生死一線,也從未如此害怕過。
不,不止是害怕,除了害怕,還有一種深切的無力感,那層薄紗不能禦寒,身子緊貼著身下柔軟冰冷的綢緞面被褥,越發的覺得從骨子裏不住的寒冷,寒冷到極致,便覺得胸口堵得慌,慌的帶了隱隱約約的嘔吐感,滴漏中每一滴水珠敲響竹筒,都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螞蟻混著汗水在四肢五骸爬過,渾身急的慌,怕的慌,等的慌。卻一動不能動,一句不能說。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大力從外推開。來人身穿雙肩袖著銀色蟒紋的黑色錦衣,腰中懸著象徵地位的浮屠令。左鬢幾縷鬢髮結成小辮,束到後腦玄玉冠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瘦長的下顎,多添了幾分冷峻和邪魅。
花記年圓睜雙眼,看著他一手提著一壇女兒紅,身上隱隱有酒氣,一手伸過來撫摸自己的臉,感覺被蛇碰過一般,冰涼而柔滑,他幾乎要哭出來。花千絕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個容貌柔美的少年,在頃刻之間濕潤了眼睫,眼眸中露出驚懼的表情,他於是笑了笑:“你在怕嗎?怕什麼?”
花記年如果能開口,必定哭喊著申辯自己的身份。可他說不出話來,只能躺在床上,安靜的恐懼的等待一切降臨。他原本還殘存一絲希望,希望花千絕能在煌煌明燭中認清自己,可沒想到那面具製作的實在精細,花千絕根本沒有半絲疑慮──
“沒什麼好怕的,好孩子,你會愛上它的。”他笑著,一隻大手按在花記年胸前,手指一勾,就輕而易舉的解開了束著紗衣領口的繩結,紗衣順著弧度緩緩滑落,露出消瘦結實的少年的胸膛。大概是因為年齡的關係,還沒有煉出什麼大塊的肌肉,但是他很瘦,肌膚緊緊的崩在肌肉上,看上去,鎖骨很深,腰很細。
花千絕笑著吻上少年的唇,他感覺到身下的人肌肉顫抖了一下,但他不確定,因為這個孩子很安靜,他輕易的撬開花記年的唇,刷過貝齒,勾著那人的舌,邀他共舞。花千絕記憶嫺熟,但這個少年未免順從的過分,即使他按著少年的後腦將他使勁湊向自己,讓他喘不過氣來,少年也只是濕潤著眼睫,手腳冰冷,任他索求。
“好孩子。”花千絕這樣稱讚著,一隻手將他身上的紗衣進一步剝落,俯身吻上了一顆乳珠,含在嘴裏用牙齒攆咬,另一隻手繞到他身下,準確的握上少年的分身,熟練的套弄起來,時不時用尾指輕如蝶翼般拂過鈴口,但這樣套弄良久,那分身在他手中還是毫無動靜,花千絕蹙著眉抬起頭來,仔細的打量一番少年柔美的面孔,和他絕望的眼眸,良久方說:“你還是怕嗎?”
他見身下人並不答話,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伸手拿過擱在金漆果盤中至少有二十年份的女兒紅,敲碎封泥,仰頭喝了一口,邪魅的笑了笑:“第一次都有些痛,喝點酒就不怕了。”他說著,捏開花記年的嘴,抬高酒瓶,將一股酒液灌入他唇間,琥珀色的酒水順著下顎滑下,花記年被嗆的面色駝紅,卻依然發不出聲音,便這樣被硬生生灌進足足有大半壇的女兒紅。霎那間,無歡閣中,酒香四溢,像花開荼靡的那一刻,酥軟而醉生夢死。
花千絕看著身下很快染上一層緋紅的身體,邪笑著:“好孩子,還怕嗎?”他見少年還是不答,也不怒,伸手滑過他平坦結實的小腹,輕佻的碰觸他的分身,然後一隻手指再度下滑,緩緩插入菊穴之中。
那少年被灌的半醉半醒,似乎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身子酥軟一片,除了略微蹙了俊秀的眉,並沒有多大反應,溫暖的內壁將花千絕的手指一圈圈裹起來,向更深處吸去,花千絕滿意的歎息了一聲,俯身在少年唇上輕輕一吻。邪魅的低笑道:“你也喝醉了嗎?好孩子。我要過的人大多都這樣,一醉,便開始熱情如火。”他說著,再次加深吮吻的力度,少年的呼吸果然開始慢慢急促,帶著甜膩的鼻音,唇齒間都是溫熱的酒香,染的床榻間一時春色暗渡。只是眼中濕潤已久的水光,突然順著面頰滑了下來。
9
花千絕邪魅的笑著,帶了幾分從容的倦意,他身上有濃郁的酒香,花記年唇中也有。那酒香俗麗如同最熏人的脂粉味,也濃豔如同最茂密的桃花香。花千絕從袖中摸出一瓶香膏,尾指蘸了一些,在少年後庭處細細塗抹,然後拉著少年鬆軟無力的手,伸向自己的胯部。
“握著它。”他低聲命令道,花記年醉的眼睛都睜不開,被制了穴道,那手一被鬆開,就無力的滑下,輕輕擦過青筋怒漲的分身。花千絕微微眯了眼睛,危險的說:“你是要惹我生氣嗎?”他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少年半挺的分身,少年從喉嚨裏發出幼貓一樣的悲鳴,雙頰駝紅,眼淚斷續如珠。
花千絕笑著看他無力的躺倒在青紗羽衣中的模樣,僅到肩背的黑髮散亂在頸項,兩點被咬的殷紅的椒乳上泛著濕潤的水光,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吳秋屏沒有教你如何迎合我嗎?”花千絕似乎放棄了,搖頭歎息道:“傻孩子。”他說著,再次伸手開擴緊窒的甬道,修剪整齊的指甲在內壁中緩緩出入,模擬著交合的律動,被內壁死死咬緊。這樣用手指,反復抽插了一會,花千絕伸手解開自己的外褲,掏出兒臂般粗長猙獰的分身,頂在花記年後庭處。
花記年還醉在女兒紅的純綿後勁中,只是覺得下身被一個滾燙的物件頂住,努力的想睜開雙眼,卻還是逃不開在眼前亂晃的黑色紅色的幻光,被點的穴道似乎終於出現了一絲縫隙,他迷迷糊糊間記起要衝開它,卻一時忘了為什麼要衝開,正當他在混亂的思緒中掙扎的時候,那滾燙碩大的東西,蘸著香膏的潤滑,開始一點點擠進體內。花記年沉默著感受到那事物一點點撕裂填充滿後庭,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寂靜的如同在酒香彌漫的深海中順流沉浮,然後突然一個浪花拍過,波濤撞破,神志在瞬間驚醒,半閉的眼眸猛的睜大。驚訝,震怒,噁心,種種壓抑的怒火推波助瀾,當那龐然巨物試圖律動時,花記年奮力的掙開穴道。
而這一切花千絕並未留意,他只是訝異的看到一直溫順的少年,唇角溢出血絲,然後扭動著腰身試圖逃離他的懷抱,分身因這一個掙扎而被扭動著纏緊,滅頂的快感轟然落下,他的眼睛慢慢因興奮而發紅,爆發前只來得及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花記年扭動的腰身,將胯下兇器拔出一點,低吼一聲,然後狠狠的用力,桶進甬道最深處。
花記年慘叫一聲,身子彈起,然後向後癱倒在床上,他手足並用的試圖抗拒身上的男人,卻被更用力的握住腰,連根拔出,再齊根而入,花記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顫抖著捂住自己的眼睛,因疼痛而嗚咽,內壁因洶湧的攻勢被不斷的帶出體外,讓鮮豔的顏色暴露在燭火之中,花千絕感覺到分身隨著少年越來越激烈的顫抖被死死纏緊,不停吞入火熱的甬道深處,極度的快感下,汗水暈過斜挑的劍眉,匯在眼臉,眼睛困難的半睜著,嘴角卻挑起一個邪笑,低低抱怨道:“放鬆,它快被你咬斷了。”
他說著,一手緊握著花記年拼命推拒的雙手,一隻手再次拿過一旁的女兒紅,喝下幾口,一口一口的將酒水哺給少年,花記年死死閉緊雙唇,拼命搖頭,卻被一點點撬開,一口又一口,直到溫香的酒液全部滑入咽喉,他才再度沉溺在似有非有的熏熱醉意中,身體再度失去控制。他聽到隱隱約約的笑意:“乖,就這樣,放鬆……我走的時候你再咬。”他感覺到那滾燙的東西正在灼傷它的內壁,酥麻的,滾燙的,巨大的,在醉意中,他開始小聲的呻吟,兩條腿被一個人握住,纏上那人的腰,一波波的海浪,他覺得自己變成了浪尖上的舟,一晃又一晃,什麼都抓不住,也都幹不了,除了呻吟哽咽,抱著那個人的脖子,然後雙腿更加的纏緊他的腰……
花記年聽到那個人一直在輕笑著讚揚,恍惚間似乎被那人顛來倒去千百個姿勢,甬道裏儲存下滾燙的熱流,又一點點被重新擠出,落在床單上,女兒紅的香氣還在彌漫,混著苦澀的迷亂氣息,他在神智昏昏的醉意中,雙手緊緊纏定那人的脖頸,撫摸那人外衫零亂時裸露的強壯背肌,汗水粘膩,肌膚火熱,發絲絞纏。淫糜的,肉體碰撞的水聲不絕於耳,汗濕的,結實鼓起的背肌在掌下起伏。
“好孩子。”他聽到那人的歎息輕柔的落在耳上,於是啜泣著呻吟,下腹肌肉一陣抽搐,眼前被白光照亮。然後清明和醉意再一次掙扎在漫漫長夜。
10
“你很好。”花千絕嗤笑著,在雲收雨散後,從懷中掏出那個九連環,放在少年無力的手心,然後握緊,“比我遇過的很多人都好。這個給你的,他們說是個好東西……‘妙手能善解連環’,你像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你喜歡這個。”
他說著,將燕好時一直穿在身上的玄色外袍脫了下來,蓋在花記年身上,拍了拍掌,幾個侍女低著頭走入房中,整理床榻,然後將花記年攙了出去,無歡閣不知迎來送往了幾多絕色,從來沒有人能在這留宿一夜。想來今夜也不例外。
添香在筵席散後,便開始四處找她的小公子,越找不著便越是擔心憂慮,在子夜的時候尋到堡中安置男寵女伶的香菱閣時,忽然聽到一聲悶響,她也是憂慮心切,急急的尋過去,從門縫中窺見昏暗的大廳中倒著幾個侍女,一個身披玄袍的少年赤足背對著站在窗前。
添香一眼認出了那個身影,心裏歡呼一聲,幾步走入閣中,伸手要拍那個人的肩,正在這時,一道明亮的刀光滑過,那人頭也不回,便向後攻出一招,添香大驚,踉蹌避過攻擊,驚呼道:“小公子,是我!”那人仿佛瘋了一般,也不知道他從那裏找來的小刀,手還算癱軟無力,但招招攻勢都不留後路,皆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添香狼狽的躲閃了一會,被小刀劃破袖角,終於含淚的怒叱道:“公子,誰惹你生氣,儘管找他去拼命,添香是跟著你的,你朝我發什麼脾氣!”
花記年手上一頓,終於停在那裏,皎潔的月光照進屋內,照亮他已經取下面具的臉。添香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變了,卻不知道哪里不妥,他的眼神還是平靜的,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可總覺得那雙漆黑如點漆的眼眸已經死了,原先還偶爾曾靈動的表情也死了,可俊秀的五官間卻多了一些別的東西,眉梢眼角有著近似嫵媚的痕跡,不知道被誰刻在那裏,月色淒寒中,他眼角凹陷的弧度,被蒙了一層斜斜上挑的陰影,嘴唇異常的鮮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添香仔細分辨了一下,覺得那香,有點像二十年份的女兒紅。
花記年笑了一下,笑容裏似乎有殺意,又或是單單扯動了嘴角,他歎息道:“你說的對,添香姐,你知道記年不是針對你的,我只是……”他不再多說,那件玄色的外袍被風卷起,露出赤裸的小腿,瘦長而結實,內側沾染著顏色曖昧的液體,周圍燈籠中的燭火似乎都微微搖晃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也許他已經出了堡了,可我一定要殺了他,添香姐,你看著──”
他不再多說什麼,雙手捂住臉,那是發自內心最深處的厭惡和絕望。十四歲,正是任何一個少年壯志淩雲,鷹擊長空的年紀,如同蝴蝶破繭般的青蔥歲月間的磨煉和成長,拿著書卷,拿著鐵劍,登上最高的山巔,何況是他這樣好強,天資聰穎,又肯苦練拼搏的人。此時卻偏偏要站在夜色之中,陰影之間,雙手用力的捂著臉,顫抖著肩膀,用最無聲的方式哭泣。驕傲被宿命用一種最殘忍而可笑的方式折辱,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添香愣了一下,突然覺得心中疼痛的厲害,柔聲勸道:“小公子,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告訴添香姐聽。”花記年帶著哭音,哽咽著苦笑道:“我很好,我什麼事情都沒有。我只是覺得恨……也覺得噁心,還覺得可笑。我很好。”他說到這裏,似乎真的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從懷中掏出一個金燦燦的九連環,笑道:“添香姐,你看……這是我父親送給我的玩意兒呢。長這麼大,我第一次收到他送我的東西,你知道,我從前,一直羡慕別的小孩每到節慶,都能收到無數的禮物,你知道,我從前,一直傻乎乎……傻乎乎仰慕著那什麼父親的……哈哈,盼啊盼啊的,盼了那麼久了,終於收到了,可真不知道是以這種方式。”
他說著,笑的喘不過氣來,伸手把那九連環扔到窗外的水池中,金色的光芒在池水中如同一縷光,緩緩下沉,被淹沒。他好不容易停下有些嘶啞的笑聲,佝僂著身子,捂著小腹,添香看到他露出的脖頸處滿布青紫,嚇的後退一步,花記年沉默著,盯著眼前鬢髮微亂的女子看了一會,輕聲歎息道:“添香姐,幫我打桶熱水吧。”
11
“涇渭水路貨運盈利,本年合計十二萬五千四百兩七錢。船隻修繕三萬兩白銀……”
“畢州宣州酒肆茶樓客棧盈利,本年合計八萬一千九百兩整。擴建茶舍瓦子花費一萬六千兩……”
“青樓勾欄盈利,本年合計七萬七千三百四十兩九錢。周轉花銷七千七百兩……”
花千絕斜倚在白虎間的長榻上,剛沐浴過,半長的黑髮還在滴答著水。他赤著腳,踏在白虎皮上,身披著暗紅色的浴袍,衣襟半敞,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聽著階下各堂主和各項生意的管事,在這一天將堡中一年來的各項花銷盈利一一上報,巨細無遺。他俯視階下,看到老老少少或生或熟的面孔,眼神慵懶,又在遊轉之間,偶爾閃過野獸一般銳利的光。
他腳下跪著一個羅裳半解的女子,正仰頭輕吻他繡滿黑色火焰紋路的袍襟,白皙的柔夷挑逗的探進衣袍,撫摸他結實的腹肌。花千絕半閉著眼睛,直到這場年末之聚進行到最後,老朽孱弱的啟運堂堂主羅嘯風走到堂中,恭敬的跪倒,用嘶啞衰老的聲音說道:“老夫年事已高,堂中事務大多已力不從心,懇請堡主恩准……恩准老夫卸甲還鄉。”
花千絕眯著眼睛,任女子倚在自己懷裏,淡淡的說了一句:“准了。”羅嘯風大喜,連連磕頭,然後仰望著高高在上的花千絕,稟道:“堡主,小公子天資聰穎,老夫越是傾囊相授,越自覺無臉為師,反而耽誤了小公子的慧根……這次辭去後,還請堡主花費些心思,再請高明。”
花千絕一頓,緩緩張開雙眼,不怒而威的氣勢霎那間沖的白虎間內憑空冷了幾分,“小公子?”他輕聲重複道:“花記年?……對了,我兒子……我似乎很久沒看見他了。自中秋之宴後?奇怪了,我似乎記得……宰牛之宴,屠羊之宴,大禮之宴,青苗之宴,酒醴之宴……這些,都是他必須出席的吧。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階下諸人面面相覷,臉色似乎都有些驚慌,齊齊跪倒,高呼道:“請堡主開恩!”花千絕不耐煩的擺擺手,怒斥道:“吵死了,我還沒說怎麼樣呢。只是身為人子,我不求他晨暮問安,冬寒問暖……可最基本的規矩總得講究吧,現在這個一年到頭見不到人的態度究竟成何體統?”
蘇媚娘顫聲回道:“小公子……小公子他畢竟還小,少年無知,還請堡主從寬懲處。”她說完,堂下諸人皆是連聲附和。
花千絕冷笑道:“從寬懲處?你們根本是希望我不懲處了吧?誰提倡嚴明法紀的,現在就給我站起來,我他賞金錠千兩,明珠五斛,賜美女十名。”
他說完,環顧階下,見眾人跪的規規矩矩,竟無一人起身。良久才大笑出聲,他笑著說:“好,好,好極了,我真不知道你們對這樣一個十四歲的小娃娃比對我還忠心。”吳秋屏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強笑道:“屬下都只對堡主忠心……只因為他是堡主的親骨肉,浮屠堡的小公子。屬下們忠於堡主,因此才寵著他的。堡主要是氣他,何不叫他來,親自跟堡主陪個不是?”
花千絕並不答話,顯然是默許了。階下各堂堂主都噓了一口氣,彼此好笑,誰叫小公子如此聰穎機敏,連他們這幫自私慣了的粗人,也習慣像手心肉般敬著護著。前去叫人的侍女見事情有轉機,連忙歡天喜地的趕出去,不多一會,卻哭喪個臉走進來,跪在地上磕頭不止:“堡主,小公子他……他告病,說不能前來。”
花千絕愕然,問道:“說什麼?”
那侍女一驚之下,嚇的把原話都搬了出來:“他說……小公子他說,他是寧願死也不想看到堡主了。他說他不認這個父親。”
白虎間內死一般的寂靜。花千絕冷笑幾聲,將麼指上的玉扳指狠狠碾斷,按住懷中豔姬的手,森然問道:“你……不是跟我說過,什麼君臣父子的,你不是說……父親說什麼,兒子就必須得聽嗎?”
那女子曉得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嚇的帶了哭腔回道:“或許是他不怎麼敬重你,又或是父子關係不合……外面也常常有不孝之人,打罵殺人都有的。翠兒又哪里知道這麼多?”
花千絕冷哼一聲,放開了手,看著階下噤若寒蟬的諸人問道:“那你們說,我倒是哪里做錯了什麼,他怎麼突然躲起自己父親來了?不認我,我哪里做的不好?”他看著眾人,見無一人開口,蹙著劍眉,隨口道:“耿勇,你向來最顧家,聽說你兒子也是難得的純孝之子,你何不教教我?”
耿勇聽到自己被點了名,額角滿布黃豆大的汗珠,顫聲道:“老子……不,卑職在家中,時常與犬子團聚,也……也沒做些什麼,只是教他習武,告他為人之道,若有人欺淩犬子,無論來者是誰,都為他出頭。偶爾也與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煩心的事……”
花千絕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暗自重複了一遍:“教他習武,告他為人之道,為他出頭……”他想了想,突然邪笑著問:“你說教他習武?羅堂主剛才是不是也提了這事?習武……啊,最近左右無事,雖然幾年前看他的武藝實在寧頑不靈,不過也須這樣,方顯得出我的本事……哈,說起來,教自己兒子習武,似乎還滿有意思的……”
12
階下諸人默然無語,一時間白虎間內沉寂無聲。花千絕擺了擺袖子,結束了這一團亂麻般的年會。
此時的花記年,還是一個人在朝花閣後的小樹林中練劍。一套回風劍法如同行雲流水使出,襯著青蔥林木間的油綠的枝葉,仿佛真讓人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春風。他背後的樹梢上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男子,寬袍緩袖,烏髮不簪,嘴角一抹邪魅的笑意。
花記年在瞬間覺察到那人將冰冷與灼熱共冶一爐的氣息,呼吸突然停滯了一下,挺直的腰板也僵硬在那裏,厭煩至極的感覺從骨子裏翻騰起來,一時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回頭。
花千絕含笑看著他僵硬的背影,低沉的聲音,混著譏諷的笑意說:“你這叫生病?不過看你劍勢無力的像滿月的孩童,出招緩慢的像九旬的老者,這點,倒還有幾分生病的模樣。”
花記年沉默了一會,突然轉過頭來,也不抬頭,直接跪倒在他身前,額頭恭謹的貼著腳下的青草,沾了幾片碎葉,語調平板的說:“記年恭迎堡主聖駕。”
花千絕不悅的蹙了蹙眉頭,伸手去扶少年的肩膀,去發現一股大力自手下傳來,粘著他的手,與之同時,跪在他身下的少年銀芒出袖,直直指向他的小腹。花千絕一愣,然後抬起右腳,一屈一踏,將劍鋒踩在腳底。這一踏,幾能將山河踏碎,四周落葉狂卷而起,花記年寶劍脫手,虎口被震裂,鮮血長流。
花千絕冷笑著看著那股禁錮著他雙手的內力不攻自破,低下頭問他:“服了沒有?”花記年蹙了眉頭,良久才怒笑道:“我服……我服你個大頭鬼!”他語音未落,已赤手空拳的撲上去,不顧性命一般,掐著花千絕的脖子毫無章法的扭打。花千絕眼中微露訝色,順勢被他撲倒,看少年冠發散亂的騎在他身上,拳頭毫不留情的落在胸膛。
“好了,你夠了沒有。”花千絕下意識的撤去了護體真氣,連受了幾個重拳,任他武功傲世,皮粗肉厚,也多少開始疼了。花千絕說著,不耐煩的握住花記年的手,手上猛的發力,將這個張牙舞爪,絕非花拳繡腿的人壓倒在身下,看著少年散亂的頭髮從束發玉冠中掉出來,發絲間一雙明亮的黑眸閃亮,花千絕皺著眉頭,咬著牙說:“有完沒完。”
花記年一被他壓著,眼神中就浮現出一股極屈辱的神色,死死的抿著唇,用力掙扎著雙手,眼中幾乎冒出火來,俊秀的臉龐上覆上一層憤怒的薄紅。“滾開,滾。”花千絕眼睛中隱含的怒色,在花記年失控的咬上他的脖子時,終於爆發。他用力的摔開他,看著少年跌落樹叢,滿面怒色。
花記年如同小獸般手足並用的向後爬去,原先少年佳公子的豐神毓秀都丟到爪哇國去了。花千絕瞪著他,深吸一口氣,隱隱覺得有些無奈,開始嘗試一字一字的問他:“好吧,你生你的氣。可你得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如果我沒有記錯,也不過是……第一次見面,我們都不認識彼此,所以打了一架,然後我還評論了幾句你的武藝。只是這樣而已。可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我兒子,這,也值得你氣成這樣?”
花記年啞口無言的呆在那裏,花千絕看了他一眼:“何況你武藝確實遠不如我當年,我並未說錯……”少年水紅色淡薄的唇,連續翕張了幾次,還是發不出聲音。似乎被他問倒了一般。
花千絕耐心逐漸告罄,皺著眉頭看著呆在那裏的少年,面露不滿,冷聲道:“還是你,對我有別的什麼不滿意的?”花記年呆呆看他,似乎想到什麼不該想的事情,點點頭,又搖搖頭,良久才說:“你……”花記年覺得心中對那人百般的不滿,既怪他從未像個父親,沒給過他買什麼把戲,也怪他們聚少離多,見過的面五根手指都數的過來,還怪他的縱情聲色,不知節制……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竟然沒有一樣,是值得拿出臺面去抱怨的。
即便是那一夜……花記年呆呆的想:也不是他的錯,他毫不知情。若他知道他和自己糊裏糊塗的有了苟且之事,只怕他噁心反胃處絲毫不會亞於自己。想到這裏,覺得身子一陣熱交著一陣寒,渾身尷尬,進不成,退不能,是真不知道該長笑幾聲把那筆糊塗賬都給忘了,上前恭恭敬敬的磕頭,還是該死記著記一輩子,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花千絕冷眼看著少年臉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的好不精彩,森然道:“看來你也沒什麼不滿的。”花記年尷尬良久,覺得仰頭看這個男人實在是累人,於是側著頭打量一邊的風景,從鼻子中勉強哼了一聲。花千絕嘴角又泛出一絲邪笑,握著花記年的下巴把他重新轉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不就成了。現在堡中諸人都笑我教子無方,你我感情不合。下次設宴,你我便共居上座,看誰還敢閒話。”
花記年畢竟年紀不大,感覺到那只手落在肩膀上,清瘦的身體如同被雷擊了一般,華年匆匆流走,像是誰在佛前求了千年萬年的誓願終於在浩瀚大海中浮出一角,輪回的烙印催軟了肝腸,那觸覺在腦海中迸開如焰火,絢麗如曼珠沙華紛繁如火的開滿彼岸……這一驚魂,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來,看著花千絕幽邃且銳利的深瞳,恍惚間說了個好字。花千絕朗聲大笑道:“還不快快叫聲父親來聽聽?”
花記年僵在那裏,臉上一層薄紅,額角細細的汗珠,粘著幾片碎葉,簡單的兩個字扭捏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口,最後結結巴巴的喊了一聲:“父……父親。”眼睛裏居然還委屈的蒙了薄薄一層淚水。花千絕還是笑,笑完了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眼中似怒非怒,只是淡淡提醒道:“他們都說你性子堅忍要強,聰明毓慧,我倒是看不出……你既然沒什麼不滿的,又認了我做你的父親,就別再我面前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免得別人不知道我養的是兒子還是女兒,給我拿出點浮屠堡少主的模樣,記住了嗎?”
花記年面色一僵,似乎有些不滿,眼中也有些受傷的模樣,但看到花千絕霎時淩厲的眼眸,終於跪倒,輕聲應道:“記住了。”
花千絕這才點點頭,淡淡笑道:“你可要知道,你對外人儘管忌恨去,君子報仇,十年可期,可是……父子之間,又哪來的隔夜仇?”他說著,正正衣冠,朝小樹林外走去,低聲說:“羅老堂主已經辭隱歸田,明日開始,便由我親自教你武藝。”
13
花記年跪在地上,下擺沾的都是油綠的碎葉,聽到花千絕這一句,竟是半天回不過神來。直到花千絕已經去遠了,他才記得站起來。頭上帶的玉冠歪了,他摸索著扶正,可掉下來的額發還在額間晃蕩,遮住雙眼。
他在無人的樹林間摸上自己被父親拍過的肩膀,覺得半邊身子青青紫紫的疼的厲害,半邊身子卻如同泡在溫水裏一般,溫軟的無一絲力氣。少年眼神明亮,呼吸有些急促,卻自我叱咄道:“他不過是主動來找你一回,拍拍肩膀,還要教你武藝,你被他收買了?連句好聽的話都沒有,何況這些……明明都是當父親的人應該做的!”他罵完,臉上蒙一層不知是怒還是喜的薄紅,說:“真是不要臉,他哪里像個好父親,我每次看到他,他身邊的姐姐都是不一樣的……拍拍肩膀怎麼了,你在高興些什麼?又……又不是沒被他碰過。”
說到這裏,花記年似乎猛的醒悟了什麼,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盡了,他猛的,用力的扇了自己兩巴掌。重新跌倒在地上,眼神瞬間失去光彩,他喃喃的自言自語道:“我……我在想些什麼?”他伸手把束發玉冠重新扯了下來,散下一頭黑髮,苦惱的扯著頭髮,臉色明滅不定。金色的陽光穿過斑駁的樹影,留下點點光暉,花記年撫著身邊爬滿綠苔的樹幹,仰頭看光柱中翩躚浮動的塵埃,蹙緊了略顯秀氣的眉。
“我的父親……”他呢喃道。
他原以為自己已忘了。可那個人只是拍他一下,他就覺得心跳如鼓,終究是少年心性。
那個伴隨他度過漫長童年的稱呼,在他人口中譜成傳說。侍女們抱著他坐在堆滿了流蘇軟枕的矮榻上,揮著桃花扇,疏著流雲髻,在江河搖落的日暮裏,低回宛轉的開場:“小公子,上回,咱們講到了堡主連破藏劍廬十長老,這回,奴家要講的是更加了不起的故事。那還是浮屠堡在雷州剛立下分舵的事情,碎空門門主瞧咱們立足未穩,指使手下無端挑釁,鎮守雷州的青木堂堂主力斬百人而死,被碎空門的惡徒綁在馬後,拖了數條長街,血跡成河,骨肉淋漓。當時還是少年的堡主,聽到了這件事情,一字未說,只是從畢州快馬揚鞭,數日之內狂奔千里,三日之間往返畢雷二州。信鴿還未飛回,堡主便再次走進浮屠堡──斜披著染血的披風,面無表情的在眾堂主門前登上甘露間千石階,睥睨四方,手提著碎空門門主的首級。”
侍女們說到這裏,總是目含春水的歎息一聲,抿口清茗,幽幽敘道:“說到江湖千古人物,我們做下人的未必知道多少。可驚才絕豔如堡主的,淘盡長江之水,想必也鳳毛麟角吧。再加上那樣的氣概,那樣冰冷的氣質,那樣冷漠的嘴角,和如同刀削般的側臉,野獸般明亮銳利的眼睛……”
幼年時的花記年,總在這時候,隨著侍女們半閉的星眸,陷入浩如煙海的遐想:有時是那位冷漠的堡主劍蕩千峰的絕世風姿,有時是他在殺人後蹲在小溪般洗手的刀削般的側臉,有時候是他手提寶劍,去赴一場月下的劍鬥,也有時候是他倚著樹淺眠的深刻五官。可如今花記年在遐想時總帶著苦笑。別人總說相見不如不見,或許此言非假──當年講故事的侍女臉上大多已有了淺淺的風霜,她們也再沒有機會告訴他:為什麼那個不近女色的堡主身邊會鶯歌燕舞?為什麼那個終年臉如嚴霜的堡主嘴角會蕩起邪笑?為什麼那個寡言少語的堡主如今會字字傷人?
“我的父親……”他低低重複道,少年俊秀的臉上佯裝出一個不屑一顧的輕蔑笑容,他低聲笑道:“不過是一個連著血脈的陌生人罷了。”花記年拍拍下擺的草屑,一手撿起寶劍和玉冠,一手撕扯著及肘的黑髮,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在掉落的額發間閃爍不定,他走了幾步,又止步不前,看著自己包裹在綢緞鞋面下的腳,幾不可聞的抱怨道:“他們不是都說……兒子比姬妾什麼的要重要很多的嗎?既然……讓我叫他父親,怎麼說,都應該再……再對我好一些的。”
他說著,哼了幾聲:“他才不是個好父親呢。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他,絕對不會原諒他。”他這樣信誓旦旦的說著,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俊秀卻漠然的五官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柔和一片,他叉著腰,看著天空,皺著鼻子微笑道:“好吧,除非你多誇誇我。”
14
第二日晨光微吐,花記年便斜背著寶劍,早早步入小樹林候著,正是滿枝雀啼的時辰,吱吱喳喳好不熱鬧。
花千絕來的並不算晚,但也絕不算早,烏髮不簪,倡狂的散落肩頭,身上只是鬆鬆垮垮的穿了一件寬敞的外袍,用腰帶在腰間隨意一綁,系上浮屠令,眯著銳利的眼眸,低著頭俯視花記年。少年看看自己的父親,又下意識的對比自己端正的衣冠,看著自己腳上的牛皮軟靴和他沾滿碎葉的赤足,幾乎有點拂袖而去的衝動。
花千絕一臉縱欲後的慵懶,任少年尷尬的,在看到他胸前激烈吻痕的時候側過臉去。他斜倚上身後參天巨木,似乎困的眼睛都睜不開,邪笑著說:“這是我九年中,起來的最早的一次。”花記年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嘲諷道:“記年想勸諫父親大人幾句,無論如何,床第之事應該有些節制。”
花千絕低低笑著說:“傻孩子,我要是不風流多情些,哪里會有你?”花記年蹙緊了眉頭,咬牙道:“可我現在不需要兄弟姐妹了!”
花千絕聽了這句,朗聲長笑道:“那也容易,如果你看到哪個女的懷了你的兄弟姐妹,一劍殺了她便是了。”他說完,看到少年僵在那裏,邪笑著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是我正寵著的人,或許你得跟我先打上一場。”
花記年臉上青了又白,幾次深呼吸,才稍微平靜下來,低聲道:“你不是要教我習武的嗎,怎麼還不開始?”
花千絕看著他笑了一笑,伸手取下少年背上長劍,緩緩把劍出鞘。寶劍明亮的如一汪秋水,他笑道:“好。我教。不過我要先問你,你為什麼而習武?是要當一代大俠,還是想當武林盟主,又或是要報仇雪恨?”
花記年沉默良久,他看著花千絕俯視自己時被微風卷起的發,突然開口說:“也許是想報仇,也許……我只是想當高手罷了,她們說獨立絕頂的時候會寂寞──像在山頂獨自仰望日落,在日暮的時候,於孤舟上聽寺廟的晚鐘。浮屠堡裏到處都是靡靡的絲竹和翻飛的紅袖,很美,可我想爬上更高的地方。”
花千絕看著他微笑:“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啊。你想要享受萬軍之中取將軍首級的暢懷,想要飛花落葉皆可殺人的武功,可是……每上一重新的境界,便要克服一次足以讓你滅頂的心魔。為了練更強的武功,習武之人便要時不時上寺廟禮佛,參悟經書,凝聽妙音佛法,求一個心如止水好神功大成……”
花千絕隨手摘下手邊的一片翠葉,含笑道:“等到你神功大成時,卻發現耳邊一片晨鐘暮鼓,眼前萬丈青燈黃卷──你拈起花葉千里殺人,可這時你已經心如槁木了,為什麼還要殺人?”
花千絕伸手將那翠葉撕成兩半,那雙野獸一般銳利的眼眸此刻停留在少年臉上,男人似笑非笑的問:“你還想成為什麼高手嗎?浮屠堡有千傾家業可供你揮霍,手下高手林立,憑你才智,雖不及我,未必不能撐起一片家業。”
花記年愣在那裏,一個字都說不出,眼睫緩緩垂下,半天才哽咽道:“可我……還是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花千絕嘴角一彎,銳利的眼眸卻罩著萬丈寒冰,他還在笑:“這願望不錯,可我不能確信你有這個實力。”他說著,把長劍拋給少年:“你朝我出一劍試試。”花記年咬牙,飛快的出劍,如同流星劃過夜色,只留下一道銀色的弧度。
花千絕連眼都不眨,指尖輕輕的便夾住了劍鋒,他叱道:“你這招是乳燕投林?我看倒像孤鳥投林。”
他說著,不顧少年瞬間灰白的臉色,一招空手奪白刃,眨眼間寶劍重新握在他的手中。
花千絕看著少年低著頭時緊抿著的,水紅色的唇,難得嚴肅的一字一字道:“育樹以陽,育人以德,你可知如何才能成就高手,其實……說來也簡單,一半天賦,一半機緣。”
花記年低著頭,過了好久,才嘶啞的聲音問了一句:“可他們都說,天道酬勤,為什麼……努力不重要?”
花千絕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抬起少年的下顎,強迫他看自己,低低笑道:“傻孩子,每個人,都在努力。”他看著少年巨震的表情,慢慢化為沮喪,安撫的拍了拍他的頭,低笑著說:“雖然你沒有天賦,可是你有機緣。你有個父親──既然你想成為高手,有我在,高屋建瓴,勢如破竹,你何愁神功不成?我就是你的機緣。”
他說著,緩緩舉劍,青蔥的林木間,紛飛的碎葉為之一緩,劍色明亮的如旭日噴薄,如晨曦遍染,絢爛的如同花開──男子朗聲吟道:“若狂若忘也,若遊戲之狀態也,若萬物之源也,若自轉之輪也──”劍氣如龍遊,劍嘯如龍吟。花記年恍惚間似乎看到,那些在無數侍女唇齒間傳唱的故事──驚才絕豔的少年,刀削斧劈的側臉,神行千里的傳說,月下霜染的風華,如同美玉拂去塵埃,隨著這場舞劍,再度鮮活。
他在恍惚間聽到添香曾經在他耳邊歎過的那聲呢喃:“像小公子這麼要強的人,心裏一定只會喜歡強者吧。而堡主,那可真是天下無雙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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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站在那裏,那句話在耳邊轟鳴。他突然感動眼裏有些乾澀,心跳如鼓,如同有什麼苦澀的東西梗在那裏,上不成下不成。鼻子裏漸漸嗅到了荼靡的花香,不知道什麼東西被金烏牽著,帶著滿天劫火穿胸而過,他卻只能站著,任那東西狠狠的擊打在胸口,先是痛,再是苦,然後是暗香,濃郁的如同埋下幾十個輪回的美酒。一些隱晦含蓄的片斷在腦海中游走,濤聲雲滅,世世纏綿。
他抿著唇,努力睜大雙眼。花千絕走完這套劍法,挽了一個劍花,把寶劍背在身後,他看著少年顫抖的雙手,皺了皺眉,有些奇怪的問:“如何,你可看清楚了?”
少年站在那裏,面色蒼白的仰看著花千絕的臉,眼眶暈紅,呼吸破碎而顫抖。花千絕以為少年是單純的敬畏,低低邪笑道:“不登泰山無以知巍峨,不臨深淵無以知寬廣,不涉江海無以知久遠……你若是怕了,現在回去好好和你的姐姐們廝混還來得及。”
花記年似乎猛然醒過來一般,沖上去一把搶過他手中劍,反擊道:“我看是你應該滾回去和你的女人們廝混吧。”他說著,就著劍柄殘存的體溫,一招一式的重新演練。
花千絕背靠著樹,不時指點些“海底挽月與月照池樓之間,變得過於生硬”之類的話,少年一幅懶得聽的模樣,第二次練到這幾招,卻已多少有了改進。男子就這樣百無聊賴的看了會,不久便有些隱忍的不耐,他擺擺手說:“再悟悟星墜平野這一招。今天就這樣,我還有事,你先練著。”
花記年看著他轉身的背影,手中劍一僵,身子便頓在那裏,四周花影搖落,枝葉扶蘇,少年眼睜睜看著男人將要走遠,突然苦笑著說:“父親……我,剛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上輩子,我們一定也見過面的。”
花千絕腳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口氣已經有了厭煩:“哦?”他應道。少年眼神惆悵而黯淡,他嘶啞的說:“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就算我們每一世都見過面,父親你……也許沒有一世是記住了我的。”
花千絕嗤笑道:“是嗎?可這一世你畢竟是我兒子,還是我幫你取的名字:‘曾記’,要想不記住,也不容易。”
少年愣住,輕聲問:“你是覺得……我這感覺,很可笑嗎?”
花千絕一頓,突然大笑道:“你覺得不可笑嗎?”花記年看著男人大笑走開,遠處鶯歌燕語,歌舞昇平,連小樹林中短暫的寂靜都被呢喃軟語驚醒,突然覺得乾澀的眼中有一些濕潤的感覺。花記年努力握緊劍,喘息了一會,來來回回的練星墜平野這一招。
男人走開好遠,才慢慢站住,回頭望去。他耳力驚人,聽到了花記年幾不可聞的嗚咽。花千絕微微側過頭,在少年雙手捂臉流淚的時候,目光悠悠的投過來,眼神褪去邪戾,有如枯槁般,過往無痕,靜如止水。
他看著少年顫抖的雙肩,目光疑惑而冷漠。
花千絕看到那張似曾相識的秀麗面孔,突然想起了那個少年的母親,叫方紅衣的女子。像詩歌裏唱的一般──‘紅衣褪盡芳心苦’……在她臨終的時候,五官都扭曲了。她不看從她體內鑽出的血淋淋的嬰兒,而是死死的盯著他,如同惡婦般緊緊拽著他的袖子,咯咯的獰笑道:“看你這個樣子……你以為有誰會喜歡你這個棺材板一般整天板著的臉孔,誰會喜歡你在床上一幅志不在此的模樣……誰都不會喜歡!就算有……遲早也會被你氣死,害死……”
她說著,猛然吐出一口血,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染紅整張床榻,還在重複著謾駡,沒有半點平日裏為人熟知的溫柔和從容:“誰都不會喜歡……”她氣若遊絲的說出她人生最後一句話:“我也不……你這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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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那口氣就咽了下去,眼睛還大睜著,拽著他的手卻松了。還是少年的他,細細咀嚼她的話,側頭看身邊的侍女,板著棺材板一樣的面孔,冷冰冰的問:“翠兒,你也覺得我這副模樣不好嗎?”侍女嚇的說不出話來,花千絕突然,緩緩的,努力的彎起嘴角,露出他人生第一個笑,不知道為什麼卻帶了幾分完全不似他的邪氣。
這在那侍女眼裏無異于平地驚雷,天知道這個氣如寒冰,冷漠自持的人如何露的出這樣輕佻懶散的笑容?
他笑著,將右手從方紅衣的手裏抽出來,輕佻的放在侍女的胸脯上,胸脯柔軟,側著頭,他還在笑,連之前冷血而淡泊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他笑著吻上侍女的唇,也笑著說:“我不是不能笑,也不是不能盡歡……只是……聲色犬馬於我都是無所謂的事情。活著,或者死了,對我來說,其實也無所謂。如果你們都覺得先前那模樣不好,我變個模樣又有何難?僅僅是一幅皮囊……”
侍女嚇的不能動,她看他的眼睛,想知道她的堡主到底是悲哀過度還是突然間瘋了傻了,卻發現眼底的寒光一如從前,亙古未變,如同死水一般,掀不起半絲漣漪。
往事匆匆流走,一別經年。
迎面的姬妾們紅衣翠袖,柔媚如彩蝶穿花,她們嬌笑道:“堡主……為什麼這麼久都不過來,可真是個無情的人呢。”花千絕側頭含笑,任自己的手,被女子們拉扯著,放在欺霜蓋雪的酥胸上,他也笑,眼睛冰冷而銳利,嘴角彎的弧度卻邪魅而多情:“你不是上次還在愛我灑脫這點嗎?還誇我‘萬花從中過,片葉不粘身’。”
女子花枝亂顫的笑了好一會,方道:“是啊,這世間屬你最多情風流,也屬你最薄情寡義。這般灑脫,若不是九天之上的羅漢在普度雨露,定是霍亂世間的魔尊在揉碎芳心。”
男人笑著,又朝少年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的兒子為什麼哭,就像他不知道這世界所有的喜樂哀愁一樣。皮囊淫浸酒色,心如石馬石猿。無數飛花都入不了眼底,只能在花期後隕落如泥,這樣的灑脫,不是大智,便是大惡。
──“你拈起花葉千里殺人,可這時你已經心如槁木了,為什麼還要殺人?”
再眨眼,是男子斜倚在床榻上,伸手添去自己唇邊的血跡,剛才還嘰嘰喳喳不停的女人血染了滿床,死法不忍卒睹。花千絕冷冷的看著那屍身,一字一頓的說:“怎樣的錯都可以原諒,只是……永遠別在我眼前,說我像什麼妖什麼魔……”
紅衣褪盡芳心苦,曾記。
不知道過了多久,花記年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猛然回頭看去,見到一個宮裝女子,娉婷的站在身後,頭上流雲髻,滿髻珠釵,兩鬢一邊斜插一朵豔麗的牡丹。花記年頓了一下,飛快的擦去眼角的淚,神情又變回了先前那幅處變不驚的表情。“添香姐。”他叫道。
女子擔憂著看著他,輕聲說:“我聽到別的姐妹們說,堡主今天親自教你武藝。小公子在難過些什麼,可是又受了什麼委屈?”
花記年搖了搖頭,強作無事的笑著:“我沒事……”他看著添香顯然不信的目光,歎息一聲,終於回答說:“我只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也不是很難過。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應該慶倖自己是他兒子,還是應該為我……為我只能是他的兒子而感到悲哀。因為我實在搞不懂到底要慶倖還是悲哀,一時間……腦子裏絞成一團,什麼滋味都湧上來。想到我先前還在幻想他也許會誇誇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傻……”
他看著添香,眼神中甚至還殘存了一些,因為參悟不透而殘存的迷惘,看上去,眼眸清澈而惘然,惘然的近乎無辜。添香低低的問:“是我聽錯了嗎?你慶倖自己是他兒子?”
花記年自嘲的笑道:“那次打賭,你贏了。他在找我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動搖了。”
添香有些漠然的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花記年低笑道:“你如果要問我什麼正經的原因,我會說,因為我們是父子,不是仇人。如果要講恩怨,我會說,他一切都不知情。你如果想聽我談怪力亂神的東西,我會說,這也許是前世註定……我內心深處,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怪他什麼。呵,也有可能像你說的一樣,是我仰慕強者,又或許是……”
添香厲喝道:“我要聽你真正的理由!”
花記年平靜的看著她笑,淡淡的說:“真正的理由?啊,你不覺得,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像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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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香愣在那裏,良久才悠悠歎出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花記年側著頭笑了笑,伸手去正自己的玉冠,他在人前總是這副容不得一點差錯的模樣,別人總說的謝家寶樹,讓梨孔融,又如何及得上他這般的豐神毓秀。
添香悵然道:“可添香三番五次的,在小公子面前勸說,想讓小公子有個孩子的模樣。為何你不對我……真正的放下城府,敞開心懷?”
花記年低笑著,道:“因為添香姐,從未真正在心底,把記年當作孩子吧。整個浮屠堡裏,其實給我壓力,對我期望最大的,不是師父,而是添香姐。”
他搖著頭,輕聲道:“可是……父親他不一樣,他眼裏,根本不認為記年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他看我,像看一個扶不起的阿斗,一無是處,可他不能不管。所以,在他面前,我無論丟什麼醜,挨什麼罵,鬧怎樣孩子氣的脾氣,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還有人能用這種眼光看我……我雖然心裏也難過,但一想到,將來總有機會,能讓父親贊我幾句,那麼就算我庸碌一生,又或是英年早隕,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添香一句話也說不出,她沉默半天,才陰森森的道:“小公子對堡主,不過是孺慕之情吧。”
花記年臉迅速的紅了一下,狼狽而窘迫的匆忙答道:“那是當然!”
添香一笑,如冰河乍解,春至花發,她笑道:“那便好。前幾天吳堂主還在跟姐妹們說,小公子已經十四了,是應該知道男女歡好之事的年紀了。堡中新來了幾個小女孩,都是容姿秀美的丫頭,已經送到朝花閣了,回去後小公子可以自己指一個中意的。”
花記年顯然沒料到她會提這件事,但堡中男女淫合之風極盛,江湖中浮屠堡身負惡名大多為此,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去推辭。他向來善察人心,微一思索,有些猶豫道:“添香姐,我原先以為,你對我……”
添香笑,臉上的妝容一如所有煙視媚行的女子,連眼角微笑的細紋都足以掩飾:“添香早非完璧。”
花記年認真的看著她,還是分辨不出那麗容下真實的年齡,他輕笑了一會,轉身向朝花閣走去,他低笑著說:“我總覺得,添香姐在知道那件事情後,便開始有些疏離記年了。真的……有那麼噁心嗎?”
添香臉上變色,當即顫抖著跪倒在地上,低喊:“小公子,添香沒有……”
花記年看著她笑,好半天,才伸手扶起她:“我又沒說什麼,我們認識多久了?記年如今十四歲,自記事起,便是添香姐在我身邊,若我真有中意的女子,也該是日久生情。你若是真想勸我與女子歡好,又沒在疏離我……”他頓了頓,看著女子,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和她一般高了,於是唇角含笑,續道:“何不自薦枕席。”
添香覺得看著少年唇角徐徐綻開的笑容,只覺得一陣暈眩,也不知道他此時是在生氣,還是在隨口調侃,只得喃喃道:“小公子……”
花記年伸手扶正她鬢邊的簪花,輕笑道:“別說……你知道除了他,我最恨別人把我當孩子看了。你若是真擔心我沾染了什麼龍陽之癖,斷袖分桃之好,那我如今告訴你,添香這十四年的不離不棄,在我心裏,比血緣之情還有更深些呢。”
添香大喜,隨即蹙眉看著少年,看到他臉上一片秋水不驚,委實不知他話語中幾分真,幾分假。最終只能強笑幾句:“可小公子的話朝令夕改。或許……公子再和堡主見上幾面,就要告訴添香……”
花記年輕輕搖著頭,長眉略蹙,眼如凝波,觀者無不為這絕世的風姿而隨他悵惘——每到人前,他就恢復成這副俗世佳公子的模樣,他歎著氣,蹙眉道:“你還要跟我打賭嗎?可我真真不敢跟你賭這個,什麼事情扯上他,我就全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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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老女人...也蠻...可憐的...
小花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搖頭中(真想說一句:“請聽下回分解。”-_-)
第三章 一生一代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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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香搖了搖頭,滿頭珠翠輕輕搖響,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花記年隨添香回了朝花閣,閣中果然有幾個姿色宜人的女孩在侯著。他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看到那些年輕而稚氣的面孔,皺了皺眉,便打算讓她們各自都散了。也就在這個時候,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一個少女突然沖了過來,伸手揮了花記年一個巴掌。少年一怔,步法錯開,堪堪避開這一掌,可尖銳的指甲還是在他皮膚上帶出淡淡的血痕。
這一掌,滿座俱驚。花記年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腕,輕聲責怪道:“你不要命了?”少女涕泗橫流,大哭起來:“我才不要伺候你,我才不要伺候你!”
少年一時間哭笑不得,和添香對視一眼,才輕聲安慰道:“你不要怕,我等會便叫添香送你們出朝花閣。”那少女哭的越發淒厲,一會便鬢髮散亂,花記年只覺得這一世煩惱接踵而來,眼看著添香要伸手來拉這個少女,心中突然一動,使了個眼色讓她們暫且出去,又回過來安撫少女道:“你在哭些什麼,可是在堡中受了什麼委屈?”
那女孩拉著花記年的袖子嚎啕大哭,良久才靜下來,只是不住啜泣道:“爹爹死了,娘也死了,大家都死了,你不准要我伺候你,也不准不要我。她都跟我說了,如果小公子不要我們,便要去伺候堡裏的下人……”
花記年淡淡的笑了一下,居然沒有反駁,眼睫微垂,柔聲勸慰道:“那你打算如何呢?是要我送你出堡嗎?”
少女驚愕的看著他,臉上淚跡未幹,猶豫道:“你真的願意幫我?”花記年點了點頭,歎息說:“你,真以為……我有權力挑選自己喜歡的人嗎?你可看到剛才那個宮裝女子?只怕我挑誰侍寢,她表面不在乎,暗地裏總會對你們不利。你,還那麼年輕,不過是豆蔻年華,我又怎忍心……看你無辜殞命。”
少女倒吸一口涼氣,訝然道:“她,她為什麼——那你為什麼還留著這樣的人在身邊?”花記年輕笑道:“她陪了我十四年,怎樣的韶華都陪我耗盡了。我就算不喜歡她,可如果與她攜手相伴能讓她快樂些,我又怎麼忍心拒絕。”
花記年看著少女,眼睛清澈,悵然歎道:“我生下來便在這兒了,堡裏怎樣的醜惡淫靡,我都已習慣了。可像你這樣單純的女孩,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你在這染缸裏耗盡韶光,泥潭深陷。你不願意呆在這裏,那麼,即便我在堡中人微言輕,還是願意盡綿薄之力,送你出堡。你,可願意相信我嗎?”
那少女沉默的盯著花記年看了一會,幾不可聞的說:“沒想到浮屠堡裏還會有你這樣的人。”花記年聽了他的話,微微垂下眉眼,在背光的陰影下,嘴角彎起一個輕蔑的笑意,聲音卻依然低醇柔和:“你如果肯信我,我一定送你平安出去。”他說著,伸手執起少女的手,帶著她翻窗出了朝花閣,一路走到一丈來高的浮屠堡偏門。
花記年笑著,伸手跟偏門的護院打了個招呼,那十多個護院立刻拉開重重鐵柵。少年輕推了那女孩一把,說:“快走吧,不然她又要追來了。”那少女靜靜看著花記年,不知道想些什麼,突然伸出手去,將頸中掛的一小塊翡翠扯下來,掛在花記年脖子上,眼眶一紅,低低道:“你叫我伊心愁好了。我以後……也許我會再來找你。”
花記年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柔聲笑道:“好。”他看著少女快步朝堡外走去,突然溫柔的說了一句:“以後……不要再混進來了,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那少女渾身巨震,難以置信的回頭看了花記年一眼。花記年若無其事的朝她笑笑,揮了揮手。少女臉色慘白,快步逃出堡門,眨眼間便走的遠了。
花記年看著少女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唇角抿出一縷笑意。只聽後面一個清澈而飽含憤怒的女聲說:“添香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在小公子心底,居然是這種地位!”
花記年愕然看著她笑:“添香,你誤會了。”不知何時,少年已經對這個大他一旬的女子直呼名姓,但這樣稱呼卻更顯親近:“我只是騙騙那個小姑娘。”
花記年笑著,伸手抽出添香腰間的銀笛:“我忘帶劍了,笛子借我用用。我今日……總算能報仇了,他們衣服上……熏了一樣的香。”
那少女一路狂奔,在半山腰的密林中亂繞亂闖,在再三確定沒有人尾隨後,才從小路上兜兜轉轉的尋路而下,山路上,一個身著翠綠長袍的少年倚樹而立,在看見少女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他的聲音低醇柔和如春風流水:“秋衣,你回來了。”
那少女喘著氣,從懷中掏出一本線裝的古本,勉強笑道:“我拿到心法了,加上阮公子上次到手的劍法,少爺的馭劍術劍譜便全了……對了,阮公子,我不是告訴過你,你應該叫我伊心愁嗎?”
綠衣少年笑道:“好了,我記住了。將秋衣倒過來念,即為‘伊秋’,‘秋‘字加上一個‘心’字,即為‘愁’。好一個伊心愁。秋衣大概是第一次出莊,興奮的連化名也早就想好了。”
秋衣俏臉微紅:“好了,當初要不是阮公子求我,我才不會陪公子走這一遭。不過,只要是真正能幫到頻真少爺,就算是暫時瞞著少爺,秋衣也是義不容辭的。”
綠衣少年讚賞的笑了笑,隨即又有些擔心的問道:“你這次混入新選進堡的女孩之中,可有出什麼亂子?”
秋衣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急促的說:“對了,我本來拿到了心法,可錯過了時辰,門衛森嚴的如銅牆鐵壁,我差點出不來……多虧了一個少年公子,他人很好,品性也好,真不像浮屠堡的人,是我拿謊瞞他,求他送我出來,可不好就不好在……他,他最後居然認出我是混進去的了……”
綠衣少年臉色突變,驚道:“不好!浮屠堡哪里可能有什麼好人!他必是暗地裏隨你跟過來了。”
秋衣搖頭不信:“不可能,我再三回頭查看過……而且,他若是不好,為何還放我出來?何況……就算他真的起的是跟蹤的主意,為何要點破我,說他已知道我來意不善,令我心中提防,而不是悄悄尾隨?”
綠衣少年臉色惶急道:“你不懂!他若是不點破,你可能還要去幹別的事,若是早早點破了,你自然會直直奔來見我,他這樣——不好,他已到了。”
話音剛落,一陣翠綠的碎葉被微風卷起。一個身著白緞華服的少年,後腰斜插一支銀笛,輕功曼妙,如同被這陣風吹來的一般。水紅色的唇角含笑,從樹梢輕飄飄的躍下,落在兩人身前丈許。
綠衣少年看著他,良久,才冷冷的說:“居然是你。”
花記年唇角含笑,一鞠至地:“至中秋一別,日思夜想,今日重會,在下何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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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少年面色凝重的看了他一會,突然笑出聲來,一如大地春回:“我也一直牽掛著公子你,不知道那一夜良辰美景是否銷魂,不過……看公子你滿臉饜足,便知自那夜後恩寵不斷,琴瑟歡愉了……”
花記年似乎並沒有太生氣。此刻,在這兩個年齡相當的弱冠少年之間,任何言笑晏晏的對話,內容再文雅再和煦,都是暗藏鋒刃,洶湧如潛流。笑臉之下,暗扣刀刃,誰先動怒,另一方必定拔刀相向。
奇怪的是花記年居然沒有太生氣。或者應該感慨……那樣一次至深至痛的恥辱,深痛到居然能使一個童心未泯的少年一夜之中成長,言語犀利如刀,世故圓滑幾如白髮蒼然。
他笑著跟那綠衣少年說道:“多謝掛懷……每次見面,你都是在幹些雞鳴狗盜的事情。君子不畏他人辱己,而畏自辱之。公子有自知之明,讓在下自愧不如。你這次回來,莫非是日夜思念吳堂主的好處?也對,吳堂主向堡主獻的‘大禮’,哪個沒被他調教一番,就算是思念也是人之常情。”
花記年說到這裏,突然一頓,笑容越發和煦,柔聲道:“既是如此,在下願執斧柯,點成鴛鴦譜,讓公子你前緣再續,和吳堂主的姬妾分一個雨露均沾。你大可不必羞澀,子曰,食色性也——”
綠衣少年眼眸中似有怒色,卻一閃而滅,他笑對道:“詩雲,君子好逑。”他看著花記年眼中些微的驚異,續道:“我聽聞浮屠堡下大小數十家勾欄院,壯漢成百,想必公子你已成為門中常客,才會一口一句風月。”
秋衣在旁邊聽的面紅耳赤,終於厲喝一聲:“你們——”
她這一聲還未說完,兩人幾乎是同時飛身掠起。綠衣少年袖中蹭的一聲銳響,手腕伸直反轉,再如靈蛇一般從腋下繞回胸前,雙手之間已握上雙刀。那刀刃一般大小,輕薄如蟬蛻,映著樹林間濃綠的色澤,如同煙雨朦朧中的一抹草色。
少年這一掠高約一丈,雙腳在背後巨木上猛的一蹬,如同老鷹撲兔一般朝花記年攻去。花記年在半空中雙袖舒展,眼睛漆黑如點漆,襯著他如畫容貌,在這古木縱橫藤蔓纏繞的樹林山腰中,優雅的令人呼吸為之一窒。
寶刀流輝,刹那間照亮了花記年稍嫌俊秀的面孔,秋衣在下面見到花記年的雙眸被刀光照亮,衝動之下,一招水袖流雲也朝花記年攻去。花記年面色平靜的如同湖水一般,水紅色的唇角還沁著些微的笑容,廣袖被林風吹拂開來,身形緩緩的向後掠去,景色飛退,而他優雅的如同漫步閒庭。離那一刀一袖總保持了三尺的距離,再也縮短不了半分。
這一下,高下立辨。綠衣少年的鬢角已經有了冷汗,沁濕了他墨染般的發,他也不能收招,只能再三催動真氣。眼看離刀尖離花記年潔白的衣袖終於近了些,還未來得及喘息,花記年突然清嘯一聲,上身以不可思議的柔軟度後仰,下盤一個一字劈,反手抽出腰中銀笛,順著上身後仰的慣性朝綠衣少年胸前劃去。
只聽得刺啦一聲,然後是少年隱忍的悶哼。身影交錯後分開,花記年手中輕拈銀笛,幾如持花一般,而銀笛末段不知何時彈出一段淡紫色的鋒刃,上面幾滴鮮血凝結如珠。
花記年笑著說:“還來嗎?”
綠衣少年一手捂胸,一手握刀,苦笑著說:“我能說不嗎?”他掌下,鮮血汩汩的流出,頃刻之間然後一大片衣襟。
花記年微垂眉眼,低聲道:“一報還一報,你會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他說著,將銀笛豎持,刀刃向外,握緊笛尾,眼波隨著笛尾裝飾的雙色瓔珞而流轉。秋衣在這時候,臉色明滅不定的緊緊盯著花記年的臉,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個竹哨,放在朱唇中一吹,哨子發出清越綿長的哨音。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山林間便傳來密密麻麻一片翅膀撲騰的聲音。花記年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仰頭看去,發現山中碧綠的一片天幕,被黑影遮蔽。他細看時,才發現那黑壓壓的影兒是由一隻只麻雀組成,數不清到底有幾千幾萬隻,也許是這座山上的鳥,也許是這片山巒上所有的鳥兒,此刻同時撲動著翅膀,作勢欲撲下。
秋衣看著花記年,咬牙切齒的強笑道:“你看,鳥兒吃蟲子,都是一口一個的,你真以為它們不吃肉?只要我現在一聲令下,它們能把你咬成一具白骨。”
花記年沉默著看少女又痛又怒的眼神,突然溫柔的對她笑笑,從衣領裏拽出那塊碧幽幽沉甸甸的玉,溫聲說:“我不怕……因為我有這玉保護我。”
秋衣悲笑道:“你以為這玉可以避鳥嗎?錯了……我當初給你這個,是因為這上面的香,鳥兒們喜歡的緊,我日後找你,也方便些……它們等會,都會朝你一個人撲過來。你可別打算扔了這東西,你的手一動,我的哨兒便會響。你覺得是你扔的快,還是鳥兒撲的快?”
20
花記年平靜的朝她笑笑:“不是的。玉護平安。無論如何,心愁你,當時總是希望我平安的……這份心意一定也被寄託在玉中。”他說著,盯著綠衣少年已經蒼白如紙的面孔冷笑一聲:“他辱我如此之深,便是同歸於盡,我又有何懼?”
他說著,伸手把玉塞回領中,秋衣被他森森眼光盯著,居然一時不敢擅動,直到花記年將銀笛橫在唇邊,才恍然大悟一般厲聲吹響竹哨。幾乎是同時,一聲淒寒的笛音嗚咽著傳出,夾雜著真氣一縷縷在林木間彌漫。一如詩中的那句“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悽愴寒潭,夢魂兩斷。
綠衣少年仰看見滿天飛禽為這笛聲一阻,強壓下聽到笛曲時的內力反沖,低低笑道:“我從未想過這首《離枝曲》還有這樣的妙用,‘花在樹則生,離枝則死;鳥在林則樂,離群則悲。’公子你可是想用這曲子勸群鳥回巢?”
花記年無法回話,額角因為內力的急劇流逝而佈滿冷汗,曲調猛然拔高,然後再一拔高,如同險峰流泉,絕壁橫松,然後極泄千里後峰迴路轉,又見百尺孤峰——正在此時,淒厲的竹哨聲再次響起,一聲一聲連綿不絕,將笛聲漸漸蓋住。
花記年身子顫抖幾下,嘴角緩緩沁出一絲細細的血跡,眼看著雀鳥振翅如蝗,密密麻麻的從天疾馳而下,他眼睛一轉,突然大笑幾聲,幾步上前撲倒了那綠衣少年,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幾圈,塵土飛揚。秋衣心中大驚,連忙丟下口中竹哨。一贏得這眨眼的喘息,兩個少年便開始扭打起來,使的都是一套小擒拿手,拳來腳往,在這方寸之間淋漓施展。
綠衣少年被花記年壓住傷口,還在冷笑著咳血道:“秋衣,你別理我,還停著幹什麼——我叫你吹竹哨——”他說著,狠狠一拳,終於把花記年從身上打下去,隨即一招分筋錯骨手順勢而上,花記年雙腳疾踢,右掌在地上一撐,身子倒翻一個筋斗,手裏還扯著少年一縷長髮,猛的一拽,又把他拽翻在地。
秋衣滿頭大汗的在旁邊看了好幾個回合,居然一下插不盡手來,只看到點點滴滴的血液不斷的滴落在地,黑髮飛舞,青白二色的衣襟交錯翻滾,身子搖晃了幾下,眼中泫然欲泣,跪倒在地上,嗚咽出聲來。
綠衣少年被踩在地上,連續挨了幾個拳頭,一聲不出,只是漆黑的眼眸浮上一層殷紅色,秋衣突然大叫一聲:“阮公子——不要!”綠衣少年一字不聽,只見得一縷血光在少年白皙的皮膚上順著靜脈緩緩遊走,花記年還來不及驚訝,便覺一陣大力滔天而來,將他狠狠推開數丈遠,然後狼狽的跌倒塵埃,濺起一地翠葉。
綠衣少年的雙足下緩緩出現一個漩渦,空氣被巨大的內力推動著旋轉,他的雙足被這道氣勁托在離地三尺來遠的半空,漆黑的長髮被狂風高高吹起,眼中裏殷紅的血光流走。一縷血色在他指尖遊動,少年伸手急指,花記年目瞪口呆的看著那縷血光向自己飛來,下意識的緊閉雙目,雙臂交叉護在眼前。
一聲巨響後,花記年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他猶豫的張開雙眸,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前,僅僅一隻手便擋去了攻擊。那人原本寬敞的衣袖緊緊紮進黑色的護腕中,紅袍黑帶,幾縷鬢髮梳到腦後,大多散落肩頭,隨風倡狂的飄動。花記年巨震之下,失口叫了一聲:“父親!”
隨著這一喊,男子面無表情的轉身,把花記年在地上半扛起來。這一舉動,原本吵鬧混亂的場面靜的可聞針落,花記年呆了好久,才呢喃了一聲:“父親。”眼前,綠衣少年已經重新落在平地上,漆黑的長髮也散亂在肩頭,只是臉上都是驚訝之色,眸光閃爍,他看著花記年,一字一字的說:“你……居然是他的兒子。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想殺我了……”
花記年臉色有些迷惘,也有些微紅,他聽到這些話後,還是沒捨得讓眼睛從花千絕身上移開,所有的聰穎已經無影無蹤。因為這樣,他蜷縮著身子,扶著花千絕的脖子,歪著頭好半天才弄明白少年的意思。這一懂,他的手便開始顫抖起來,覺得自己在那人眼中變成這滿地污穢的破布和枯葉,內心最深處……最害怕人知道的秘密被最恨的仇人所知,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不復存在,他像是被打回原形的雛鳥一般,將頭深深埋在花千絕胸前,心中一片混沌,口裏哽咽的說:“父親,父親,殺了他——”
綠衣少年捂著已經開始逐漸止血的傷口,踉蹌的腳步,走到秋衣身邊,把她扶了起來,護在懷裏,柔聲安慰道:“沒事的,秋衣,不要怕。我惹的禍,我自己擔,我一定讓你平安去見頻真哥哥。”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花千絕,突然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笑道:“堡主,中秋一別,我可是思念堡主的緊呢。”
花記年聞聲大震,只是刹那之間便明白了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臉色蒼白,手緊緊摟住花千絕的脖子。男子聽到這話,沉默的看著他的臉,似乎記起了什麼。
綠衣少年摟緊了秋衣,在這生死關頭,似乎孤注一擲般的媚笑道:“堡主不記得了嗎?中秋良辰,我與堡主可是有一場露水姻緣。如果堡主覺得那夜我的表現還令人滿意,我願意跟堡主回堡,好好的跟堡主陪不是。只求堡主饒了這個小姑娘一命。”
花記年大腦中一片空白,神志恍惚的抱著花千絕的脖子,頭緊靠在男子的腦袋,口裏反反復複的哀求:“父親,殺了他,求求你,殺了他……”
21
男子看著花記年六神無主的模樣,眼睛裏居然難得的有了幾分淡淡的溫情。他伸手探了探花記年的脈門,見他氣海中空空如也,便知是內力巨耗。花千絕深目又掃了幾眼,見花記年身上淤青點點,臉上肘上都有大片的擦傷,但並未傷及筋骨。於是猿臂一舒,將他重新放在地上,冷笑道:“”你若不想我帶他回去,看他不順眼,便再去和他比個手下真章。我以前便說過了,你想要殺人,只要你殺的了,便去殺好了,求我有什麼出息?瞧你現在,哪里有個男子漢的樣子。你要記住……”
花記年猛的閉上眼睛,再次睜開,似乎已經從短暫的恍惚中清醒過來,他幽幽接道:“要記住……我是浮屠堡的小公子。”花千絕聽到這句,一邊嘴角挑起一個邪氣的弧度,難得的拍了拍他的頭,居然沒有朝綠衣少年的方向再看一眼。
綠衣少年苦笑著看向花千絕,口中道:“果然不愧是堡主……見到我身懷武功,哪能不知我當初是心懷不軌?”他說著,眼神冰冷無情,臉色卻越加謙卑:“沒見過堡主武功時,不知堡主功力深厚,見過堡主武功時,卻更不知堡主功力之深……”
花記年淡淡打斷道:“你何時變得這樣囉嗦?再來比試一番吧……”
綠衣少年看了他一會,突然說:“今日恩怨,若我破釜沉舟,無外乎玉石俱毀。我受你三掌,倘若不死,還請公子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秋衣在他懷裏掙扎著嗚咽,卻把少年推開懷裏,護在身後。花記年正冷笑著要拒絕,卻發現綠衣少年朝他比了個手勢,於是猶豫著上前幾步,只聽見少年輕笑道:“你若是這都不答應,我便跟你父親說實話了。”
花記年聞言鐵青,終於不再多想,冷笑道:“你自己找死,我恭敬不如從命。”說著,強提內力,氣勁急吐,往他胸前連續印下三掌。花記年每上前打一掌,少年便退了一步,等到最後那招風林火山使完,少年已退開一丈來遠,胸前傷口崩裂,口中吐血不止,搖搖晃晃,卻始終掙扎著站直。
他喘息著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花記年笑道:“你最好記住,我叫阮惜羽……若是我僥倖不死,你我再……”秋衣在旁邊沖過來,扶起阮惜羽,朝華記年深深看了一眼,才踉蹌走入樹林深處。花記年盯著他們走遠,突然用力捂緊胸口,用力的咳嗽起來,頸上的玉石仿佛要燙傷人一般的灼熱。
花千絕在旁邊看著,淡淡的說:“那人性子夠狠,也夠聰明,看准了你內力枯竭,還拼了自己半條命,逼你再動用內力……”他看著花記年越咳越用力,終於伸手扶起他,問道:“你才多大歲數,怎樣的恩怨值得你們招招用的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花記年咳的身子都弓起來,苦笑著說:“是有愁。但追根究底……還是覺得看對方不順眼。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跟自己長相,談吐,性子,才智都相差仿佛的人吧。”
花千絕眼中似乎有些不屑,還是轉過身去,拍了拍雙手,喊道:“翠兒,送他回去吧。” 
隨著他這聲喊,一棵巨木後緩緩走出一位宮裝女子,長裙曳地,滿頭珠翠,髻發高聳,襯著她黛青的長眉,平添了幾分沾了風霜的丰韻。花記年撐著男子的手臂,緩緩站直身子,伸手將緊握的銀笛遞過去,朝這女子溫柔的笑笑,道:“添香,謝謝你的笛子。”
花千絕擺了擺手:“翠兒,不是你求我來救他的嗎?他內力外泄,你帶他回堡找吳秋屏看看,我還要趕盡這滿天麻雀……”他說著,仰頭向依舊陰沉的天空看去,漆黑的長髮在黑壓壓的天幕下被風吹亂。
添香微微躬下身子,笑道:“是。”說完,扶過花記年,兩人一路沉默的朝浮屠堡走去,走到山頂浮屠堡正門前,突然聽到一聲綿長而清越的嘯聲,低回處有如水落石出,悠揚處有如風過竹林,悲愴有如夕陽殘照,高亢處有如一鶴沖天。花記年臉色惶然,他回頭望去,散落的長髮被狂風卷起,看到滿天的鳥被這嘯聲一催,紛紛騰空飛起,一時間滿山雀翥鳥翔,撲騰翅膀的聲音響如雷鳴,而那嘯聲依然如同黃鐘大呂,振聾發聵,橫掃數筆,千山崢嶸,豎抹一片,萬千氣韻,穿過群鳥越過時投下的陰霾,令滿山虎獅嘯和。
花記年盯著那足足幾炷香才飛過的鳥群,再次呢喃,臉上似喜還憂:“我的父親。”他感覺到身邊的女子挽他的手突然緊了一緊,這才回頭看她,含著笑,如同混不在意一般,柔聲問道:“添香,他為什麼叫你翠兒,為什麼你求他……他就肯來了?”
女子身子微微顫抖,似乎有什麼隱藏的秘密被發現了,可到最後卻發出了低低的笑聲:“翠兒是以前我伺候紅衣夫人時的名字,大概是堡主以前叫習慣了。其他的事情,正如小公子所想,堡主三十六位女侍,哪位不曾被堡主臨幸過?他的姬妾,他的女人,求他一件事情,又有什麼不當的?”
添香大笑道:“你可是覺得噁心了?所以……小公子只要一日在這堡裏,便一日無須擔心自己噁心,沒有什麼東西,比浮屠堡裏的風月,更噁心了。”
花記年看了她一會,伸手狠狠的閃了她一巴掌,讓那刺耳的笑聲突然安靜了下來。花記年看著她,從懷中掏出一條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隨手扔在地上。“滾。”他對女子說。
他看到女子僵在那裏,花記年低低笑道:“原來你不是添香姐,你是我母親的丫環,你是我父親的姬妾,你還說喜歡我……”他猛然大吼:“騙記年真的很好玩嗎?你滾!滾!!!——”
——“添香這十四年的不離不棄,在我心裏,比血緣之情還有更深些呢。”
綠衣的少年被人摟在懷裏,扯著那人淡黃的錦袍,在白馬上飛馳,他努力張開自己被鮮血粘住的眼睫,卻被一隻溫柔的手蓋著,他笑著扯上那人的衣袖:“頻真哥哥?”
那人應了一聲,用力夾緊馬腹,柔聲道:“秋衣給我留信了,幸好來的及。你的傷口有人幫你簡單處理過了,那人是誰,我改日一定親自去謝謝他……啊,乖,別亂動,我們回畢州,我向我爹求還真丹。”
——是幫你處理的傷口?聽到這句,少年咯咯的笑,他右手尾指上多出了一隻彎月狀的銀戒,就在剛才那片深深林木中,少年遇到了冷月閣的教主,他因一場廝殺而得到了青睞。只因為他需要那人救他,需要繼續活下去,他便只有選擇戴上了戒指。
只有活下去,才能繼續倚靠在這個溫暖的懷裏。
22
花記年的這次傷,又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餘,每日裏看到的,不是吳秋屏坐在床榻邊,右手不停的轉著兩個鵝卵大的金剛珠,便是蘇媚娘在床邊輕搖羽扇。他也算是命運多舛了。
花記年此時,便是一手撐額,一手讀著《公羊春秋》。吳秋屏在旁邊熬著何首烏和陳皮,連連抱怨道:“小公子,貧道這次可是足足半月沒見到脂粉香了。”
少年抬頭看他,淡淡的說:“有勞吳叔叔了,你若是想要堡裏的哪個丫頭,自去尋便是了。可別在朝花閣裏,我看了女子便覺得噁心。”
吳秋屏愣了一下,幾乎大笑道:“小公子莫非是不舉了。紅香綠瘦,萬千妖嬈,可都是在這脂粉之中。”
花記年冷笑著把書隨手一摔,道:“吳叔叔滿口便是脂香粉香,兒女之情,身為一堂之主,怎能沉溺巫山雲雨。”
吳秋屏怔了一下,只以為花記年是被人說中了痛處,此時只是懊悔自己點破了他的‘不舉’,反而好言道:“都是貧道失言,貧道給公子陪不是了。不過貧道取藥治病煉丹皆是一絕,小公子若是真有此頑疾,我也要取寫虎骨虎鞭,和入藥中,保證……”
花記年俊臉微紅,微微提高了聲音喝道:“吳堂主!”他見吳秋屏一臉詫異,也知道他確無惡意,又是從小看著長大了,下一句又重新放軟了口氣,歪著頭強笑道:“叔叔多慮了,記年覺得女子心如海底針,天底下誰能明白她們瞞了什麼,一瞞便是十多年的……真真是要人命了。”
吳秋屏看著他微笑:“又有哪位丫鬟捨得瞞小公子呢?貧道也曾遊走過山川之間,看天下正道裏的翩翩之人,未必有小公子一般溫柔的,就算對哪個姑娘凶了些,回來都會暗自苛責,第二日便會送些手帕團扇之類的小玩意,親自上門賠不是。”
花記年搖頭苦笑道:“吳叔叔,記年是說認真的。”他說著,眼眸抬起,吳秋屏看到他的雙眸輪廓溫柔,眼角生來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睛裏愁星繁爍,浩淼波瀾千丈起,心裏突然隨著他一酸,還不容易才強笑出來:“小公子,人生得意須盡歡……對了,你這一岔,貧道都差點忘了今日來,要帶給小公子的好消息呢。”
他說著,伸手一指窗外,看到朝花閣的大樹上都纏滿了層層紅紗。花記年覺得那紅紗印的眼睛火燒火撓,下意識的眨了一下。吳秋屏猶自歡顏道:“你看——此時堡外面都是張燈結綵的,小公子近日來纏綿病榻,一定不知……堡主可要大婚了。”
花記年無意識的看著吳秋屏,他水紅色的唇瓣微微顫抖,眉梢間不明顯的英氣,因為這樣茫然的眼神,而顯得有幾分脆弱。“結婚?”少年迷茫的問道:“和誰結婚?”
吳秋屏笑道:“別一臉妒嫉的看著我,放心……這次可不是什麼名門的絕世美人,不過是把一個小姬妾扶正了,叫崔翠兒的。卻不知道為何弄的這般隆重。”
花記年顫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笑起來,罵道:“所以說……我看到女子就覺得噁心。”吳秋屏並沒聽懂這句話,他只在多年前知道這孩子多少有些戀父,當下取笑道:“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給了別人,還是嗔怪堡主娶了別人?”
花記年臉色大變,滿腦子只有這句話轟鳴,天空被支離破碎的句子傷痕愣愣的劃破——嫉妒,嗔怪……到底是……父親……還是添香……在嗔怪誰?誰?誰!被發現了嗎?誰說的!——
吳秋屏只感覺到一陣虹光掠過,隨即藥碗翻滾,藥汁四濺,他拔出腰間拂塵一擋,震的虎口發麻才接下這招,他勃然變色,先是驚,而後大怒。他怒瞪著持劍在手的花記年,罵道:“你要殺我?就為一句玩笑話?想殺我?——”
他與花記年對視良久,突然仰天狂笑道:“哈!貧道何德何能,原來一手照顧出一個黃眼狗白眼狼!”
他說著,狠狠拂袖,朝閣外大步走去。花記年看著吳秋屏走遠,臉上浮現出一抹淒痛之色,想踉踉蹌蹌的追上去,終究還是臥倒在榻上,拍榻大笑道:“哈哈,都走都走吧,都走了乾淨!”
他笑到極致,只覺得嗓子漸漸嘶啞起來,猶自大笑不止,最後笑得捂著腹部,身子蜷曲起來,漆黑如墨的長髮散亂一榻,襯著他蒼白如紙的面龐,和水紅色的唇,更增幾分淒厲。他嘴裏咯咯笑著,額角滿是冷汗,屋子裏苦澀的藥味彌漫,他低低哽咽著,喘息著,嘶啞的狂笑道:“都走,都走,一個都別留下。誰都別把我當小孩,我不是!拿哄人的把戲給別人送去吧!我受的住,什麼都受的住。”
朝花閣外一群和他同齡的小女孩還在丟手絹,明明是一樣的年齡,屋裏屋外,卻是兩番滋味,少年聽她們稚嫩的聲音齊齊唱著歌兒,高低婉轉:“點點疏林欲雪天,竹林斜閉自清妍,為人憔悴得人憐……”
花記年漸漸停下笑聲,朝外面看去,帶著薄薄劍繭的手指扒著緊靠床榻的軒窗,嘴角還有一縷淡淡的笑意,他低低問道:“還有下闋嗎?”女孩子們先是羞紅了臉,然後才齊聲應道:“還沒來得及編呢……”
花記年笑道:“我替你們編下闋。”他看著那群同齡人,眼裏有悲憤,有落寞,有苦澀,有羡慕,有溫柔,他微垂了眉眼,輕聲唱道:“欲與那人同偕手,酒香和淚落君前,相逢恨恨總無言。”
醇遠低回的歌聲穿過窗子落入院中,幾縷長髮貼著水紅色的唇瓣,他唱著,眼眸緩緩睜開,溫柔的,愁苦的,內斂的,盡似洌灩了萬丈紅塵。
——“小公子,你到底是嫉妒那美人嫁給了別人,還是嗔怪堡主娶了別人?”
到底是哪一樣?是兩樣都沒有,還是兩樣都有?
紅衣褪盡芳心苦,曾記。
——“沒有什麼東西,會比浮屠堡裏的思慕和風月,更讓人覺得噁心了。”
23
這場突如其來的嫁娶還在循規蹈矩的籌備,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卻並不適用於拿金玉翡翠砌就的浮屠堡,描金的請帖被送到各大門派。那些在江湖中屹立百年不倒的門派,大門用的都是厚達五寸的實心楠木,刷了九層以上的黑漆,鑲了數百銅釘,要十餘個壯漢才能合力推開——此時卻被一張薄薄的喜帖斜插其上,入木數寸之深,在大門上永久的刻下恥辱的刀疤。
這哪里像是在送喜帖,分明是在下戰書。浮屠堡的喜宴上本就沒留著那些江湖幫派的位置。不過是告知一聲,讓江湖晃一晃,讓混著嫉妒恐懼的醜陋心思通通浮出水面,再用響徹天空的鑼鼓聲壓下去。
這樣的帖子,花記年手中也有一張,蘸滿金漆的筆,在大紅的蔡侯紙上,端端正正的寫了兩個姓名。花記年躺在床榻上,仰看著這兩個名字,顛來倒去的看,也看紙上印的吉祥牡丹,他用手指描著牡丹的輪廓,嘴裏笑嘻嘻的吟詩:“牡丹好,還是牡丹好……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華。”
他手指移開,指尖上已沾了薄薄一層金粉,嘴裏仍自低笑道:“牡丹好,哪似閑花野草……呵,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朝花閣外有人喊道:“小公子,時辰近了……”
花記年應了一聲,這才從床上翻身坐起,將揉的皺皺巴巴的外袍除下,拿起一旁整整齊齊折疊著的鮮紅外袍,對著銅鏡安靜的穿上,袍上繡滿了吉祥瑞獸,祥雲朵朵,一層層金色的絲線妝點成白髮齊眉的祝願。少年已經不笑了,神色謙卑而恭謹,一層層吉服,系好腰側絲帶,然後是白玉腰帶,帶上石青色的香囊和雙龍環佩。他最後才將自己散亂的發絲,束到束發紫金冠中,一根通體潔白的玉簪,緩緩插過金冠,固定好一切。
他看著鏡子輕輕的說:“好了,瘋也瘋過了。可不許再惹人輕視了。”
少年整整下擺,才從鏡前坐起,雙手推開門扉,門外整整齊齊的站了兩派盛裝的侍女,為首的領著花記年走出朝花閣,嘴裏惶急道:“小公子,快些……轎子已經入了山門了。”
花記年笑笑,慢慢向前走去,他走過回廊,走出庭院,周圍還是那樣纏滿紅綢的樹,樹上還是數不清的大紅燈籠,湖上還是那樣明明滅滅的蓮燈,只是有一片更厚重的紅地毯,穿過白虎間,鋪過千石階,直直通向最頂端的甘露間。紅毯上繡了令人咂舌的金絲鸞鳳,在這條筆直的道路上,順著石階的坡度,優雅的如同振翅待飛。
花記年漸漸停了下來,看著水中一根根被金質蓮座托起的廊柱,心裏突然記起三年前的事情,那也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夜晚,添香那天梳著碧螺髻,畫著濃妝,他站在這條路上不捨得走,翹首而待,等他的父親。
三年如彈指,皓月常明,四時花開,可三年後的他不單沒等到他的父親,連添香都不見了——添香已經不再是添香,是翠兒,翠兒也不再是翠兒,是他名義上的母親,造化弄人,世事如棋,每個人都在被諸天神佛顛來倒去的玩弄,偏偏面上還要這樣強作歡顏。
遠處二十人抬的轎子從路那頭,順著朱紅的地毯走來,一步一晃。花記年淡淡笑著,上前三步,跪倒在地上。蓋著大紅喜帕的女子,一身五彩霞披,巨大的鳳冠上綴滿了拇指大小的明珠,花記年跪著朝她磕了三個響頭,跪在這片在彩燭璀璨的夜色中連綿到天邊去的紅毯上,恭敬的長呼:“花記年見過母親大人。”
女子朝他伸出一隻手,那只手在夜色中看來,依舊白皙如玉,指甲上塗滿丹蔻。花記年低垂了長長的眼睫,將那只手托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小心的領著她,一步一步的順著吉祥喜慶的地毯往上走,虔誠謹慎的邁上一級一級臺階,走過眾人齊聚推杯換盞的堂廳,走向喜燭高燃,貼有大紅喜字的正堂。
夜色醇醇,燭淚微香。花記年嘴角帶著一縷溫柔而節制的笑容,他的手在燭火下,甚至比女子的手更修長,更美。此刻,他微笑著站在正堂之上,腰杆挺的筆直,鮮紅的衣擺被吹起,廣袖兜風,在這奢華的金雕玉飾的甘露間中,俊美的如同神仙中人一般。
24
經吳秋屏一事後,幾位堂主此刻打量他都帶了幾分冷漠。可花記年一雙清澈而溫柔的眼眸,依然含笑,然後他撩起下擺,雙膝跪地,磕頭長呼:“願二位福壽永豐,攜手白頭!”滿堂數百人,上至堂主,下至有功之士,此刻都是齊齊跪倒,高呼道:“願二位福壽永豐,攜手白頭!願浮屠堡百尺更進,傲臨江湖!”
花千絕一身暗紅色的喜服,從高臺上走下來,嘴角抿著一縷邪笑,無論是花記年的俊美,還是女子鳳冠上的明珠,都未曾使他失了半點桀驁的氣概,他只是這樣笑著,一步一晃,微帶醉意的從座上走下來,伸手挑開女子的紅蓋,那一點唯我獨尊的狂放便彰顯淋漓,傲視風華。
花記年笑垂了眉眼,恍惚間覺得那男子朝他直直走過來,恍惚間還以為那銳利的深眸在盯著他看,可最後男子卻停在了新婦身前,告訴他這錯覺有多可笑。少年耳鬢的發,甚至近的能感覺到紅帕掀起時所帶起的微風……咫尺之遙,是否便指這刻?天涯之遠,是否就說此時?
他還是跪著,滿堂的人都跪著,除了那一對新人,男子掀開後隨意丟棄的喜帕,在空中,緩緩的,緩緩的飄落,最後居然罩在了少年的頭上,慢慢的將他接近僵硬的笑意遮擋起來。少年在紅蓋下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周圍稀疏的笑聲依稀可辨,他才緩緩抬手,自己把頭上罩著的紅蓋緩緩掀下。蓋頭下的笑容還是綻放著,似乎會永遠定格在那裏,溫柔的,恭敬的,節制的。似喜還悲。
誰在你年少時入夢來,也是這樣大紅的轎子,吹鑼打鼓,沒有豔麗的紅綢紅緞,只有漫無邊際的曼珠沙華。——“今生今世,願求相愛。”
有一個秘密,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有一晚紅浪被翻,天知地知,我知你未知。因此,這萌芽的情愫,便永遠差了一步。這浮屠堡中最噁心的風月和思慕,我知你未知……
堂外鞭炮開始轟響,少年似乎從夢中驚醒,朝四下張望,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或憂或慮,於是笑笑,從地上站起來,拍拍雙手,各有千秋的佳人便捧著美酒,如流水般從正堂各個角落輕移蓮步款款走入。珍藏數旬的美酒,豆蔻華年的佳人
場子登時熱了起來,不過數盞茶的功夫,便是躬籌交錯,推杯換盞。蘇媚娘酒到酣處,隨手扯下外袍,穿著貼身的大紅小襖,笑如花枝亂顫。兩位宴主人已經離了這場魚龍混雜的宴席,只剩下花記年帶著溫和的笑容,站在正堂最中間,招呼來來往往嬉笑打罵的醉客。場面即便不是五花馬千金裘,也是紅酥手黃藤酒,眾人盡歡,舉世皆醉。
享樂到最後,連滿天星子都沉了,子夜風露深重,漸漸就有人告退了。走的時候,都拿上一樽美酒,站在花記年面前,說一句祝福的話,一飲而盡。少年依規矩要回酒,於是笑著也盡了一杯,道一句回禮的話。來一個人,便對幹一杯,送走一個。來了無數人,便幹了無數杯,送走無數個。
最後夜徹底的黑盡了,連煌煌的龍鳳喜燭都滿是燭淚,剩下點點螢火,他還站在喜堂正中,直直站著,最後一個客人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身酒氣。花記年看著他笑,喊:“吳叔叔。”吳秋屏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懷中抱著的一個小酒壇遞到他懷裏,轉身離開了空空蕩蕩的喜堂。在這時候,滿堂高燭終於燃盡,火苗往上暴漲一點,霍然照亮了慘然的大紅雙喜,然後呲啦一聲快速的泯滅。
花記年獨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呆在空空蕩蕩的喜堂上,微笑著,靜靜看著四處嫋嫋升起的清煙,抱著吳秋屏給的那壇酒,又站了一會,才緩緩走出去。他走下千石階,酒意慢慢沖上來,他迷迷糊糊的爬上一棵最高最大的樹,然後敲碎那壇酒的封泥,大喝起來。那酒有奇異的苦味,灌進喉裏如同灌進一口火。他喝的衣襟盡濕,高舉酒壇,眉眼漸漸生動起來,醉染雙頰,他咯咯笑著,打破夜色中死一般的寂靜,看到樹下有人在看他,於是朝那人笑喊:“楞著幹什麼,喝啊,都來喝啊,今夜,不醉無歸!”
男子冷漠的看著他,有些不悅的說:“你喝醉了。”
花記年歪著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在樹上閉上了雙眼,小聲說:“很晚了,我要睡了。”
男子不悅的冷哼了一聲,問道:“照顧你的丫鬟呢,怎麼不看著你。”
花記年笑的迷迷糊糊,答道:“她嫁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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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冷眼看了他一會,在下一個瞬間,就輕鬆躍上他坐著的那根樹枝,伸手拿過他手中的酒壇,放在鼻子下聞了一下,突然邪笑起來:“這裏面料很足,誰給你的?”
花記年愣了一下,才笑著說:“好像是吳叔叔。酒裏有什麼特別的?”
花千絕把酒壇隨手塞回他的懷裏,在他旁邊的樹枝坐了下來。少年感到男子衣袖帶起的風在臉上拂過,於是眼睛斜斜的看過去,笑容有幾分悵惘和愜意。男子看著他,嘴角也有幾分打趣的弧度,他低笑道:“還能有什麼?虎骨,虎鞭,甲魚,蟲草,何首烏……都是大補的好東西。”
花記年怔在那裏,好一會才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輕笑道:“他以前提過要給我補補,我還以為他已經忘了這事。”
花千絕哈哈大笑,刀削般的五官此刻更具魅力,他伸手點點花記年的胸口,笑道:“怎麼,這麼快便不行了?”少年大笑著避開他的手指,低低答道:“怎麼可能。”
花千絕看著他,隨手摸向他丹田下三寸的地方,打趣道:“那麼,喝了那麼多加料的好酒,有什麼感覺嗎?”少年微愣,笑容卻越發的甜美,只見到一陣紅袖翻飛,他已在瞬息之中從原來坐的地方站起,在枝頭腳步一旋,腰身一轉,避開了花千絕的那只手。
男子看著他的紅袖在空中翩躚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站在幾步外細柔的枝頭,像是樹上剛剛開出的一朵碩大的花盞,不由展顏笑道:“你的輕功,總算練的有幾分意思了。”他看著少年慢騰騰的走過來,含笑把玩在剛才那一個瞬間取下來的白玉發簪。
花記年也在笑,他右手上綁了一根紅色的繩結,迎著男子的目光,他慢慢把缺少了發簪固定的金冠從頭上取下來,滿頭黑髮散落在還顯單薄的肩頭。他在這黑暗的曖昧的夜色裏,手指如彩蝶穿花,解下手腕上紅色的繩結,束起長髮。這一連串動作裏他故意放慢了節奏,帶了一種似是而非的輕柔和嫵媚。少年用濕潤而明亮的眼眸看著男子,微笑著問:“還比嗎?”
花千絕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好啊。”少年只覺得有風颯然的吹拂著他的眼睛,水紅色的嘴角於是彎起一個有幾分淘氣的弧度,左手還抱著那壇酒,腳步一錯,再錯開。從樹下開去,只能看見黑色裏依然閃爍著油綠的微光的參天古樹上,兩個身著大紅衣袍的人在每一根樹叉上追追逐逐,紛紛合合,樹枝卻巍然不動,只有樹葉輕搖的沙沙輕響。
紅色的繩結不久之後就被男子再次扯下,花記年呆了一會,甚至試探的去摸摸,只摸到散落如流水的發絲。他低低笑了起來,重新坐回枝頭,把那壇加料的酒一飲而盡。花千絕站在他不遠處低笑道:“你才多大,喝水便跟喝酒一樣,我原本以為你醉了。”
花記年笑著,原本恭順的眼神,此時濕潤的帶著明亮的水霧,眼角有幾分嫵媚的紅,也不知道是美酒醉人,還是夜色醉人。他笑答道:“以前……我喝酒醉過,惹了大麻煩。後來這幾個月,我便天天練,躲著人練,後來……就千杯不醉了。”
男子不置一言,隨手幫他把長髮重新紮起來,轉身似乎要走,花記年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輕聲說:“父親……你真正練到千杯不醉的時候,會不會也懷念喝醉的滋味?”
男子低低笑道:“我生來便千杯不醉了,不如你告訴我喝醉的滋味?”花記年不再開口,他閉上眼便是那個酒香四溢的夜晚,也許吳秋屏配的酒真的有效,薄欲如他,終於也感受到從腹中洶湧起來的熱流。
沒喝醉過,便不知喝醉的醉忘千愁,沒動情過,便不知道動情的愁腸百轉。這世上萬般花草,是否真有一樣,能讓男子黯然銷魂的?花記年看著他,沉默良久才再次低笑:“我真是傻,洞房一刻值千金……見到父親大人太高興了,居然忘了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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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喝醉過,便不知喝醉的醉忘千愁,沒動情過,便不知道動情的愁腸百轉。這世上萬般花草,是否真有一樣,能讓男子黯然銷魂的?花記年看著他,沉默良久才再次低笑:“我真是傻,洞房一刻值千金……也許是見到父親大人太高興了,居然忘了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男子冷哼一聲,微帶不悅:“她醉了……你有空管你父親,何不先解決你自己的事情。”
花記年歪著頭笑,終於縱身躍下樹,揮了揮手,有些踉蹌的走向朝花閣。那股熱流在腹中翻滾衝撞,幾乎有了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味道,讓少年呼吸漸漸急促,眼睛也有了幾分混濁的欲望。花千絕在他身後冷聲問:“要我叫幾個丫頭去你閣裏嗎?”少年搖了搖頭,也不知道男子看到了沒有,腳步卻是越發的急促而歪斜。
幾步回閣,花記年急匆匆反掩上門,關上窗戶,靠著牆壁喘息了一會,銀牙一咬,伸手再次扯下束發紅繩,清秀的面孔在黑乎乎的房間裏,因欲望而扭曲,汗水積聚在眉宇,緊抿的紅唇上,帶了幾分青澀的性感。黑髮纏綿在少年瘦長的身軀間,花記年輕哼了一聲,慢慢挪向床榻,開始用力扯著在胸前交叉的衣領,暴露出圓潤的肩膀,然後顫抖著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帶,解了一會,突然又猶豫著停了下來,修長的手指因發作的藥效抽搐性的顫抖,眼睛劇烈的掙扎著,然後嗚咽著,將自己埋在床褥之中。
黑暗往往能帶來一種掩飾,給所有齷齪醜陋的行為作些遮蓋。花記年伸手拽過那床交頸鴛鴦緞面的被子,蓋在腰間,手終於顫抖的伸進褲中,顫抖的握上勃發的分身,開始緩慢的套弄。他努力想將自己縮起來,那些迷離的酒香,開始在混沌的腦海中綻放如花,這種熾熱的錯覺,恰恰沖淡了自瀆的罪惡感。少年的身子幾乎整個擠進那床錦被,他緊閉雙眼,呼吸急促,滿臉紅潮,肩膀不停的微微顫抖,汗水無可遏制的流下。那只手罪惡而可恥的運動還是以一種隱晦的方式,透過被面的顫抖,章顯它的存在。
花記年迷迷糊糊的覺得自己的需求像一個漆黑的大口子,無法得到徹底滿足的焦躁讓他意外的瘋狂,另一隻手死死拽緊被子,腰身也開始無意識的摩擦尋求快感。他痛苦的簇緊眉頭,那種得不到滿足的焦躁終於讓他把另一隻手緩緩探進自己的胸口,自虐般的搓揉乳尖。這場夾雜了藥物的自瀆中,少年痛苦的轉動頭顱,咬緊牙關不肯發出一聲呻吟,即便如此,他還是無可避免的想到另一場更為瘋狂的夜晚:男人灼熱的氣息,結實強壯的身體,甚至是眉角斜斜上挑的那一道鮮紅的傷疤。如此的背倫背德——
這些夜晚足夠一個心智未成的少年徹底的毀滅,足以讓所有父慈子孝的片斷都在少年眼中單方面的帶上桃色,一個人獨酌的苦酒足以讓自詡千杯不醉的人醉態百出——少年用力的大幅度的摩擦下體,唇中終於流瀉出幾聲嘶啞的呻吟,遮擋去視線的錦被下那只手的癲狂和顫抖,還有那半褪的胸前衣襟,在少年不自覺的挺起胸膛的弧度上,被遮擋住的手,曖昧而隱晦的緩緩移動的手腕。
衣襟突兀的掉落,將那只手與那抹嫣紅之間的互動清晰的呈現人前。少年恍若未知,只是緊咬著唇,嘶啞的呻吟,夾緊雙腿,又再次鬆開,不自覺的扭擺腰身,漆黑的長髮和半褪的吉服被汗水黏膩後黏在身上,像是半褪的蛹,包裹著在欲望中赤裸著得到新生的幼蝶。
少年微微扭曲了面孔,似乎是痛苦的呻吟道:“嗯,父親,嗯,哼……父親——”他大聲尖叫了一聲,緩緩軟倒在床榻上,炙熱的液體溢滿手掌,大腦中一片空白,一種發麻而酥軟的無力感痛痛快快的包圍了他,他輕輕喘息著,似乎還在最後一絲餘韻中回味。然後,緊接著,一個巴掌毫不留情的扇過他的臉,他愕然張開雙眼,還找不准焦距的瞳眸中倒映著他在那場春夢中共赴巫山的人。
花記年還有些失神,他輕輕叫了聲:“父親?”清脆的一聲響,又是狠狠的一個耳光,落在另一側的面頰。花記年終於反應過來,那一點點酒意此刻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寒徹骨髓的恐懼和絕望。少年顫抖的想把自己縮進被褥中,那男人卻用力扯著被褥,不顧少年羞慚欲死的掙扎和絕望的抗拒,將床褥大力掀開,扔到一邊,然後帶著厭惡和暴怒,冷然看著少年還滯留在褲中的手,和已經濕透了一角的綢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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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勃然怒道:“你居然是我兒子,我居然有你這種兒子!”花記年顫抖個不停,眼淚毫無阻礙的流滿雙頰,那只手還滯留在跨部,少年羞慚的想抽出手來,可想到手上依舊溫熱的體液,終於放棄,只能徒勞的把自己蜷縮起來。他看到了,少年害怕的想,他叫著父親然後高潮的樣子被那人看到了。少年在男子憤怒和輕蔑反感的目光下死去活來,如同輾轉百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男子冷笑著,仿佛取證般,將少年抖個不停的手從褲子裏抽出來,乳白色的液體順著指尖一滴滴滑落在少年半解的衣服上。這對父子在這個詭異的時候各懷心思的漠然對望,花記年哽咽的聲音逐漸加大,他顫抖著往床裏挪去──他知道如何應付男人刁難的鍛煉,如何面對男人嘲諷的語調,如何扮演自己在男人面前從未光鮮過的兒子一角,偶爾可以裝傻,偶爾可以抱怨,偶爾可以恭敬──男子總會給他一分多餘的……裝瘋賣傻的餘地。偶爾心不甘情不怨的叫他父親,然後感受男子的手放在自己肩頭的分量。
那一個瘋狂的夜是少年藏在心裏的秘密,報仇之後便結了疤,只能帶著曖昧難懂的嗔怒暗暗回憶,他從未想過讓這污穢的一夜浮出水面,哪怕這獨藏的秘密被青澀年月中的一份思慕輕輕一吹,便開始無聲無息的變質和萌芽。卻沒想到,命運對他的饋贈總是更加的不加掩飾些……這思慕土壤中結出的罪惡毒果,連少年自己都不敢審視,就被男人窺見了,沾染著最輕狂的欲念,從胸腔中剝離出來,暴露人前。
花記年顫抖著發誓,要在以後紛飛的歲月中不沾滴酒。
男人怒視著他,然後狠狠甩開那只手,叫那幾個他帶來打算給少年瀉火的女子滾出閣外──僅因為這一點略帶嘲弄的好心,便讓他難得的意外了一次。花千絕手背在身後,在少年嗚咽的哭聲中來回度步,然後猛的停下,一腳踹翻檀木的坐椅,花千絕朝著少年怒吼道:“我對你實在是失望透了!你滾,你明天一早就帶著東西滾出去!”
花記年似乎從絕望的穀底中突然震醒,哭喊道:“不要,父親,父親,我知錯了,記年不敢了……記年只是有些醉了!”花千絕冷笑道:“你也不小了,我其實早存著讓你出去增長閱歷的念頭,本來打算先教你幾天功夫……沒想到你這麼有能耐,那麼,何妨讓你現在便出堡見識一下?”
花記年呆呆的看著男人,突然跌跌撞撞的從床上爬下來,跪倒在男人腳下,叩頭出血,哭道:“求求你,父親,我錯了,記年知錯了,記年往後再也不敢了……我功夫還沒學好,我還想跟著父親學本事,您說過會給我這個機遇的……”
花千絕森然叱道:“給我站起來!瞧你的模樣!我說了我生的是兒子!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他背著手,劍眉倒豎,怒眼圓瞪,似乎想再扇幾個巴掌,卻咬牙忍了,拂袖便走。花記年膝行向前,從後面猛然抱緊花千絕的腰,眼淚瞬間沾濕男人的腰帶,少年一個勁的哽咽,淚流滿臉,哭道:“父親,不要不要我……不要連你也不要我了,添香姐不要我了,吳叔叔他們也不想要我了,父親不要……不要生記年的氣,記年知錯了……記年……”
花千絕伸手想把少年的手拽開,無意中卻碰到了那掌中溫熱的液體,也不知道是氣是怒,內力暗運,便將少年彈開五六步遠。花記年一口氣堵在胸口,內力不受控制的從氣海往四肢百骸散去,經脈逆行,漸漸的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他看著男人嘶啞的悲鳴了一聲,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軟軟的倒在地上。
花千絕聽到聲響,愕然回頭,憤恨良久,還是咬著牙把少年抱起來,儘量輕柔的放在床上,背著少年,滿腔怒火,千萬種不堪入耳的叱責和咒駡,最終也只是從牙縫中低低擠出一句:“你究竟在想什麼?你不是最恨我瞧不起你嗎?到底是我在輕賤你,還是你自己在輕賤自己!你究竟──”
少年抽噎著,睜大眼睛盯著他,哭著認錯:“父親,記年真的不敢了。不要趕我走,這世上只要父親不趕我走,我便……”
花千絕看了他一會,還是搖頭,冷峻的面孔上如罩寒霜,低聲怒道:“你真以為自己還小?你可知我在你這個年紀都做了些什麼!你難道看不出來,你跟著我,只會永遠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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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以為大花說的有理...
28[重點!重點!]
花記年愣在那裏,哭聲居然也哽咽在喉嚨裏。男子寥寥幾字便讓他清醒了不少,此時只覺得滿心羞愧憤恨。少年低著頭喘息了很久,突然低笑道:“好,我走,我求也求了,跪也跪了,難不成還真要死皮賴臉的賴著你不成?”
他滿不在乎的笑著,大大咧咧的開始整理起衣物,毫不在意暴露的肌膚。花千絕反手又扇了他一掌,只是力道明顯的輕了許多,他看著少年難以置信揚起的臉,森然呵斥道:“別擺出這幅自甘下賤的樣子!”
少年眼淚奪眶而出,隨之騰然而起的還有迅如雷霆般的怒火,他面孔扭曲的大笑道:“你憑什麼管我?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先前就理都不理,現在就是打我──”他沖上前去,用力推著男人,想把他推出門外,大聲吼著:“你不是要我明天才滾的嗎?好,那這朝花閣現在還是我的地盤,你滾,滾出這裏,我不想看到你──”
男人被他推攘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淡淡的憐惜,緊接著便伸出手去,輕輕拂過少年的昏睡穴,看著突然安靜的軟倒在他懷裏的少年,自嘲般的笑:“我不過是帶幾個丫頭過來給你泄火罷了──誰知道又吵了起來。真是個傻子,我可都是為你好。”
朝花閣門邊閃過又一個身著喜服的身影,花千絕頭也不回,只是歪著頭打量懷裏少年淚流滿面的秀氣面孔,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添香,或者應該叫崔翠兒,斜立在門旁,臉上是被淚水沖的縱橫交錯的殘妝。她輕聲媚笑道:“我為何不能來?雖然堡主……夫君說我喝醉了,可翠兒根本沒有醉,既然夫君都能在洞房時隨意編個理由就出來遊蕩縱樂,翠兒為何不能來這朝花閣?”
花千絕冷笑道:“我還不是看他酗酒才來關心他!我這兒子還不是就因為你才被寵的經不起一點風雨,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你還有臉來?”
崔翠兒淒然道:“我不管,他就算犯了怎樣的錯,還是個孩子,怎能一個人與江湖險惡……”
花千絕睥睨著看她,一字一頓的說:“江湖龍潭虎穴,腥風血雨,我自然都知道。自是江湖人,難舍江湖事,他本就該接觸這些,何況,我還問過他,願不願意放棄習武,專心享受這浮屠堡的金迷紙醉,經營這萬世繁華──是他自己說要當高手的,他既然當著我的面許了願,我便要給他這習武的閱歷和機緣!我便要用這條路嚴格規矩的教他,半點不會徇私!我便要傾盡心力的教出一個真正的高手!”
崔翠兒大聲道:“你……可是這孩子一定已經後悔了,你便當作當初沒聽到,用尋常的方法對他,只要你好好跟他說話,陪他走走名山大川,他必定也……畢竟他習武也不過是希望……希望和你能親近些。”
花千絕蹙眉道:“實現心願自會遭遇重重險阻,在逆境中自然也少不了後悔想放棄的喪氣話,可那些又如何做的了准?我雖然還想不明白他為何見了我便變得婆婆媽媽的,可我既然是他父親,自要從旁鞭策他,直至他實現自己許下的諾言……既然他想成為高手,我自然也要告訴他如何自立,催他成長,告訴他一個人也不能依靠,不能依靠我,更不能依靠你──”
崔翠兒再三歎息,才哭泣般的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因為在山腰前看到他有些依靠我,才想到娶我的嗎?可是,你不是說……你從來不知道怎樣做一個好父親的,怎麼這下子,又突然悟了?”
花千絕沉默良久,才冷冷答道:“我怎麼會悟,我怎麼會懂這世間情仇,你和紅衣,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根本是不會懂情仇的人,不,是連人都不算的存在。我只是記得耿勇跟我說過的話,我問他怎麼樣才算一個好父親,他告訴我了,我便記住了,然後……”
便那樣做了。
──“卑職在家中,時常與犬子團聚,也……也沒做些什麼,只是教他習武,告他為人之道,若有人欺淩犬子,無論來者是誰,都為他出頭。偶爾也與他喝著酒,天南地北的扯些煩心的事……”
如何扮演一個父慈子孝的段落,儘是愁煞了一個叱吒風雲的梟雄。於是,在少年生死相搏時,他既袖手而觀,又挺身相護;在少年千杯豪飲時,他既冷然相視,又憂慮尾隨;在少年醉倚樹梢時,他既薄情譏諷,又振衣騰躍──
誰能分辨此間,幾分薄情,幾分無情?一個身處局中,一個少語寡言,都傾盡了僅有了心力,既要教他自立,又要護他周全,換得的卻是越發的冷漠和疏離。花開無聲,哪個不是靜靜開敗,誰來體諒他們從不在人前多言的寂寞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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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搖頭輕聲說:“我鞭策他成為高手的方法也許嚴厲,我教他的為人之道也許苛刻,但我的確是想領他上一條浩然大道,不願眼見著他越走越偏。我……的確是想為他好。”
懷裏的少年淚跡儼然,花千絕想了想,解下腰間浮屠令,掏出麼指大小的一個小白瓷瓶,塞入少年懷中。低聲安撫道:“你要做高手,便定要去江湖走一遭,那裏,多少精彩絕豔的故事,轟動武林的傳說。我即便無情……可你是我唯一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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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虎間大紅地毯旁一字排開的蓮臺燈照耀下,滿堂異服,人影幢幢,隨著忽高忽低的燭焰晃蕩不停。滿堂堂主得知小公子要出堡遊歷一事時,都是瞠目相顧。只可歎這堡主的決定一但出口,字字句句都是金口玉言,再無悔改。
花千絕說完種種安排,廣袖一拂,倦懶的問:“諸位可有異議?”他環顧默然不語的眾人,冷笑著說:“那麼便這樣定了。”
花記年一身素白的正服,直直的站在堂下,低頭看著自己的白綢緞鞋面。男子話音方落,侍女們便搶著用雙手捧過行裝,眼角多情的淚水沾濕了胭脂。少年沉默良久,終於面無表情的接過,打開一層層的包裹,映入眼簾的是幾張巨額銀票,一本泛黃的心法書譜,一個麼指大小的瓷瓶和一面紫玉制的浮屠令。
這幾樣事物一暴露在人前,便是軒然大波,吳秋屏低聲道:“可是貧道眼花了?花心訣,凝華露,紫浮屠令……這可都是鎮堡之寶。”
花千絕橫掃了一眼,目光所及,當下鴉雀無聲。他看著少年,指著那冊心法語氣平淡的說:“這是多少武林星宿想一睹為快的花心訣。這堡主之位遲早是你的,你如今出堡,我無緣再授你武藝,索性把這個賜了你了……以你資質,或許能自行領悟第一層,至天命之年後,也能進入三四層的境界,內力盈而不竭,終生受益無窮。”
他見少年默然無語,又指著那小瓷瓶道:“這便是凝華露。一滴可值萬金。還真丹至多是扶傷,凝華露卻是救死,就算是頭斷了一半,你給那人喂上一滴,也照樣能續上一日命。”
男子說罷,終後指向那面紫玉浮屠令,低笑道:“你相必也知道,浮屠令有紫,碧,玄三面,這面便是我隨身所帶。浮屠堡祖上的規矩,任何人只要集齊三面,便可隨意驅使我浮屠堡……當然,這規矩早被我廢了……你如今帶著它,行走江湖時,遇到我堡中人,也是個憑證。”
少年恍若未聞一般,直到身邊的侍女急的輕推了他一把,他才悠悠反映過來,木然的接過,眼窩在燭光輝映下染了一層暗色的陰影,看上去有幾分憔悴和疲憊。男子劍眉一挑,森然問道:“你不謝我?”
少年咬了咬牙,突然抬頭瞪著他,面色陰鬱的笑:“我謝你!”少年說著,四下看去,見滿座都是驚恐的目光,似乎都以為他當即會血濺堂下。花千絕確有幾分不悅,更多的是不耐和不解,他的手輕輕的拍在白虎玉座的扶手上,挑眉喝道:“你還有什麼不滿?如果你像膽小鬼一樣的害怕了……我大可以叫一堆影衛暗中跟著你。”
花記年漫不經心的看他,淡漠的說:“隨你,隨你,父親。”他將那包袱隨手抗在肩上,轉身就走。花千絕眼中浮現了幾絲輕蔑,低罵道:“沒出息。”
少年聞言,腳下一頓,慢慢側過來半個臉,回頭看著他高坐階上的父親,冷笑道:“隨你怎麼說,隨便。”他看著花千絕,嘴唇緩緩的做出幾個無聲的口型:我-要-出-去-了,再-也-不-要-見-到-你──
他說著,用腳揣開厚重的,幾百斤的黑漆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花千絕銳目一閃,看著少年顫抖的雙手,慢慢被門後的陽光裁成剪影,嘴角緩緩抿起一個弧度,他低笑:“這句……真是聽厭了的話,還是跟小孩子賭氣一樣。”他環顧左右,左右顫顫,無一人敢介面。
第五章 汀州無浪複無煙
花記年,浮屠堡堡主獨子。
工心計,美姿容。年十四而入江湖。大隱三年。
這世上多的是賭氣的故事。少女與心上情郎發生口角,往往便一氣之下許了他人;男子與知交故友發生爭執,往往便永世不相來往;劍客與江湖中人一語不合,往往便挑起一場月下的鬥劍。一時的賭氣可以帶來很多種結局,譬如說受傷,割席,殞命,永失所愛,國破家亡──
如果說花記年的賭氣像孩子一般,也未免太瞧的起小孩子了。那年,下山的人才走到山腳,送別的人還未回到堡中,花記年一身白衫,有十二位影衛跟在少年身後,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高手,一行人走到碧水河畔,少年牽了白馬去河邊浣馬,泠泠碧水,上下天光,就這樣一眨眼的功夫,花記年便徹底從影衛眼中消失了,或者說──從浮屠堡所有密探的眼中,從花千絕的情報網中,消失了,且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結局對浮屠堡中人來說,無疑是始料未及的。眾堂主沒有上前幾次一樣冒死進諫,或多或少還是對花記年存了期許。這群三教九流行使偏頗的堂主們,原本依依不捨的送走了人,正準備坐在大椅上靜候少年旗開得勝,以及連連得勝,甚至長勝不敗的好消息,正睜大了眼想像少年橫掃江湖,快意恩仇,挑遍名門正派後,大聲報上浮屠堡名諱時的風發意氣。乍聽到這個消息,如同烈日炎炎之中兜頭潑下的一盆冷水,半是驚疑自責,半是慌亂無措。
花千絕聽到了這個消息,也不過是微微抬了抬眉毛,直到浮屠堡傾力在江湖中翻了三月,還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竹籃打水,終於淡淡說了一句:“別找了,隨他在外面晃。早該懂事了的人,不料,我還是高估他了。”蘇媚娘戰戰兢兢領了旨意,眼珠轉了轉,還是指示手下又找了一年有餘,一無所獲,這事才漸漸被擱下了。
江湖日升,英傑輩出,一個少年賭氣的出走,既沒有帶來任何的受傷和流血,也沒有被拆散的鴛鴦和蝴蝶,侍女們偶爾會記得少年溫柔的眼眸,堂主們偶爾會記得他恭敬的語調,但更多的是漸漸淡忘。花千絕揮手震起絲竹和暖陽,那身著白衣的身影就被漫天紅袖吹散。這樣懦弱而平淡的賭氣……即不夠慷慨成仁,經不了史家的刀筆,也不夠悱惻纏綿,入不了文人的法眼。
再一年,新進堡的女孩,不知浮屠堡有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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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州。
畢州,自古便是被珠玉堆滿了的溫柔鄉,銷金窟,多少豪商巨賈一擲萬金。畢州最負盛名的是還真山莊,最風流多情的是還真山莊的沈公子,最繁華之地是被還真山莊屬下的錢莊、票號、當鋪、鏢局、古玩店堆滿了的朱雀街。
威遠鏢局後院。
“阿方!”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嫗大聲喝道,花圃中,一個傭人打扮的少年恍然站起來,低頭應了一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轉身就沖向傭人房,卻被老嫗提著耳朵抓了回來。
“你又在玩!整日裏只知道玩!”老嫗大聲怒駡道,少年臉色紅窘,身材欣長,在老嫗面前卻只是一個勁的低頭,用手比劃著,塵土滿面,看上去五官平庸無奇。老嫗怒瞪了他一眼,這才放緩了口氣說:“你啊……整天就把時間放在花圃裏,纏情花每枝都花開並蒂,花盞纏繞致死──你今日把它們都扯開,它們明日裏又開始彼此纏繞,不是劉嬸說你,你還是應該儘快學門本事,日後幫掌櫃記帳什麼的也好。”
少年聽了,恭敬的點頭,又用手比劃了一下,才低著頭進了房。隨著傭人房門扉輕輕合上,一陣喧囂聲乍然從鏢局前堂傳來,越來越響,然後聽到女子嬌叱道:“滾開!別擋著我的路!”接著是稀稀疏疏的推打聲,幾個身著土黃布料打雜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攔著她,滿臉為難,連聲勸道:“這位小姐,這裏可是錢莊的後院……都是女眷……”
女子喝道:“廢話,我難道是男的不成……照我來看,既然後院都是女眷,理應我進來,你們出去!”她說著,越發肆無忌憚的在後院來回張望,怒笑道:“她好大的面子,居然不見我們,可我今日偏要好好的見見她。”
少年坐在大通鋪上,聽著房外動靜,眼角微垂,手裏安靜的擦拭著一個粗瓷茶杯。那動靜越演越烈,然後悠悠傳來一陣香風,是竹林婆娑的聲音,環佩叮噹,佳人蓮步,少年“啊”了一聲,從大通鋪上站起,幾步走到窗邊,用手撥開竹簾,看到後院花木交匯的幽徑之上,南北分庭抗禮的站了兩個女子。
南邊那個女子一身青衣少女,腰纏瓔珞,斜配寶石劍鞘,柳眉斜挑,帶了幾分半嗔半怒的嬌憨美豔,北邊的女子則不施粉黛,白色長裙邐迤一地,清麗脫俗的如同九天玄女。這花木婆娑的後院,站了這樣兩位美貌女子,連豔麗的花朵都失了幾分顏色,讓人目眩神迷,不知不覺間心授神予。
那幾個下人慌張的叫道:“伊小姐。”
青衣女子挑眉罵道:“秋衣,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伊心愁寬袖緩擺,層層輕紗浮動,如同雲嵐環繞一般,她輕聲歎道:“夏紗,別忘了我們是還真山莊的人……又不是金刀阮家的人,你說我忘恩負義,你就對得起沈公子嗎?”
夏紗勃然怒道:“當年阮公子為了救你一命,可是差點死了!”伊心愁面色微變,轉瞬又平靜的笑了出來:“昨日種種一如昨日死,自從阮惜羽和沈公子割袍斷義的那天開始,我就不記得世上有什麼阮公子了。”
夏紗面色憤恨,欲要再辨,聽到身後一句和煦卻疲憊的男聲響起:“夏紗,不必說了,我已經……很謝謝你了。”少年輕輕顫了一下,在房中遠遠窺去,一個淡綠色的身影從鏢局前堂緩緩度過來,風華絕世,身材出落的更加欣長,比起幾年前,面色卻有些憔悴。
空氣在這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阮惜羽抬頭看著伊心愁,看到她別過臉去,露出一個苦澀卻溫柔的笑容,輕聲說:“我知道你恨我……可這次景帝要滅了阮家,關係的是阮家百口人命,我……不在乎死,可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他們從小看我長大,照顧撫育我這樣不孝的兒子,我即便百死……”他說到這裏,臉色越發的慘敗,欣長消瘦的身影幾乎有些搖搖欲墜。
他晃了一會,又握緊拳頭強迫著站直,苦笑道:“我這次本想變賣阮家所有家當,送到宣州去換我爹娘一命……可沒想到,當鋪不給我典當,票號不給我兌換,錢莊不給我存取,鏢局不給我押運,我得罪的是沈公子,要贖罪應該是我一個人,為何偏要在這要緊關頭……牽扯上我年邁的父母!”
他說到這裏,語氣幾乎哽咽,伊心愁用手按著胸口,努力呼吸幾下,突然笑起來:“我不怕告訴你,還真山莊要絕你的生路,易如反掌……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你今日心痛難過,可知道沈公子這一年的心痛難過……”
阮惜羽抬頭看她,突然笑道:“秋衣!……心愁!算我求你不成。”他說著,突然撩起下擺,朝伊心愁跪了下去,兩位女子臉上瞬間慘白,伊心愁下意識的想去扶,又猛然收回手,背轉身去。阮惜羽絕望的看著她,突然用力的磕起頭來,嘶啞的祈求道:“求你,算我求你,放阮家一條生路,放我父母一條生路,求你讓我孝順一回……我還來不及成人懂事,求你別讓我失了贍養他們的機會!我求你!”
夏紗哭著想把阮惜羽扯起來,偏偏他跪的如磐石一般,眨眼間便頭破血流,伊心愁的背影顫抖個不停,猶自死死的忍著不轉身,任由磕頭的聲音綻放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可怕。就這樣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熙攘的人聲再度傳來,下人們還來不及驚呼,伊心愁還來不及轉過身來,阮惜羽便覺得一陣大力襲來,身子被人用力的拉起,他感受到喪失已久的溫暖熱度,突然間眼淚和著血一起流下來,他顫抖的朝那個人跪下來,顫抖著求:“沈公子,沈公子,請你原諒我的不懂事……救救我們家,救救我爹娘,我求你,惜羽求你了……”
他說著,正要用頭去磕地,又被人拉起來,這拉扯之間,阮惜羽因為這連續幾日不眠不飲心神衰竭,此時燈枯油盡,終於眼前一花,暈了過去。沈頻真冷然環顧左右,伊心愁顫抖的說:“公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私下定的主意,沒告訴你,只為給你出一口惡氣。”
沈頻真咬牙道:“你做錯什麼!你做的很好,好的過頭了!是我做錯了!我跟他說好了要好聚好散……你參合什麼!”
他說著,一甩袖,懷中緊緊摟定阮惜羽,背對著她喝道:“他要賣什麼家當,你就雙倍的付錢給他,他要兌現什麼銀兩,你就成箱裝好了雪花銀送上門去,他要押送什麼東西,你就規規矩矩的出鏢!他父母危在旦夕,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我就唯你是問!”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疲憊的擺擺手,抱起阮惜羽,轉身往前院走去,淡淡吩咐道:“出鏢的事,就由你親自送到宣州皇城去,用銀兩去保他父母的命……畢竟是幾百萬兩銀子,這樣也穩妥些。你準備一下,挑幾個合適的小廝照顧你。”
31
在房內偷聽已久的少年,聽到最後一句,愣了一下,然後匆忙的反鎖上房門,在大通鋪最角落的床榻上攤開一床棉被裹住身子,側身假寐。過了大約兩柱香的時辰,有人開始輕輕的敲門,伊心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方。”
少年微微蹙了蹙眉頭,用棉被將自己裹緊了些。伊心愁就在外面敲了好一會,然後幽幽的歎氣聲就順著門縫傳了進來。天下女子寂寞惆悵的心緒不知被多少騷人墨客細細刻畫過,沾了淚跡的紗簾、湘竹、春衫和凋殘的妝容,終究比不過這樣一聲拖長的歎息,哀傷委婉的像涼風惹來的春愁,獨上高樓,欲說還休。
少年閉上雙目,這位管著鏢局乃至整個還真山莊外面生意的少女,自從三年前在河邊撿了他回來,便對自己異常的熱心。那些少女骨子裏埋藏的最深的恩怨癡纏,她都一一向他哭訴。只是,如果人淪落到像她一般,只敢跟一個啞巴說心裏話的時候……也未免活的太孤獨,太寂寞了。
門外傳來鑰匙碰撞的清響,少年一驚,呼吸卻漸漸平靜了,如同已經安詳睡去了一般。滿頭華髮的劉嬸推不開反鎖的門,便替女子打開緊閉的窗戶,伊心愁頓了一下,從窗戶輕輕的躍進來,猶豫了好久,才坐在少年旁邊,她推著他,輕輕的歎氣:“小方,我跟你說,我今日……”
少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感受到赤熱的眼淚滴落在他手臂上,這滋味他已經開始熟悉,從三年前起,少女就這樣,常常坐在他床邊,輕輕啜泣著──這樣清麗脫俗的佳人,這樣庸碌殘缺的僕人,為此他也不知道遭了多少打罵和白眼。
她漸漸哭起來:“小方,今天,阮公子跪下來求我……我心好痛,可是一想到他那樣拒絕了公子……我,我……我想他以前說很愛很愛公子一定都是騙人的,所以,我就……”
棉被下裝睡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終於還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女子的頭。沒事的,心愁。少年用眼神溫柔的安慰道。別哭,沒事的。
三年前,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哭的時候,恍惚間只覺得袖子被打濕了,耳畔只聽得見她的哭音:“小方,你不知道幾月前,我陪阮公子去盜書……浮屠堡裏,我遇到……”
遇到一位少年公子。
“阮公子為了救我,病的快死了,沈公子他……”
不眠不休,日夜守候。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惡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我日後碰到他──”
定要手刃仇凶,千刀萬剮。
本就是少年熟知的劇情,不料從另一方嘴裏說出,倒有別一番滋味。每個人有各自的堡壘,高舉利劍,為各自的正義,馬革裹屍……卻不知總會有人受傷,惹的清麗的容顏上泣涕漣漣。少年無力的看著被淚水打濕的袖子,正在雲中霧裏的神馳天外,只聽少女道:“我家裏有一塊翡翠,我娘說,只能給我的意中人。”
那時候,少年一顫,突然僵在那裏,清麗出塵的少女拉住滿面塵土的少年的袖子擦拭淚痕,斷斷續續的哭訴:“我給了他。”我真是瞎了眼了。
一塊翡翠,被少女柔美的指尖系上另一個少年的頸項。若有因緣,定能再見。
於是,再見了。三年前的碧水河下流河畔,少年戴上人皮面具,跳河潛逃,卻被河底的暗流折騰的筋疲力盡。
世上有許多濁流暗湧的河,十四年的閱歷認知無法渡過每條暗河。他其實很想知道,如果他的父親一直找不到他,然後放棄了他,直到自己得不到的救贖的屍體在河道中漸漸腐敗長滿絢爛的綠苔,那麼,到最後真相大白的一刻,當父親得知自己的兒子未曾在江湖中逍遙過一日,而是靜靜死在河底,在死前絕望的祈求父親能拉他一把,拉住他的手──父親到底會是怎樣的表情?是否還是混不在意的冷笑?
掙扎在離岸邊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絕望之時,一隻柔軟的手把他拉到岸上,
“你沒有地方去嗎,要跟著我嗎?你……叫什麼名字?”少女柔聲問她剛救上岸的人。
少年拾起一根樹枝,在柔軟的河灘上寫字:方-開-
“方開?放開?”少女笑問:“你要放開些什麼?”
少年握著樹枝的手有些顫抖,但還是一筆一畫的寫道:放-開-不-該-握-著-的--
從一個藩籬跳到另一個藩籬,從一個牢籠飛入另一個牢籠。同是故人,他選擇更溫柔的那一個,哪怕需要更深沉的隱瞞和更濃厚的偽裝,少年想,謝謝你拉我。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
“我真是瞎了眼了。”少女啜泣道。當少女第一次的哭訴終於在無數哽咽中結束時,淚跡未幹,卻終於破涕為笑,道:“幸好有小方在,我不敢跟別人說,幸好有你在……”幸好有我這個啞巴在嗎,沒辦法洩露你的秘密,少年聽著,微蹙了眉,想掙開被束縛的手,少女卻摟的更緊,輕輕問:“我一個人,總覺得寂寞。以後,還能常常來找你訴苦嗎?”
少年愣了一下,他從未想過在一個地方呆很久,他出堡後,有很多想去的名山大川,仙觀古刹,也想過實現以前的願望,在半晚的孤舟上聽寺廟的鐘聲,在無人的山巒上靜看殘陽如血,隱姓埋名,古道西風,一路流浪。他想拒絕,卻感受到了層層衣物下,那塊貼肉藏著的翡翠的熱度。──“我家有一塊翡翠,只給我的意中人。”
少年終於點頭。
誰會想到,他驚才絕豔的謀略,會用來寬慰一池幽怨?
誰會想到,他筆落風雨的手指,會用來看顧一院花木?
誰會想到,他花團錦簇的前程,會用來回報一份相思?
誰能想到,日後以薄情之名名滿江湖的記年公子,曾為了一個少女的寂寞,無聲無息,屈身為僕,滯留三年?
當日後刀劍相向時,人人都只看到他不顧相思,卻不知他早在無聲無息中報答了相思……連賭氣都溫柔至此的人,連報恩都溫柔至此的人,卻經不了史家的刀筆,更入不了文人的法眼。
32
他不忍心拒絕她,當她習慣在他面前哭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跟欠與不欠無關,再如何佯裝剛強,他本就是溫柔的人。伊心愁拉著他的袖子問他:“我要出去一趟,小方你願意跟著我嗎?”
他想拒絕,正要搖頭,伊心愁突然惶急的大聲說:“我會……我會保護你的。這次鏢路,我不會讓什麼人傷到你的。”少年想笑,卻只能安靜的看著她。她的心思少年如何會不懂,哪位身份顯赫的人,會真正對一個面貌無奇口不能語的下人芳心暗許?她纏著他,她要他陪著她,她在他面前癡言軟語,一刻不能離,不過是覺得他像一個人罷了。
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可是,如果伊心愁真正知道,他不止是……不止是像他喜歡的人那麼簡單,如果她知道他是……這些癡纏都可以不要了,刀光劍影,拔劍相向,這才是歸宿與終結。
少女的手終究不同于那個男人的,如此的柔軟與細膩,他歎息一聲,終於從床上爬起來,伊心愁知道他默許了,於是笑著從背後抱上了這個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有幾個下人推門而入,看到眼前這一幕,當即跪倒一片,看著天仙般長裙迤邐的女子惶恐的喊道:“伊小姐!”少年側目看去,看到那躲閃的目光中,有驚訝,有恐懼,更多的是烈火般燃燒的妒嫉,像是看到了月中嫦娥懷中抱了一隻灰老鼠──
少年突然笑了。
美貌佳人,如秋衣,如夏紗,青年才俊,如沈頻真,如阮惜羽……他原本也是這些天之驕子中的一個,而今卻只能隨著身著土黃布料的下人們跪在堅硬的地板上。鏢銀送來時,臉色蒼白而僵硬的綠衣少年,豐神瀟灑的淡黃衣青年,白衣和青衣的女子,花團錦簇般站在一起,輕聲言談著,舉止間寬袖寬擺,飄然如神人。少年仰頭看去,好一片雲泥之別,他於是越發笑的歡暢。隱忍良久,才能緩緩吐出胸中濁氣;緊緊摳著泥土的手,指甲出血,才能緩緩放開。
鏢路貪快,選的是最僻靜無人行的捷徑。二十口厚重的銅箱,藏在二十口棺材之中,用平板車馱著。經驗最豐富的鏢師裝成南湘趕屍人,手搖銅鈴,披散頭髮走在最前方,不時的口噴清水,從懷中掏出大把的紙錢,隨走隨灑。無論是身經百戰的護院還是名揚江湖的武夫,都一絲不苟的化妝成義莊的喪葬人,駝背的老翁,疤面的獨眼人,高舉的白幡,以及──二十口黑漆漆的棺材,隨著顛簸的山路,壓的車輪發出咯吱咯吱詭異的輕響。這陣仗,一路嚇跑了無數閒人,還來招惹的,無疑便是有心人了。
少年舉著白幡,挨著棺材緩步走著,他披散著半長的黑髮,穿著及膝的短衫,修長緊繃的小腿肚上濺滿泥漿與黃土。他身邊的那口棺材中,異常高大,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棺材和車子是釘在一起的,墊滿羽絨綢緞,走在山路上又平又穩,如果誰躺在裏面,這裏面的舒適度無異於一輛精雕細琢的馬車。
這日,一路緊趕慢趕,待到日頭微斜,空氣中終於有了些涼意時,少年身邊的棺材中傳來幾聲擊打聲,眾人聽了,都呼了一口氣,原地坐下歇息了起來。少年從懷中掏出一個冷硬了的燒餅,從棺材的縫隙中塞了進去,旁邊明眼人看了不由怒斥道:“你怎麼給小姐吃這些!”他撕下懷中烤雞的雞腿,用油紙包著,正待塞進棺材,棺材中又敲擊了幾聲,似有苛責之意,那人才悻悻作罷,將遞出去的雞腿回遞到口中,用力的咬了一口。
眾人歇息的地方,正好是一塊下凹的平地,幾杆枝葉零落的老樹擋不住頭頂豔陽,不少武人都樂得鑽進押送棺材的平板車底下納涼,從遠處看上去,零落的白幡,和仿佛是無人押送的二十多口棺材,就算在光天化日下也透著一股森森鬼氣。
就在這時,山路後突然傳來一陣女子柔媚的歌聲,像是在寂寞荒涼的山道上狐妖勾魂的冥歌。
伴隨著腳鈴密密潤潤的脆響,聽在眾人耳中,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只聽那歌聲唱道: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貞婦貴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瀾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這樣一曲烈女明志的詩,被這人用媚意入骨的調子唱的如同靡靡之音,讓眾人心裏都起了一層寒意,鏢師們匆忙從車下爬出,各自按住衣服下的利器,聽著歌聲越來越近,緊張戒備著。
少年全身一震,幾乎握不住白幡。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男子的歌聲從眾人背後的山道上傳來,與女子的歌聲相和: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愉在今昔,莫忘歡樂時;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這歌聲儒雅而多情,卻來得更快,到最後一句,清晰的似乎離眾人已是咫尺之遙了。
隨著棺材中響起的三聲悶響,鏢師們同時大喝一聲,拔劍出鞘,以棺材為中心,分為兩撥,背對背,同時戒備著這兩個歌聲傳來的方向。
須臾,面前的山路上,俏生生站著濃妝紅裙的美豔女子,背後,竟然是一個道士打扮的英俊男子朝他們施然叩首。
為首的鏢師顫抖了一下,啞聲道:“‘情海飛花’蘇媚娘!還有……‘花間修道’吳秋屏!”
道士笑道:“幾位旅途勞累,貧道這廂有禮了。”
女子檀口貝齒咬著絹帕一角,癡癡笑個不停,嬌聲喘息著道:“這幾百萬兩的黃白之物。奴家……奴家想念的緊。”
33
鏢師顫抖了一會,才厲聲喝道:“好惡徒……兄弟們跟他們拼了!”
那一男一女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各自含笑。手舉白幡的少年低著頭,漆黑的眼眸中瞳仁微微顫抖著。只聽一聲巨響,他身邊的棺材從中間裂開,白衣少女從中一躍而出,白綢的軟繡鞋在羈旅風霜中依然纖塵不染。鏢師們面上都是一喜,錯落喊道:“伊小姐。”
伊心愁雙腳一點,厚重的棺材板高高飛起,落下時豎直的深插進地裏,她輕輕一躍,站在漆黑的棺材板上,雙手一張,腰上纏的一圈白紗帶便被內力激揚的飛起在身側,像半透明的雲氣一樣緩緩一圈一圈浮動,她冷聲道:“浮屠堡的惡賊,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
蘇媚娘嬌笑道:“乳臭未乾,何不到姐姐的樓中,奴家讓人好好調教你一番……”
吳秋屏低笑著說:“媚娘,你為何不直接交給我調教?今天中秋的壽禮,可就有著落了。”
押運的鏢師們何曾聽到如此絹狂無禮的話,一個一個都是咬牙切齒。伊心愁面色鐵青,雙手一動,白紗飄帶箭一般的飛出,如同鞭子一般射向吳秋屏,吳秋屏掏出腰中拂塵,隨手一擋,兩樣至柔的兵器當即死死纏繞在一起。伊心愁銀牙咬碎,雙手扯著絲帶後扯去,吳秋屏仰頭大笑,腳下紋絲不動。
幾乎是同時,蘇媚娘一躍出手,閃電般的沖入人群之中,她用的居然是一雙肉掌,所到之處只聽見脖頸被折斷的可怕脆響,只是眨眼功夫,她沖過來的道路便橫七豎八的躺滿了足夠裝滿所有棺材的屍首。伊心愁臉色慘白一片,左手同時揚起,於是另外半邊的白紗輕柔的散開,纏向蘇媚娘的腰間。
少年還舉著白幡,緊閉著雙目,雙唇緊抿。一人敵二,他可以預見結局,只是時間早晚罷了。倖存的鏢師奮不顧身的沖上前去助陣,只聽得吳秋屏大笑著,長嘯一聲,霎時間,從旁邊突然湧出了數十個身著羅綺的浮屠堡弟子,衣著華美,卻帶著血腥的殺意投入戰圈。
少年用手按著胸前,一塊貼肉藏著的翡翠。翡翠微涼,他閉目,伸手,將白幡在地上猛的一插,深入丈許,長髮打落在滿是泥汙的臉頰。少年內力運轉,一躍至白幡之上,再一躍,趁著眾人還來不及回頭,一手點了伊心愁睡穴,攬她入懷,另一手扯住白紗帶,拼盡全力一甩,紗帶被內力充盈的鼓起,硬如鐵棒,同時將吳、蘇二人震退了一步。
吳秋屏臉上變色,厲聲喝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為何阻我等財路!”
少年站在高高直立的棺材板上,嘴唇翕張幾次,才恍惚間記起了久已不用的語言,這三年他年歲漸增,身形長高,聲音也早非幼年時的雌雄難辨,又加上語言生澀,開口時,竟無一人知道是他——他嘶啞的說:“人,別動,錢,你們拿走。”
蘇媚娘嬌笑道:“小兄弟,這可不行呢,不滅口,日後可會給堡裏惹禍呢。”
少年蹙眉,劇烈的喘息,才能克制自己不掉頭而走的念頭,長年的隱姓埋名,讓他極度厭惡和恐懼暴露人前。他咬牙,低聲重複道:“錢,你們拿走,這個女子,不能殺。”
蘇媚娘顯得有幾分不耐煩,卻依然笑道:“你說的是還真山莊的秋衣?放虎歸山的買賣,奴家可從來不做。”少年欲待再辨,只聽到風聲陡起,那一男一女竟是同時出手,一前一後朝他攻了過來。用的都是生平絕學,殺招環環相扣,招中含招,已在無數征戰中磨練了無數次,兩人配合的天衣無縫,眨眼間就罩住了少年周身大穴。
少年面色鐵青,猛然厲喝道:“我說了,不能殺她!”隨著這聲暴喝,少年腳下的木板隨著內力崩裂開來,看著鏢師幾乎被浮屠堡的弟子圍剿殺絕,他再不猶豫,身形向上沖起,伸手折下頭頂老樹上的一杆枯枝,看著下方蘇、吳二人施展輕功,朝他沖來。少年臉色連變,樹枝輕顫,一套百鳥朝凰劍法便施展了出來。
吳秋屏微訝道:“你……你是青衣觀的人?”
少年臉色僵硬,招式突變,連連逼退二人,居然又換了一套漱玉劍法。
蘇媚娘嬌聲藉口道:“咦,不對,奴家覺得是空穀書齋的人。”
少年手腕輕顫,招式再變,接連使出逍遙劍法,慈航劍法,飛天劍法,吳纓劍法,縱使衣衫襤褸,劍招一收一放間的華美瀟灑卻一如往昔。蘇、吳兩人見招拆招,連連被他逼退,先是驚疑不定,漸漸面露笑意。吳秋屏笑道:“真是博覽眾家之才呢……可惜,只剩花哨罷了。”
蘇媚娘橫擋一掌,也笑道:“劍式僵硬的像幾年沒練過武的人,劍法之道,一日不練而退千里,奴家看來,這位小兄弟連空架子都沒有呢。”
少年與二人連連纏鬥間,果然漸漸的險象環生,他輸在荒廢上,輸在不能用浮屠堡武功上,更輸在一個無意動手上。看著少年額間冷汗密佈。吳秋屏輕聲道:“這位小兄弟為何還要苦苦掩飾自己的武功出處呢?你看來久未動武,又盡使些自己不擅長的功夫,再不認真對待,可要——”他說到這裏,與蘇媚娘同時眼中精芒暴漲,都使一招十步一人,奪命一般的攻向少年前後要害。
這一招,避無可避,少年猛提一口氣,使一個千斤墜向下沖去,懷中女子的臉上還是被擦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少年心中一痛,向後連退十步,看到周圍儘是被斬殺光的鏢師屍首,顫聲問道:“你們,為何欺人太甚——究竟,究竟如何肯罷手?”
吳秋屏笑道:“這也好說,只要站在這裏的,有一個浮屠堡中人願意罷手,我們便罷手。”他話音剛落,周圍的浮屠堡弟子都是一陣大笑,顯得得意至極。
少年慘然,看著懷中女子傷口流血不止,突然冷笑道:“你是說,只要有一個浮屠堡中人願意罷手?好——”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紫玉制的權杖,高高舉起,臉色鐵青,朗聲道:“在下,浮屠堡弟子花記年,願意罷手!”
34
這話夾雜著內力喊出,原本就僻靜的山崗靜的連飛鳥撲騰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辨。蘇媚娘盯著那塊權杖呆看了許久,才顫聲道:“是浮屠令,真的是浮屠令。”
吳秋屏眼神複雜的看著他,沉默了一會,才一字一字的說:“對這個樣子的你,我不想行禮。”他身後數十個浮屠堡弟子驚疑不定的互相打量,他們身處外堡,尚且衣著華美,容貌出眾,即便以前聽說過這個流落在外的小公子,也絕對想像不到衣香鬢影的浮屠堡中會有如此的蓬頭垢面,五官庸常的繼承人。
蘇媚娘歎息了一會,輕聲道:“無論如何……你,似乎是受苦了。真不該讓你出堡的,也好,記年,快跟蘇姐姐回去,好好沐浴一番,再別像這個模樣——”
花記年後退一步,避開了蘇媚娘朝他伸來的手,他低著頭,緊摟著懷中少女。“不必了。”他低聲說道。三年之間的隔閡足以磨淡他們之間並不牢固的紐帶,何況不久前三人劍拔駑張的殺氣還在空中殘存,少年得以親眼見證了浮屠堡中人所有的血腥和無情,赤裸裸的殺戮,沖的原來亦師亦友的情誼只剩下表層薄薄一層虛偽而空泛的皮。
他再後退一步,低聲重複道:“我是不會回去的,我說過,人,留下,錢,你們拿走。”
吳秋屏略帶不滿的看著他,如果花記年再大幾歲,他便可以更深的辨認出男子眼中的擔憂和維護,可是少年並未細看……於是又退了一步,惹得吳秋屏惱火的喝道:“你若不回,貧道就算是綁了你也要——”
花記年冷笑著喘息了一會,腳向後退去,卻絆到一具鏢師的屍體,他猛的低頭撿起屍體手中的鐵劍,橫空擺了一個迎客式,低喝道:“剛才是我沒有用浮屠堡的功夫,你們若硬要我回去,我便再與你們較量一番,想來勝負還未定呢。”
吳秋屏氣道:“你!”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出落的與他身高相若的少年,低聲罵道:“你,你這三年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蘇媚娘在旁邊默然看了一會,突然嬌笑道:“臭道士,你忘了小公子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嗎?”她說著,紅袖一揚,身後數十個浮屠堡弟子竟齊齊跪在地上,以頭抵地的喊道:“恭請公子回堡!恭請公子回堡!”
花記年面色一窘,低吼道:“蘇姐姐……”蘇媚娘和吳秋屏對望一眼,冷笑著同時跪下,左手撐地,右手覆上左手,慢慢的將頭彎下,抵在右手上,五腑投地,行了一個浮屠堡祭神時方用的大禮,口中同聲高喝道:“恭請公子回堡!”
花記年臉色慘白,他低笑道:“你們逼我,你們都逼我。”他說到這裏,忽然的將伊心愁放在地上,雙膝一彎,啪的一聲跪在地上,濺起塵土一片,砰砰砰對著這片朝他跪倒的人群連磕了三個響頭。花記年笑著說:“你們會跪,我就不會跪嗎?我不回去,絕不。”
吳秋屏臉色鐵青,喃喃道:“變了,真是變了,他哪里還有個浮屠堡小公子的模樣!我不認他,媚娘,從今天開始,我就當花記年死了!”
花記年大笑著從地上爬起來,把女子重新扶起,橫抱在懷裏,仰天大笑道:“花記年本來就死了,我現在姓方,是個打雜的下人——如果大人們哪日光顧我們鏢局,小的一定給大爺們端茶送水。”
蘇媚娘臉上也是一片森然,塗滿胭脂的朱唇間死死擠出一句話:“你為何,竟自甘墮落至此?”
花記年腳步一頓,突然沉默下來,周圍都是死一般的寂靜,可以聞到日頭下滿地屍首的血腥味,也可以聽到長風刮過稀疏的枝葉帶起沙沙的輕響。風過,身後傳來一陣陣衣襟被風刮動的悶響,蒼涼和寂寥。花記年又重複了一遍:“你說為什麼?”他幾不可聞的呢喃道:“這個女子,她救了我,在我逃離浮屠堡的時候,不問任何理由。縱使我這般平庸模樣,身體殘缺,縱使我跟她不曾相識,她也不曾考慮過什麼,就救了我,百般的照顧我;可那個人,縱使我再如何注意儀錶言談,縱使我再如何的跟他血脈相連,他還是對我……百般苛刻。記年又不是傻子,難道連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也分不清嗎?”
他微微側頭,嘴角含笑的看著吳、蘇二人,輕笑道:“我知道我此時落魄,可是,就算我這樣落魄,也覺得每日裏種花、除草,也要比在浮屠堡裏的日子快樂的多。”他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用力揮了揮手,快步離去。
吳秋屏瞪著他的背影,冷笑道:“我是管不了他了。他早就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了。”蘇媚娘用貝齒扯著絹帕,突然癡癡笑起來:“臭道士,難道你忘了,就算我們管不了他,這世上自然有管的了他的人。”
她說著,張開雙手,一旁的浮屠堡弟子就有人膝行向前,一人捧白鴿,一人以朱匣盛著筆墨紙硯獻上,蘇媚娘手持紫竹兔毫筆,工工整整的寫了一行拈花小纂,封入鴿子爪上的竹筒之中,伸手放飛,帶起鴿子撲騰翅膀的餘響。
“還是你想的周道”,吳秋屏歎了口氣,“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小時候明明那般懂事的孩子,說變就變了。”他說著,緩緩拔劍出鞘,蘇媚娘媚笑道:“呆子,要嫁禍,自然要嫁禍的真些。”她說著,又使了個眼色,便有弟子送上江湖中各大門派常用的兵器,她與吳秋屏相視一笑,用這些兵器施展出名門正派中的各種招式,在地上橫七豎八的鏢師屍首上劃下種種印記,這才吩咐弟子們扛起棺材。
吳秋屏念了句無量壽佛,低笑道:“升棺發財。”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朝周圍弟子囑咐道:“孩兒們聽好了,這次……十二大門派見財起意,攔了還真山莊押送的鏢,害死了金刀阮家夫婦——這樣大的醜聞,你們可得好好在江湖中傳揚一番。”
浮屠堡。
寂靜的白虎間內,一隻信鴿撲騰著翅膀沖了進來,直直沖向玉階上的座位。血袍朱冠的男子睥睨間,緩緩伸出右手,握住了撲向他的鴿子,猛的收緊,在半空中濺起一片巨大的血霧。左手輕輕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筒,用食指和中指夾起宣紙,緩緩展開,一行拈花小纂便突兀的映入眼中。
已探知公子下落,望尊上移駕一行,媚娘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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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擦鼻血):果然…果然出場了
….《》 上部完…各位頂住
第六章 猶恐相逢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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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山莊,菡萏院。
日西斜。
隔了珠簾,三根金絲輕輕搭上床榻上少女的手腕,微微顫抖著,顧青城眉眼微垂,右手輕抬,金絲線便重新纏上他的腕間。他側過頭去,看到端坐在八仙桌上的沈頻真正蹙眉品茗,低聲道了一句:“沈公子,伊小姐略加歇息便可,她臉上的傷,在下也已敷好了藥,莫約四五天便可回復如初。只是,阮公子他……”
沈頻真眼中浮過一縷倦色,低低歎道:“伯父伯母遭此一劫仙去,惜羽心中自不會好過,我已給他服了安神的藥,勸他先睡了。我真沒想到,明知這百萬銀兩關係重大,還有人敢劫——我在那之後,雖再次籌措銀子送去,卻還是晚了幾天,唉,不說也罷。只是,待我查出誰下的手,定然以他項上頭顱血祭伯父伯母。”
顧青城淡淡笑了一下:“你莊中那位小兄弟,倒也真正本事。不單隻身送伊小姐回來,還在別人都被滅口的殺戮中毫髮無傷……”
沈頻真面色一凝,低聲道:“這些疑團,我自會好好請教他。”他說著,拍拍衣襟站起身來,看著坐在輪椅上的顧青城,突然行了一個禮,恭敬道:“顧兄,果然不負懸壺濟世之名,頻真日後定當尋機拜謝。”
顧青城用雙手搬動輪椅上的機關,車輪便緩緩滾動著前行,這還真山莊後院除了臺階,到處都專門修築了供輪椅使用的緩坡,他聽了這句,只是輕輕擺手:“不過舉手之勞。在下還未拜謝沈公子收留之恩呢。”
沈頻真冷眼看著他去遠,用簪子將燈絲挑暗了些,讓整個帳垂香暖的臥房閃爍著令人心安的光亮,他做好了這一切,才拍了拍手,對聞聲近來的下人囑咐道:“叫方開進來。”
不多一會,身穿土黃色布衣的一個年輕下人安靜的走入房中,猶豫了一會,緩緩跪倒。沈頻真看了他一眼,笑問道:“聽說你,是個啞巴,可曾識字?”
那下人沉默著點點頭,沈頻真一揮雙手,喝道:“拿紙筆上來。”幾個下人迅速的將文房四寶擺在那下人膝前。沈頻真沉思一會,低聲問道:“聽說,其他的人都被滅口了,你怎麼逃出來的?”
那下人一愣,手指有些顫抖,唯有細看才能辨別出來,猶豫著在紙上寫道:小人去前面探路了,這才逃過一劫。
沈頻真輕笑起來,又問道:“那麼,秋衣,啊,就是你們伊小姐,她只會跟鏢隊同生死,既然鏢隊全死,她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下人眼瞼微垂,繼續寫道:有蒙面人打暈了她,救了她,然後——交給小的。
沈頻真眼瞳輕輕跳了跳,又抿了口茶,道:“你不錯嘛,宣州近郊離畢州隔了十萬八千里,你居然能把她平安送回來。”
那下人筆尖一顫,輕輕寫道:小姐,對我恩重如山。
沈頻真看了他一會,那下人也把臉抬起來與他對視,沈頻真緩緩歎息道:“秋衣這次,多虧了你了。前去的探子回報說,屍體上的傷,各大門派的人,都有。不過,你放心,你小姐的仇,我一定會好好幫她報的。”
那下人恭恭敬敬的跪著,沈頻真又看了他一會,才揮揮手叫他下去了。他伸手拾起地上的宣紙,看到那幾行墨蹟未乾的字,字體歪歪扭扭,但筆勢轉承時卻俊秀非常,帶著隱而不發的鋒刃,於是冷冷笑了起來。等人出去了半盞茶的功夫,沈頻真才對身後潛伏著的黑暗低聲囑咐道:“你,去跟著他。看到什麼,回來如實告我。”
那下人出了菡萏院,額角已微微有了一層冷汗,幾步轉回下人房,屋子裏沒有點燈,漆黑一片。他輕聲推門而進,再轉身將門閂帶上,還在輕輕喘息的時候。背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大力拍在他肩膀上,下人一驚,反手便是一拳打向身後人的面門,卻被那人順勢側身,反手握住下人的脈門,反扭著他的手臂將他壓在硬梨木桌上。
“誰?”他嘶啞的問了一聲,卻得不到任何回應,若非身後人溫熱的鼻息和手掌,他幾乎以為是夜路撞鬼,才會在一招之內受制於人。他緊咬下唇,用額頭在桌上用力一抵,雙腿借力向後飛踢,感覺到身後桎梏一松,於是右掌在桌上一撐,身子便在空中翻了一圈,雙腳無聲無息的著地,他幾步沖到屋子盡頭的燭臺處,食指和拇指撚著燈芯用力一搓,燭火霎那間在殘存的燈油中燃了起來,他右手持著台柄轉身回照,不料卻照亮了黑暗中野獸般銳利深邃的一雙眼珠子。
“怎麼,不認得我?”來人端正的坐在大通鋪上,在燭火中依稀看的清他刀削般的五官,在大片大片的陰影中越發顯得冷峻,時間未曾磨滅他半分豐神,反而讓他的邪魅和威懾力越發的臻于完美。
“我兒。”那人冷笑道,看著花記年一瞬之間幾乎握不住燭臺柄。“見了我,還不行禮嗎?”
花記年喘息了一會,突然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飛快的說:“貧門無以待客,閣下請回吧。”
男子看著他冷笑道:“也對,你說過永不想見我的。不過,記年,你可知道上一個不想見我的人是怎樣一番下場嗎?”他頓了一頓,眼瞳中泛起嗜血的光芒:“那次,青州分舵動盪,我平定內訌之後,原來的鐵鴻堂方老堂主就像你一樣不肯見我,死死對著一根廊柱。我叫人在他身後架起一座油鍋,等油滾起來,便叫人割下他的鼻子,扔在鍋裏煮。之後,又叫人把他嘴角割開,一直割到耳朵,再把他煮熟了的鼻子塞進他的嘴裏,我問他:‘好不好吃?味道如何?’……”
花記年臉色慘白,幾乎要嘔出來,花千絕還在饒有興致的說:“還有他的女兒,一個我當場賞給了下人,那老兒依舊不肯回頭,最後聽那一聲一聲的求救聲聽得雙目流血而死,另一個我帶回了堡……”
花記年咯咯哭笑了起來:“你……哈哈,你也要這樣罰我嗎?”
花千絕冷笑道:“我當然要罰你。”花記年還未來得及作何反應,就感覺身子被人拎著領子提了起來,這三年來他身材猛長,卻依舊低男人半個頭。少年這時才大駭道:“你幹什麼!”話音未落,便臉向下被人橫了過來,肚子狠狠的碰在男人膝蓋上,腦袋淩空,後腰被迫抬起。
少年正在驚慌無措時,隨即感覺到一隻大手伸在他腰上,緊接著臀部一涼,竟然是褲子被脫了下去,花記年覺得眼中一片濕潤,血沖上頭,臉上一片憤怒和羞慚的血紅,耳朵也嗡鳴一片,正要奮力掙扎,突然狠狠的一個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花記年慘叫一聲,臀部當即高聳起一指高的掌印。
花千絕森然喝道:“這一巴掌,打的是你不辭而別!”
隨著,又一次更狠更用力的巴掌落了下來,用的已經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力度,花記年痛的叫不出來,只是在喉嚨裏咕了一聲,無法遏制的涕泗橫流,只覺得下半身已經失去了知覺,手掌下意識的向空中猛抓了一下,只抓到花千絕的左手,卻被男人緊緊握住,汗水黏膩,居然有幾分十指交叉的熱度。
花千絕更大聲的罵道:“這一掌,打的是你自己作踐自己!”
最後,花千絕再次高揚起手掌,花記年整個人緊縮了一下,哭叫著抓緊男子的大腿和左手,然後是不輕不重的一掌打下來,和前兩掌相比,幾乎算的上清風拂面。
花千絕最後才低罵道:“這一掌,打的是,你居然敢讓我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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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燭火早被掌風撲滅。
黑暗中,寂靜無聲流淌。
只剩心跳還清晰可聞。
花記年顫抖了良久,才掙扎著想回頭看看,卻被男子壓著腦袋。就這樣毫無意義的掙扎了幾次,少年終於放棄,狼狽的把臉上的水跡都擦幹了,然後在男子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花千絕低吼一聲,把少年拎著領子提起來,看到花記年滿口銀牙被自己的護體神功反震的出血,終於啞然失笑,伸袖替他粗魯的拭去了血跡,把他擲回床上。不料花記年突然慘叫一聲,捂著傷處在大通鋪上狼狽的爬起來,把褲子重新穿好了,才俯躺在那裏挺屍。
少年鬱悶的躺了一會,回頭看到男子在黑暗中銳利的眸子,突然想起夜色中飄在空中的一對大燈籠,突然撲嗤一聲笑出聲來,側頭問道:“你擔心我,有多擔心我?”花千絕揚揚眉毛,冷聲道:“最後打你的那巴掌有多重,就有多擔心你。”
花記年咯咯笑了好一會,才重新板著臉說:“好了,罰也罰了,你還要如何?”他看見男子眼裏寒光一閃,微微不悅道:“我不怕跟你說,你給我的心法我翻都沒翻過,這三年什麼武功都荒廢了。我……我見了誰都磕頭磕個不停,想來你也不願再認我,浮屠堡也不會少我這樣雜活幹的多的下人。”
花千絕看了他一會,在他身邊躺下,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突然低笑著說:“你見了誰都磕頭?真這般有趣嗎?你還記得最開始嗎,我要你朝我磕個頭,你那時,可是死也不肯。”花記年垂目一想,眼珠子一轉,笑說:“不記得。”
他這樣說了,忍不住又微抬了頭,去看花千絕表情,卻看到男子唇邊一抹邪笑,禁不住推他,問道:“你笑什麼?”花千絕邪笑道:“我突然想起你那時候哭著跟我說的那句話,‘你殺了我,我父親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花記年啊了一聲,憤怒的紅了臉,罵道:“你這人!”花千絕在黑暗中定定看著他,低聲說:“我兒,這三年逼你磕頭的人,我一定不放過他。”
少年聽了這句輕語,如同被雷擊了一般,好久才說:“這世上只有你才逼過我磕頭。”他說完這句,突然覺得語氣有些不妥,於是瞪了那人一眼,準備從床上爬起來,又被那人扯住了袖子,只聽他道:“耿勇去年又多了個兒子……”
花記年一頓,不由得聽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去看他們,發現耿勇開心的不行,正在把那繈褓中的小東西拋上拋下,居然有些羡慕……”花記年愕然,突然急道:“不行,我早就是大人了,何況剛才才被你打了,你想拋誰就拋誰,千萬別拋我!”
花千絕臉上居然有幾分悻悻,眼睛都是難耐的嗜血:“你小時候我也拋過的,可是那次沒接住,之後想碰你,總有一大堆丫頭跪著求我不讓我拋!”少年嚇的不輕,正在想像自己跌成一灘爛泥的模樣,又聽到花千絕說:“耿勇跟我說,兒子除了用來打,還是用來疼的,傳宗接代,繼承香火,那都是鼎鼎重要的……蘇媚娘也跟我說,每個兒子,都是父親上一世的情人……”
花記年嘴裏一口氣終於含不住,怒吼道:“那是女兒,不是兒子!”花千絕盯著他,肯定的說:“可我沒有女兒,那麼我前世的情人,如若轉世,便只能做我的兒子了。”
少年看著他不由的嘲諷道:“三年不見,他們怎麼敢跟你說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你也相信。”他只覺得兩人從相逢到如今,每次見面,都會退化成兩隻沒什麼腦子的動物,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原本以為只有自己才會在他面前失去了百般機敏,不料他也是一般呆傻。兩人在黑暗中惡狠狠的用瞪成銅鈴大的眼睛對視,像被吹大了的牛皮糖,威風凜凜。怪就怪三年久別重逢,一時難以自製;怪就怪三年中爾虞我詐,父子之間難免敞開心扉;怪就怪這個兒子終於有些大了,而父親並未老去……於是越說便越失了禮數,這還是第一次,能夠像平等的人那樣面紅耳赤的爭吵。
花千絕與他怒瞪良久,一副不跟你計較的模樣擺擺手,正容道:“我懶得跟你爭吵。原本以為三年後你至少武功小成,如今只好另做打算。江湖上,每二十年,各派中新興的少年俠士便要比試一番,浮屠堡自然也會參與……好在今日離大會之期還有莫約一個月的光景,你此刻便隨我動身,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潛心修煉。我耗一月之功教導你,足以讓你力克群雄。”
花記年猶豫了一下,突然低聲說:“我不走。”
花千絕眼神霎時淩厲,深邃的眼眸中隱隱浮出一層血光,他冷聲重複道:“你不走?”
花記年蹙著眉頭回望他,察覺了男人淩厲的殺氣,心中不由一怒,僵硬著身子大聲重複道:“我不走。”
花千絕正待一掌扇過去,突然想起耿勇的話,狠狠放下,突然又邪笑道:“你不走,也成。不怕告訴你,外面有個人,一直在偷聽你我說話。如果你跟我走,我現在就殺了他;如果你不走,你大可以在這裏好好享受身份曝光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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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搖頭):一對傻瓜…
他們湊在一起,就會集體變成這樣,從過去的打架變成吵架…已經有進步了
那個……是鍵盤在操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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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愣,仰頭大笑道:“我無所謂,反正這江湖上還無一人知道花記年之名。就算洩露了我浮屠堡堡主獨子的身份,別人笑我在鏢局端茶送水了三年,也是在笑浮屠堡,是在笑你,是丟你的臉,我算什麼——”
花千絕陰晴不定的看著他,一揚手,掌風就洶湧的穿過窗戶,只聽得窗外一聲壓低了的慘叫,偷聽那人已被花千絕斃於掌下。少年眼見著男子瞬間殺人,臉色嚇的微微有些發白,正想向後挪開,不料男子突然反扣住花記年的手腕,嘴裏壓低了聲音的咆哮道:“你看著,我非要這江湖中都知道你的名字!我看誰敢笑你丟我的臉!”
花記年看著男子眼中一點嗜血的紅光,臉色一變再變,還來不及反應,身子卻已經被男人用力的轉過去,隨即,一雙帶著熱度的大手貼上他的脊背,然後是一股洶湧澎湃的真氣,被毫不客氣的輸入少年的經脈之中。
花記年慘叫了一身,身子幾乎是立刻向前倒去,雙手環抱著肩膀苦苦翻滾了起來。那股極為霸道的真氣在奇經八脈中橫衝直撞,全身如同被萬蟲嗜骨啃心,痛苦難言,狠不得立刻死去。花千絕一把把他扶正,在他耳邊大聲喝道:“我給你的花心訣呢,那心法你還記得吧,乖乖給我打坐,試著把這真氣給化了。”
少年痛的死去活來,慘叫道:“不,不,我沒看過,我不知道,痛,痛死了!我受不住了!”花千絕微微一愣,看到少年全身汗出如漿,嘴唇已經痛的泛紫,想來也是沒料到少年三年中,居然沒有一次運氣打坐過,竟使經脈脆弱至此。男子微一思索,蹙眉狠聲道:“我此刻將心法背與你聽,你自己悟化解之道。我只背一次,你若記不住,練不好,用不會,便這樣痛死好了。”
少年的手痛的扯碎被單,口中怒駡不絕,卻聽見花千絕已經開始低低背起來,語調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字,在昏暗的房中如同梵經枯唱,黃卷青燈,讓人從心底發出一陣寒意來。只聽他背道:夫道者,起於菩提之境。夫能者,道通天地,思入風雲。菩提之境者,萬物之行無一行入眼,萬人之言無一言入耳,日月星辰,江河海市,皆為虛妄,照見五蘊空相……”
少年在疼痛中死死抓著男子緩慢念出的每一個字,卻對這篇如同佛經般的心法抓不住半點頭腦,正在掙扎間,男子卻毫不猶豫的一路背下去:“夫浮屠者,無一人可思,無一物可念,無一事可苦,無一虛妄可阻我禦風行於萬千,駕馭六道之變。行吾道者,需常記出輿入輦,是闕痙之機;洞房清宮,皆寒熱之媒;皓齒娥眉,盡伐性之斧;甘脆肥酸,乃腐腸之藥……”
少年漸漸耳畔一陣轟鳴,腦中來來去去便是“無一人可思,無一物可念,無一事可苦,萬般皆為虛妄”,心中漸漸只覺一片灰槁,原本死死束縛著真氣不要四下游走的力道也松了,任那一股霸道的真氣四下亂竄,經脈中的那股刺痛,居然漸漸緩了。
耳畔男子繼續背道:“吾道發於泥丸,歸於氣海,游走于丹田之中,返而不利,進則有餘,肋下松和而不知,飄飄忽如遊走太虛,報全守一,神形盡忘,不知呼吸而有風,不知言談而有聲,不知七戒而忘情……”
花記年正在疼痛中徘徊,終於聽到這幾句夾雜其間的禦氣之道,猶如黑暗中的一線微光,不由得強打精神,將那股真氣發於泥丸中,緩緩一個小周天,再逼進氣海,如此三兩周天,才將那股真氣勉強收盡,也只是囤積在一處,談何“化為己用”,當下氣的大喝一聲,而男子恰好背道:“唯覺喉中有浩然之氣,不發而不快,偃仰而作嘯聲……”
花記年在床上喘息不定,五感居然都敏銳了些,一時間耳聰目明,將黑暗中諸景看的真真切切。男子停下背誦,打量他良久,才淡然道:“我沒有害你吧。”
少年勃然而怒,卻偏偏疲憊欲死,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花千絕的手卻已經落到他臉上,撫過他的眼,輕聲道:“你可覺得眼睛明瞭些?”撫過他的鼻子,“你可覺得鼻子靈了些?”最後撫過他的耳朵,“你可覺得耳朵聰敏了些?”
少年愕然,隨即伸手也去摸男子的耳朵,懶笑道:“記年不過初虧門徑,便有如此功效,父親已臻化境,想必更是耳聰目明了吧?”
花千絕似乎想到了什麼,邪邪一笑道:“那是當然,只要我想,方圓百尺內落葉飛花也逃不過我的耳間……”
他看著少年,將手蓋在花記年摸他耳朵的那只手上,掌心溫熱,而男子輕聲道:“所以經常聽到些別人不想跟我說的事情,我兒,你可有什麼瞞著我的事情,也許我已經知道了。”
花記年一愣,似乎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又或是出了什麼漏子,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也就算了,只是淡淡笑道:“你已經知道什麼了?是聽到我在說你的壞話嗎?”
男子似乎也沒打算多說,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你難道沒覺得,我對你……跟初遇那時相比,已經好很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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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心法寫的我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大家可以試試練,小眉也在修練這個,已經感覺……有點……FEEl了…(走火入魔的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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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愕然,輕聲問道:“什麼……什麼意思?”
花千絕眼神有些深沉難懂,他蹙眉的時候,銳利深邃的眼眸就更顯得狹長,略為上挑,帶了幾分殺伐之氣。男子低聲重複了一遍:“你真不覺得,我對你好多了嗎?”
少年被他看著,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只好強迫自己努力回憶,似乎……第一次見到男子的時候,冰封一般的眼眸中除了殺氣和血腥,幾乎是死神一般的虛無,笑也假,話也假,連看他練功都沒有耐心看完。後來,那場婚宴後再見到他,這人便漸漸的有喜,有怒。到今日,男子在他面前,已經不再高高在上,而像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了。
少年這樣想著,只好尷尬笑道:“似乎是好些。”他說完,又想了想,輕聲說:“剛才那便是花心決嗎,我覺得倒有些佛經的意思了。練完後,心底都是冰涼的。”
花千絕毫不在乎的說:“那是自然,畢竟是浮屠堡最正宗的心法。你何不想想何為浮屠,浮屠,不就是佛嘛……這種功夫,本就是要把人練的跟廟裏的泥菩薩一樣無恨無愛。”
少年大驚,從床榻上半坐起來,身上的掌傷和疲憊都抵不過這一句話來得驚人,他顫聲說:“你說這東西,練了——練了會無恨無愛? ……那你,那你還給我練?”
男子定定看著他,漆黑的眼眸如同漩渦,完美的五官在昏暗的房中越發的觸目驚心,眼神深測難懂,他低聲笑道:“那又如何,你不是要當高手嗎?”
少年從床上踉蹌爬下,低聲道:“我不信,我不信,對,你練過,你練了,你以前……以前她們都說你是一幅冰山般的模樣,想必是因為練了這個吧。可你現在武功不是應該更加精進的嗎?但怎麼又變成一幅拈花惹草的風流樣子,妻子又娶了,兒子早生了,時常酗酒,嗜血好殺,是了,佛是不會好殺的……”
少年說到這裏,突然記起男子三年前的一句話:等到你神功大成時,卻發現耳邊一片晨鐘暮鼓,眼前萬丈青燈黃卷。你拈起花葉千里殺人,可這時你已經心如槁木了,為什麼還要殺人——
少年當下愣住,愣在那裏。
男子用難懂的眼神看著少年前言不搭後語的說個不停,然後突然沉默,不由低聲笑道:“的確,懷著不近女色的心去近女色,懷著不好殺的心去好殺……這實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不過,記年,你若是覺得思慕誰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麼忘了,不是更輕鬆嗎?”
花記年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幾乎要哭出來,突然又想到什麼,強忍著低聲呢喃道:“我不信,你剛才不是說……你對我,比以前好很多了嗎?之前你不是也說過,你……你擔心我。你不是練了花心訣嗎?若是無情無愛,為何,為何會擔心我?”
“那是因為……”男子看著他,嘴裏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什麼,花記年即便聽力大進,但此時神志昏昏,還是沒有聽清,便這樣錯過了。男子看到少年快哭出來的表情,蹙眉狠下心道:“總之,這門功夫,我逼著你練定了!”
他說著,不再多說,熟練的點過花記年的睡,將只低他半頭的少年輕鬆抗在肩上,大步出了房門。房邊,一宮裝女子叩首道:“妾身恭候多時了。”
花千絕冷然看她,低罵道:“不是叫你不要跟來的嗎?”
崔翠兒毫不在意的媚笑道:“尊上要罰要殺都請便吧。你既然狠的下心叫自己兒子練花心決,又有什麼是不能對翠兒做的呢?”
男子冷笑道:“我為什麼不能讓他練?當年我想讓他獨立,風風光光的扶正了你,就知道他必定會傷心。果不其然,他那天夜裏便喝得大醉,連……連自瀆的時候都沒忘了狠狠的叫我罵我。既然他對你思慕至苦,苦到能一怒之下能舍了浮屠堡,那麼,我讓他練花心訣,忘了這對你的思慕之苦,讓他好受些,這,又有何不對?”
花千絕大概是永遠無法忘記三年前,少年那句多少含著怒氣的抱怨了。
他那時問他:照顧你的丫鬟呢,怎麼不看著你。
那少年說:她嫁給你了。
他在賭氣,他在抱怨,花千絕清楚的聽出這句回答中抱怨的語氣。心中思慕的人與他人成婚,誰都會抱怨賭氣的,但如果這思慕沉重的讓他一聲不響的出走,那便……有些太痛苦了。
那麼,讓他好受些,有什麼不對?在第二次醉酒的夜晚,看到少年自瀆時,他曾怒駡少年道:你怎麼這般沒出息!到底是我在輕賤你,還是你自己在輕賤自己!這些話後面,其實還少說了一句——只不過一個女子,值得你這般……
崔翠兒心裏冷冷笑起來,她知道男子弄錯了一件事情,但她永遠不會親口告訴他。她只是一個勁的媚笑道:“這件事便隨堡主的意思吧。”她轉了轉眼珠子,輕聲道:“不過,翠兒今日還知道了一件事情——堡主在記年養病、你我大婚前的那段時日,就開始散去自己花心決的功夫,翠兒那時候一直對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總算明白了。”
男子垂目。
他想起他問少年的那句話:你真的不覺得,我對你好些了嗎?
散功?的確。既然是忘情去愛的功夫,逐漸散了,不就是個有血有肉的常人了嗎?他不是恨自己對他不好嗎,那麼散了這功,不就能對他好些了嗎?花千絕一邊想著,一邊冷笑道:“那又怎麼了,這是我欠他的,我願意補償他,你有什麼資格管?只恨這功夫不能急切散去,這才逼走了他……直到他走後,我才能在三年中一點一滴的化去,現在也差不多能……”
崔翠兒捂嘴笑道:“縱使堡主武功的確是天下無雙,但散了作為根基的武功,內力也不過是先前的一半了吧?”
她說著,低笑個不停:“堡主先前對記年他百般不耐,連教他功夫都沒有耐心看完,翠兒求你去救他的那次,堡主連去都不想去,堡主真的以為翠兒會相信——相信耿勇那三兩句話便能將堡主徹底點化了!”
崔翠兒說到這裏,語調突然尖刻起來:“到底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因為……我求你去幫他的那次,你在一旁聽到了什麼話不成,居然不聲不響的愧疚至此?愧疚的為了不再傷他而散功?”
聽見了什麼話?花千絕想——那次,綠衣的少年跟花記年說:“你若是這都不答應,我便跟你父親說實話了。告訴他,那夜誰借了我的臉。他們悄聲的對話,卻不知通通落入男子耳中。
男子陷在回憶裏,良久才輕聲說:“你知道我耳力驚人的。本來,就算那個晚上再如何放浪形骸,對我來說也不過一夜風流,我本來快要忘了的,他們卻偏偏在那時提起。我雖然當時還不得其解,可記年那次養了半個月的病,也足夠我想明白了。”
他看著女子,低笑道:“這些,說了你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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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她不會懂,那孩子也未必會明白,未必會注意深思——為什麼這個原本連他練功都沒耐心看完的男人,會在他大病後,變得不顧洞房花燭一刻千金,而跑去和他說笑打罵玩鬧。從高高在上的寶座上一步一步走下來,站在少年的面前,叫他喚他疼他愛他,誰會相信,這樣的改變會無故無緣?
崔翠兒笑著,花千絕不知道的是她的了然。她看著男子肩膀上昏睡的花記年,心頭冷笑。好一段復仇的故事,好一個邪門的武功,世人常說陰差陽錯,卻定然想不到有這樣的陰差陽錯:
若是花記年不忘情,便可好好享受盡充溺的幸福,只是他們二人,一個好不容易知道情了,一個又將逐漸忘情,你追我逐,好不愜意。
她笑著看著花記年,想起他開始修煉的那門功夫,幾乎要大笑出聲——記年啊,你終於快等到這父子之情了,只是,那時候你眼中還留的下什麼情!
她又看看男子,就算男子自己不知道,旁人也能明白他改變了多少,此時他溫柔的目光居然已經像一個仁慈嚴格的好父親——她心中低聲發誓道,我永不會告訴你,他心底,究竟思慕的是誰,也不會告訴你,你親手逼他學絕情絕愛的功夫,這孩子心底有多難過——
她當然也不會告訴這孩子,告訴他說:你看,你父親真是沒用的人……面冷心暖。他就算為你散功了,性子卻還是跟從前一樣,又冷又硬的,什麼都忍著不說。你看,你還是沒發覺,他其實開始對你好了,你都不知道他其實是在疼你,他用怎樣笨拙而自以為是的方法在疼愛你……
彼此,一生……你追我躲,你躲我追,只差一步,就永不會知!多好笑!
莫非世事真如此殘忍?那個夜來入夢的人,身穿吉服,頭戴紅帕,輕聲歎道:今生今世,願求相愛。卻不料,眼前這局面,這也是一番相愛:男子對他疼了,他對男子愛了,願望實現了,卻和那舉案齊眉的愛地老天荒的愛海枯石爛的愛,差了何止千里萬里——
但又能怪誰?男子再如何富有幻想,能參破那日誰與他共赴巫山,又怎參破的了這少年最隱晦的心思,又怎參破的了這浮屠堡中最噁心的風月和思慕!他怎能想到少年其實是愛他的——不肯對他下跪,總是跟他吵嘴,和他打鬥爭鬧,對他諸多意見,在見過他後會偷著哭泣,吵著跟他說永不相見——他怎會知道,這些舉止,其實是少年的……思慕——是的,思慕,這東西宛如還在枝丫上青澀芬芳的果實,卻被一場歡愛,扭曲和催熟成畸形的毒果。
崔翠兒媚笑個不停,心中百般怨恨的念頭,百句詛咒的話語,她這些惡毒的心裏話,男子未必不知,卻只是自顧自的伸手去摸花記年的頭髮,喃喃微笑道:“我的好孩子。”
風過,樹木搖曳,環佩輕響了一聲,這三人就不見了蹤影,輕功卓倫至此,像是憑空從還真山莊消失了一般。來去無痕。
沈頻真一個人在夜色中,手持一盞燈籠,站在那暗探倒斃的地方,那是一間下人房外牆的窗邊。他伸出手去,將暗探的屍體移開,就看到牆根上用莊中調配的特殊藥汁,畫了一個大大的佛像,只有在此刻黑盡的夜色中才發出淡淡的螢光。
沈頻真歎息道:“總是有這種人,自以為滅口後,就懶得再檢查一下。”
他說著,伸手撫上牆壁上的那大佛的畫像,一寸一寸的用指尖撫摸,同時,一字一字的輕聲說:“浮——屠——堡嗎?還真是尊……大佛呢。”
40
花記年醒的時候,看到自己睡在一張奢華的大床上。那是一間頂級的客房,金熏爐燒著纏綿的龍涎香,金絲繡勾勒的床幃和被褥,地板上光可鑒人,他掙扎著半坐起來,看著桌椅上極盡繁複的雕花發了會呆。
床前的矮凳上放著的金盆盛著清水,盆沿上擱著一塊雪白的蘇繡方帕,床邊還整整齊齊的放著一套白錦華服。花記年用力的搖了搖頭,企圖趕走道長久被制的不適感,他從床上下來,用方帕蘸了水,仔細地擦了擦臉,然後伸手一揭,揭下一張薄薄的面具。
盆中的清水映出一張蒼白而俊秀的面孔,三年韶華,在這張面孔上已經磨出了一些英氣的棱角,這張長年隱藏在陽光後的臉,透出一種幾近透明的病態蒼白,越發襯的長眉如墨。即便蒼白,他無可挑剔的五官依舊能令任何一個女子動容。
方帕再次飽蘸清水,花記年用力的搓揉著這張快要陌生了的面孔,直到雙頰有了些微的血色。他換下粗糙鄙陋的下人服飾,穿上綢緞華袍,再穿上床前的一雙蛟皮長靴,用白綢絲帶將發絲高高豎成一股,才徹底告別了白龍魚服的隱逸過往。精緻的絲綢擦著肌膚滑過,帶出柔軟冰冷的絲制質感,卻偏偏感到陌生和不適。
暖室微香,花記年閉目想了一會,雙手推開雕花的房門,恍惚間看到門前數十個嬌美的侍女盈盈拜倒,行走的過道和樓梯,鋪上了昂貴的氆氌地毯,撒滿鮮潤芬芳的花瓣,又在少年前行的步履中碾成花泥。
琉璃的簷瓦,水晶的燈盞,梧桐的房梁,不過一個普通的分舵,便耗盡了幾世的奢華。高堂上端坐著玄袍朱冠的男子,手中茶盞中妙茶氤氳,男子垂目,品茗,將杯蓋在杯沿上輕輕拭去水汽,這才開口問道:“怎麼不多睡一會?”
花記年淡笑了幾聲,才回道:“高床軟枕,久已不適。”
花千絕挑眉看他,低笑出聲來:“不適?那最好不過。你我閉關一月,眠沙枕石,餐風飲露,我怕的就是你留戀高床軟枕。”他說著,從高椅上走下來,他前進一步,少年便退上一步,男子不由皺眉:“你退什麼?”
花記年恭敬的跪倒,低呼:“記年惶恐。”
花千絕大笑:“假惺惺的傢伙!”他大步向前,伸手抬起少年的臉,長著劍繭的指腹摩挲到細膩的膚質,他看著少年靜如寒潭一雙眼眸,突然低聲說:“站起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長大了。”
少年笑著,膝行著又退了一步,重複道:“記年惶恐。”
男子劍眉倒豎,怒氣衝衝的瞪了他一會,厲聲斥道:“沒用的東西!在我面前不是沒大沒小就是一張死人臉!”少年低笑著仰面看他,一字一字的說:“記年真真惶恐……”
男子笑駡道:“你惶恐個屁!”他拎著少年的領口把他提起來,大步走出分舵,看到楊柳蔭上兩匹上好了鞍的駿馬已經備好。於是揚手將少年扔上馬背,自己飛身騎上另外一匹,一夾馬腹向前沖去。
花記年在空中一個轉身,穩穩跨坐在馬鞍上,無需使喚,跨下的駿馬已經緊隨著那匹開始奔跑起來,即便用力勒緊韁繩也無法遏止它追隨的步伐。少年冷笑一聲,索性伸掌在馬臀上用力拍了幾掌,催促駿馬領先而行。小路上漸漸林木深深,樹影斑駁,人跡罕至。他不過逍遙了半盞茶的功夫,男子騎的那匹良馬已經蹭過頭來,馬頭在自己那匹馬的馬頸上親密的磨蹭。
少年一愣,才發現風馳電掣中,男子的發絲打在自己臉上,貼得如此緊密,如同同騎一匹般親近,下意識的蹙著眉頭想避開,不料一隻大手落在自己腰上,然後耳邊響起男子低沉的聲音:“小心了。”
少年還未回過神來,便看到樹木盡頭出現了一條蜿蜒的小溪,男子大笑著放開手去,跨下良駒四蹄臨風,縱身一躍躍過那條三丈有餘的溪水,隨即在溪對岸勒馬而立,毛鬃翻飛,花千絕隔了一條溪,他遙遙伸過手來,大喊:“記年,快跳過來。”
花記年看著男子伸出的手,眼中隱約有些惘然,而跨下的馬,蹄子剛碰到水,便嚇的往後倒退三步,無論少年如何催促都躑躅不前,就這樣耽擱良久,少年幾乎顏面盡失的時候,另一匹馬長鳴數聲,不斷催促,這馬兒這才往後倒退數步,奮力躍過溪水,踉蹌跟著跑起來。
男子說的閉關之地,就近選在畢州近郊的落英穀中,與畢州分舵相距不過二十餘裏。兩駒一前一後行了半日,已遙遙望見穀口。穀口中守了近百名浮屠堡弟子,跪著迎接兩人入穀後,便牢牢守住穀口,不准旁人進出。
這落英谷原本是浮屠堡舊址所在。穀中的蝴蝶泉,浣花溪,羅刹海都是世間景色絕美之地,但自從梁國覆滅,蕭人大舉入關之後,浮屠堡為了躲避戰亂,總舵便遷入萬象山中,此地只留下殘址。
花千絕舊地重遊,低聲歎息了幾句,才翻身下馬。花記年坐在馬上,為身邊重重花海目眩神迷,直到男子呵斥他,少年才驚醒一般,從馬上躍下。便在這時,他騎著的那匹馬猛的悲鳴一聲,掙扎著跪倒,少年大驚失色的回頭細看,才發現這匹馬早在佈滿鵝卵石的溪水旁便折了腳,卻不知為何能緊跟著一路一瘸一拐的跑到這裏。
他回頭看去,鮮花開滿的道路上一路滴落著零零碎碎的血點,蜿蜒成線,扭曲的馬腿上,骨渣觸目驚心的從斷處斜斜刺出,馬兒漆黑圓潤的眼中隱隱蒙了一層水膜,顯得無辜而令人心痛。少年不由輕聲說:“我就知道……你肯定跳不過去的。”
他說著,面無表情的伸出一掌,朝馬頭拍下,想了結它刺骨的疼痛。突然,另一匹馬從後面猛的沖過來,憤怒的嘶鳴著,在花記年面前半立起身子,揚起前蹄,狠狠朝少年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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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蹙眉道:“好孽畜!”他幾步上前,一手托住馬腹,把它高舉過頭,另一隻手止住花記年全力擊下的手掌,腳步一錯,反手將托著的馬兒遠遠擲開,卻並沒有傷它。少年驚魂未定,臉上卻只看得見淡淡的一層不悅,低聲說:“你攔我幹什麼,這馬兒如此無能,左右要死的。”
男子微訝的看著他,低笑道:“也可以不用死的。”他說著,從袖中掏出金瘡藥,利索為馬兒的敷上,又撕下衣襟,拾起樹枝,為它包紮固定好。少年低聲道:“不過是個畜生,哪用的著你這麼麻煩?”
男子還未答話,那匹被他扔開的駿馬已經度步過來,欣喜若狂的蹭著花千絕的身子,一幅通人性的模樣,又伸出舌頭,不斷舔著傷馬的濕潤的眼睫。少年覺得眼中一片乾澀,微微錯開頭去,聽到男子低笑的聲音:“你無需多想,練了這功夫,剛開始都會有些鬼憎神厭的,很快便無關悲喜了。”
少年以為他是在諷刺,心中更加不悅,下意識間,眼中居然閃過冰涼的殺氣。花千絕看著他的眼睛,不由得也心中一寒,當下板起面孔呵斥道:“沒教養的東西,你那是什麼態度!”他有些憤怒的在花蹊中走了幾步,又重新放軟了口氣,低聲歎道:“這功夫也有它的好處。你運起功來,滿山虎豹,見了你也會退避三舍,並非一無是處。”
少年低笑著走到那匹好馬的身旁,揚起手掌,怒笑道:“那麼這匹馬為何不怕我?”花千絕眼中光芒一閃,看著那匹馬雖然雙腿顫顫,猶自一步不退,不由輕聲笑道:“因為它配偶在看著……縱使怕,也要逞一逞英雄。”
男子說著,用手握住少年凝勁欲發的手掌,低聲說:“花心訣第一重本來便是殺心萌動,到了第二重渾沌之境,便好了。”
花記年用力掙了掙手,卻掙不開,狠狠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壓下心中血腥的殺意。男人掌心溫暖的體溫,帶給他幾絲久違的窘迫,在原以為將要乾涸的心田中化成半苦半澀的甘霖。耳邊是男人溫熱的吐息。這種難言的壓迫感曾讓年幼的他雙腳發軟,頭腦昏昏,如今看來,似乎也從未在歲月的洪流中失去它應有的作用。
少年不由得開始懷疑,這種武功,是否真能磨滅這罪惡的思慕?它的確能撫平表面的裂痕,讓心田回歸平整,可地底的悲痛和創傷,地下翻滾的熔岩和萌發的種子,它要破土,它要迸射,誰又能撫的平,誰又能止的住?
男人的眼睛銳利而深邃,漆黑的眼珠子盯著一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一陣暈眩。少年移開視線,冷著面孔道:“那便快開始練功吧。”
花千絕點了點頭,然後說:“不過不能在這裏,你……跟我來。”他說著,在前面大步走去,手中分花拂柳,辟開一條寂靜之道,兩人行了莫約兩柱香的時間,看到一條緋紅色的小溪,緩緩流淌。
少年不由仔細看了兩眼,這才發現溪水中覆蓋了重重疊疊的花瓣,男子伸手一指溪水上流,道:“這裏是浣花溪,上流便是蝴蝶泉……”少年不耐煩地打斷:“何必羅囉嗦嗦!”
花千絕怒目看他,顯然無論如何散功,他的脾氣都不能稱的上好,他一招制住少年,毫不客氣的往少年經脈中又輸入一股霸道的真氣,少年哇的一聲,痛的再叫出來,雙目隱隱現出一抹赤紅,那害人的心法毫無預兆的發動。他此時腦海中想的完全不是如何化去真氣,而是怎樣殺了眼前的人。
男子毫不意外的看著他的表情,看著少年氣勢洶洶的撲過來,四兩撥千斤的側身避過,伸手又往他經脈中輸入一股飽含柔勁的真氣,嘴中卻低聲斥責道:“給我安靜一些。我當初練功的時候,可沒人告訴我該如何練,更沒人損失真氣助我練功!”
他這些話,卻一句進不了少年的耳中,花千絕一邊飛快的閃過攻擊,一邊伸掌渡入寒、熱、陰、陽、剛、柔種種不同屬性的真氣,兩人就這樣纏鬥了兩個多時辰,直到花記年胡亂的攻勢毀了周邊三丈方圓的景色,漫天都是凋零的花雨,鋪就迷醉的顏色。
這時,兩個人身上已都是汗水和花泥。花千絕突然大喝一聲,雙掌齊下,打在少年天靈之上,將周身內力化為兩個團團運轉的兩個小周天,一遊走奇經,一流動八脈,同時運起浮屠堡用來修練呼吸吐納的凝華功和聖玉功,兩股同宗同源的真氣分別順左右手渡入花記年體內。直直渡了半柱香的功夫,花千絕才撤掌向後飛去。
少年像是忍受了極大痛苦一般,體內十多股真氣互相碰撞,俊秀的面孔扭曲抽搐,嘶啞的叫了一聲,雙手握拳,眼中漸漸的流出鮮血,蜿蜒如兩行血淚,觸目驚心。花千絕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從後面避開少年毫無章法的亂踢亂打,將他拋入浣花溪中。
溪水冰冷,甚至泛著一股冷香,細密的花瓣在少年入水那刻沾了滿身,又隨著少年無可遏制的下沉,被水壓擠著重新脫離身體,重新緩慢的浮向水面。漆黑陰暗的水中,粉紅色發著螢光的花瓣緩緩上浮,構成一幅妖異而淒美的畫卷。
而花記年在這一刻隻覺得冷。
被花瓣覆蓋著的溪水,終年照不到陽光,寒冷如雪地冰天。在身子碰觸到溪底柔軟的細沙時,便越發覺得冷。他想起他曾經害怕過的事情,他怕這樣安靜的死在河裏……
流沙細軟,少年努力的掙扎了一下,卻發現四肢都被凍住了,僵硬如鐵石,血液都幾近凝固。這溪水中,異種真氣逐漸的停止叫囂,心跳微弱的在寒冷中掙扎……被折騰的不堪重負的殘軀,被衝擊的脆弱不堪的經脈,被發洩的油盡燈枯的內力,少年在雪水一般寒冷徹骨的溪水中仰望頭頂黑壓壓的花瓣,覺得耳中嗡鳴一片,靈魂如同不堪重負一般向上飛起,穿透重重的黑暗,進入渾沌的空蒙白霧。
花記年在白霧中睜開眼睛,看到了另一片花海,暗金色的河水在花海邊安靜的流淌。
他如同進入別人的夢魘中,一個清澈如玉石的聲音在這夢魘中呢喃歎息著說:“尊上,第一世,我在佛前求一個相見,求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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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飄忽如透明的剪影,在微弱昏黃的陽光中脆弱的像被投在地上的一道傷疤。他仰頭看去,紛繁的花海,流淌的黃泉,空無一人的大紅鸞轎,被孤零零的遺落花海。
過往的歲月,如同傷痕般的剪影,一幕一幕在眼前飛過,頃刻之間意亂神迷。
渺不可知的歲月之前,那條河畔,就像眼前這樣,開滿了紛紛攘攘的彼岸花。
每朵彼岸花的根須,都緊緊盤著一具髑髏,它們吸取頭骨中殘存的精血,怨念,執著,記憶。因血而綻放的花朵,繼承髑髏所有的愛恨,紛繁的開花,散發著渾圓欲滴的血氣和香。那朵花,只不過是這花海中的一朵,枝葉隨風搖曳,花瓣隨風翩躚。
那人踏過花海,似曾相識的面孔上,冰封萬里。萬妖膜拜,群魔叩首。原本在它花下玩鬧紮著沖天小辮的小鬼們都嚇的躲了起來。那時,地獄還非十殿閻羅的地獄,這世上不老不死的魔尊,來到它面前,看它如髑髏一般巨大的花盞,看它如成人身長的花莖。他的手落在它透明而蒼白的花盞上,即便隔了一層黑色的魔鹿皮手套,它顫抖的知道那只手的冰冷和殘忍。
只用他一個眼神,它根下的土就被鬼卒們扒開,它根須中纏的不是髑髏,而是一柄被人遺落在花海中的銀笛。每棵花的種子都被風吹過,吹落在髑髏的眼窩間,生根,發芽,開花,而它卻被吹錯了地方,根須盤著這誤落黃泉的佛器,開出潔白如雪的巨大花盞。
它以為他會碾碎這脆弱的花瓣,撕毀與這花海毫不相符的顏色。可他最後居然笑了。他看著它笑:“居然,有人在我的地盤上修佛……”身邊的花海為他的笑聲抖落漫天的花瓣,晴朗的空中炸響出雷鳴,靜如明鏡的死海中巨浪滔天。
它在漫天迷醉的顏色中,它看見他破顏一笑。
花海迷醉,得見魔顏,皆有大歡喜。
它的根從此叫囂著要盤著一樣事物,它在那裏等待他再來,年年開花,無論它開敗了多少次,無論他錯過了多少次花期,依然年年再開,年年綻放,根往土裏鑽,花往天上長,直到花盞高過人頭,它才能傲立花海之中,在血氣彌漫的色欲之中,開出純白皎然的碩大花盞。這樣毫無瑕疵的潔淨,方敢於呈獻尊前。
少年在這破碎的記憶中面白如死,然而這唯一一點慧明卻被人牽著,狠狠的吸回去,他欲要再看,然而,再睜眼,頭上還是那片黑壓壓的花海,身邊還是黑漆漆的冷溪。少年身如渾沌,殺意漸退,從此在悲喜前遲鈍無知如幼兒,惘然而懵懂。
別人從此只道神功有成,卻不知道那一點慧明,將從此被困在幾世前的笑容中。
他從溪水中坐起,緩緩浮出水面。花千絕站在溪邊正俯身看他,少年恰好破水而出,粉紅的花瓣順著漆黑散落的頭髮滑落粘連,而他毫無覺察的爬上岸,看到身旁橫無際涯的花海,心中空空一片。
花千絕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伸手理著少年的頭髮,低聲問他:“在想什麼?”
少年心中沒有半點回答的欲望,掙扎了很久,才迫使自己集中意志回道:“如果有人年年月月站在同一個地方等你,站了千年萬年,日夜翹首而待,你……會有一絲動容嗎?……”
男子愕然笑道:“為什麼會這樣想?”
少年呆呆看他,一個字都說不出。
──它在那裏等待他再來,年年開花,無論它開敗了多少次,無論他錯過了多少次花期。
男子默然看他,看著他空蒙迷惘的表情,突然勃然大怒,拎著他的領子強迫他站起來,然後一掌攻向少年。花記年心中無知無覺,身體卻自動向旁滑開,如同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萬事皆自然而為。花千絕強收怒容,沉默良久,才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笑著問他:“你看,你此刻功力大進,你不開心麼,你不快樂麼?”
少年眼中一片空曠,無神的抬頭看向男子。
──你不開心麼,你不快樂嗎?
花海迷醉,得見魔顏,皆有大歡喜。
這是怎樣肝腸寸斷的酷刑,又是怎樣甘之如飴的極樂。
一月後,那場專門為武林新秀展露拳腳的大會如約召開,花記年一人一馬渾渾噩噩的獨自上路,餓吃乾糧,渴飲雨水,每到一處分舵便被強迫洗漱一次,面頰消瘦卻不減姿儀。
少年手上拿著類似通行券的請帖,一路暢通無阻的騎馬進了宣州皇城。各派人士落腳的地方是宣州最大的英雄樓,主樓深的如同天井一般,最下是舞女縱樂的圓形看臺,往上約有五六層樓,每層按天干佈置十二間客房,各客房門前連接的是觀賞用的包間,包間直對著歌舞台。觀看歌舞時,可以舉杯而觀;飲酒行樂時,可以放下竹簾,歇息時,更可直接從包間中進入客房,關上房門,放心休憩。
但這段時間,此地為了迎接這場拳腳無眼的生意,大刀闊斧的加固了樓房,在每層樓的欄杆上更是掛上了數百個燈籠,開賽時燈火齊明,只為將那歌舞臺上照的如若白晝。
比試的弟子都要按照規矩在英雄樓中轉上一圈,以便熟悉環境,之後再去主持大會的各位武林泰斗下榻的宿雲閣遞交拜貼。花記年到的時候,直接掠過了第一條規矩,拜貼送上去的時候,和其餘子弟的帖子隨意的擱在一起,還未細查便為他放了行,畢竟,有幾個凡夫俗子能有他這般風姿,優雅的如灌木叢中生出一株喬木。
他走到大廳上,那麼多的世家弟子,各自綾羅綢緞。滿眼看去,多是白衣,可他一進來,大廳便靜下來了。一路車馬勞累,他的鞋襪上盡然沒有沾上半點塵埃,漆黑如墨的發絲一絲不亂的束入玉冠之中,沒有搖扇子,沒有腰懸玉佩,甚至沒有帶佩劍……只是用那樣點漆一樣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從左到右看了一眼,便讓人人生出了驚才絕豔的慨歎。
不衫不履,如獨樹出林,俯視風雲。
花記年微微鞠下身子,清了清嗓子,淡淡的開口:“在下浮屠堡……”
話音剛出,端坐在上座的丹霞觀觀主燕永已經動容的站起身子,幾步上前扶起他,顫聲道:“世侄,不必多言,我認得你,你與阮夫人如同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從雲兄遭此噩耗,我正派如折一臂。想必這段時日你也不好過吧,不過,這一次,世侄大可讓武林重睹金刀之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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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微微蹙眉,把手掙脫出來,淡然道:“觀主誤會了。在下從不使刀。”
他話音一落,正好門外傳來一聲長喊:“金刀阮家遺孤,阮惜羽拜貼求見各位前輩──”
燕永愕然看他,詫異道:“外面的是阮惜羽,那你是……?”
花記年不由嘲諷的笑道:“我可不是阮公子,我是浮屠堡的小公子。”
他話音一落,就聽到身旁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左側有人低罵了一句:“原來是浮屠堡的妖孽!”
丹霞觀觀主微微搖頭,念了句無量壽佛,才歎息說:“可惜可惜,小施主天賦英才,不料卻不能用於正道。”花記年垂目笑道:“何為正,何為邪,魔有人心則修成正果,人有魔心則墜入阿鼻。”
燕永一怔,抬頭看他,卻看到少年眼中一片混沌,似喜還悲,心中一凜,厲風吹過,袖袍已被內勁吹的高高鼓起。身後年輕的伽葉寺方丈低聲喊了一句:“燕觀主!”
他這一聲輕喊,卻夾雜著佛門內功,一字一字穿透到燕永耳中,有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燕永被震的回神,醒悟到自己在一瞬之間居然動了殺念,不由得懊悔不已,當即拂袖回座。卻聽到花記年在他身後輕笑著重複道:“人有魔心……”
伽葉寺方丈抬頭看他,蹙了一雙慈眉,低聲勸道:“小施主,苦海無涯。”
花記年抬頭,一側嘴角輕輕上揚,俊秀出塵的五官綻放出一個殺氣騰騰的笑意,輕聲說道:“在下只求多扯幾個人,隨我入這苦海之中,我便好不逍遙。”
方丈低笑道:“小施主何必自擾,眾人皆在苦海之中,若施主找到了能渡你的人,便及早脫身吧。”
花記年一怔,臉上不知不覺已失了殺氣,有些迷惘的問道:“若是唯一能渡我的人,永遠不願意渡我呢?”
伽葉寺方丈低聲念了句佛號,慈悲的一笑,寶相莊嚴,他輕聲道:“佛門永渡苦海之人。”
花記年似乎有些猶豫的看著他,那樣慈悲的笑容,直直打在人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他幾乎就想答應了,可就在這時,他想起了另一個人的笑容,沒有溫柔,卻像滾滾驚雷,沒有旖旎,卻像駭浪驚濤,漫天迷醉顏色裏的嗜血微笑,纏繞成他幾生幾世的劫難。少年恍惚間有一種想哭泣的錯覺,他仰頭大笑道:“多謝方丈了,可是能渡在下的人卻身處阿鼻,在下怎能一人超生,我……哈哈!我已決心化身修羅,伴他殺戮一世,請恕在下不能與方丈同往樂土!”
他說完這句,看到滿堂豪俠都是一副想將他除之而後快的憤怒表情,心臟便疼痛而暢快的跳動雀躍著,他朝方丈又施了一禮,才轉身大步走出宿雲閣,和門外靜候的綠衣少年擦肩而過,此時,他們不再是主僕尊卑身份懸隔,而是平等的身份,甚至要更尊貴,更顯赫。遠離平靜,來到波瀾壯闊的江湖漩渦中心,翻雲覆雨,呼風喚雨,興風作雨,他應該要快樂的……卻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快樂。
繁華的大街上,不知何時被浮屠堡封鎖了,再無往來的閒人商旅。街道上鋪著熏香的朱毯,兩旁只站著一行行身穿大紅豔服的侍婢,提著宮燈,微微躬身,為花記年引路,在他前行的道路上灑下清水和花瓣。
年輕的伽葉寺方丈從宿雲閣窗楹裏看出去,正好看到那漫天緋色中,一道白的不染塵埃的身影,被萬千紅雲簇擁著前行,在顏色如火的花雨和朱毯上,那抹孤清的白色顯得落寞而突兀,即使脊背挺的像一把出鞘的劍,正囂張的大笑著,那落寞的背影卻依然像一個孩子蜷曲著落淚,即使被數十盞宮燈牽引著,卻偏偏有種他迷失了方向的錯覺。
方丈幽幽歎息,收回視線,低聲和丹霞觀觀主商議道:“貧僧無力渡化他,若觀主無異議,不如……便依了沈公子的計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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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那天,江湖上星宿雲集,門派羅列,黑壓壓的陣勢,將英雄樓圍成鐵桶一般。
二十年一次的盛會,二十年難遇的盛況,武林豪傑從各地奔波而來,跨下良駒累死無數,將英雄樓圍的水泄不通,最後唯有規定各派中最有影響的人方能入座樓中。其餘諸人,均在樓外翹首而待,烈日炎炎,卻無半分怨言。
英雄樓內,無分正邪均有一席之地,但想必不會有門派像浮屠堡這樣排場,生生占去一層看臺,空蕩蕩的桌椅上擺滿吃食瓜果,只供寥寥數人享用。看著浮屠堡空蕩的看臺,伽葉寺方丈不由得念了聲佛號,輕聲道:“想來,花堡主今年也是一樣,不會來了。”
燕永冷笑道:“方丈,你又不是不知。這歷年來江湖各大盛會,哪一次能等到那魔頭,他哪曾把我們放在眼中!不過……他若是不來方好,若來,我們便將這大會改成誅魔大會,讓他有去無回!”
他話音未落,只聽到不遠處一聲輕笑:“莫放闕詞。”隨即,如同鐵桶一般的人群居然齊齊散開,只見一行人緩緩走來,如同天邊落下一片紅雲。炙熱欲死的夏日,蟬鳥俱疲,他們居然未露半絲汗漬,佳麗絕色個個翠眉長畫,藕玉般的手臂上纏繞就曼長的紅色輕紗,盈盈簇擁著一個朱紅正服的高大男子。
孔雀翎的長扇,在花千絕身後輕輕晃動,碧玉竹撐起寶黃羅蓋傘,遮去頭頂豔陽。方丈看到他足下行到哪里,哪里鋪上朱毯,不由得為這紙醉金迷微微蹙眉。花千絕冷笑道:“和尚,二十年未見了。”
方丈施禮道:“花堡主客氣了,先師已經坐化。貧僧法號戒癡,十年前才接任方丈一職。”
丹霞觀觀主燕永不由得拍案而起,怒斥道:“魔頭,想來你二十年前闖蕩江湖時也沒見到我燕某人,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
花千絕乍聞“魔頭”二字,足下一頓,身旁軟玉溫香都是面色煞白,她們人人皆知這魔字乃是花千絕死穴,口出此言者從未死的好看過,正準備看一場血雨腥風,不料花千絕只是與燕永隔空對了一掌,隨即冷笑道:“值得讓我見識的,連你師傅也沒這個資格!丹霞觀好好一個修仙之府,到如今淪落成江湖門派,滿口道德仁義,我看了便噁心。值得我佩服的燕不歸在六百年前便死了,讓我不能與他比試一番……倒有些可惜。”
燕永與他對了一掌,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將他壓回椅上,聽到花千絕所言,不由勃然怒道:“你胡說八道!燕不歸前輩哪里是死了!他修成散仙了……這是千真萬確……”他還未說完,就聽到花千絕用傳音入密一字一字跟他警告道:“今日,我看你忠膽可鑒,又是我兒建功立業的大日子,方饒你不死,若再延誤大會……我便……”
燕永目眥欲裂,但看看左右,無一人覺察花千絕對他的這幾句私下警告,只得強壓怒火,安座於位上。這一打岔,浮屠堡眾豔婢已將座位周圍佈置的花團錦簇一般,男子在涼風中微眯了眼眸,廣袖峨冠,一如暗黑中的君王,低笑著拂袖坐下。
看臺上已用柵木圍成小欄,鋪上大紅絨毯,各派皆準備就緒。方丈對校場點了點頭,於是金鑼驟響,年輕豪俠齊齊躍上看臺,拳來劍往,好一通混戰,一時間台下諸人都捏了一把汗,情不自禁的漸漸站起觀看。
花記年還是像以往一樣,身著一身白衣,袖角和下擺上用暗銀閃線勾勒了牡丹圖樣,顯得一身錦袍雍容華貴,加上他俊秀的面孔,站在臺上竟生生吸引下大半視線。他在刀光劍影的看臺上從未移動過半步,只用一雙肉掌,面對每一個朝他攻來的對手。
過了大約兩三柱香的時間,已經開始不時有人被打落台下。方丈臉上漸漸凝重起來,燕永及一幫武林泰斗不由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看臺上,花記年正與一名門弟子交手,轉眼間過了三招,只聽得花記年輕叱一聲:“三招。”伸手一拂,那名門弟子便狼狽的撞翻矮欄摔落台下。
青鸞派一名弟子在旁不由得叫一聲:“好身手!”沖過去與花記年交起手來。不過瞬息,花記年嘴角一抿,喝道:“七招。”此時該弟子正好將青鸞派絕技鸞翔七式使完,便覺一陣大力沖來,身子飛到半空,跌落場外,當即吐血不止。
看到此時,幾位武林前輩都是面上變色,齊齊站起,剛要喝止,卻無意間掃過二樓浮屠堡正座上的那人,方丈歎息了一聲,重新坐下,跟左右勸道:“拳腳無眼,比武中傷亡本就是常事,那少年並未真下殺手,抬下去好好休養也便是了,我們還是繼續看下去算了。”
燕永冷哼一聲,抬頭看去,正好看到花千絕銳利的眼神,唇角都是嗜血的笑容,一手輕啜著金樽中的美酒,死死盯著看臺上觀望。
燕永不知為何想到虎毒不食子一詞,正要出聲嘲諷,不料看臺上變故突生,那少年似乎已摸清了所以對手的底細,耳邊只聽到花記年連連喝道:“七招!兩招!五招!九招!……”縱眼看去,便看到看臺上十餘個比試者連連被人拋到半空,如同綻放的煙花一般狼狽的摔到台下,臺上只剩下那個一身白衣的少年孤傲的挺直脊樑,猶如一把出鞘的劍。在嘩聲四起的臺上,內力充盈起他的繡袍,耳畔烏黑的發絲被風吹得高高飄起。少年看向臺上,臺上的人一臉嗜血而饜足的笑容。
香爐中那柱巨香剛好染完最後一絲灰燼,校場敲響銅鑼,鑼聲響徹整個英雄樓,他口中長喝一聲:“比試第一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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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聲鑼響,花記年從臺上一躍而下。參與大會的武林新秀不下於兩三百人,分成三個組別進行,也就是這場大會的第一、二、三場比試,換句話說,這大會的重頭戲是比試勝出的那三個人之間的鬥爭。等到花記年在浮屠堡看臺上粗略的用過些茶水,第二場已經結束。
花千絕側目看他,低聲笑問道:“這場大會,你可猜的到優勝者?”
花記年淡淡回道:“想來,下麵幾場勝的也不外乎是金刀阮家,還真山莊的人。不過,既然我參加了,優勝者舍我其誰。”
花千絕大笑道:“傻小子,那沈家小子根本沒參加這次比試,他不久前才繼承了莊主這個名號,有什麼名義跟後輩們爭。”他說完,看到少年微有不悅,這才拍著他肩膀低笑安慰道:“阮家那小子似乎也有些門道,不過,他剛才贏了第一場後便棄權了,你也用不著跟他比試。麻煩的是,第三場這個──”
他說著,朝台下一指,正值第三場比試銅鑼敲響,各派弟子紛紛上場,其中,有一道婀娜的身影格外醒目。花記年呼吸一窒,愕然的看著那個白衣女子,良久才輕聲說:“由她……來替還真山莊出場?……我要和她比?”
花千絕冷笑道:“不錯,我記得幾年前似乎也看過她,那綠衣小子拼命護的就是她吧。跟女子比試,總有些人不願出手的,何況她長的並不醜。”他說完,身邊佳麗幾乎同時嬌嚀不依起來,花千絕微微一愣,這才低低笑道:“啊,她自然不如你們。”
花記年眉頭一蹙,側過臉去不看他們種種淫邪之姿,他朝台下無意中看到白衣女子仰視的清麗容顏,眼神便為她滯留下來。那是怎樣一雙黑白分明的水樣瞳眸,卻偏偏蕩漾著淩厲的殺氣刀光。少年心中居然微微一痛,三年的相濡以沫,衷腸相訴,等到陌路之時原來真的會痛的。
這點殘存的人性和情思不過是因為少年還未深練花心決,也正是這個入門的階段,練起功來才越發痛苦,讓他遲遲不能深入。這一個月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七情六欲逐漸淡忘,縱有美食而不能下嚥,縱有美色而不能樂享,縱有那人在身邊……而心如枯槁。心中難言滋味,萬般苦痛,也漸漸隨這門武功磨淡了,他一時間總覺得自己快死了,等到功成的時候,花記年就會死了,但這門武功也會成就出一個更堅強的他,他會無愛,會無恨,會無所畏懼,更會一無牽掛。
也許那就不再是他了,可那又如何?那時,再無一人遮他望眼,再無一人亂他心弦。
是該回頭是岸擁抱苦難,還是應該一意孤行心如鐵石?這個問題,他也曾多想過,更知道多想無益。那個男人,早為他決定下一切,自私的,武斷的,卑劣的。
他嘴角啜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看著那女子殺氣騰騰的目光,就那樣笑了。她瘦了,他想,她的小方不在了,她想必難過了。方開不在了,她難過了。可是,當這一點人性轉瞬泯滅岌岌可危,花記年要不在了的時候──那時,她還會難過嗎,有人會難過嗎。
台下不久便嘩聲四起,伊心愁手中雲摩羅紗縱橫之間所向披靡,任誰也沒想到,那柔軟的白紗會纏上人的脖子,扭斷人的頸項,染成紅色的修羅血器。年輕的方丈長歎一聲,縱身而下用肉掌扯住白紗,校場提前敲響銅鑼,歎息道:“沒想到這場比試大會會成為修羅場。女施主,再不適可而止,貧僧便要出手了。”
伊心愁輕笑道:“方丈多慮了,心愁不再多做殺戮便是了。我真正想殺的人,還在台下呢。”方丈看著滿地橫屍,搖頭道:“還活著的,便統一抬到台下吧,由貧僧替他們運功療傷,伽葉寺此次帶了大批傷藥,也算能派的上用場。”
戒癡方丈此言一出,原本滿腔憤恨的江湖人士也都稍微放下心來。這位方丈以佛法通曉天地,幼年便開壇傳頌佛法,少年得道,自不嗔方丈涅磐之後便接過方丈一職,至今已有十年,雖不過二十八九歲數。卻從未有人敢輕視過他,內功佛法修為均是出神入化,他這樣一開口,傷者的命幾乎能算是保住了。
場面這時才穩下。校場也終於緩過氣來,傷亡者均被移開,留下血跡染滿的看臺,他重新敲響銅鑼,看著那一男一女金童玉女一般的出色人物跳上看臺,歎息一聲,又像避瘟神一般遠遠避開。伊心愁死死盯著少年,獰笑道:“你以前騙我的仇,我現在就來報了。”
花記年沉默著靜靜看他,衣服下有一塊通體碧綠的翡翠熱的發燙,他已經能看懂少女眼中入骨的癡戀和歹毒的仇恨,卻想不出化解的辦法。在他身後,少年聽到了男人舉起金樽低啜時躊躇滿志的笑聲。笑聲蕩起漣漪,少年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是怎樣嗜血的笑容。花記年就在這一刻突然的笑開了。也是啊──她雖入魔,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化解她的苦做什麼,他放過她,誰放過他!
他想,我不再欠你的。這世上的人都欠我的。
這同樣歹毒的憤恨從少年心中發芽,被花心決中的殺意灌溉著,燃成燎原之火,轉瞬之間開花結果碩果累累,花記年嘴角一縷隱忍的笑容,他森然笑著,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怕你沒這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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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出口,台下登時感覺到兩股淩厲的殺氣碰撞迸裂,刺的人遍體生寒,還未還得及倒吸一口氣,便被緊接而來的刀光晃花了眼。伊心愁拋去了她慣用的雲摩羅紗,使用一把小小
的匕首,足下生風一般,瞬間攻到少年身前。
那把匕首貼著花記年的鼻樑滑去,少年一步錯開,險險避了這一招,不料伊心愁的步法越來越快,最後整個人像一個模糊的白影。花記年擋下幾招之後,發現自己已被逼到台沿,目中殺氣更甚,雙手擺出一個起手勢,雙腳牢牢站穩,迎著下一瞬間女子攻過來的匕首,右手閃電般的伸出,夾住鋒刃,隨即左手一長,握上女子的手臂,雙手一拉一送,掌上猛的使力,伊心愁便哇的吐了口血,往後退了四步,又退了三步,半跪倒在地上。
台下眾人以為勝負已定,剛喘了口氣,便看到花記年幾步上前,躬下身子再次扯起伊心愁的手臂,口中大喝一聲,掄起她的身子用力摔在地上,一聲肉體和木板撞擊的悶響,血色如霧,然後是咯吱幾聲脆響,脆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隨即轟隆一聲,塵土彌漫,看臺就那樣突如其來的倒塌了。
花記年大笑起來,抬起拳頭就要繼續打下去,戒癡方丈大喝一聲:“夠了!”隔了隱隱約約的煙塵,少年終於放下了還在揮起的拳頭,神智清明後,惘然的看著腳下不知死活的女子,就那樣呆呆的站著,看臺上一陣陣潮水般的喧囂和叫駡,於他來說都是陌生的,這血色濺滿的塵埃之地,如同洪荒初開一般寂靜和荒蕪。靜的連血液流淌的聲音都聽得見,而眼睛卻越發的乾涸,不肯流淚。
他溫柔的本性中永遠記得別人對他微不足道的好,他看著袖子外染滿血跡的手,情不自禁的伸手碰觸了一下,它曾將他從死亡中拉出來,它總是習慣扯他粗糙的袖口,它擦拭過主人哭泣時冰涼的眼淚,它在他頸項上系下祈願的翡翠。花記年一時間臉上浮現出一種至深至切的無措感,他嘗試著讓自己的手和那染血的手緊緊相扣,他一邊伸出手去,想把女子扶起來,一邊側過頭去看他的父親。
他要問他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子?為什麼自己傻的想要變強,為什麼不選擇一輩子躲在浮屠堡高牆內?他要那個男人看得起自己做什麼!他為什麼要追……追到水窮水盡窮途末路,發現自己的孱弱和無能,欲要回首,卻看到自己過去那一路歪七扭八跌跌撞撞的腳印,每一步都鮮血淋淋不然回顧──他想要問,他不知道,他後悔了──
他正要開口,卻看到那個從未動容過的高大男子在霎那間從椅子上站起來,撞翻了身前的矮幾,有些驚慌的看著他,嘴唇翕張著,似乎在大喊著什麼,少年懵懵懂懂,疑惑的緩緩朝著男人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傷痕累累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血紅的嘴唇一字一字的笑著對他說:“要你的命。”
少年看到她銀牙之中叼著一個小小的圓竹筒,她牙齒一咬,圓筒中就迸射出刺眼的光芒。這樣怎樣的算計,拼了自己遍體鱗傷,也要換這樣一個疏忽失神的瞬間,再一招絕殺。少年無心避,無力避,無法避,看著那離他三尺遠急射而出的暗器,蒼白惘然的臉上,連一個苦笑都擠不出。
方丈驚呼道:“這是……落魂釘!糟糕!”
呼聲還未落,就看到一樣沉重的事物從浮屠堡的看臺轟然落到已成廢墟的場地上,眾人細看時居然是一個浮屠堡弟子,被那個男人使用重手力活生生擲出,恰好擋在少年面前,想來定是他先知先覺,又足夠心狠手辣,才能在電光火石中護住花記年一條性命。
圓筒中一套共三百枚落魂釘毫不客氣地打在那肉盾上,霎那間將他插的如同刺蝟一般慘不忍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針上居然淬了毒,頃刻間便將那名弟子的身體染成一團焦木色。
花記年這才回過頭來,啊了一聲,放開握著的手,連退三步,將那名屍體推開來,再也不看女子一眼。樓上花千絕也冷哼一聲,一躍而下,拉起少年的手,朝方丈冷言道:“好一場大會,這筆帳浮屠堡會記下來。”說著,與少年大步離開英雄樓,他們走過的地方,鐵桶一般的人牆也推攘著讓出一條大路來,卻終究忍不住偷偷看幾眼這一對父子,和他們身後緊緊尾隨的一群豔色。
燕永捶胸道:“我……我真不知道居然會有這種事情。這跟沈頻真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方丈在臺上替昏過去的伊心愁把著脈,蹙眉道:“我看,這是這位女施主私下的恩怨,沈公子……不,沈莊主怕還不知情。”
燕永撚須道:“那豈不是要告知他一聲,這樣一來,打草驚蛇,計畫可都要變了。”
方丈歎息一聲,放開把脈的手,輕聲說:“未必,沈莊主既然定了這個計畫,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有辦法讓計畫繼續下去。”
燕永笑道:“方丈觀人一向最准,那年輕人,計畫連阮賢侄都瞞著,燕某真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方丈,你認為他是怎樣的人?”
戒癡方丈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貧僧只能用兩個詞,一,是深藏不露,二,是忍辱負重。”
英雄樓外。
花千絕拉著少年的手走了百步遠,仍自憤恨難平,臉上都是一層冰霜,顯然是動了殺念。又走幾步,覺得手中握著的手越來越涼,不由微微側身,安慰了少年一句:“你今日想必也害怕了,手涼成這樣,也罷,我們這就回家去,好好歇息幾天,你也──”
他話還未說完,少年突然緩緩倚到他懷裏,花千絕愣了一下,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伸手撫摸了一下少年的頭髮,低笑著說:“你多大了,怎麼還是……”說到這裏,他目光突然一凜,似乎想到了什麼,雙手當即扶起少年,只見花記年低垂著頭顱,眼瞼緊閉,臉上已經浮現出一層死灰色。
花千絕臉色登時劇變,這個向來處變不驚的人,此刻手也有些顫抖了,他用力的扯開少年胸前衣襟,看到少年略顯白皙的脖子上綴了一塊翡翠,一枚小小的銀釘刺穿翡翠,釘在少年的胸膛上。
47
花千絕從喉嚨裏低低擠出一聲嘶喊:“這是……”
十余位影衛在此時突然現身,跪倒在他背後。花千絕低喝道:“去!去分舵把吳秋屏叫來,晚來一盞茶便要你們的命!”他一邊說著,手毫不猶豫的拂過少年周身大穴,剛剛點畢,花記年就“哇……”的一聲,口中源源不斷的吐出黑血來,將潔白的衣襟染的污穢不堪。
男人眼中幾乎冒出火來,原本便像野獸一般的漆黑眼眸,此刻隱隱泛著一層血色。他揪著少年一縷發絲厲聲喝道:“給我撐著點,你如果敢就這樣死了,我就隨便把你拋在哪個水溝裏,讓你爛在那裏臭在那裏,還有你的朝花閣,你要敢死,信不信我把它一把火全燒了!
少年眉宇之間全是冷汗,嘴角的黑血卻像止不住一般,一絲一絲流下來,花千絕目眥欲裂,正在這時,吳秋屏終於跌跌撞撞的趕到,連禮都顧不上行,便搭上花記年的手腕仔細把脈,又瞅到傷口,幾乎倒吸一口涼氣,才顫聲說:“這是落魂釘!”
花千絕咬碎鋼牙才擠出一句:“不錯……只是我明明擋下了!為何──”吳秋屏飛快的細查一番,猛的閉上雙目,低聲道:“這一套落魂釘是經過精製的,並不是原本那種三百枚的套釘,而是由一枚主釘,三百枚輔釘構成。單說這枚主釘,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層鐵甲也能穿透,多得堡主和這塊翡翠阻了它一下,才沒有穿胸而過……可真正致命的還是這毒,這……這是無解之毒,這是銷魂!”
花千絕手微微一顫,倒退兩步,才冷笑道:“無解之毒又如何,無常要索的魂,我要留,它們便索不了!還有你……你除了花間修道,不是還有毒華佗一稱嗎,你莫非是被人白叫的!”
吳秋屏額角冷汗遍佈,良久才小心回話道:“既然是毒藥,自然會有它的解法,只是動手研製解藥,少則三年,多則三十年,三百年,這是急不得的,可偏偏小公子的命,只在旦夕之間,罷罷罷,若是堡主有意,在下可以施展回春手,經金針來回刺穴,激發人體潛能,說不準可以沿半個月的命……只是之後油盡燈枯,會傷及腦子……”
花千絕冷笑三聲,伸手一掌,身旁合抱粗細的大樹竟然應聲而折,滿樹枝葉搖落下,他一字一字的說:“不能用回春手,我只允許你用既能救他用不傷他的法子。”
吳秋屏苦笑道:“若能給在下三年期限,在下還能盡力一試,配出解藥,可這當下的延命之法,堡主這不是為難我嘛……無法便是無法,倒不如給我一刀痛快。”
花千絕又冷笑幾聲,殺意畢現,揚起手掌就要朝吳秋屏頭頂拍下,懷中花記年口中突然噴出一大片血霧,竟不知人體內哪來如此多的鮮血,噴射的周圍草木上都是零落的血珠。兩人經此一嚇,都止住了爭執,惘然失措的看著少年的臉龐。
就在這個山窮水盡的地步,遠遠傳來步履聲。花千絕也不回頭,怒吼一聲:“誰!”那邊人恭敬的答道:“還真山莊,沈頻真。”
花千絕長笑不絕,臉上卻是一片淩厲入骨的冰冷殺氣,他低聲問道:“你是來送死的?”
沈頻真微微躬下身子,行了一禮,臉上有著真切卻含蓄的悲憫,低聲說:“花堡主,令郎身遭不幸,我也並不樂見。秋衣所為並非我所指使。”
花千絕冷笑道:“你莫不成能解銷魂之毒?”
沈頻真輕聲道:“若我有法子,讓令郎延命到三年之後,堡主可願與還真山莊一筆勾銷了此債?”
花千絕一愣,但眼中終究壓抑不住幾絲喜色,他快速答道:“你若真能救他,我自不再會找你們麻煩。”
沈頻真點了點頭,才懷中掏出一個通體碧綠的圓肚小瓷瓶,雙手奉上。花千絕伸手接過,定睛一看,沉默了一瞬,才問道:“還真丹?”他見沈頻真點頭,嘴中不屑的說:“還真丹雖然厲害,也解不了無解之毒。此物也就是化解幾絲毒性,頂多延命半月,你憑什麼說能延三年陽壽!”
他嘴裏雖說的刻薄,手指已毫不猶豫的捏碎瓷瓶,取出那枚金色的丹藥,硬塞入少年口中,緊緊捂著少年的嘴防止他吐出,直到瞧見花記年喉結輕輕抖動了一下,才放開手來。沈頻真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問,卻只是低下頭,恭敬的回道:“還真山莊勢單力薄,能做的也不過如此,剩下來的事,怕是要指望浮屠堡了。”
花千絕眉宇中殺氣未退,冷笑問:“若我們有解救之法,你以為你還能毫髮無損的站在我面前?”
沈頻真搖頭笑道:“堡主何不聽我說完呢?我是說,還真山莊有妙藥,浮屠堡不是也有神丹嗎?那可是真真正正活死人生白骨的神藥!”
花千絕面上一僵,卻慢慢舒緩下來,朗笑道:“你說的很好。不錯,你們有還真丹,我們……也有凝華露。”
吳秋屏嘶聲站起,指著沈頻真罵道:“你,你,你居心叵測!堡主,此事萬萬不可!”
花千絕睥睨了一眼,才冷然道:“有何不可,凝華露一滴可續一日命,釀起來也不費時,我便用凝華露救我兒三年,此事不就迎刃而解?”
吳秋屏顫聲說:“堡主莫非是瘋了,凝華露材料彙聚天下奇珍,又以鮫人淚為引,一滴可值萬金,浮屠堡再如何潑天富貴,又怎麼敵的這樣當水一般把凝華露喝上三年!只怕……只怕不到半年,浮屠堡千秋萬代的基業便只剩一副骨架……到時候浮屠堡還能傳給誰?”
花千絕不以為然的摟緊懷中少年,低笑道:“骨架子又如何?你以為浮屠堡將來要傳給誰?不就是我這個唯一的兒子!他若死了,這千秋萬代的基業……才真正是不知道該傳給誰!”
48
花記年睜開雙眼時,所身所處,已換成了朝花閣的高床軟枕。面對這樣一片聲光影搖的奢華景致,這些歲月中的跌打碰撞,衣衫襤褸都像一枕黃粱夢,變得虛無飄渺。他喘息了一會,自己捂著頭從床上半坐起身來,看到隔著輕紗軟紅的蘇帳外,幾個人影隱隱綽綽。
聽到少年折騰出來的聲響,那幾個人的輕聲交談都停止了。一個人站起來,掀開簾子來看他,少年迎著視線看過去,卻是滿頭珠翠的女子。他既驚且詫的猶豫了一會,才側過頭去,淡然道:“崔翠兒……不,母……”
不料這話剛說出來,就被女子打斷了。她眼角含淚,已經有了稀疏的細紋,卻並沒有過多的脂粉修飾,因此這樣含情脈脈的和淚看著,使人往往情不自禁的生出幾分親近之感,只聽女子哽咽說道:“小公子,添香姐日日夜夜……今日可等到你醒轉過來了。”
花記年呼吸一窒,良久才顫聲說:“你說什麼,你叫自己什麼?”
女子震驚的輕聲道:“小公子,你莫非不認得添香了嗎?”
少年手不由得拽緊錦被,面容僵硬的說:“你……你在說什麼?你不應該在這裏。你不是嫁給……”
這時候,帳外一個高大的人影也走了過來,少年定睛看去,見是花千絕,欲待再次側開眼去,不料突然呆住了,男子臉上居然有幾分內斂又真摯的關懷之色。他走過來,用手背試探少年額頭的溫度,又對比了一下自己額間的體溫,然後那低沉的聲音輕笑起來:“燒退了。”
他一笑,額發間野獸般銳利深邃的一雙眸子也柔和了起來,像兩團溫暖如橘光的活火,照的人四肢五骸都顫抖酥軟起來。少年呆在那裏,良久才冷聲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在這裏,你又──”
添香突然哭出來:“小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想看到添香姐在這裏嗎?你不要添香了嗎?你不喜歡添香了嗎?”
花千絕也愕然笑道:“這孩子燒糊塗了是不是。你是我的好兒子,做父親的不陪著你還要去哪里?而添香是你的侍女,不在朝花閣,難道要在我的無歡閣不成?”他說到這裏,像是說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一般,朗聲大笑起來,添香也破涕為笑,伸出袖子擦試起少年額角源源不斷的冷汗。
帳外又一人,這時也掀簾湊過來,卻是吳秋屏,他嘴角也親切的笑著,柔聲說:“小公子,身體可覺得好些了?”少年終於回過一絲神來,臉色微白的尷尬回道:“吳堂主……”不料吳秋屏蹙起眉頭佯裝不滿的在他頭上輕打了一下,笑道:“怎麼這樣叫我,你不是總叫我吳叔叔的嗎?你的蘇姐姐,耿伯伯,你師父,這次可全部擔心的要命……整天的催促道士前來看你,不過看望你也是道士自己心甘情願來看的。小公子對道士那可真是沒的說的,十年如一日,從未吵過嘴……”
花記年這樣一輪聽下來,原本秋水不驚面具般的臉上,逐漸出現一絲一絲的裂痕,他看看這三人,又求助般的看向花千絕,卻被花千絕反握住手。那三張柔和而溫暖的笑臉像噩夢一樣的在他面前晃蕩,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噩夢,往往就是這樣毒藥一般的美夢癡想,要讓人肝腸寸斷的沉醉其中和挖心掏肺的擔心破滅。
少年顫抖了半天,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滾,你們給我滾!不,不對,我……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出去!你們別跟過來!”他以為那三個人聽了這聲怒駡,至少是那個男子,臉上就可以出現一絲真實而親切的猙獰怒色,結果沒有,男子似乎是寵溺的撫摸他的臉龐,笑道:“想來記年一定是悶慌了,要想出去,自然是隨你啊。如果你願意,做父親的可以陪你一路遊山玩水,吃盡天下小吃美味,我帶你去山頂孤峰看那落日殘陽,也帶你去孤舟上聽漁舟唱晚,寺廟鐘聲……”
他說著,使了個眼色,吳秋屏就笑呵呵的將一碗藥小心翼翼的端了過來,步履謹慎的像端了萬兩黃金連城之璧,他捧過來,花千絕接過去,扶起少年的身子,小心的將藥碗湊到少年的唇邊,柔聲勸道:“乖,張嘴。”
花記年眼瞼微垂,旁人都以為他會乖乖飲盡的時候,只見他突然發難,伸手狠狠一掌,將藥碗打翻,打碎在床前,光滑如鏡的地面頃刻之間淌滿微碧的藥汁,襯著碎成片片的白瓷碗,閃爍著幾分妖異的光彩。
這一瞬間,花記年終於如願地看到,所有人的面孔,都有些變了。吳秋屏呆呆的盯著那碗被打翻的藥發愣,添香看著那一地狼狽似乎是在想怎麼把藥汁裝回碗裏,只有花千絕在看他,眼裏有幾分晦澀難懂的表情。
但是轉瞬之間,那些人又開開心心的笑開來,反過來安慰起他來,扶他躺倒,清掃過一地狼藉,沿門走了出去。少年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冒出來,蒙頭大睡了一覺,然後披衣走出去,所有人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問好,親親切切的喊他喚他。
新進堡的一群小姑娘還在朝花閣外的小林子旁唱唱跳跳,唱的歌兒愉悅歡暢,花記年卻不忍卒聽。這是噩夢!這對他來說是一場巨大的噩夢!他不敢問,問也問不出結果,所有人用他最思慕最渴望看到的一面,親親熱熱的對他,看他,愛他,告訴他,我們最喜歡你了……
可是,可是事實……
他一路跌跌撞撞,撞撞跌跌,來到一個小小的水池旁,抬頭一看,見旁邊的樓宇上寫了香菱閣三字,那些被遺落風中的故事突兀的沖進腦海,霎那間魂斷腸消。花記年側頭呆呆的在水池旁站了很久,突然一步一步步入池中,不顧華美衣履霎那間濕透,便那樣莽撞的潛了下去,池水碧綠,到處是殘存的荷梗枯葉。他在爛泥水草中苦苦摸索,浮出水面換氣又一次一次的再潛入,最後終於摸到了。
那埋沒殘泥中的一點金色的微光,那是一個九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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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樣精巧的物件,抹去池泥,放在手心裏,金燦燦,沉甸甸,環身上密密麻麻的刻滿佛門經言,卻偏偏攪亂一灘清水。
一個癲狂的夜晚,忘記姓名的狂亂,用身體的溫度和酒香編制的纏綿醉夢。黑暗中燭火微弱,大紅錦被旖旎一地,窗外皓月當空。手在男人背脊上滑過時,帶起漣漪般散開的灼傷般的疼痛,一點一點,原來都刻在骨頭裏。斤斤計較的記得。
花記年恍恍惚惚的看了掌中事物一會,那絲心裏殘存的痛,似乎突然找到了依託一般,他在一瞬間覺得靈魂燒了起來,那似還未泯滅的人性垂死掙扎一般的熱了起來。身子像被一股熱浪托起來,托起他的身子,讓他昏頭轉向,托起他的腳,讓他莽撞前行,托起他的眼珠子,讓他癡迷眺望。
千萬年前他就這樣望過,跌跌撞撞的走著,失去清明的跟隨著,在冰水中泡著,在大雨中淋著,在烈火中烤著,一點名為思慕的瘋狂伴隨他步過忘川輪回,不離不棄,矢志不改。這點瘋狂也快被歲月磨盡了,且讓它最後燃燒一次!
他把東西草率的塞進胸膛的衣襟,半幹的衣服貼在身上,濕漉漉的,他卻還覺得熱,發絲上密密潤潤的都是細小的水珠,一路走過去,步步都是聳人的水跡。蒼白的雙頰隱約有了幾分駝紅,趕緊說吧,他迷糊中只有這一個念頭──在我還記得你的時候趕緊說,再晚就忘了。
在他還不想離去的時候,在他還不曾忘記的時候,在他還不能放棄的時候,統統說出來,趁著這一股足於燃燒所有冷漠的業火燎原之時,告訴男人他們曾經有過怎樣的抵死纏綿,讓男人再演不了慈父,讓他再不必當孝子,縱不能揭開一個柳暗花明豁然開朗,也要劈開一片峰迴路轉別有洞天。
這一個模糊的念頭支使下,花記年腳步越走越快,無視周圍人幾乎驚愕的目光,大步走入的無歡閣。原本以為高不可及的石階,幾步便跨過了,原本以為厚達千斤的大門,一推便推開了。在長椅上閉目小憩的男人,緩緩睜開他狹長的雙目,像是漆黑夜裏滑過一道刺目的閃電。
男人睜開眼睛,看著站在門口的少年,看著少年臉上從來勢洶洶到手足無措到去意萌生,嘴角不由得抿起一絲笑容,那是他的兒子,勇敢的,懦弱的;聰明的;笨拙的;多情的,冷酷的;恭敬的,無禮的……花千絕不由得加深了嘴角的笑容,把手伸向他,朝他笑著說:“記年,過來啊……”
哪怕就是這樣溫柔的話,少年也立刻一副被打出原形的樣子,恐懼的站著。他的面具在這一天被曾出不窮的變故摧毀了,他的勇氣在那人閃電般銳利深邃的目光中被碾碎了,他才發現自己的發絲衣袖都狼狽的滴著水,他的手還伸在衣襟裏,握著一個東西,剛想要拿出來……
“父親。”他突然醒悟過來了,剛剛想要大聲呼喝男人的名字,突然……卻只能擠出這兩個字來。他突然明白,一場露水只能被男人棄如敝履,而這份一直以來讓他暗自裏沾沾自喜又不滿怨恨,一直渴望能夠斬斷的血緣羈絆,才是他和男人之間唯一的聯繫。
手於是僵硬了,握著九連環的手,再沒有勇氣掏出來。可他又怎能甘心呢,男人對他笑著的時候,心就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最大的快樂和最大的疼痛激烈碰撞交匯,他哽咽著大笑出來:“父親……父親。”
花千絕看著他今日裏不復冷漠的面孔,臉色一點點謹慎起來,卻還是那樣隨意的低笑著,問:“什麼事,讓你來找我?添香,啊,還有你吳叔叔,可都在等著和你好好聊聊呢。”
花記年低笑著說:“我跟他們可沒什麼好敍舊的。記年莫非是受了什麼厲害的傷,厲害的快要死去了,才讓你們突然這樣溫柔的對待我,才讓父親你這樣用心良苦的憐憫一個將死之人,憐憫的想要把從他身上奪走的通通都還給他?”
男子目光如電,一閃而過,卻又笑起來:“我兒,你身體安康,多慮了。你們之間本就如此和合美滿,我又有什麼用心良苦的?”
少年哽咽著,嘶啞的笑起來,卻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猜對了什麼事情:“我每失去一樣東西,就只有安慰自己說──那些東西是因為他們本身太可惡,所以我才會失去的,就算他們自己不離去,我也要主動扔了他們。我只有一次一次的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一次一次的告訴自己我失去的東西有多麼不堪,我才能繼續如若無事的活下去……所以,所以父親,你把這些我失去的東西再還給我也沒用了。我早就……強迫著自己厭惡他們了,現在就算他們再回來,我也還是……厭惡的。”
花千絕聽到他這樣說,臉上居然有了幾分晴意,他輕笑著說:“你若不被這些所牽掛,也不失於一件壞事……”
少年呆呆的看著他難得真心實意的笑容,那種讓他快樂瘋狂疼痛的火焰突然重新燃了起來,他幾乎是不受控制的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要這樣補償我,不過,父親,你若是真想找一種方式安慰我,我可以告訴你另一種方式……”
花千絕毫不在乎的端過一旁一碗新熬的藥,自顧自的說道:“噢?不過你先把藥喝了。你今日似乎情緒變化過大,花心決的心法也有些散功之象,我等會就再為你重整根基,到時候一定又是另一番進境了……啊,是了,你要我做些什麼?”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從椅上站了起來,端著藥,一步一步走了下來。花記年聽到花心決三字,臉突然白了一下,他後退一步,伸在懷裏的手死死握住九連環,他突然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都可以嗎?”花千絕一愣,抬頭看了看他,居然點了點頭。
花記年得了這一個允諾,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一瞬間想過一百個念頭,甚至更多,最後居然不知道該說哪一個,九連環被他捂的有了溫度,而男子端著藥碗遞到了他的唇邊。
這一瞬間,少年終於迸出一句話來,他說:“我要你喂我。”
花千絕愕然道:“你喝藥,我自然是喂你的。”
少年鬼使神差的看著花千絕的薄唇,推開藥碗,仰著頭湊上去飛快的碰了一下他冰涼的唇,飛快的說:“我想你這樣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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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輕觸後,不單是花千絕大感意外,花記年自己也嚇得面無人色。少年心中已經閃過了千萬個拔腿就跑的去意,偏偏心中那團罪惡的執念還在熊熊燃燒著,讓他努力挺直胸膛,佯裝無事的仰起面龐。
花千絕微微蹙眉,低聲道:“什麼意思?”少年微微顫抖著,卻輕鬆笑說:“就是這個意思啊,我們可是父子呢,你這樣喂我,有什麼大不了的?”
花千絕眼中有幾分混濁的陰霾,刀削般的面孔在昏暗的光影中陰晴不定。少年眼見著他似乎沒有明確反對的意思,內心種種污濁瘋狂的念頭似乎找到了一個缺口,澎湃叫囂著流淌開來。他實在不願意再欺騙自己了,癡迷了就癡迷了,想要了就想要了,渴望了就渴望了──管他什麼天道倫常,管他什麼高貴顏面,管他什麼慘痛後果!
那些斑駁的樹影間,從他看到那一抹流星般的劍光開始,他就開始泥足深陷,越是掙扎越是作繭自縛,越是逃離越是無路可逃。那麼還懼怕什麼呢,如果猶豫會讓這份思慕還未迎來一次花開就凋謝了,那麼他如何能夠甘心──
他抬頭看著男人,手不自覺的伸過去,放在男人的胸膛上支撐住身體,臉湊過去──花千絕眉頭一擰,終於伸手把少年雙手一把反擰。花記年痛哼了一聲,然後不甘心的掙扎起來,漸漸歇斯底里,口中大罵道:“你騙人,你說過什麼都要答應我的,親親你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還想,哼,我還想──”
花千絕板著面孔,毫不費力的把少年全無章法的掙扎壓制下去,森然罵道:“給我冷靜些,你自己試一下自己的內息。”少年此刻哪里顧得什麼章法,口中猶自怒駡不朽,眼角隱隱赤紅起來。
花千絕冷然扯著他的頭髮,在他耳邊暴喝道:“你聽著,這門心法不比往常,是讓人心中清靜,滅卻心魔,若你心魔再起,它傷的滅的便是你了!”少年便本加厲的大哭起來,叫道:“我不管,我不管,你答應過我的!”
男人見少年神智已有了瘋癲之兆,伸手試探他內息,見氣勁散亂,在丹田中橫沖亂撞,已經失去控制。當下連點少年周身大穴,雙手放在他背後,源源不斷地渡氣過去,努力將少年真氣導入正軌,卻收效甚微。
花千絕厲聲喝道:“集中精力,別哭了!聽到沒有!不要哭!抱全守一!”少年喉嚨裏還是一個勁的哽咽哭道:“你答應我,你先答應我,你不答應我我什麼都不想聽!”
花千絕真覺得他此時與小孩子撒潑打鬧一般模樣,心中軟了幾分,口中卻絕不服軟,冷然道:“我愛答應就答應,不愛答應便不答應,就算反悔,誰奈何的了我?你以為我要救你就沒法子了嗎?”說到這裏,他撤回雙手,在胸前運勁一個周天,又狠狠按在少年背上,少年哇的突出一口痰血,終於不再哭鬧了,只是靜靜的抽噎著,寂靜的無歡閣中,不時聽到男子低沉的聲音:“心無一念!”“靈台空明!”“神歸氣海!”“無妄無念!”“對,就是這樣……抱全守一……”
不知過了多久,男子才放開手來,他額角也有了冷汗。花千絕把少年轉過來,見他眼睛緊閉,臉上已經恢復了冰冷,這才低低笑起來,輕聲說:“感覺如何,你今日定然是遭遇太多遍數,神智昏聵,才讓我教你的好好一套心法全然派不上用場,不過剛才我幫你重新鞏固了一次根基,想必你往後再不會像今日這樣舉止失常了。”
他說著,看著少年淚痕未幹,卻漸漸冷如寒冰的臉,突然有幾絲懷念起他剛剛大喊大叫,大哭大笑的面孔來。手伸過去,輕輕拭去少年臉上未幹的淚水,就在這時,花記年猛的睜開眼睛,滿臉厭惡的避開了他的手。花千絕饒有興致的看著他,他熟悉少年這樣冷漠的表情,也明晰少年吵鬧的面龐──這就是他的兒子,溫順而渾身是刺,恭良而忤逆叛上。
花千絕也不在意的看著他笑道:“對了,你剛才想求我什麼來著?”少年不耐煩的理理衣服,轉過身去,淡淡的說:“沒什麼事情求你。”
男子“啊”的歎了一聲,心中知道恢復清明後的少年此刻心中一定是困窘而惱怒的,男子不禁的想逗逗他,像踩狗尾巴一般抓痛他的傷處,撕破他偽裝的面具,但同時也想要維護少年,放他一馬,讓少年能元氣十足的擺夠架子,驕傲的像一隻剛從巢中飛出來的羽翼蓬鬆的小麻雀。這種態度簡直像在對待一朵綻放的花,既想要撕碎它的花瓣,採擷它的花盞,也想要用雨露去灌溉,小心的呵護──
花千絕在他背後輕笑個不停,也知不知道他心中哪一種念頭占了上風,只聽他低笑道:“你真的沒什麼要求我的?”
少年點了點頭,漠然道:“我無一事求你。”
花千絕低笑道:“那也不急著走啊,喝完藥吧。”
少年腳步一頓,卻還是轉過身來。正要詢問藥放在哪里,卻不料還未回過神來,卻迎來一個粗暴的擁吻。這個吻來的是如此的暴力,已至於冷漠如少年也覺得腦海中昏眩一片,被齧咬的金星亂旋。少年用力抗拒著,卻被更加用力的牢牢鎖進懷裏,陌生而熟悉的懷抱,冰冷而熾熱的絞纏,暴力而溫存的試探,野蠻而有力的大手,無禮而靈活的唇舌,少年奮力扭打中,突然掃見了一雙黑如深潭的眼眸,呼吸一下子停頓了,這霎那的遲疑便讓男子長驅直入,苦澀的藥汁順著瘋狂的施與和抗拒,一滴不漏,一點點渡了過去。
但是一眨眼,兩個人很快便再次分開,花千絕伸手輕輕拭去嘴唇被咬破流出的血跡,毫不在意的大笑著渡回長椅。
“我不喜歡別人命令我,要求我去做些什麼……”男子邪笑著看著臉色變換不定的少年,一字一字的笑道:“可我卻更不喜歡別人拒絕我……”
51
少年蹙著眉頭看著他,臉色越發差了一些。男子不滿的側目瞪他:“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剩下的藥,你是要我繼續喂,還是自己乖乖喝了?”
花記年沉默一會,還是努力壓抑自己,端起藥碗一飲而盡。他仔細觀察了一會男人的神色,發現無論自己順從他,還是忤逆他,那人的表情深處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竟似這世上無一物進的了他的眼。少年一時竟不知道該在他面前做何種姿態,是掉頭而去,還是再抱怨幾聲。
但這種懦弱的猶豫也沒有困擾他太久,因為花千絕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還用他慣用的夾雜著低笑的調侃語氣問道:“記年,你找我……到底來幹什麼?”
花記年腦中恢復清明後,正巴不得忘光剛才醜態百出的癡迷與渴望,聽他這樣半譏半笑的一說,那點頑固的自尊毫不猶豫的浮上心頭,恍惚間又開始覺得這樣抬頭不見低頭見溫水一般的父子關係也不錯,當下便低低說:“沒有什麼要緊事,如今不說也罷。”
花千絕一聽便知道他有些隱瞞,但奇怪的並未生什麼氣,他自散功以來,重見這世上萬般草木,諸人各懷心機,嬉笑怒駡,種種面孔,也不過是越發的覺得有意思罷了。但這世上最有意思的也不過是他這個獨子,一天一副面孔,一天一個讓他覺得有意思的要求,哄也哄不來,罵也罵不怕,還常常用現在這一副面具般的面孔瞪著他,偷看著他──
他看著看著,眼光一閃,霎時間便發現少年胸前,半濕的胸襟下隱隱漏出一個事物的形狀,這天底下他記不得的人比比皆是,但他經過手的物件明器向來就是過目不忘。他一下子便記起了那九個環環相扣的精巧事物到底是如何得來,又是如何贈與他人。只是……花千絕想著,不禁把目光重新放在少年俊秀的面孔上。
他帶著它,究竟為何而來?
那與他似乎並不相像的五官上,略顯蒼白的臉頰和緊抿的雙唇,隱隱透出幾分禁欲的色彩來。可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剛才卻熱情如火的邀他,引他,求他,把臉對他仰起來湊過去,讓他不禁有些記起來那個同樣是熱情如火的夜晚,當背倫的厭惡感漸漸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淡忘,留下的就是純粹的欲望和激情的燃燒碰撞,醉生夢死的極樂。
少年還在不肯服輸的瞪著他,他的表情大概會永遠是這幅死魚般秋水不驚的冷漠了,男子毫不在乎的想到。可少年的眼裏還有幾分微弱的火,他可以輕易的吹滅它,但更可以讓這火永遠為他而燃著,而他有一萬種方法在火下添上柴禾,讓它越來越亮,永不幻滅。
就像是這樣──花千絕朝少年再次伸出手來,低笑道:“你又在撒謊了,你莫不是想要我懲罰你了?你今日究竟為何而來?”
花記年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窘迫,他消化不了這樣滿是慵懶而邪氣的笑容,只好低聲回道:“沒有,真的沒有。”他一邊說著,還一邊將手下意識的護在胸前,輕聲道:“記年多有打擾了,這便告退。”
這離開的願望如此強烈,簡直能與當初想要見他的心情一樣迫切。他又不是撲火的蛾子,縱使嚮往那一點罪惡的煉獄之火,但察覺到被燒傷的疼痛後,終究是要退卻的,所有的勇氣都會漸漸消散,所有的癡想也會漸漸的磨滅。可現在,他依然不能過久的承受男人的目光,縱使被冰雪埋沒後的心臟,遇上男子,也只能因激動和恐懼顫抖著消融,不堪一擊,唯有──唯有徹底的扼殺它。
他想趕回去,趁著男人剛為他塑基的契機,乘勢而進,一次一次的練習心法,將自己還未來得及徹底穿戴好的外殼一片一片重新拾起,直至冰封千里,寒潭無夢!可這時候的花千絕顯然並不樂意這樣輕易的放人,他似乎洞悉一切,又似乎一切懵懂,萬事隨心所欲,反而逍遙自在,他像一隻剛抓住老鼠的貓,又像剛得到玩具的孩子,不折騰個徹頭徹尾,就拼個不死不休──
他盯著少年,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孔,他很早以前便這樣興致盎然的盯著。想抱起他,把他拋到空中,想接住他,再把他高高拋起,想吻他,用父親一般慈愛的吻法,用惡徒般粗魯的吻法,用仇敵般殘暴的吻法,想讓他溫柔的接受,也想讓他流血,更想讓他流著淚水掙扎!
花記年正在低著頭佯裝恭謹,剛好便錯過了男人在一瞬間毫不掩飾的嗜血目光。這時候,無歡閣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添香低著頭走進來,輕聲說了一句:“小公子,我聽他們說,你弄濕了衣服,就吩咐他們燒好了水,不如……現在好好沐浴一番,免得著涼了。”
少年哪里會放過這個抽身的機會,點點頭,低聲道:“好,我去。”他轉過身子,往門外走了兩步,又輕聲笑道:“添香,你也不用再演戲了,父親已跟我點破了一切。”
添香聞言,不由得愣在那裏,背影看上去居然開始微駝了起來,一下子似乎又老了十年。花千絕在她背後低低嘲諷道:“翠兒,他的夢醒了,你的夢……醒了嗎?”
添香低低笑起來,從背後看去,只能看到兩個肩膀微微顫抖著,她低笑著說:“醒了,醒了……夢如何能不醒?方家的大仇,怎麼能不報呢?”
花千絕毫不在乎的諷刺道:“我可等了你們二十年了,若要動手,無妨快些……”
添香也不看他,大步走出去,臉上似乎有幾分狂態,但漸漸的沉默下來,伸手拭去淚漬,心中冷笑著默念了一句:你懂什麼,報仇……十七年前,便已經開始了。
52
古人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以此形容隱逸生活的逍遙自在,這話對花記年來說,半對,半不對。對的是住在這樣鳥語花香的山巔巍峨巨堡中,閒時舞劍,品茶,賦詩,論畫,調琴,吟唱的生活,確實讓人心神俱醉;不對的是堡裏諸人遲遲不肯褪去的溫柔面具,讓他往往怒不可遏,性子反而越來孤僻了。
原本他還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得了什麼絕症劇毒的,但在這群人的精心看護下,看著自己身子漸漸精神,漸漸打消了這份疑慮。少年原本以為花千絕還會在他眼前頻繁的出現,但這段時日堡中似乎是突然多了許多需要辦理事物一般,那個男人若非良辰佳節,便只有在他定時服藥時,才會抽空過來看上他一眼,嘴角往往抿著那似邪氣的低笑,卻再沒有那樣慵懶不羈的儀錶和前呼後擁的儀架了。
就這樣相安無事的,居然足足過了一年,花記年有時候依稀會記起來很多以前的事情,卻往往被磨滅的只剩下零碎的回憶,往往只是一個嘴角的弧度,斑駁的笑容,以及一雙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漆黑眼眸,夾雜著凋零的花海和不可捉摸的背影。他與那人相逢時未滿幼學之年,到如今舞象之年,心境卻已蒼老了百倍千倍。他也會依稀記得他曾和那兩個女子說過的話,但篩來篩去,卻遺落的更加模糊。
只是依稀記得一個樹陰蔥綠的清晨,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懷著一份單純而雀躍的性情,不知天高地厚的輕輕笑著,說只有在那個人面前,他才能像一個孩子。沒想到到如今,依然只有那個男人,能磨滅他所有的堅強,一點點的榨出他孩子般的無知和可笑。但這種滋味,卻完全不是當年佯裝嗔怒的半驚半喜,而是混合了滄桑的苦澀和漠然。
這年中秋,浮屠堡異常簡便的結束了這場宴會,花記年在一旁看著,突然有些驚異於堂主中將近有一半都是他未曾見過的新面孔,尖嘴猴腮者有之,獐眉鼠目者亦有之。他越看越覺得反感,便提早告退了,第二日他獨自一人拿了一把長劍,拿了一包花種,站在後院的空地上,用劍拔開一個小土坑,就撒一個種子下去,用腳隨意的埋了,再踩上幾腳。
那把長劍在他手上就像是一把普通的鐵鍬一般,姿勢無辜隨意的像萌動的小孩拿著小竹杆在地上比劃著寫字,漆黑而冷漠的眼睛被垂下來的額發半遮起來,只看的見他白皙的臉上花瓣般紅潤的嘴唇,配上身邊花開如錦,這一刻幾乎可以入畫。
但只是一個瞬間,那把長劍就像有生命一般的飛了起來,刺向了背後,卻並沒有再刺下去。少年保持了一會那樣回刺的姿勢,但最終挽了一個劍花,收回了長劍,輕輕笑道:“來幹什麼?”
那個女子還是一身侍女的長裙,並未換回奢華的繁複裙襦,她此刻只是低著頭,低聲說了一句:“堡主剛剛見了客人。”少年笑道:“關我何事?”
女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她蒼老的越快,反而越讓人容易回想起她年輕時溫婉的容顏,添香漸漸笑了出來:“可那客人想見你。”少年愣了一下,才輕聲說道:“他不讓那人見我?”
看著女子含笑頷首,花記年沉默了很久,才說:“那我就不見吧。”添香一頓,見少年轉身欲走,飛快的在他後面說了一句:“是還真山莊莊主。”
花記年愣在那裏,才輕聲說:“我不記得和他有交談過。”的確,他對還真山莊的印象,只是一塊他滯留過的花圃,永日無法忙完的家務,一個他安慰三年了的少女,他想不通為什麼要見。添香一字一字的笑道:“也許吧。但小公子一定會想知道,他來找你幹什麼。”
“我一定會想知道?”女子聽到少年這樣問道,默默的點了點頭,似乎字斟句酌的小聲說:“浮屠堡不留外客,他被拒後已經出了堡,小公子若是想要與他一見,今日日落時分,山腰流雲亭……”
花記年似乎樂不可支的笑了起來:“你真有意思,不要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你以為要我幹什麼,我就一定會去幹嗎?”添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你不會聽我的,但小公子自負驚才絕,縱是虎穴龍潭,也從未害怕過。”
她此言並未說錯,花記年自小容貌出眾,鼎衣玉食,武功一通百通,四經通曉百史通讀,怎會不自傲?即使這自傲之中也夾雜了幾分軟弱的自卑──就是這樣一個聰穎過人,武功超絕的少年郎,再如何冷靜,也有幾分血氣方剛的衝動,畢竟是年少輕狂。花記年也不避諱,輕笑道:“添香,你膽子還真大,在浮屠堡萬人之上,卻敢勾結外人!你到底打什麼鬼主意!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添香低低回道:“我怎會害你,若非這事真真對你有利,我怎會花費這個心機偷偷來告訴你。”花記年搖了搖頭,毫不在乎的笑起來:“也許,你說的沒錯,我還真不信,這世上……”他說著,臉色一凜,面如覆冰的森然冷笑道:“能有人算計的了我?”
53
這一晚,夜色如墨,巨大的月亮泛著幾抹悚人的淡紅色。
斑駁花影中,一道瘦弱的身影從側門匆匆走過小樹林,一路上神色慌張的不停張望,正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她身後突然響起,“你去幹什麼了?”
那身影猛的一頓,但很快鎮靜下來,伸手解開了自己的披風,露出一張蒼白而憔悴的面孔,在這樣昏暗的夜色中還殘存了幾分姣美,她低聲笑道:“不知堡主大駕,有失遠迎。”
花千絕在她身後背著雙手,含笑打量著她,良久,這才問道:“記年呢,你把他帶到哪里了?”
添香嘴唇微微顫抖著,臉頰慢慢側向一邊,看著天上慘紅色的月亮,低笑著說:“我不知道你原來有這種癖好,時不時要來偷窺幾眼自己的兒子。如何,看到他不在房間裏了,你可是心急如焚?”
花千絕微微蹙眉,淡淡的歎了一句:“我原以為你懂進退,識大體,不該做的,不能做的,便不會做,不敢做。卻不知我還是高估你了。你這……歹毒的女人。”他說到最後這一句,閃電般的伸出手來,牢牢扼住添香的脖子,低聲威脅道:“我再問你一句,你把他帶到哪里了?”
添香一個勁的冷笑,雙頰漲的通紅,卻什麼都不肯說,男子的手更是像鐵鉗一般越勒越緊,到後來添香從嗓子深處撕聲笑了一句:“你……你還不出來嗎?”花千絕面上帶笑,低聲說:“他是不肯出來,他是不肯救你。我早就應該想明白的,既然是禍害,就不該留著……最近憂心煩事多如晨星,我也不缺你這一個給我找樂子的人……”
男子方說到這裏,卻不料樹影后藏著的人卻動了起來,在夜裏那一身孤寒的白衣柔滑的像悠悠月色,少年一隻手猶豫的拉住了男子的,低聲問了一句:“不殺她……好嗎?”男子一愣,手裏的勁也隨之松了幾分,添香越發的笑的歡暢,卻帶著幾分癡迷和溺愛的溫柔陽光盯著少年不住打量,嘴中吐出的話卻字字如針,紮的人心口發疼,她笑道:“記年,你可記得十多年前,就在這附近,這片小樹林中,他就這樣,像此刻他對我這樣,狠狠的掐住你的喉嚨,他快要掐死你了,是我,是你的添香姐姐,跪在他面前,求他饒了你的性命……”
男子勃然怒道:“你這狠毒的人……”他說著,手上發力,正要扭斷添香的脖子,可少年拉住他的手也同時緊了幾分。“不要殺她。”花記年看著男子說道,臉色並不十分好看,顯然想起了那段爭執。
“不要殺他?”花千絕聽到少年這樣問,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他側頭想了想,才低笑著問道:“記年,你究竟是在求我,還是在命令我?”
花記年臉色一僵,索性放開了手,冷聲說:“隨你。反正我的命令你不會聽,求你你也不會答應。”男子見少年微有怒容,猶豫了一下,居然真的放了手,沉默了一會才說:“你若是好好跟我說……我未必不會答應。”他說完,眼角掃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不止的女人。添香看著男人,自顧自的笑了幾聲,笑聲漸漸嘶啞的難以辨認,然後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走遠。
見那女人聲音消失在視線盡頭,花千絕這才上前幾步,用力抓著花記年的肩膀,一字一字的問道:“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今日究竟去見誰了?你們談了什麼?”
少年搖了搖頭,似乎並不願意把事情全盤托出。男子打量著他,一個一個猜測道:“我想想,你還能去見誰,那個穿綠衣服的小鬼?那個還真山莊的小姑娘?都不是嗎……你還見過誰,還有誰會來找你……”花千絕說到這裏,面色突然凝住了,冷然喝道:“是沈頻真?”
他這一句,雖然是在問話,語氣中卻似乎已經知道答案。花記年終於點了點頭,猶豫了一會才說:“不錯,他說動了我,這是個機會,我準備跟他出去……”
男子似乎有些吃驚,抓著少年肩膀的手也越發的用力,他低聲喝道:“你瘋了,你哪里也不能去,留在我身邊……”
花記年倒吸一口冷氣,掙扎起來,口中叫道:“痛,放手……”花千絕驚訝的放開手,看著少年臉色冷漠的連退幾步,只好深吸一口氣,強自壓抑著說道:“你不懂,他那人未必簡單,何況是那個女人從中搭橋,必定是……”
花記年搖搖頭,沉默了一會,突然低笑起來,輕聲道:“我聽他說,最近浮屠堡經營不善。”
他這一句話出口,換來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樣碩大的月亮,卻越發照的身邊樹蔭淒冷陰森,勾勒著男人隱在陰影中的半邊面孔,如同鬼斧神工一般令人不敢逼視。少年在這瞬間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夾雜著颯颯夜風,不由從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花千絕卻突然冷笑了一聲,輕聲道:“繼續說阿。”他那一雙銳利的眸子黑的泛著一絲暗紅的光芒,在夜色中野獸一般審視和忖度著。花記年努力讓自己在這樣的目光中若無其事的站著,卻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聲回道:“他說,浮屠堡最近呈沒落之勢,多處分舵都撤了,用人不當,經營不善,再加上,水陸兩頭的生意買賣多次遭到武林各派的干涉,他們鑿船便鑿了十餘次,輕羅堂堂主也在這月初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家裏……”
花千絕歪著頭著看他,面色似乎緩和了些,但嘴角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在這子夜中看起來越發的危險,他低聲笑道:“不錯,所以呢?”
少年終於低下頭去,低聲續道:“所以我才要出堡,你經營不善,我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浮屠堡一蹶不正,你不知道沈頻真,他……他以為那次鏢銀是那些名門正派劫去的,這次提出與我聯手,如此大好良機,千載難逢,你我如何能夠錯過?”
男子朗聲大笑,笑完了卻略帶嘲諷的說:“所以你要出堡?你以為以你一人之力能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你怎麼不想想,你這出堡,說不定是對這禍事推波助瀾?”
少年臉上頓時顯現出些許怒容,他大聲道:“你說我是在幫倒忙?你這始作俑者有什麼資格說……”
“噓……”花千絕嘴角淡淡笑著,將食指放在少年唇上,帶著幾分哄小孩的蠱惑低聲笑道:“輕聲點。如此良辰月色,莫要擾他人安眠。”花千絕這樣說著,將手背在後面,看著少年幾乎要燒起來的一雙眸子,往後踱了幾步,直到面孔徹底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眸,這才續道:“我並非不能答應你,如果你能保證,你無論何時都會好好照顧好自己,不多增事端讓我分身乏術……還有,你得告訴我,你這次出堡,究竟是在擔心浮屠堡呢,還是嚮往花花世界,厭煩了堡裏這些枯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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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句話出口,換來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樣碩大的月亮,卻越發照的身邊樹蔭淒冷陰森,勾勒著男人隱在陰影中的半邊面孔,如同鬼斧神工一般令人不敢逼視。少年在這瞬間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夾雜著颯颯夜風,不由從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花千絕卻突然冷笑了一聲,輕聲道:“繼續說阿。”他那一雙銳利的眸子黑的泛著一絲暗紅的光芒,在夜色中野獸一般審視和忖度著。花記年努力讓自己在這樣的目光中若無其事的站著,卻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聲回道:“他說,浮屠堡最近呈沒落之勢,多處分舵都撤了,用人不當,經營不善,再加上,水陸兩頭的生意買賣多次遭到武林各派的干涉,他們鑿船便鑿了十餘次,輕羅堂堂主也在這月初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家裏……”
花千絕歪著頭著看他,面色似乎緩和了些,但嘴角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在這子夜中看起來越發的危險,他低聲笑道:“不錯,所以呢?”
少年終於低下頭去,低聲續道:“所以我才要出堡,你經營不善,我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浮屠堡一蹶不正,你不知道沈頻真,他……他以為那次鏢銀是那些名門正派劫去的,這次提出與我聯手,如此大好良機,千載難逢,你我如何能夠錯過?”
男子朗聲大笑,笑完了卻略帶嘲諷的說:“所以你要出堡?你以為以你一人之力能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你怎麼不想想,你這出堡,說不定是對這禍事推波助瀾?”
少年臉上頓時顯現出些許怒容,他大聲道:“你說我是在幫倒忙?你這始作俑者有什麼資格說……”
“噓……”花千絕嘴角淡淡笑著,將食指放在少年唇上,帶著幾分哄小孩的蠱惑低聲笑道:“輕聲點。如此良辰月色,莫要擾他人安眠。”花千絕這樣說著,將手背在後面,看著少年幾乎要燒起來的一雙眸子,往後踱了幾步,直到面孔徹底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眸,這才續道:“我並非不能答應你,如果你能保證,你無論何時都會好好照顧好自己,不多增事端讓我分身乏術……還有,你得告訴我,你這次出堡,究竟是在擔心浮屠堡呢,還是嚮往花花世界,厭煩了堡裏這些枯燥的日子?”
花記年一下子僵住了,連嘴唇都有些顫抖起來。花千絕還在歪著頭居高臨下的看他,把一隻手放在少年的頭頂,輕輕撫弄著,毫不厭煩的循循善誘著:“你在擔心浮屠堡嗎?”
“沒有……”花記年有些結巴的剛說完,便感覺到那只大手抽離了。男人繼續問他:“那就是你厭倦了?也對,與外面老死不相往來的日子的確是乏味的很。”
他手一放開,少年反而顫抖的越發厲害,在男人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他才輕而急促的說了一句:“沒有……”花千絕突然有些不耐煩地大聲道:“沒有!沒有!那你有什麼?你是嫌這裏不夠亂嗎!你是嫌我不夠累嗎!你是……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他看到少年漲的通紅的臉龐,想起這個孩子近乎病態的自持自尊自傲……於是猛的閉上雙眼,壓抑住滿腔的怒火,轉過身子。
身後傳來少年負氣而去的急促腳步聲,越走越遠,越走越快,,眉宇間浮上幾絲淡淡的倦意,男子對著婆娑的樹影突然低聲笑道:“看來,我確實是太累了……對吧?”不遠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道士打扮的人,恭敬的躬身回道:“堡主英明。這三天的帳冊已全數清點完畢。”
花千絕微微點了點頭,一邊用手揉了揉額角,一邊大步走向無歡閣,原本倚紅偎綠的縱歡地,不知何時燈燭永明,對滿繁複的案牘卷帖,正中紫檀木大椅後懸了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用朱筆密密麻麻的圈點批註過。“吳秋屏……”聽到男子這聲叫,吳秋屏反身合上閣門,壓低了聲音說:“屬下在。”
他一邊應著,一邊抬頭看花千絕,發現那人已經在椅上坐下,似乎是隨意的翻閱起桌上倚疊如山的文書,於是越發的字斟句酌起來:“堡主,各大門派的挑釁似乎有增無減,我們可是還像上次一樣,跟他們一個迎頭痛擊?”
花千絕頭也不抬,淡淡說了一句:“都賣了。”吳秋屏似乎是沒聽清楚,不由得啊了一聲,男子抬頭似有不滿的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先前的回擊是莫讓他們得寸進尺,可買賣本來就是要天時地利,他們如今不惜血本的與我們偷襲劫貨,再執著於那點地頭和買賣,只能有去無回,該舍則舍,棄卒保車,守不了的盡悉變賣,也未必不能換來一番利潤。”
吳秋屏拿著一本小冊子不時在上面記下幾個字,良久才低聲回道:“但這種錢財種非長遠之計。堡主先前相出的斂財的法子也是這樣……”花千絕用力揉了揉額角,才漫不經心的回道:“你說哪一件?是說堡中職位定價而估那件事?也沒有什麼不好,反正堡中多的是腦滿腸肥的蠢貨,平日裏幾個銅板都吝惜的很,用這個法子便能讓他們乖乖把錢送上來,千金捐一個祭酒之位,萬金絹一個堂主之位,我準備再定一個副堡主的虛席,總之誰出的起賣便給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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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秋屏面色微凜,不由得正色道:“堡主三思阿。無論是堡中任何一個職位,都關係存亡榮辱,如此輕率決定,即便能在今日聚斂錢財,但長此一來,堡中蛇鼠當道,弊端橫生,終究是,終究是……”
他說到這裏,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說下去,不料花千絕卻淡淡接過話頭:“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他們那些人之所以此刻願意破財,無非為的便是以後巧立名目,變本加厲的將堡中的盈利送入自己腰包。因此,你便該明白我第二個法子的苦心。”
“第二個?”吳秋屏略一思索,低聲問道:“是指暗地裏建個殺手組織嗎……可我原以為,浮屠堡永不會再像二十年前那樣,再捲入江湖仇殺的旋渦。”
花千絕冷笑道:“浮屠堡裏面究竟有些什麼人,你我再清楚不過,以前你們殺人如麻,卻沒有人付銀子給你們,如今若依照這第二個法子,正正經經的接買賣,你們暢快,我錢收得也暢快,有何不好?”
吳秋屏一時無話,反反復複的說:“這……受雇於人,哪里有什麼痛快的。”男子似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只是冷然說:“這事若是辦成了,無妨在江湖中明碼標價,只需隱藏好自己的身份,別牽扯到浮屠堡上面來。不過,你也該清楚,收銀子的時候,如果請的是幫眾,是不是該比外邊混的殺手收的貴些?如果請的是堂主,是不是該比幫眾貴些?若是他們想請浮屠堡堡主親自出手,是不是收的銀子得更貴些?”
吳秋屏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小心的看著花千絕的臉色。男子一邊說一邊冷笑起來:“那些拿銀子當上堂主的廢物,遇上不好解決的對頭,只怕也會想到再出些銀子,雇些殺手解決問題。你再無妨從中挑撥,先讓他們彼此反目,再告訴他們到時候該求助於誰,介紹介紹這個江湖上新起的組織是如何的辦事讓人放心。這樣一來,不但能那些廢物自相殘殺,肅清浮屠堡內部,我也能先後收到兩筆錢財。”
吳秋屏低聲道:“這樣一說,我便有些明白了。反正……他們給了錢,我們便升他們做堂主,他們再給錢,我們便替他們殺人,有時候是殺點子,有時候會湊巧連雇主也一塊解決,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依約辦事,做的正正經經的買賣……但是,他們畢竟當的是浮屠堡的堂主,堂主接連不斷的殞命,勢必令堡內人心動盪。”
花千絕一手支著額頭,一邊低笑道:“你是在怪我把浮屠堡當兒戲,怪我把浮屠堡弄成一個生財工具嗎?不過,你可知道什麼叫壯士斷臂?其他堂要亂,便隨他們亂,其他產業要垮,便隨他們垮……我要的是千磨萬礪後的浮屠堡,不是尾大不掉的浮屠堡。我便要借這個機會,好好看看誰對我忠,誰對我不忠,我更要讓正派好好的去得意,讓他們盡情的享受勝利的快感。記年那邊,再多的銀兩短缺我也會想方設法的解決,我只要求……你,蘇媚娘,耿勇這三堂給我好好的管教你們的下屬,招徠人才,韜光養晦的等待,直到最後那一次對決的到來。”
花千絕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良久才再次開口:“等等……我差點忘了,記年執意要出去,這下便更麻煩了,我們的計畫大概還要再變動變動。”男子說著,皺著眉頭站起身來,拿起朱筆在身後的地圖上重新圈畫了幾筆,道:“若我的估計沒錯,他大概會走這一路南下,沿途將要變賣的產業,暫時先別賣了,各分舵也給我弄成熱熱鬧鬧的樣子等他來明察暗訪,別讓他擔心……對了,我想讓媚娘偷偷跟著他去,照看送藥,多少有個人手,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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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秋屏不假思索的飛快接了一句:“讓貧道跟著媚娘去。”
花千絕蹙了眉頭,淡淡拒絕道:“你不能去,你專心配藥,我兒生死全系你手中。”
吳秋屏臉色瞬間黯然了一下,微微抬高了聲音道:“堡主,既然缺錢,我和媚娘上次劫到了那幾百萬兩銀子,為何又塵封不用?”
花千絕冷冷打量了他一會,才開口道:“你難道還想不明白?沈頻真就是在等我們用這一大批來歷不明的銀子,可我又如何會讓他們稱心如意。”他說著,側身過去在地圖上用力一指,見一處山谷上用朱筆標注了三個字,落英穀。
吳秋屏一凜,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於是在沉默中低著頭退了出去。
窗外,一輪紅月正懸。
兩年後,銷金閣。
“勸君早寬金縷衣,勸君早縱少年情,嬌花在旁直須折,莫使奴家淚沾衣。”
翠袖樓,酥胸半抹的歌女,一邊輕啟朱唇曼唱著,一邊懷抱著琵琶,在尋歡客身旁緩緩擺動腰肢。一位白衣青年端坐在客座之上,目不斜視的淺啜著清茶,他對面,淡黃錦衣的青年姿態閒適的搖著一把玉骨山河扇,刷的一聲,黃衣青年瀟灑的合起摺扇,低笑道:“花兄,你不覺得這小調稍加改動一番,便變的酥媚入骨,妙趣橫生嗎?妙,實在是妙極。”
這二人正是沈頻真與花記年二人。兩年光陰,磨去了當日少年清秀面孔上最後一絲稚氣。花記年聽了他這句話,冷哼了一聲,顯然是不屑於回答。沈頻真也不介意,立起身來,背對著白衣青年低聲說:“明日起,遠征苗疆邪教,那裏遍地蟲霧,怕不如中土自在逍遙了,花兄還是趁今日作樂的好。”
花記年冷笑幾聲:“你原本說,這次聯合正教,是為了在一旁隔岸觀虎鬥,你我在一旁好好見識各派高手的實力,到時候正面交鋒才好百戰不殆。為何現在又變卦,讓我們浮屠堡自己調兵遣將,你到底要洞悉他們,還是要洞悉浮屠堡的底細?”
沈頻真搖頭苦笑道:“花兄多疑了,你我既然同懷大恨深仇,為何又要互相猜疑?我這番安排,實則是希望能在這次圍剿中布下我方的人手,到時候他們兩虎相傷後,再裏應外合,將他們一舉擊破。”
花記年看著他想了一會,卻一時找不到什麼破綻,於是冷著面孔站了起來,再不看滿室鶯翠,逕自推開窗戶一躍而出,不久便消失在夜幕中。沈頻真側耳聽了一會,然後伸手挽住舞女中的一人,將她帶入內室中,禁閉好房門後,一整儀容,竟是對著那舞女一拜,恭敬道:“秦女俠,方才失禮了。實在是我與那人整日步履不離,無法單獨相對,才想出這樣一個苯法子,還請女俠見諒了。”
那女子對著這年輕俊美的還真山莊莊主這樣誠心誠意的道歉,哪里還生的出半絲火氣,倒是紅了一張芙蓉面,低聲道:“莊主客氣了,既是同謀大業,自是各盡其力。時間緊迫,莊主這次想說些什麼計畫,還是抓緊的好。”
沈頻真面容一凝,肅然道:“女俠可記得,二十年前正教為何圍剿的浮屠堡?”
那女子疑惑道:“那時浮屠堡與江湖不相往來,卻人人衣著錦繡,穿金玉瑪瑙,因此不知道有誰傳言說那浮屠堡舊址落英穀中,埋藏有巨大的寶藏,似乎還有抓住的浮屠堡中人確實吐露,那浮屠堡地宮中是用金玉鋪就,還有一座一丈高的天晶紫玉像。可事實上,當正教損傷折半才攻進去,卻連地宮的影子都沒摸到,可見是有人造謠。”
沈頻真低下頭去,輕聲說:“可是……我最近暗地裏得到一個消息,這寶藏,確實是真有其事。”
女子大驚道:“沈莊主慎言!你可知道這黃白之物會讓多少人殺紅了眼睛。說除魔到底還是不如說尋寶來的讓人瘋狂,你說除魔便讓我們正教假意和浮屠堡合作,若是尋寶……不過……不過這消息是真的嗎,你又如何能夠證明──再別讓我們像二十年前那樣白白損傷了。”
沈頻真低笑道:“千真萬確。朱雀營中此刻便混入了幾個浮屠堡的奸細,我這便把名字告訴秦女俠聽,待明日我分散那浮屠堡小公子的注意力,女俠再把這幾個奸細抓去細細拷問,他們就會老實招待,浮屠堡有一間密室,自從堡主和小公子去落英穀不久,便陸續運回上百萬兩的銀子。女俠請想,在一夜之間裝滿了幾百萬兩的銀子,若不是真有寶藏,這錢財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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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褒有寶藏……浮屠褒真有寶藏……”那女子連續默念了幾遍,才踉蹌後退了一步,眼中漸漸也燃起了一絲充滿欲望的火光。“這次,怕是二十年前的一幕,又要重現了。”
“十二大門派圍攻浮屠堡,自然是勢如破竹。”沈頻真笑著續道:“頻真無論是眼見邪教一一消亡,還是眼見著天下之財重新歸於天下,都是一樣的欣慰。頻真自己,也大仇得報了。”
這一次密談,便讓這個煽動無數人欲望的消息,隨著信鴿飛入各大教派,一傳十,十傳百,無論是古刹中心如明鏡的高僧,還是江湖上殺人無數的九流門派,都或多或少的捲入這個物欲的旋渦。
這一切,出於江湖人出與各種目的的謹慎,和他們特有的狡黠與機警,竟然也瞞的滴水不露。圍剿的網一層一層的撲就,只是脫離了他們計畫的一環,還是出在一切緣起的地點,落英穀。
這個消息傳出不久後,丹霞觀觀主便擅自離開了前往苗疆的征途,率領門下五大得意弟子,一行輕騎,暗地裏直奔落英穀去了。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趕路之後,這一行人終於到達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臉上滿面風塵也為之一緩。
觀主燕永看著隱沒在荒草中的斷壁殘垣的浮屠堡舊址,不由撚須大笑道:“二十年未見了,那次血戰,燕某還是一血氣少年,如今卻過而立之年,物是人非,本該傷感,可此時想到能將種種不義之財用之于民,燕某人此時心中便只有歡暢之情了!”
他身邊弟子聞言都是長笑附和道:“觀主心懷家國,真是慈悲心腸!他人愚鈍不堪,自然想不明白──浮屠堡若真有那樣一筆滔天寶藏,一時半回怎能盡數運回?我等與其隨大流,和他們從長計議圍剿事宜,還不如領先一步,在這防守疏漏不堪的舊址中親自尋寶。”
燕永大笑道:“正是如此。”他說著,一邊撥開雜草,一邊尋著頹敗的宏偉建築群慢慢向前走去,眼中都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之情,他邊走邊道:“你們看,這條路上,曾經屍橫遍野,刀刃都砍卷了,衣角上濺滿了油脂,到最後,人人都是虎口出血,卻依然不肯放棄往前。原本應該要悉數戰死在這裏的,多虧了金刀阮從雲,他當年也是年少英豪,憑著手中一柄六十四斤重的金刀,硬生生領著我們殺出一條血路。”
他說到這裏,眼前出現了一座相對完好的主殿,碧瓦金牆,依然可以邀想當年天下無雙的輝煌宏偉。燕永這時已經激動的無法自抑了,一邊自言自語的念叨,深陷在當年的回憶中,一邊撇開弟子,自己推開佈滿蛛網的殿門走了進去,嘴裏還大笑不止道:“這裏,就是在這裏,阮從雲大俠一刀斬下了上代浮屠堡堡主的首級,再一刀,把那堡主夫人釘死在這面牆上,她死的時候眼睛瞪的那麼大,那時,還是少年的那個魔頭,就在那個角落無計可施的看著我們沖進來,可他那時正與伽葉寺幾個長老纏鬥,如何能夠抽身過來──哈哈──他只好眼睜睜的……”
他說到這裏,突然發現沒了那些弟子的應和聲,正在奇怪,身後傳來又一聲推開門的聲音,吱呀吱呀的響了一陣,空氣也突然凝滯了起來,燕永詫異的回頭看去,看到一個紅衣男子提著滴血的刀緩緩走進來,那人還地笑著,一身紅衣暗如劫火,如同煉獄中走來的修羅魔鬼。
大開的門外,一片血泊,男人看著其中一個還在血泊中掙扎的弟子低笑著說:“我不殺你,你去送信吧,說花千絕在就這裏,靜候各位的光臨。”他說完,又看著一個字都說不出的燕永輕聲說:“你知道嗎,二十年前,我年幼的時候便發過誓,哪個外人闖進這間殿門,我便要像這樣手起刀落──”
刀光祭起,眩如朝霞,眨眼間萬籟複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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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閣,千頃碧水,一輪弦月。
本是妖嬈的聳立在巨大花盞間和荊棘灌木叢中的大理石殿宇,依山而建,正殿深入山腹之中,此刻卻被鮮血染出猙獰之色。兩名衣衫纖塵不染的青年男子從殺戮中的人群中走出來,率先走入冷月神殿,正是沈頻真,花記年二人。他們臉上雖然都是一片平靜之色,眼角卻多少流露出幾分欣喜與自傲。的確,戰爭越是艱難困苦,勝利的果實也越發的甘美。
順著石橋,兩人緩緩走到那座被碧水包圍的巨大神像前,衣袖被風聲吹動,水瀑順著神像的手指從高空濺落,顆顆晶瑩,滴落在人臉上,卻冰冷入骨。
沈頻真一邊搖著摺扇,一邊指向前方:“花兄,請看,前面這兩條岔路便是登雲路和乘雲路,據說一條可以通向朝絲閣,一條可至暮雪閣。”
花記年冷笑道:“你是在讓我選了?一條路只需應付冷月教護法,一條路要去與教主爭衡。你定然知道是要走那條的,還讓我選,是何居心?”
沈頻真低笑道:“花兄的實力,頻真可是親眼目睹過的,即便是三個教主,遇到花兄,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他這樣一個高帽子送過去,花記年竟是不再爭辯,冷哼一聲,道:“我去右邊那條,若是無事,再來尋你。”
他說著,縱身躍過斷層石麓間丈許的空隙,在水虹間如踏虹登雲。這條石麓走下去,一路上只聽的見淅淅疏疏的水聲,卻伸手不見五指,昏暗的沒有半絲燈火,若非青年目力驚人,幾乎要一步踏錯,墜入萬丈深淵。可轉過一個彎後,水聲突然寂靜下來,只剩下颼颼的風聲,似乎來到了一個極為空曠的所在,然後死一般的寂靜中傳來幾聲清脆的巴掌聲。啪啪兩下,周圍萬燭齊明。
饒是花記年步步謹慎,也被為一變故愕然變色,下意識的伸袖擋住面孔,直到眼睛漸漸能在這刺目的燭光中適應,才連忙定睛看去,發現所在的居然是一個更加輝煌宏偉的神殿,不知頃盡多少人力才在山腹中開鑿出這樣巨大的殿宇。兩排大理石柱上雕刻著華美的花盞,連向最深處那張巨大的白玉寶座。
寶座上坐著一個人,一身淡綠的正裝,高冠廣袖,在寶座上端正而沉默的坐著,面孔隱在黑暗裏,在那樣四不挨邊的空曠巨椅上顯得越發的落寞寂寥。
“江湖中無人見過的冷月教主,居然會是你。”花記年看了那人很久,才低聲說了這樣一句。
“我也沒想到,來的會是你。”那人說著,終於從寶座上站起來,長長的袍踞隨著他緩慢的步伐一點點拖過地面,直到他完全走下白玉石階,燭光才完全照亮了那人疲憊而俊美的面孔。
“阮惜羽……”花記年低聲重複了一遍那人的名字,他突然想知道這個人坐在這裏等待沈頻真的心情,他還依稀記得鏢局裏那兩個人曖昧不清的糾纏,所謂聰明人,總是對了些不能見天日的秘密,他這樣想著,嘴角已有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你在這裏等他,等沈頻真?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嗎?倒是抱歉了,來的是我,他選了另外一條路。”
阮惜羽淡淡的笑道:“我在這裏等他,本想對他全盤托出的,他既然沒有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每個人都有些故事,會要瞞一輩子,就像花兄你。”
花記年的臉色突然變了,後腰的銀笛猛的滑到手邊,山風混著殺氣,將綠色的衣袍和春白的袖角卷成一股,發絲飄飛著,兩側的水面上倒映著這二人的影子,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孤傲,一樣的心傷。花記年淩厲的哞光亮如燭火,攻勢卻最終凝而不發。阮惜羽伸手握住了花記年手中的銀笛,低笑著問道:“為什麼不打?”
花記年突然大笑起來:“你是我此生最恨的一個人。我千萬次的發誓要將你挫骨揚灰,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卻不想和你動手了。”
阮惜羽沉默的看了他一會,居然也低低笑了起來:“既然兩個都是傷心斷腸人,又何必再打呢?”他們看著彼此,指著對方大笑起來,越笑越恣意,直至直不起腰來,才走近了輕輕一擊掌,挑釁的看著彼此:“這次歇戰。”
“僅此一次。”
阮惜羽大笑著抽回手去,從懷中掏出一個絲綢小包,遞給花記年,語帶諷刺的笑道:“這個東西,我本來想毀掉的,沒想到這次花兄居然對我有了不殺之恩,我便給你好了。你尋寶用的上的。”
花記年一愣,伸手打開包裹,看到裏面居然是一塊碧玉製成的浮屠令,不由的抬頭看去,問道:“尋寶?什麼意思?”
阮惜羽搖搖頭,笑著說:“你們浮屠堡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你……”他說到這裏,伸手解下沉重的正冠,扔到一旁,背過身子,朝殿外走去,“等會遇到他,就說冷月教主是個膽小鬼,已經逃跑了。”
花記年半晌說不出話來,收起那面浮屠令,似乎又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瓶,擰開朝嘴裏倒了幾滴。這時,他看到一位穿著妖美的女子從殿外進來,於是隨口問道:“蘇姐姐,我不是說過你別跟的太緊嗎?你找我何事?”
蘇媚娘低著頭說:“堡主給小公子送了一個包裹。”
花記年一楞,伸手接了過去,慢慢的打開包裹,發現裏面裝了一味中藥。
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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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愣了一下才問道:“當歸?他什麼意思?”
蘇媚娘低下頭去,輕聲道:“褒主是說,你該回去了。”
花記年罵道:“難道他叫我回去,我就該馬上回去嗎?可笑,我這裏大事正辦到要緊的地方,他憑什麼任意使喚我,他難道還以為我是當年任他擺佈的小孩子嗎?”
蘇媚娘想了一會才勸道:“你出來這些年,他可曾有一次要你回來過?這次送這些來,說不定真有些要緊的事情需要你。何況,兩年了,你難道沒有一次思念過自己的父親?”
花記年低下頭去,寒冰般的表情出現了絲絲裂痕,掙扎、猶豫、憤怒、苦澀,等等情思如同井水般汩汩滲出。她問他,你難道不思念自己的父親?心裏空了那樣巨大的一個缺口,深夜難道不曾隱隱作痛,徹夜難眠?不曾嗎?
花記年咬著牙轉過身去,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讓我一個人再想想。”
半月後,落英穀。
這個被世人遺棄了二十年的幽谷,此刻如潮水般聚滿了人,花瓣被腳碾碎,花枝被攀折,淹沒在茂密芳草的破敗宮宇也重新被人潮喚醒,抖動著吱呀作響的門窗。這些人中不少是名重一時的武林前輩,更有不少義薄雲天的大俠,他們站在人群的最前列,與那個站在無人敢靠近的正殿門前的男人,成分庭抗禮之勢。
天空的雲被夕陽染成血紅和灰紫的顏色,在頭頂如同潑墨般一泄千里。風劇烈的抖動著人們的衣袍,只有那個靠著殿門站著的,一身血紅錦袍的男人,還在懶散而邪氣的微笑著,仿佛這片他隨口聚起的敵人,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物。
“花千絕,你一定想不到吧。天下要除魔衛道框服正義的人竟然這樣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花千絕仰頭大笑道:“來的確實多!不過花某還是招待的起的。”他說著,抬腿踢了一腳,一個頭顱就順著這盡頭骨碌骨碌的從石階上滾了下來,一直滾到人群前。如同一滴水落入滾油之中,刹那間炸開聲來:“這是燕觀主!這是……這惡賊!這魔頭!”
花千絕笑的越發恣意,伸手打開殿門,大笑道:“廢話少說,諸位來此,想必都是為名為利。不過,誰都想要名利,有膽子來取的卻沒幾個。”他說到這裏,旁若無人的走入那間無人敢靠近的正殿,笑道:“敢和花某一較高低的,隨我進來吧。”
人群中霎時間鴉雀無聲,只是人人都盯著那扇半開的殿門。良久,才有人小聲說:“這魔頭的意思,是只有殺了他,才能得到名利了。”
另一人冷哼道:“這魔頭人人得以誅之,不如大家群起而上,不愁不將他砍成肉泥。”
這兩句話說出來,當下人人騷動,人群中亂作一團,竟是人人想沖入殿中。站著人群最前的迦葉寺方丈見了這陣騷亂,微蹙了眉頭,以佛門獅子吼的功夫硬生生壓下所有碎語,低聲喝道:“諸位稍安勿躁。花堡主一身武功確實了得,諸位進去不過徒增傷亡,不若貧僧與各派掌門一同進去,雖然以多敵少,有失公允,但那殿裏說不定機關重重,為求周全,一時也顧不得了。”
他這樣一番話說出來,周詳合理,人人都不免點了點頭,諸派掌門皆持了神兵利器,口中應道:“方丈此言甚是。此行雖風險重重,但為了伸張大義,我等義不容辭。”
商議既定,一行人運起神功護體,踢門而入,卻見大殿中空空蕩蕩,哪里還有一個人的影子。這變故如同平地裏一聲炸雷,方丈面色大變,低喝一聲:“不好!”率先躍出殿外,他話音未落,就看到殿中落下巨網,用細密的天龍銀絲編成,一個人躲閃不及,正撞到網上,刹那間被勒緊的網連骨頭一起割成無數肉泥。其餘幾人在匆忙間伏低身子,不料地上翻板突然掀開,露出一個三丈方圓的巨洞,電光火石之中,他們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深深墜入這個巨大漆黑的深坑。
伽葉寺方丈見了這樣血腥的一幅畫面,臉上終於勃然變色,厲喝道:“魔頭,你出來!你出來!”
花千絕從殿幕後面緩緩走出來,冷笑著回道:“求名求利者,死得其所,善哉善哉。”他見那方丈臉上一片雷霆之怒,卻不緊不慢的解釋道:“方丈莫氣,其實花某人原本也不屑於弄這些手段,只是覺得你們一次進的人太多了,有些礙眼,若是一次只進一人,你我單打獨鬥,我也不會動用這些機關。”
“巧言舌辯!”方丈喝道,罵道:“都是我一念之仁,才害的諸位掌們身險囹圇,今日我何妨破了殺戒,待救各位掌門出水火之後,再向佛祖請罪!”
花千絕冷笑道:“身陷囹圇?你們不是要尋寶嗎?我方才便是送他們到寶藏入口,你此刻叫他們回來,只怕他們還不願呢。”他說到這裏,看著瞠目結舌的人群,越發肆意的笑道:“只是這寶可難尋的緊,我二十多年前勿打勿撞的發現了入口,於是便進地宮裏走了一遭,第一次僥倖逃生,修養了數周,第二次遍體鱗傷,躺了月許,第三次骨斷筋折,調息了年餘,所行越深,便越加的風險,方丈還是速速回去念經拜佛求他們見好就收,切莫深入吧。”
方丈聽到這裏,臉上微露猶豫之色,旁邊一人連忙勸道:“方丈,這魔頭泯滅人性,他說過的話,你如何能夠信,我看,還是趕快逼迫他講出這地宮的走法才是正理!”
花千絕大笑道:“好個聰明人,你便好好想想怎麼逼我吧。”
正在眾人束手無策的時候,一個人從遠遠從穀口奔來,在人群中擠到方丈身側,從懷中掏出一個字條遞給方丈,方丈連忙展開一看,見紙上一行小字寫道:“當歸送到,花記年不日將至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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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看到這裏,不由愕然道:“什麼意思?”
他見無人回答,只得自己將紙條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當歸送到,花記年不日將至此處。秋衣逢劫未死,奉莊主之令,易容為扶蘇堂堂主,今計成,望方丈善加妙用。”
一騎風塵。
順著畢州城郊的小道一路策馬而奔,粗長的馬鬃隨風卷起,眨眼間奔入小樹林中。這條路花記年曾經走過,那時卻不是這樣一騎孤騎,周圍花草樹木,兩年光景後自然有了諸多不同,但只要一個晃神,便覺得眼前枝搖花曳,樣樣都是萬分熟悉。
不多時,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溪,青年雙腿用力一緊馬腹,跨下駿馬便淩空越過溪水。他依稀想起那個時候,一身紅袍的男人朝他遙遙伸出手來,音容笑貌在記憶之河裏千萬次浣洗過,原以為它會漸漸褪去顏色,卻不料這一刻記憶浮出水面,那一幕一幕卻越發的刻骨鏤心。
那一小包當歸在懷中散發著淡淡的中藥香。那人派人送來當歸,他說,你該回去了。花記年不想回,不願回,可現在卻已經踏上了回去的路,一路上鶯歌鳥語,卻總覺得是記憶裏的人還停滯在他身邊低笑碎言。走的越遠,越是心急如焚,跑的越快,越是急不可待。
那個人,花記年心中禁不住的想到,那人叫他回來幹什麼,那人需要自己幹什麼,莫非是堡中出了什麼亂子?可這麼些來,那人從未需要自己幹過半點事情,在他面前,自己便有滔天本事,也永遠難當重任,永遠孱弱如手無搏雞之力的幼兒。
可那人這次似乎需要他了。只因這樣一個單純的念頭,燃起一種混著驕傲和自得的輕狂,讓他長年封閉的內心也被熱血灼傷,竟然連理智和聰穎也被摧毀了。花記年不斷催促著馬兒,想要跑快一點,再跑快一點。不料正在這時,駿馬猛的一掙,向前翻倒,將花記年措不及防的摔下馬來。
絆馬索!花記年腦海裏刹時間閃過這個念頭,在將要跌倒的時候飛快的伸手往身側樹幹上一撐,翻身向後一躍。欲要逃離,前面樹林間已緩緩走出一個年輕僧侶來,墜寶袈裟,紫金禪杖,朝他低聲念了句佛號。
花記年臉上一愣,強笑道:“方丈,為何擋住在下的去路?”
方丈抬頭看他,微蹙了一雙慈眉,低聲說:“花施主,貧僧年幼時鑽研佛經,我師傅便對我說過,一個人的性命重於泰山,但和千千萬萬人的性命比起來,便算不得什麼了。他又說,佛門戒殺,但是如果能除去一個人的性命,換來千千萬萬人的大幸福,縱使殺人著永墜阿鼻,又何嘗不是一種大智慧,大圓滿?”
花記年臉色一僵,輕聲問道:“什麼意思?方丈要我的性命不成?”
方丈輕聲道:“花施主,待此事了結,我便以命償你們。”他說著,手已緩緩舉起禪杖,花記年略一思索,已飛快的出招,方丈運杖一擋,便卸去這招,口中低聲道:“花施主,貧僧一眼便知道你是個練武奇才,只可惜誤入邪道。”
花記年一眼看出彼此功力懸殊,不由得心中生寒,攻勢卻越發猛烈,大笑道:“你們都是一般嘴臉,什麼誤入邪道,正道才滿是萬般可恥,令人憎惡的小人!”
方丈低頭又念了句佛號,掌上漸漸用足了七重功力,淡然道:“你誤會了,貧僧是說,你習武誤入邪道了。你覺得你現在的功夫心如止水,真的很強嗎?你錯了,上次比武大會,我便覺得,你雖然技藝精妙,我卻更看好阮施主,他的一招一勢,莫不讓人感覺到生命的曼妙真諦,無論是花草樹木的清香,還是鳥禽走獸的蓬勃,正是心中有萬物,才能使出睥睨萬物的武功。習武之道……比的並不是精純的技藝和招式。心胸寬廣,才能在對招中看清一切,運用萬物,舉重若輕。”
花記年臉色大變,厲喝道:“閉嘴!”他手中不知不覺用的已是拼命的招數。方丈面不改色的淡然笑道:“俠之大者,正是因為心懷正道,心有千千萬萬人,才能以弱生強,施展出數倍於己的功夫。可是你呢……你心中已容不了半點事物,心中空空,掌中空空,你連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而活都不知道,你究竟還在打些什麼?”
花記年嘶聲怒吼道:“閉嘴!你閉嘴!我功夫練的多痛苦,多辛苦!你憑什麼說──”他說到這裏,一直被牢牢壓制的身體居然拋棄所有招法撲上前去,似乎要與這人肉搏一般。那方丈看到青年不知為何如此癲狂,旁人怎能知道他為了練這門“誤入邪道”的武功失去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方丈臉上微一愣,手中卻輕輕在他後頸上敲了一下,看著花記年軟軟暈倒在地,又一次念響了佛號,運勁在掌,緩緩擊落,口中柔聲道:“貧僧並不知道你的苦惱,但從今日起,你就無須再苦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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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手下留人。”隨著這聲輕喝,一直藏著斑駁的樹影后的那個人終於也走了出來。
這伽葉寺方丈蹙眉道:“阮施主,你這是何意?”
那人正是阮惜羽,他聞言低笑道:“惜羽之所以連日來策馬趕到此處,為的就是像先考從雲公一樣,為武林做些事情。方丈若真想以他一命,換得千千萬萬人的幸福,惜羽以為,有另一種更可行的方法。”
方丈展眉笑道:“難得你心有如此報復。請講。”阮惜羽聞言淡笑著,眼睛在花記年軟倒在一邊的身子上打量了幾番,才走到方丈耳側,低聲將一番計畫細細道來。
落英穀。
又是數日熬煎,將那一群原本躊躇滿志的豪傑熬的狼狽不堪,尤其是自持身份疏貴的那些人,不敢像旁人那樣大敞衣襟,席地而坐,只得在酷熱下汗流浹背,腹中半飽半饑,滋味難言。
正殿原本斑駁的金頂,意外的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那花千絕懷抱一壇好酒,懶散的坐在高高的飛簷,一邊任意的指點嗤笑,一邊大口大口的飲酒,將眾人心中的疲憊和挫敗撩撥到極限。那些最先沖上去與那魔頭一較高低的人,都被花千絕以殘忍的手法擊斃,正因為如此,此時人群中除了要忍受這酷熱的天氣,隨身乾糧的消耗,還有零落散在地上屍塊散發的惡臭。
正殿那個漆黑的巨洞,也不時被人偷瞄著。但那幾位德高望重的掌門至今生死未蔔的消息,足以阻止其餘人趕靠近那個藏著無限機遇和殺戮的陷阱。
就在這時,死寂的人群突然轟亂起來,大家都看到那位支撐著所有人尋寶希望的方丈,手上輕鬆拎著一個白衣青年,正從遠處緩緩走過來。那位金刀阮家的繼承人也含笑跟在方丈後面。人們喧嘩了一會,漸漸開始歡呼。
花千絕冷笑著看著他們走近,但只是一瞬,他臉色便變了,那個暈厥的白衣青年,袖角下擺都沾滿了泥土,烏黑如墨的發絲從脫落的玉冠中掉了下來,如同漆黑的火焰一般包裹著他的身體,縱使看不清面容,可他怎會不知道那人是誰?
“你──”花千絕從飛簷上站了起來,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就見方丈走到殿前,念了聲佛號,朗聲道:“花堡主,我與阮施主商議後,均想既然堡主執意不肯將那地宮走法和盤托出,我等也只好出此下策,常言道,虎毒不食子──”
他說到這裏,突然運勁一擲,將手中青年從殿外遙遙扔入殿內深坑之中。這一下變故既出,人人均是瞠目結舌,花千絕從飛簷上縱聲掠下,幾步上前,看著那如同野獸大口一般令人生怖的深坑,臉色既驚且怒。方丈退後幾步低笑道:“令公子連寶藏一事都不知情,想必也不知道這地宮走法吧,這一行多加兇險,花堡主若還不跟著下去照料他,花小施主怕就凶多吉少了。”
花千絕從牙縫中擠出幾個輕微的喘息聲,良久才緩緩大笑道:“好個年輕的禿驢,竟有如此心計!那幾個什勞子的掌門,此刻在下面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竄,如果有我們在下面引路,以他們城府,未嘗不能一路尾隨,找出一條出路……”
他一邊這樣說,一邊伸袖一樣,一點火光從他袖中直衝破簷瓦,在空中綻放成巨大的煙火,隨著這個信號,穀口突然出現了大量的浮屠堡弟子,牢牢守住入口,而周圍高高的群山上,數量驚人的浮屠堡弟子,個個手持巨弓,將箭頭指向谷中的人群。
花千絕嘶聲笑道:“看到沒有,花某分散你們的注意力,就是要等到眾弟子到齊,牢牢守住這個有進難出的落英穀,本該這時就下手的。不過我向來慈悲為懷,所以還想再靜候幾天,讓你們多活幾日,等你們筋疲力盡,再萬箭齊發,不過,現在便甕中捉鼈,也是手到擒來。你們絕我兒的生路,我讓你們也活不成!”
方丈臉色凝重,怒喝道:“你何必欺人太甚,我此刻不過是想救諸位掌門出來,什麼叫我絕你兒的生路?”
花千絕聽到這裏,漸漸冷笑起來:“我無妨告訴你,這個地宮,其實是沒有出路的,入口,便是出口,方丈,一會便有勞你們拉我們這一幫人上來了。”
他說著,縱身躍下深坑,眨眼便被漆黑的深坑吞沒。
一直跟在方丈身邊的阮惜羽聽到這裏,突然對微微發愣的方丈驚愕的說了一句:“不好,方丈,你看那裏──”方丈心中一驚,連忙隨著阮惜羽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不料他這一晃神,阮惜羽便運起十成功力,在他身後用力一推,把他在坑沿措不及防的推入坑中,一切盡在電光火石之間,方丈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跌了下去。
阮惜羽這時才冷笑起來,口中低念一句:“父親,母親,這些正道中人害你們慘死的仇,惜羽今日總算替你們報了!”
他一邊笑,一邊找來各式各樣的重物掩住洞口,然後從門裏偷偷看看大殿外,見外面箭雨四落,伏屍滿地,於是從袖中掏出兩枚雷霆膽,一邊以袖掩面,滾入屍叢之中,甚至隨手搬過身旁一具被射成刺蝟般的屍體蓋在身上當作擋箭牌,一邊將雷霆膽扔入正殿之中。
雷霆膽一碰觸到地面便爆炸開來,霎時間火光四起。這曾經輝煌的殿宇隨著巨大的連綿起伏的爆炸聲開始倒塌,一聲緊接著一聲,聲聲振聾發聵,直到半盞茶後,才徹底安靜下來。斷壁殘垣和石柱瓦礫混著無數的土灰壘成了一個巨大的小山,徹底掩埋住那地宮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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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在劇痛中睜開眼睛,卻只看到滿眼的黑暗。他捂著頭想站起來,卻一個踉蹌,又再度跌倒,那疼痛簡直像被別人從高空狠狠摔下來一般,每根骨頭都在疼痛。
這是在哪里?他在心裏問著,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便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花記年大驚之下,正要用力甩開的時候,只聽到一個萬般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是我。”
花記年一愣,感覺到那只手又握緊了幾分,心中正在忐忑不安的時候,這一隻手竟像是沙漠中一捧清泉,讓人徹底舒坦下來,從內心泛起寧靜和清爽,連日裏種種纏繞的煩擾輕易的被一掃而空。兩年未見了。他與身旁這個人初次相逢時還是未滿十歲的稚子,韶華飛渡,如今已是二十歲的青年,中間這樣一段漫長的歲月中,那個高大的身影卻如影隨形的留在了記憶的最深處。
“這是哪里?”花記年一時說不出話,勉強開口後,竟然發現連聲音都是嘶啞的,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反握住男人的手。人本就只有在黑暗中才會顯示出自己的脆弱和無助,正如此時的花記年,十指黏膩緊扣著,仿佛,那只手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花千絕微微用力,把他扶了起來,輕聲回道:“這是浮屠堡的地宮。”花記年一臉懵懂,眼睛已經依稀的能夠在黑暗中分辨出男人刀削般完美的面孔,當下問道:“什麼意思?什麼地宮?你知道路對嗎,你知道……如何出去的吧?”
花千絕低笑道:“我知道路沒錯,但是……”但是卻不知道出路。男子想著,突然轉換了話題:“你怎麼會來這裏?”
花記年一愣,愕然道:“不是你叫我回來的嗎?蘇媚娘給我把東西送過我的……”
花千絕冷笑道:“我怎麼讓你來這裏,這時萬般兇險,我讓你避開還來不及呢。”
花記年聽了這話,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心頭升起,口中喃喃道:“她騙了我,莫非她竟然背叛了浮屠堡?”他素遭大變,對背叛向來是深惡痛絕,想到這裏,心中已是又怒又恨,對蘇媚娘不由得動了殺念。
花千絕略一思索,覺得這事有些不通,正要出口點破。不料這時花記年又續了一句:“看來,我這次回來,又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對嗎?我還真是礙眼呢。”黑暗中,男子看到青年仰頭看他的目光,有幾分自嘲,有幾分冷漠,混著少許的憤怒和悲愴,甚至連原先互相扶持的手也分開了。
花千絕心中不由也是一盆涼水潑下來,當下冷笑道:“不錯,不錯,你我每次相逢,都美妙融洽的緊。”他說到這裏,卻突然狠狠抓住青年的肩膀,一字一字的冷聲道:“別以為你現在翅膀硬了,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這裏面處處機關重重,你若再跟我鬧什麼彆扭,你我隨時可能命喪此處。”
花記年不屑的笑道:“你又在危言聳聽了,你知道路,我又不會拖你後腿,難不成我們明知那裏是機關,還會硬生生撞上去送死嗎?”
花千絕低笑道:“乳臭未乾便狂妄自大,我看你還不瞭解自己的處境。”他說著,伸手小心的在一旁的石壁上摸索了一會,伸手取下斜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另一手從懷裏掏出火摺子點亮火把。
黑暗在突然間被驅散的不適感太過強烈,花記年連眨了幾次眼睛,才看清楚眼前所處的地方,不過是昏暗地宮中的一條甬道,既寬且長,石壁上雕滿了古樸而巨大的花紋和語意不明的獻祭文字。明明高大的吊頂,卻給人一種極為毛骨悚然的壓抑感,似乎隨時都會塌陷一般。一模一樣的岔路遍佈在甬道的兩側,迂回宛轉。
如果說這一切還不足以讓花記年寒顫的話,那麼當他看到甬道盡頭那一樣事物的時候,一切都不同了。那裏躺著一具屍身,乾枯而可怖血跡一路延續到他們的腳下,似乎在不久前才被人從他們所站的地方野蠻的拖到甬道的盡頭。花記年看過無數個人的死相,卻絕不會像此刻這樣寒毛倒豎,那是怎樣一具屍體阿──臉上一塊塊血肉分離,眼睛只剩下兩個血窟窿,大半邊右臉都是連粉紅色的肉筋都被舔去的白骨,從肋下開始,皮膚被人用力的撕下來,像半披著的外袍一樣半連著身體,而皮下的血肉又再次被一口不剩的啃去,右腿處則乾脆被人折斷帶走,只留下空洞洞的褲管。
可怕的不單是他猙獰的死像,也不是那人仿佛死不瞑目般永遠無法閉合的雙目,也不是那新鮮的屍身和乾枯不久的血跡,而是那半張臉──一個曾經叱吒江湖的掌門人的臉。
“果然熬不住了。”花千絕冷笑道。
“什麼意思?”花記年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上冒出來,下意識再次握住了花千絕的手。
花千絕朝他低笑起來:“你不知道嗎?我在五天前,曾經把六大門派的掌門人推了下來,五天時間裏,他們沒有水,沒有吃的,找不到出路,於是,有一天,他們餓瘋了,緊接著……”
“我不聽,我不要聽了!”花記年臉上變色,捂住雙耳。男子輕笑著,輕輕撥開了他捂住耳朵的手,繼續笑道:“不,你必須得聽,我必須要讓你知道,這地宮,此時,除了我們,還有六個──不,五個,餓的瘋了的野獸,他們並不是泛泛之輩,而是武功已臻化境的掌門人。他們應該就潛伏在這個地宮的任何一個角落,每一個轉角處。你要是不留意,除了可能被機關困死,打死,射死,還有可能落在他們手裏,像這個樣子……連眼珠子都不剩的被吃掉。”
花記年連牙齒都開始發起抖來,他佯作鎮定的伸手企圖在火把下分享到一點熱度,一邊更加用力的握住男子的手,一邊低聲問:“那麼,那麼,我們只用避開他們,避開機關,再逃出去就可以了吧。”
聽到這裏,不料花千絕笑著搖了搖頭,輕聲說:“你錯了,我們不是要逃開他們,而是更快的抓住他們,喝光他們的血,吃光他們的肉,連骨頭都不剩,唯有這樣,才能在這個沒有出路的地宮……有活下去的希望。”
花記年幾乎要嘔出來,他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眼裏慢慢都是不能苟同的倔強,他搖著頭,慢慢往後退去,卻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於是大叫一聲。
花千絕也是一驚,舉起火把飛快的往後面一照,見花記年身後站著一個人。
花記年不敢回頭,於是臉色慘白的問:“是誰?是哪位掌門到了嗎?”
身後的人幽幽歎了口氣,輕聲道:“花小施主無需害怕,是貧僧。”
燭光下,年輕的方丈靜靜的站著那裏,額間一點佛印鮮豔如火,寶相莊嚴,似乎把周圍森森鬼氣也驅散了幾分。花千絕靜靜的打量著他,卻一直沒有下一步的舉動。
此刻,這人究竟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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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稍稍鎮定下來後,連忙幾步站到花千絕身後,低聲問了一句:“父親,我們該如何……”
花千絕朝他搖了搖頭,又邪笑著看著方丈打量了一會,低笑著問:“方丈之所以尾隨我們下來,還是為了除魔衛道嗎?”
方丈沉默不語,良久才苦笑道:“不瞞堡主,我是被阮施主推下來的。”
他這樣一句說出來,花千絕,花記年兩人都微微吃了一驚,彼此對看了一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方丈沉吟了一會,才低聲道:“貧僧一世行事,都力求問心無愧,以天下為己任,不料最近越是執著于信念,越是離我苦苦追尋的大道遠去了。這一天之內,貧僧接連被名門之後背地暗算,看著知交摯友泯滅人性殘害同道,也見到邪道之人為骨肉親情罔顧生死,正非正,邪非邪,貧僧此刻已經參透不了自己的道了。堡主看事一向另闢蹊徑,是否能開導貧僧一二……”
花千絕大笑起來:“你這方丈真是可笑。一個時辰前還在力斥我這個魔頭,現在卻好意思說什麼開導……”他說到這裏,又看了那方丈一眼,見他緊蹙雙眉,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顯然是接連遭遇的這些大變讓他生了心魔。花千絕當下心頭大喜,正要開口擾亂他的神智,讓他走火入魔,不料花記年突然在一旁介面,回了一句:“正道,邪道,不都是人嗎?”
方丈一愣,眼神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頷首道:“不錯。”
花記年續道:“既然他們都是人,便都有善念和惡念。”
方丈怔在那裏,嘴中反反復複的重複說:“正道是人,邪教也是人。是人便都有善念惡念……”花千絕聽的心頭火起,正要大罵青年幾句,不料這時方丈已然撫掌大笑道:“說的好,說的好。正道是人,邪教何嘗不是人!”他一邊說著,一雙暗淡無關的眸子重新變得溫潤起來。
花千絕冷哼一聲,用傳音入密對花記年說了一句:“你何必幫他。他先前可是將你毫不留情的丟到這地宮裏。你可曾想過,你是讓我們多一個敵人?”
花記年蹙眉,忍不住用唇語頂了他一句:“也許是多一個朋友。”男子聽得眉頭大皺,伸手在青年頭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花記年一臉不滿,正要和他繼續爭辯。這時,方丈突然安靜下來,回頭問他們二人道:“二位可聽到有什麼聲響?”
花千絕側耳細聽,果然聽到風聲似乎來得急促了些,於是將手中火把向那個方向伸去。只見那森森道路盡頭,趁著混濁的火光,看起來似乎在微微搖晃著,緊接而來的是毫不掩飾的沉重腳步聲,一個男子──或者說是一位曾經地位顯赫的掌門一身血跡朝這邊跌跌撞撞的跑來,他一看到這三人,就嘶聲大喊道:“幫我,幫幫我,他們瘋了,他們要吃人──”
那個男人似乎已經嚇的心膽俱寒的撲倒在那幾人面前,哭喊道:“救我,救我,他們,他們瘋了,他們吃了吳掌門,還要吃我!──”花記年一愣,猶豫著走上前去想扶他一把,花千絕臉色一寒,一把把他扯回來。
正在這時,那個男人銀芒出袖,流星一般的刺向花記年的胸膛,花千絕扯著青年的袖子帶著他向後躍去,卻聽到身後風聲隱隱,花千絕大罵一聲,伸手將青年護在懷裏,反手一掌拍向身前那人。眼看著背後那招奇襲避無可避,這時,那方丈卻突然動了起來,一雙肉掌與偷襲的那人纏鬥了起來。花記年掙開男子的懷抱,伸手拔出斜插在後腰的銀笛,一邊輔佐著花千絕的攻勢,一邊驚魂未定的問:“你如何,你如何知道他是在說謊?”
花千絕一掌打在那掌門的右肩上,那人被打的狠狠撞到石壁上,吐出幾口鮮血。花千絕這才稍加喘息道:“廢話,你瞧他臉上未破,嘴角卻殘留鮮血……”話還未說完,剛被擊倒的那人仿佛毫無痛覺的爬起來,再次朝他們撲來,花記年措不及防下袖子被他撕裂了一道口子,當下顫聲說:“他……他難道都不會痛嗎?”
花千絕飛起一腳,狠狠踢中那掌門的小腹,見身後方丈迎戰另一人時招招留情,不下殺手,當下出手越發不留餘地,他不屑的回道:“哪里可能不痛,他是餓瘋了。你向來養優處尊,要是也餓個五天十天的,照樣和他一副德性。”
花記年反手一掌打在那人後背上,諷刺道:“不要說的好像你挨過餓似的。”花千絕冷笑道:“我六歲的時候遭人暗算,被推進這個地宮來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呢。腐朽的木門,過往的老鼠,枯黃的死人骨頭,哪樣沒吃過,你問問這人便知道了,人肉是怎樣的美味。”
那人聽了這話,突然怪笑起來,趁著花記年發呆的一瞬,撲過來牢牢咬住了他的手臂,居然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花記年痛的哭喊一聲,踉蹌連退了幾步,坐倒在地。花千絕怒吼一聲,將那人甩了出去,又將與方丈纏鬥的人引到自己身側,大喝道:“和尚,你帶我兒子走,走左側第二條路,盡頭是石門的那條!”
花記年顫聲道:“你呢?”
花千絕冷笑著一掌刺穿一個人的腹部,大笑道:“我很快便來,我要想想如何把他們困起來,你我到時候好慢慢進食……”
花記年聽的不寒而慄,胃裏再次翻騰起來,這時方丈朝他伸出手來,低聲道:“花施主,隨貧僧來吧。”
花記年猶豫了一下,大步跟著方丈朝第二條路跑去。這時,花千絕突然在他身後傳音入密道:“路盡頭的那道石門重有千斤……那和尚迂腐不堪,定然不忍讓負傷的你動手,等會必自己去抬。你待他抬起後,就速速從門外進去,莫再管他,這樣一來,他便只有被壓著,苦苦支撐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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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聽了他這些話,臉色越發的難看了幾分,但此時也只能跟著方丈向前跑去。離開了火把照耀的甬道,越發的光怪陸離起來,在奔跑中整個甬道似乎都在不停的跳動顫抖,兩壁原本古樸的花紋在黑暗中也斑駁如猙獰的怪獸,花記年倒吸一口寒氣,手持銀笛護住周身要害,生怕又有哪個“活鬼”從轉角處跳出來,再咬他一口。
那堵花千絕所說的石門很快就近在眼前,比想像中更為厚重,由一整塊巨大的花崗岩雕成,牢牢堵死了去路。方丈微一愣神,然後才走到石門口,敲打了幾下,伸手去推,見石門紋絲不動,才低聲說:“花施主,看來是要從下面抬起了,等會你我一同使力……”
方丈說到這裏,突然看到花記年還在流血不止的手臂,於是沉吟道:“你手上有傷,還是貧僧自己來吧,花施主等會去到那頭,請仔細搜尋一下控制這門的機關,我怕是並不能支撐許久。”他這樣說著,伸手撥開石門下的雜草,雙手扣住石門縫隙,緩緩使力,石門抖動了一下,慢慢的被抬起一絲縫隙,方丈此時額角已佈滿冷汗,大喝一聲,將神功運到極致,一寸一寸的將重達千斤的石門緩緩抬起。
當石門抬到四尺左右的時候,方丈再次低喝一聲,手臂上青筋迸起,用肩膀扛起了石門,嘴裏低喊道:“花施主,快些過去!”花記年看著搖搖欲墜的石門,哪里還敢有半分耽擱,當下就地一滾翻到了對面,還未從地上爬起,便下意識的用視線左右搜尋了一下,很快便發現右門石壁上有一個木制輪盤,顯然就是控制石門的開關了。
那方丈硬撐到花記年過去,一會兒便體力不支,單膝跪倒在地上,沉重的石門在他肩膀上壓出血痕,以駭人速度染紅了僧袍,他眼角的餘光看到花記年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於是有些疑惑的問道:“花施主,那邊可是沒有開關?”
花記年臉上死白一片,幾乎不敢和他對視,只好側過臉去,咬著牙點了點頭,低聲應了一句。方丈似乎苦笑起來,但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的,帶著一點寬容和無奈:“那可以有勞花施主幫我一起抬一下這道石門嗎?我知道施主手上有傷,這樣的請求有些失禮……”
花記年呆站在那裏,滿心都是想逃跑,偏偏像是被釘死在那裏,一步也移不開腳。方丈將那話又說了幾遍,見花記年一句不回,似乎已經明白了些什麼,於是安靜下來。臉上滿滿的都是疲憊之色,嘴角有一抹化不開的苦笑,慈眉低垂下來,哇的吐了口血,低聲苦笑著說了一句:“我總是不能明白,為什麼越是努力,離我的大道就越遠呢,不明白阿……”他說著,另一隻膝蓋也跪在地上,右肩膀傳來一聲清晰的骨頭斷裂之聲,這聲音聽在花記年耳中無異於振聾發聵晴天霹靂。青年喉嚨裏哽咽了一聲,突然沖過去拼命的扭動那個木制輪盤,但這個開關經久不用,扭起來無異於蚍蜉撼樹,廢盡九牛二虎之力,再終於轉動了機關,石門硬生生被吊起在離地三尺的地方。花記年喘息了一會,幾步上前,將方丈從石門中拖了出來。
“對不起,我……”花記年站著那裏,看著右臂軟軟垂下來的方丈,面白如紙,他嘴唇輕微的顫抖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良久才突然冷笑起來:“反正……反正你原來也要殺了我的,我還沒找你報仇呢,我們扯平了,我沒有對不住你,我沒有騙你……”他說到這裏,臉色難看的像要哭出來一般:“我沒有……”他重複道。
方丈捂著肩膀,抬頭靜靜的打量著他的神色,眼神有些複雜,他正張開口要說些什麼,突然側耳聽了一會,然後才有些嘶啞的靜靜笑起來:“花施主,請到前方等我吧。”
花記年一愣,伸手去拉他,問道:“怎麼了,你站不起來嗎?”方丈搖了搖頭,任青年攙扶著,踉蹌的戰直身子,低笑道:“不,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去前面等我吧。”
花記年不解的看著他,但還是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離去,突然被方丈叫住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明黃的小包裹,默默的遞給花記年。
“是什麼?”花記年疑惑的問道,方丈笑著推了他一把,低聲說:“去前面等我,花施主,快走,別回頭……”花記年不明所以的拿著那個小包裹,往前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要回頭看去,不料此時方丈突然朝他大喝一聲:“走!別回頭!”花記年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隨著這聲厲喝向前跑去。
方丈默默看著花幾年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處,這才回頭看去,那扇被吊在三尺高的石門後不知何時鑽出來三個餓的形銷骨瘦的男子。那三人看到方丈廢去的右臂,臉上都是一種陰森至極的喜色。其中一人醜陋的笑了起來:“好餓啊,方丈,佛祖割肉喂鷹,你也捨身證道,來渡化我們吧。”
年輕的方丈似乎極輕極輕的笑了一下。他緩緩念了句佛號,左手擺了一個大日如來咒的起手勢,低聲道:“好,我渡化你們……”
花記年大步向前跑去,這條甬道沒有岔路,因此也不會迷失方向,只是甬道長的讓人生出無論怎樣拔足狂奔都走不到盡頭的絕望感。花記年輕輕喘息著,額角佈滿冷汗,無措的四下張望著,漆黑的地宮甬道,黑壓壓的像張開了巨口的怪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希望,沒有人。
花記年聽著自己的孤獨無望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苦苦支撐了一整天,終於還是到了接近崩潰的邊緣,他扶著牆壁慢慢跪倒在地上。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走的很穩。
“方丈?”花記年問道。
沒有人回答。
“父親?”花記年喘息著想站起來,卻突然發現自己直不起身子:“父親,是你嗎?”
一隻溫暖的大手放在他頭上,那人低聲應了一句:“嗯。”
花記年只覺得腦海中轟鳴一切,轉身狠狠的抱住了他。花千絕一愣,側著臉仔細研究青年的表情,良久才問:“你害怕?”
花記年搖了搖頭,強笑了幾聲,推開男子,然後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花千絕於是大笑起來,大力揉弄著青年柔軟的額發,想了想才低聲抱怨道:“那兩個人我已經將他們困在地宮裏了,本來是要找到另外三個人的……不料我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們不知道怎麼回事和那和尚鬥在一起……”
花記年一愣,仰了頭難以置信的看著男子。花千絕渾然不覺的續道:“我在地上發現他們四個人的屍體。那和尚似乎之前右臂就廢了,勉強殺了其中一個人,後來被另外兩個人殺了,可惡就可惡的是,那和尚死前偷偷服了劇毒,害的剩下那兩個人只吃了幾口毒肉,便跟他們一同死了。這下可好……如此一來,我們的食物便所剩無幾了。”
──花施主,快跑,莫回頭。
花記年後退了幾步,臉上蒼白一片,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那個明黃的小包,顫抖的打開,發現裏面是一塊黃玉製成的浮屠令。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搖了搖頭,又放回懷裏。
──快跑,莫回頭。
“我不吃人……”花記年靠在牆壁上,似乎努力想讓自己離男子遠一點。“我不想吃人,我不想自己變成那樣,我寧願餓死了……是,我寧願餓死了也不會吃人肉的,我才不要變成那樣。”
花千絕勃然大怒道:“你在說些什麼!”
花記年哽咽著低下頭去。
──花施主,莫回頭。
花記年大哭起來,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不曾這樣哭過了:“我想讓方丈知道,他救我……其實是沒救錯的。我不想這樣,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也不想淪落到那種地步。父親,如果你真是餓了的話,你大可以連我的肉也一起吃了。可我不想跟他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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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滿面怒容的盯著他,怒極反笑道:“好!好極了!狼窩裏居然養出了一隻羊崽子!”他扯著花記年的袖子,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只能反反復複的說:“你很好!你很好!……”
那只握著青年的手越來越有力,突然,一絲異常的內息浮動引起男子的注意。花千絕一愣,在青年體內連輸入幾股真氣查探,不一會,臉色便變得越發的不好看,深邃的眼眸中隱隱倒映著血光,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一字一字的喝問道:“是誰?是誰廢了你花心訣的功夫?是不是那個禿驢?”
花記年似乎想用力掙脫他的掌控,但無論如何也掙不開,只好側開頭去,悶悶回道:“不錯,那日被他所擒後,我從地宮醒來,便發現功力大不如前了。”
花千絕怒道:“那你還替他難過個什麼勁!是他把你擲進這地宮,是他廢了你幾重的功夫!”
花記年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本來也是恨他的,可是當我從這裏醒過來,發現自己能夠害怕了,能夠生氣了,能夠活的像一個真正的人的時候,我才突然明白,原來一直以來,真正想廢掉這個武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方丈他,不過是幫我成全了這個願望。”
花千絕狠狠一掌打到周圍的石壁上,用力過大讓掌心也泌出幾絲血絲,他咬牙切齒的罵道:“我不懂你,當初是誰跟我說要練成絕世武功的,誰跟我說想做一個高手的!”
他說著,狠狠盯了花記年看了一會,居然掉頭就走。花記年一愣,在他後面輕聲說了一句:“喂,我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如果我能夠讓你活久些……你大可無妨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花千絕大怒回頭,毫不猶豫地教訓道:“你閉嘴!你可知道我為你這條小命費了多少腦子!我最恨的就是連你自己也不懂的愛惜自己的命!”
花記年反唇相譏道:“你別騙我了,你其實之所以生氣,只是因為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兒子突然又變得沒用起來了,你覺得很失望罷了。你眼裏根本容不下弱者,你看不起他們,所以我一直以來只有強迫自己變強──”
花千絕幾步走回來,拎著青年的領子喝道:“胡說,你這種自傲的性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如果你變成了弱者,最難過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我才不在乎這種小事呢,你就算變成個小孩子,半夜尿床,也比這兩年讓我省心的多。”
花記年微紅了臉罵道:“你在胡說什麼?”他說著,突然一愣,重複問了一遍:“你不在乎嗎?你真不在乎我有沒有出息?你以前不是總說什麼──這樣做才好,這樣做才對,這樣才像我‘花千絕’的兒子?弄得我,弄得我──”
男子大笑道:“不錯,我是曾經存了無論如何也要鞭策你的念頭,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什麼也不想做,也沒關係,我又不是養不起你。”
花記年細細想了一會,竟是展顏笑道:“那你就應該為我能夠重新活的像一個人而感到高興不是嗎。不過,你說一切都不同了是什麼意思,什麼不同了?為什麼突然對我這般寬容?好像我快死了一般。”
花千絕竟然沉默起來,撫摸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揉進自己的肩膀之中,低聲問道:“記年,你身上帶著那藥嗎?”
花記年眼睛微酸起來,把身子埋進男子的胸膛裏,低笑道:“你不是說我的病早就好了嗎?那藥,我記的呢,一月服一次,每次一定要喝完一小瓶的分量,如今離下次服藥還差大半月的時間呢,我身上就沒帶。”
男子歎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背,低笑道:“那該如何是好?你這般挑食,又忘了帶藥,我又不願意讓我的兒子就這樣死了。對了,記年,你想看看浮屠堡所謂的寶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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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一愣,不由從他懷裏掙出來,有幾分興奮的問道:“這地宮裏有寶藏?”
男子哈哈大笑道:“有,不過卻是擺著好看的東西,只能看,不能動,不然早就拿去揮霍了,哪里輪的到……”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麼,語調難得的有一絲晦澀:“哪里輪的到二十年前……交不出東西,遭受天下圍攻……”
花記年愕然,抬頭審視男子的面孔,卻只看到男子緊抿的薄唇,和邪魅到驚心動魄的面孔。“父親。”花記年輕聲說著,伸手去拉男子的手,卻第一次發現那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回憶,手心有點冷。
花千絕突然沉默起來,良久,又突然突兀的說道:“二十年前,我母親,在我面前被人殺死的時候,我具體的感覺,記不是很清了,但現在想想……應該是多少有些難過的。”
花記年良久才想起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不料男子大笑起來:“這些傷春悲秋的事情,你應該比我在行多了,走,走,我帶你去那裏看看。”
他說著,從角落撿起熄滅的火把點燃,大步拉著花記年向前走去,嘴裏笑道:“這條路上難得沒有什麼機關,不過到那裏便要小心了。”花記年哪里看的懂他的喜怒無常,只得被他拉著向前走去。花千絕走在這座繁複的地宮,時而右轉,時而左行,不知道是否是記憶力驚人,竟然沒有絲毫猶豫。
只是要前行的道路比來的時候漫長的多,花記年隨著男子一路走下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這遺失了方向和時間的迷宮中,漸漸的開始疲乏起來。男子手中的火炬一根一根的燃盡,卻依然不曾徹底照亮這道路的盡頭。
饑餓比想像中來的更快,更不可抗拒。在龐大而交錯的地宮中持續前進時,這種饑餓像是在變本加厲的氾濫,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令人窒息的口渴。疲憊和饑渴像是交錯攀升的藤蔓一般,在陰氣森森的地宮中越發讓人絕望和瘋狂。花記年咬著牙嘗試忍耐,當他看到男子冷靜的表情時越發自虐般的壓制自己這種軟弱的情緒,偏偏這種原本稍加休息就可以撫平的苗頭,只會在在毫不間斷的行走中燃的越來越旺。終於,青年開始克制不住自己有些疲憊而急促的喘息聲。好累,好餓──口好渴……
“父親。”他輕聲說著,斟酌著問道:“我們休息一會……好嗎?”
花千絕似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依然正沉溺在某種可怕的回憶裏,他繼續拉著青年向前走去,直到花記年被他拉的一個踉蹌才突然回過神來,輕笑著問道:“怎麼不走了?”
花記年呆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花千絕似乎明白過來什麼,於是放低了聲音問道:“是餓了嗎,渴了,還是累了?”花記年本想點頭,但是一回想到不久前才發生的那泯滅人性的一幕,連忙蒼白著臉說:“我沒事,我不餓……我只是想,想休息一會,父親,我們可以活著出去的,對嗎?”
花千絕低笑道:“前面有個石廳,你要累了,在那裏睡一覺再走吧。我保證,你一定能夠活著出去的。”
花記年沒注意到男子遣詞中有了些微的不同,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勉強跟著男子,走進拐角處的石廳中。那是一個空曠而簡陋的廳堂,只由周圍的幾根零落的石柱撐起,角落裏零星擺放著幾張石桌石椅。
花記年又餓又困,很快便蜷曲在石椅上睡熟了,熟的連夢都沒有。花千絕在一旁站了一會,舉著火把,照著周圍看了一圈,似乎在回憶著什麼,然後把火把插進了石壁的炬台中。自己沿著石壁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然後他半蹲下身子,在石壁的角落裏找到一行淺淺的刻痕。
那裏寫著一行小字,無力而稚氣的筆劃,似乎是一個餓的渾身無力的小孩子所寫,唯一有生氣的便是那一橫一豎都極為張狂的筆鋒,似乎能順著石壁無限的延展開來。花千絕摩挲著那行筆跡,一字一字劃過去,輕聲讀出來:我,要,活,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又緩緩度到另一邊石壁前,那裏也有一行刻痕,筆跡深了許多,稚氣漸退,但字間的張狂卻是改不掉的,似乎寫字的人這時也長成了少年,上面刻的是重複的詞句,一連三個報仇,字體也越來越大,到最後一個字已有碗口大小,劃痕深有一指,觸目驚心。
花千絕低低冷笑起來,臉上也變得說不出的殺氣騰騰。正在這時,他聽到身後花記年翻了個身,嘴裏模模糊糊的抱怨了一聲:“我渴,好渴……”男子的身子突然便僵硬起來,原本佈滿邪氣的面孔上硬生生出現了一絲柔軟。
他側頭思索了一會,才走到青年旁邊,輕輕撫摸著花記年蒼白的臉頰。想了一會,挽起自己的袖子,將手臂湊到嘴邊,突然緩緩地咬住了手腕,白森森的牙齒緩慢而冷靜的齧咬撕磨著,很快咬破了自己的皮膚,然後精准的找到了那條最為粗壯的血管,咬破了一道口子,然後將血肉模糊的傷口對準了花記年的唇。
腥膻卻溫暖的液體汩汩的流入了花記年的嘴裏,青年皺了皺眉,似乎並不滿意這味道,搖著頭閃躲了一會,但慢慢的,他在深眠中也感覺到這種液體緩解了自己的口渴,讓快要冒出火來的嗓子順暢到幾乎要呻吟起來,於是漸漸的,嘴唇開始無意識的湊過去,自動的吮吸起來。
“喝吧,喝了就不渴了。”男子無意識的柔聲勸著,一手輕輕撫摸花記年的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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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不止的傷口被不停吮吸著,先是劇痛,後來竟然帶著一絲癢。花記年依舊沉溺在酣暢的熟睡中,臉上的表情柔和的像一個心滿意足的嬰兒。不久後,花千絕聽見他似乎模糊的抱怨了一聲,側過頭去不再吮吸,柔軟的唇瓣離開了自己的手腕,他心裏居然有一些失望。
花千絕自嘲的笑了一聲,看到自己的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剩下模糊的一片慘敗外翻的肉,於是伸手解下自己束發的發帶,一層層綁在傷口上勒緊。長髮因為擺脫了束縛而散落下來,越發的添了幾分氣勢和邪魅,男子此時找不到半絲睡意,就這樣盯著他若有所思的看著。
火把燃燒著橘紅色的光芒,淡淡的在石廳中散下一層溫暖的顏色,也照亮了花記年有些蒼白的面孔,因為不久前飲了血,嘴唇紅的像渡了一層妖異的光。這讓花千絕有一種罪惡的滿足感──那人想做好人,自己便不能讓他做。他幹過的事,縱使從不曾有過那種可笑的悔意,但偏偏不能容忍青年對此的懼怕和抗拒。
他有些興奮,甚至是迫不及待的看著青年一步一步走向這些深淵,饑餓,殺戮,甚至是某種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思慕,他張開巨網,等著花記年與他共飲一切的罪惡。
想教好他,也想教壞他。
想獎勵他,也想懲罰他。
想成就他,也想毀了他。
花千絕在黑暗中無聲的笑著,全然不覺此刻已經被青年佔據了全副的心神。他用一種極端扭曲卻強烈的感情去照顧,用一種照顧的方式去傷害,用一種傷害的方式來抒發自己極端扭曲卻強烈的感情。這種難言的滋味讓花千絕呼吸有些急促,一如嗜血的快感。
“父親?”不知何時,花記年從夢裏醒來,看到男子半隱在陰影裏微微笑著的面孔,疑惑的問著。他幾乎欣喜的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不再乾渴,雖然泛著一絲可疑的血腥氣。
花千絕還在含義不明的笑著,他看著青年睜開眼睛的一瞬,有一種殘忍的壓倒他的衝動,他明白過來自己不適合回到黑暗裏,黑暗能激發他所有潛藏起來的靈魂,衝動的,暴怒的,殘忍的,血腥的,縱欲的……
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靈魂啊。
他已經可以嗅到那東西覺醒的蠢動了──
花記年渾然不覺,伸出手去拉著這個熟悉而陌生的男子,十指緊扣時,發現男子的掌心熱的如火,下意識的想要抽開,卻被更加的握緊。
“父親?”
“走吧。”花千絕笑著跟他說,他眼裏的火漸漸被安撫下來,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麼一般。男子從牆上取下火把,那些安靜的被滯留在牆上的刻痕隨著被凝固的回憶,再次淹沒在黑暗裏。花記年本來還以為又要經歷一次漫長的遷徙,但是幸運的,接下來的旅程只花了小半天。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鐵門,幫著門把手的鐵鏈已經被人扯斷,鏈條有氣無力的盤旋到地上。花千絕嘴唇旁沁著一絲淡淡的笑容,輕聲說:“你推開門看看,記得別碰裏面的什麼東西。”
花記年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試著推那門,鐵門竟然紋絲不同,他一時有些尷尬,於是吸了口氣,用肩膀狠狠撞開鐵門,那厚重的門吱呀一聲終於分開了一條縫隙,然後就像合不上的閘門一般,順著慣性越開越大,最後框榔幾聲重重的撞在石壁上,眼前的一切不由得讓花記年在一瞬間稟住呼吸。
裏面那個巨大的密室之中,地板上一改先前光滑的石板式樣,而是由一塊一塊巨大的金磚鋪成,金磚地板上又還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半透明介質,花記年屏息仔細看了一會,才辯出那是上好的白水晶,水晶中鑲嵌著兩條巨大的朱紅色玉龍,用浮雕的手法手法雕成,鱗須纖毫畢現,兩條玉龍時而潛入水晶深處,時而在地面上探出一隻龍爪,乍眼看上去,簡直就像金沙上蓄滿了一池清水,兩條活生生的巨龍正張牙舞爪的遊動著──
“這……”花記年驚歎著,向前走了一步,密室裏繁華的景象以近乎觸目驚心的方式映入眼簾。除了完美的不像真實的地面,牆壁上也雕龍畫鳳,漆金點玉,纏繞著由金質藤蔓連接的巨大純金花盞。室內絕大部分空間騰給一個巨大的花台,紫玉的花心,襯著從裏到外分別由淡紫,淡紅,淡粉,淡黃,淺綠五重上好的水晶雕成的蓮瓣,一層一層晶瑩半透明的顏色仿佛融化在裏面外面那層更為淡雅的顏色裏,遠遠看去,千重蓮瓣柔美的像是少女最溫柔的手指,包裹著裏面紫玉做成的百子花心。
蓮臺上,佇立著一個一人高的塑像。通體用可遇不可求的天晶紫玉打造,裝點著銀飾和各種寶石,裏面隱隱用紅光流轉。遠遠看去,依稀是個長髮男子的玉像,臉孔上覆蓋著一層銀制飛鳥面具,看上去顯得神秘而奪目。花記年有些緊張的問道:“喂,我們可以進去看看嗎?”
男子盯著那塑像,似乎在克制某種近乎詭異的熟悉感,猶豫了一會,才佯裝無事的大笑著,大步走了進去。花記年走近幾步,才發現那玉像有幾分熟悉,只是男像頭上竟然突兀的生了兩隻羊角一般的東西,身著一身猙獰的戰袍,寬大的腰帶和獸頭扣飾,但戰甲下的服飾則極盡浮華和完美之能事,點綴了無數銀飾,細鏈和掛件,雕塑一側穿的是廣袖,一側是緊束的袖口和堅硬護腕,後擺朝兩側分開,微微飄起,加上身後四條稍長的浮在半空的飾帶,玉像的每一個細節都天衣無縫,讓這個雕像帶著一種可怕的真實。
花記年仔細看了很久,突然低聲道:“父親,你看塑像的那只手,真可怕,簡直就是真的……”花千絕順著青年的話看過去,看到那雕像手的部分雕成了帶著皮質手套的模樣,卻偏偏讓人清晰的感受到手套下那只手的每一個關節,肌肉的形狀,甚至是皮膚下筋脈的起伏。簡直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禁錮成一個雕像的模樣。花記年一邊讚歎著,一邊伸手去碰那雙手,花千絕此刻正有些出神的看著這個雕像,如果花記年此刻留意,就會驚訝的發現,由於蓮台被鑲嵌進了腳下的水晶層中,身旁男子的身高恰好與這個雕像一般高低,還有他們同樣在身後囂張飛揚的長髮,一如水面上的食物和倒影,正安靜的對視著。
可他沒有太過留意,因此也就錯過了他曾經拾起過的那個記憶碎片。花記年的手很快就碰到了雕像,男子直到這時才醒悟過來,大喝了一聲:“記年,不要碰!”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這樣簡單的一個碰觸,就觸發了機關。
原本牆角裝飾用的純金花盞中,突然噴出了暗紫色的毒霧,花千絕大罵一聲,拉起少年向密室外沖去,不料室外一片箭雨,順著石壁上的突然出現的密密麻麻的小口源源不斷的射出,這讓他們根本出不了密室,花千絕低罵個不停,他四下忘去,看到密室外遠遠的牆上,一個巨大的石輪正緩緩轉動著。
花千絕飛快的估算了一下距離,又是暗罵了一聲,他見紫色的毒霧已經彌漫過來,於是伸袖掩住青年口鼻,從懷裏掏出一柄三寸長的匕首,用盡全力擲過去,牢牢釘進石壁之中,恰好卡住了輪盤,這個機關再也轉動不得,石輪憑藉慣性大力的在匕首上撞了兩三次,然後才漸漸停了下來。
花記年這時才回過神來,正要說些什麼,密室和地宮之間,突然落下來一塊巨大的石門,封死了他們所有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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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的對看了一會,居然同時苦笑出來。密室還未完全散去的毒霧,猶自在半空中半懸,花千絕一邊苦笑著,一邊毫不客氣的把青年的頭按低,自己也俯低了身子,避免吸入毒氣。過了很久,毒霧才通過幾個手指粗細的通風孔中散去。
花千絕懶散的笑著,餘光微微看著那座雕像,突然問了一句:“我們出不去了,你想到什麼法子了嗎?”花記年順著男子的目光看去,那個覆蓋在銀質面具下的雕像中看上去有幾分詭異,像是用力呼吸著要活過來一般,當然這只能是錯覺。
花記年猶豫了一會,從懷中掏出三塊浮屠令,紫,碧,黃三面浮屠令一字擺開,他低聲說:“我想這些東西一定有什麼用,說不定可以救我們出去,可我偏偏不知道該怎麼用,該放在哪里……”
花千絕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你都集齊了?真不可思議……”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低笑起來:“這浮屠令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傳下來的,以前浮屠堡就像外揚言,哪個門派曾給過浮屠堡一次大恩惠,我們便送他一面浮屠令,誰集齊三面,就可讓浮屠堡替他做一件事情……這幾百年間,數來數去,似乎也只給過伽葉寺一面,冷月閣一面……剩下的一面,再也沒給出去,一直藏在浮屠堡裏面,為的就是怕有人能集齊了。”
花記年一時覺得這行為有些卑鄙,但他也不好說,看著男子將三面浮屠令都撿起來,拿在手上,朝那座雕像走去,花記年不禁驚訝道:“你要去做什麼?你不說那座雕像不能碰嗎?”
男子臉上難得有此刻這種專注的表情,他低聲道:“我想,應該是放在這裏的……”花記年生怕那機關再被觸動,連忙站起來,走上去幾步去拉男子的袖子。花千絕卻一臉篤定的將這三塊浮屠令放入那雕像虛握的右手之中。幾乎是同時,雕像內部流轉的紅光,突然大漲,在玉石中瘋狂的流動著。這個密室搖晃起來,在牆壁上纏繞的金花盞紛紛掉落在地上,水晶的那層地面有一塊突然軟化下來,變成真正流動的晶瑩液體,底下的金磚地面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圓形的口子,又一個與先前花台一般大小的木質花台從地底下緩緩升了出來,機關咯吱咯吱的聲音不停響著。
花記年欣喜的笑道:“原來這地面有一塊不是白水晶,而是用白蠟調了天香晶精封上的。機關設置的如此巧妙,想必這個木台定然能夠救我們了……”他說著,向前幾步仔細研究那木質花台,看到花台旁邊用精工還雕刻著五個手掌大小的小鬼,身穿紅衣,頭紮沖天小辮。
花千絕在他背後突然嘶啞的說了一句:“五鬼搬運台。”
花記年一喜,一邊試探著用手指撫摸著那木台,一邊問身後的男子:“你知道怎麼開啟這個開關對嗎?”男子竟然是良久的沉默,那座雕像的紅光越來越亮,亮到最後竟然成了一種染著黑色的血紅色,詭異的在雕像內部燃燒著,照亮了花千絕半邊冷酷沉默的面孔。
花記年正要回頭去問,就在這時,他感覺到男子慢慢的走了過來,站的離他很近,接著,居然緩慢的貼上了他的背部,火熱而曖昧的吐息緩緩的打在了他的面頰。花記年不由得有些尷尬,正要轉身側開的時候,男子的手也伸了過來,並不十分客氣的抓住了他的雙手,身子更緊的從背後貼了上來,嘴唇若有若無的輕觸著他的臉。
花記年臉霎時便燃了起來,除了尷尬,還有些微困窘和怒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顯然冒犯了青年的自尊,而這尊嚴恰恰只有甜言蜜語才能催軟,絕不是任何暴力的征服。他不由得罵道:“你幹什麼,放開……我們不是正在討論該如何出去嗎?”
花千絕的低笑聲輕柔的在背後傳來,那個人居然用一種煽情的方式用力的舔舐起他的耳廓,那男子聲音低啞的,帶著情欲而磁性的聲音,順著耳朵傳入腦裏,一路撩撥著所有的器官而神經,讓花記年幾乎顫慄的發現腦海裏開始劇烈的轟鳴和出現短暫的空白。那人低聲笑道:“我知道,到這個地步我自然知道出去的法子,可是我就這樣讓你出去前,總該索取些報酬吧,別騙我,記年,你不是不想給,我不是不想要,讓我們來數數,隔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不,足足六年了……”
青年被他舔的耳朵一片嗡鳴,哪里聽的清楚他在說些什麼。身子卻劇烈的掙扎起來,可是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男子的蠻力有多麼可怕,或者說,那個男人在這方面的技巧有多麼可怕。那人的舌頭在他臉頰上劃過一道濕潤的線條,然後另一隻手用耐心卻不容拒絕的拖起他的下巴,那人在背後強迫自己用一種羞恥而困難的姿勢和他深吻。
花記年從未想過那張薄唇有一天會如此熱烈,野蠻卻不粗魯,細膩卻不溫柔,舔舐、吞噬、佔據這濕潤口腔內的每一個角落。讓他快發瘋了,發瘋的扭動掙扎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如此……突然,而……莫名其妙。這暴君。
花千絕狠狠的和青年吻了很久,直到花記年的呼吸急促到續亂無章,才稍稍離開了一段距離。花記年開始有些懼意的看著男子在昏暗光線裏的面孔,五官他是熟悉的,但那眉梢眼角的眼神,哪里曾像這樣一刻,如此邪魅,如此張狂,如此……令原本深邃的眼睛裏,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稍稍凝視就不可避免的感到強烈的暈眩……連呼吸都困難了。
那男子就這樣寓意不明的挑著嘴角,靜靜的看著他笑著,嘴唇和他離開了只有一指的距離,近的讓青年可以看出,那雙原本以為漆黑如墨的眼眸,其實是一種極暗極深的血紅色,這個人是陌生的,青年驚恐的想著,卻一點無法掙扎開來。那樣靠近的嘴唇,讓他渾身戰慄起來,剛才激烈深吻的強烈刺激還殘存在唇齒之間。
花千絕微微轉動著頭,呼吸帶著熱度噴在青年的臉頰,他似乎正在尋找一個適合接吻的角度,這種可怕的凝滯感讓青年幾乎喘不過氣來,當花記年的神經繃到盡頭,害怕的幾乎要大聲叫出來的時候,那吻終於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再一次狠狠落了下來,時而輕柔的,時而殘忍的,花千絕一邊喘息的加深這個吻,一邊放開了拖著青年下顎的手,用一種誇張而充滿欲望的方式向下滑去,揉捏著青年胸膛,身子也開始在青年身後輕輕摩擦著。
花記年用力的側開臉去,男子的吻落到了他的臉頰上。他以為花千絕這樣便會放棄,卻沒料到男子開始順勢舔起他清秀面孔上細膩的皮膚,一路下滑到頸部。那滑膩濕黏的感覺出乎意料的情色,清晰的水聲在耳邊交織成網。他躲不開……只能被迫著接受,身子被一點點點燃,連支撐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時候,一直用力束縛著青年雙手的大手輕輕一抬,將青年的雙手高舉過頭頂,再將他反轉過來,用一種可怕的緩慢速度壓到牆壁上。男子低聲笑道:“不要亂動,記年,我只是向你要個東西,也許以後你想給也給不了我了……所以別動,不要亂動,萬一觸動了機關就不好了……”他說著,感覺到青年徒勞的掙扎終於緩和下來,於是越發邪氣的輕笑起來,身子微微彎下去,用白森森的牙齒,把青年胸前的衣袍,扯了下來,一直扯到臂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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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和嘲諷,但更多的是情欲,這讓他說的話聽起來有種蠱惑人心的沙啞。青年赤裸的胸膛白皙而結實,帶著某種禁欲的氣息,男子一邊低低嗤笑著,一邊將曖昧不清的氣息緩緩的,噴在花記年乳首上。
花記年痛苦的喘息了一聲,眉頭緊蹙起來,身子也向後仰去,想躲開這種難堪欲死的折磨,卻被冰冷的牆壁和男子火熱強壯的身體緊緊的夾在中間。乳頭在花千絕炙熱的吐息下不受控制的挺立起來。
“為什麼?”花記年在這種可惡的折辱下,低聲怒問道。
“什麼?”
“為什麼這樣對我?”
“沒有為什麼。”花千絕大笑著回復道,“我討厭一切解釋!”他騰出一隻手來,隔著綢褲覆蓋住青年的要害,然後微微直起身子,在花記年耳邊笑道:“你信嗎?我的技巧?”
他在青年耳邊不停的低語著,他熾熱的氣息刺激著敏感的耳膜。在腦中劇烈的回蕩著,支離破碎的字,用曖昧的,拖長的喘息聲一個一個的連接起來。
“我只要一盞茶的功夫,不,半盞茶……”
他說著,帶著熱度的手指開始玩弄著那裏,點燃所有的火。
“不……只要數十個數的時間……就能讓你泄了。”
花記年劇烈的喘息了起來。他根本不能描述那只手究竟是如何的可怕,靈活卻粗魯的撫弄著他長久禁欲的下體,無所不至的,無所不知的,帶著足以令人燒傷和顫慄的溫度。“不要,放開,我叫你放開……”青年喘息著,用力掙扎著。
男子低笑著,一邊把他的雙手用力的按到牆上,一邊用肩膀抵著他奮力凸起扭動的胸膛,就那樣嗤笑著,曖昧的,緩慢的數著一個個數字,看似雜亂無章卻將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至絕境。“我開始數了,”男子大笑著,卻還抱怨:“要是你配合點……數五下就夠了……”
“十,九,八,七……”
花記年耳邊已經聽不清他淫邪的低語了,他只感覺到那只手已經伸入了他的褻褲中,赤裸裸的把玩起他的一切,可怕……太可怕……哪怕只用一隻手,也輕而易舉的將他身上所有的血液撩撥到燃燒沸騰的地步,他無法呼吸了……眼前開始模糊起來,那張完美,也令人膽戰心驚的面孔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步,那人輕吻他,撩撥他,也用聲音,蠱惑他,誘他攀升上情色的尖端──
“六,五……”
“厄……哈……”花記年大聲的喘息著,連抗拒的力氣都被剝奪了,他無法抗拒的挺起腰身,那只可怕的手在有限的綢褲中,猛的一用力,他眼前就炸開一片白色花火,耳膜開始嗡鳴起來,眼睛失去焦距,什麼都沒有了……他聽到一個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叫聲,滿足的,空蕩的,快樂的,悲愴的。沙啞,痛苦也甘美。
“四……”男子停下了數數,大笑起來,連笑聲也變得如此蠱惑人心。“你看吧……”那人說,“你想我了對吧,你想要了,你騙不了我……”男子手指輕輕一勾,花記年蔽體的白綢褲順著修長的雙腿滑落,白濁的液體黏在大腿上,還在往下流淌,可怕的淫穢。
青年的身子被抬起來,後穴被手指侵入,就是有這種人存在,連這樣殘忍的事情都能做的讓人感受不到受刑的疼痛,但這樣才越加的可怕。那些白濁的液體成為乾澀甬道的潤滑,花記年大睜著眼睛,感受到那裏被一根根手指慢慢撐開,悲鳴著抗拒,大喊道:“父親,不要,父親……”
花千絕低笑起來,在他臉側煽情的舔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字的喘息著輕笑道:“這個時候,你怎麼能……還叫我父親呢?”他說著,手上緩緩的使力,將青年牢牢固定在懷裏,用力的一挺腰,頂的青年向上一掙,巨大而猙獰的分身已經半沒入甬道之內。
“為什麼!為什麼!給我個理由……”花記年突然瘋了一樣的大叫道。花千絕以為又可以看到他哭了,卻只看到青年大睜的雙眼,“沒有理由……沒有……”男子大笑起來,用力舔舐著花記年的眼睛,直到它們顫抖著重新閉合起來。甬道裏的分身還在緩緩的進入,對於這個有可怕忍耐力的男子來說,他根本不急著抽送,他只是進入,一個勁的進入,當分身完全沒入的時候,他還是用力按著青年的肩膀向上頂去,花記年緊閉雙目,微微張開嘴巴,困難的喘息著,臉頰上卻不能避免的浮上一層紅暈。
到粗長的分身進入到極致,甚至連後面的囊袋都要頂進後穴時,花千絕這才低笑起來,再次撕扯起青年的唇瓣,他並沒有退出,而是就著這個深度開始在後穴裏研磨起來,等到那甬道開始顫抖的痙攣時,他再繼續將越發粗長的分身向裏頂入,深入,持續,沒有終點,沒有結束,沒有分離,持續的,漫長的……“我要死了……”花記年在渾沌中這樣想到,下體脹痛到讓他喘不過來,唇舌絞纏的水聲在空曠的密室中卻如此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脹痛都變成了被燙傷般的顫慄而快感,青年這才感覺到一直束縛著自己雙手的大手鬆開了。花千絕用雙手抬起青年的胯部,那低沉磁性的聲音再次伴著喑啞的笑意響起:“還沒開始呢,你知道的……對嗎。”男子這樣說著,緩緩將深埋後穴中的分身連根抽出,再狠狠頂入──花記年從嘴裏發出一聲高亢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漸漸嘶啞而狂亂──
急促的喘息聲交織出一片,一次一次,轉換著姿勢,千百個方式,顛來覆去,持續著侵犯,發絲合著汗水纏在一起。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像一場巨大的夢魘,再一次重現。
70
當男子的分身從後穴裏退出來的時候,花記年累的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只能勉強的維持最後一點清明,看著花千絕不慌不忙的收拾他身上的一切狼藉,幫他一件一件的穿好衣物,除了發帶──那人用發帶捆起了他的雙手。
花記年再度感覺到疲憊和惶恐,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嗓子嘶啞不堪。他癱軟的被花千絕橫抱起來,緩緩走向那個五鬼搬運台,然後覺得背部一痛,竟然就這樣被男人直接丟在木臺上。
“你……”花記年一驚,強忍著喉嚨的不適,有些無措的問著。花千絕低笑著把食指放在青年唇上,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語,隨手連他的軟麻穴也點了。
花記年極端驚詫下,又勉強奪回了幾分神智,想起花千絕說過的那句“以後你想給也給不了了”,只覺得脊背上一陣寒意生上來。那木台承受重物不久後,隨即便再次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聲音,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堵在密室門口的那塊巨石緩緩的升來上去,露出通往地宮外的那條佈滿斷矢的出路。
“帶上我……”青年突然嘶聲喊起來,眼中燃起了接近憤怒的火焰。他看著男子嘲笑般的目光,覺得連腦子也快要被怒火點燃了,那個人從來是這樣,如此的善於犧牲別人,不惜於食人血肉來延長自己的生命,冷血而無情,現在他為了能夠開啟這條逃生的路,連自己的親生骨血也要犧牲了──甚至在犧牲前還要如此殘忍的玩弄一番──反正,你以後想給也給不了了。
“難不成只有這木臺上放了什麼重物,這門才能開嗎?你既然現在才想到放棄我,當初為什麼還要下來救我──讓我還以為,讓我還以為!”花記年大喊著,就算是如此沙啞而憤怒的聲音,依然可以分辨裏面殘存了濃濃的哭腔。
他快哭了,他又要被自己弄哭了。花千絕這樣想著,興奮的輕舔著自己乾燥的下唇,一邊像是火上添油一般,緩緩的走向出口,大笑道:“你難道是第一天知道我是個冷血卑鄙無情的人嗎?你既然都要死了,我要是不享用一番,你不覺得有些浪費嗎?反正我從小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無論要犧牲誰,父親,母親,摯友,下屬,子女,都無所謂,只要我能夠活下去就夠了……無論在怎樣的境地下都能保持這種清醒,犧牲的人越是親密,越是說明我能夠顧全大局,越是說明我的偉大不凡和特立獨行。”
花記年目瞪口呆的聽著,良久才自嘲般的低笑著:“我不是早就說過,你大可以生吃我的血肉嗎,我不介意為你而死……卻為何又要這樣折辱我。哈,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解開我的繩子!你給我安排的結束,我怎會逃避?”
花千絕回過頭看他,對著他笑了一下,依稀帶著幾分深斂的寵溺,卻根本不理睬青年聲嘶力竭的要求,隨即大笑著走出密室,巨石在他身後再次轟鳴著落下,隔絕了一切。花千絕聽到那響聲,終於把臉上的虛假的笑意漸漸退去了,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昏暗甬道中,他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淡然,從容,卻疲憊。
空曠的地宮裏一聲一聲的回蕩著他的腳步聲,一簇簇的箭矢折斷在他的腳下。花千絕一直走到牆壁上那個石輪前,才停下腳步。他伸手握住阻擋機關運行的那把匕首,想了想,又放開,然後再一次握住。
他再次低笑起來。
他面對過無數次生死間的掙扎,實力相當的對手,遠勝過他的敵人,親近之人的逝去和背叛,還有在這個地宮裏泯滅人性的頑強堅持和求生──數不盡數,這才能站著一覽群山的高度。他清晰的記得當年年幼的他,是用怎樣的堅定堅韌的心情用石子在牆上刻下了那行刻痕──我,要,活,下,去。他是自私的,也是自大的。無論是這樣的性格,還是那些從小便鏤心刻骨灌輸給他的地獄般訓練和教育,都讓他比旁人更加愛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練花心訣後看淡一切,他也從未想過舍生赴死。人人都是提頭走江湖,唯有他,只有他,才有資格孤獨卻安枕無憂的坐在權力和財富的巔峰,縱情肆意的歡飲美酒,穿梭花叢,度過百年人生。
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天,他會這樣像這樣,放棄生存的機會。
“記年……”他有一種自嘲的語調輕笑著自言自語:“我真的受到的就是這種教育,他們……都是這樣,從小教導我的,無論要犧牲誰,我都必須活下去……我死了,浮屠堡就倒了,我要顧全大局。他們都跟我說,只有這樣的冷酷的人,才是偉大的──”
他笑著,緩緩用力,把那把匕首一點一點地拔出來,低聲道:“你讓我變得沒那麼偉大。”
匕首嗖的一聲連根拔出,被禁錮住的石輪再次緩緩轉動,帶動著鎖鏈咯吱咯吱的聲音,花千絕微笑著,側耳聽去,他聽到那扇沉重的石門後,五鬼搬運台開始慢慢的運轉。
牆上再次出現數不清的箭孔,花千絕手握著那把匕首,在衣袍上仔細的擦了擦。我唯一的兒子,他想。
唯一的親,唯一的痛。
花記年在密室中咬著牙閉目待死時,突然感覺到身下的木台動了起來,紫色的毒煙重新噴出來,密室外似乎也傳來隱隱約約的箭矢發射的嗖嗖響聲。他還來不及驚訝,就感覺那木台托著他往下飛快的沈去,墜入到無盡的黑暗。
花記年是被鳥叫聲吵起來的,鼻翼中聞到花朵的清香,晨曦中沾了露水的空氣,慷概的供人呼吸。柔軟的青草低垂著,若有若無的碰觸著面頰。花記年猛的張開雙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天庭般的景色。
頭頂是湛藍如洗的天幕,像棉花一樣白軟的雲朵,一條浮滿了粉紅色花瓣的溪水從身邊淙淙流過,溪旁是一顆巨大的,十人合抱粗細的,開滿繁花的古樹。落英繽紛,十裏香飄。
這是在哪里?花記年摸著頭,努力的半坐起身子。
父親在哪里?
71
青年臉上一片惘然,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他記得他不久前才被遺棄了,以為一別就是生與死,他還在咬著牙強迫自己不要哭出來,不要顫抖,不要怨恨的時候。卻被送到恍如隔世的光明裏。
他在這一個瞬間,大腦裏是空白一片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景色中以什麼樣的身份存在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該做什麼。直到男子慣用的半是嘲諷半是自嘲的笑容在腦海裏晃過,他才依稀明白那笑容意味著什麼。對一個已經準備好面對死亡的人來說,這種突然降臨的生存應該是喜悅的,可他卻一點也不高興。
何止不高興。花記年就這樣恍恍惚惚的站著,然後蹲下來,半跪在地上,用手去摳地上的泥土,似乎想摳出那條在他出來後,就被封死的出路。他就這樣下意識的挖著,摳著,甚至忘了用些內力,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加大。直到指甲斷裂,依舊不肯停止。
細細的血流順著他傷痕累累的手指匯進泥土裏,原本腳下芳草萋萋的土層被毫無章法的挖開,可土下那一層,居然是猙獰堅硬的岩石層,再挖下去,大概還有厚重的人工石板,即便用火藥,也難以在這上頭炸開一個缺口。
花記年跪在泥裏,原本纖塵不染的衣服沾滿了褐色的泥印和淡綠色的草汁,發絲散亂的披在蒼白的臉上,眼神找不到焦距,他就這樣沉默的看了很久,才自言自語的小聲笑著說:“父親……你一定覺得我很差勁吧,每次跟你在一起,我總是拖你後腿,更加幫不上忙。一點用處都沒有,每次在你身邊,我都會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剛才,以為你真放棄我了,所以就那樣說你,把你說成那樣……”
他這樣一番話說出來,詞句混亂,顛來倒去,連聲音都哽咽成一片,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喘息著笑了很久,才聽他繼續低聲道:“我很差勁吧,沒錯,我其實一點都沒想過犧牲自己去救你,我都只是口上說說罷了,讓你覺得我很孝順,讓你覺得你沒白跳下來,然後對我更好一些……我其實想和你一起活著,活要一起活,死也一塊死……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我……我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他說到“活要一起活,死也一塊死”這裏,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他一隻手緊緊摳著自己的胸口,似乎想要把那顆痛疼不已的東西挖出來,他原以為自己會號啕大哭,但沒有,眼睛乾澀著,深呼吸了一會,竟然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惘然的抬頭四下看了一會,看到在眼前靜靜流淌的浣花溪,從前他們一起在溪旁的種種一幕幕的從腦海裏滑過,他低聲又笑了一句:“我似乎……從來沒明白過,你在想什麼。可是你,似乎也從來沒打算讓我明白過。”他說著說著,蒼白的臉上居然帶上了淡淡的紅暈:“即便是這樣,我也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情。我做了你的兒子,真好啊,不然你哪里會多看我一眼……你剛才那樣對我,我很生氣,但是又覺得……真好啊,你不是那些偽君子,你不在乎那些……”
他越說,話語之間就越是顛倒,近乎是癡人的胡言囈語了。他又呆呆的回頭看了他挖出的那個土坑一眼,然後微紅了雙頰低聲說:“等等我,我馬上來找你。”他說著,看到溪邊一塊大石,於是踉踉蹌蹌的走過去,用衣帶將雙腳捆了起來,再用力從下擺上撕下長長一條布料,將石頭捆好,綁了個死結,再困難的將布料的另一頭綁住自己的雙手,花記年喘息了一會,看著浮滿花瓣的溪水,又歎息般的重複了一遍:“父親,父親……記年來找你了……”
他歎息般的說著,身子向前一縱,石頭被扯的跟著掉入石中,巨大的破水聲之後,青年很快沉到了溪底,黑暗的溪水裏緩緩上升的粉紅色花瓣,蒼白的衣袍和在水中柔軟擺動的發絲,一串串氣泡向上游去,大口大口的冰水灌入青年的口中,花記年下意識掙扎了一會,但很快,四肢就漸漸從蜷曲開始舒緩的伸展。花瓣覆蓋的溪水很快掩蓋了一切痕跡──
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大,一直走到溪邊,腳步聲才停下來。接著,一個青年萬分熟悉的女聲隔著冷水模模糊糊的傳來:“都死了,哈哈,機關已經被觸動了,死了,他們都死了……”
“小姐,小姐,你看到了嗎。我還來不及跟他們說什麼,他們就都死了──你說,我到底應該把他們救出來,把真相告訴他們,還是繼續把秘密藏在自己肚子裏呢……小姐,翠兒也憋瘋了,再不說出來,翠兒就要憋瘋了,我想把他們救出來,把秘密告訴他們,就用那條我們發現的路,好不好,小姐?用這種方式報仇,不是你當年想好的嗎?”
72
添香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從溪邊那棵巨大的花樹上摘下一朵粉紅色的花朵,低聲笑道:“小姐,幫你的意願告訴翠兒吧……”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開始一片片的扯落花瓣,口裏也一聲聲的數道:“救他們,不救他們,救他們,不救他們……”
那朵花很快便在女子手中褪盡芬芳,當花心上只連著最後一片花瓣的時候,添香的口中也正好念道這一句:“救他們……不救他們。”添香愣了一下,看著手裏光禿禿的花,厲聲大笑起來:“我懂了,小姐,我懂了,我這就離開……”
花記年在水裏驚訝萬分的聽到這些。添香口中提到的那條路,就像是失明已久突然見到一絲曙光,所有的迷惘,悲痛,饑餓,疲憊都被撫慰,求生的意志和希望也再次被點燃。他不能讓她走!這樣想著,他在水中也開始奮力掙扎起來。可缺氧讓他頭痛欲裂,四肢乏力,他現在才後悔當初將自己的手腳捆的這麼緊,一身內力本就因武功受損而打了個折扣,又因持續的體力消耗而燈枯油盡。青年只能強迫自己努力,試圖掙開這些結實的布料。
花記年手腳一下一下的用力,發出喑啞的呻吟聲,串串氣泡從他口中逃離,沖向水面。手上很快便被勒出了一指高的紅痕。他咬緊銀牙,雙腿用力蹬住那塊大石,同時手向上扯去,希望能以此撕裂布料,卻一次一次加深手腕的勒傷。胸腔中最後一口氣很快耗盡,青年頭腦轟鳴著,肺部像要炸開一般難受,這痛苦讓他不自覺的張開嘴,想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卻大口大口的嗆入冰冷刺骨的溪水。
冷水從鼻間倒灌進來,異常難受的滋味。六年前溺水的經歷在眼前揮之不去。掙扎徒勞無功,快死了,花記年似乎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正在親吻他的咽喉。不明不白的活著,不情不願的死去,就這樣結束一生嗎?他不甘心,他不管什麼事實什麼真相,此刻唯一在心腔內躍動的執著用振聾發聵的聲音嘶吼著哭喊道:堅持!然後像那人救他一樣,用自己這雙手,救出那個可惡可恨的男人──
花記年低聲嗚咽著,脖子向後仰去,幾絲血跡從皮膚下溢出,緩緩的擴散進水中,染成淡淡的暈紅。一聲悶悶的裂帛聲終於響起,雙手一得到自由,他就狼狽的扯開腳上的束縛,搖搖晃晃的走水裏站起來。添香顯然沒想到這條花瓣覆蓋下的小溪中竟然有人,口裏瘋狂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一下子蒼白了,她踉蹌向後退去,似乎想逃避開什麼。
“不要走。”花記年大口喘息著,渾身濕透的朝她伸出手去,口中悲鳴著:“不要走,添香姐,救他,求你救救他。”
那女子面無人色的大喊道:“你沒死,可惡,滾遠些,別逼我!不要逼我,我不會答應的,小姐不會答應的?”
“小姐是誰?我母親嗎?也對……我聽說過,你是她的小丫環。”花記年踉蹌著向岸邊走去,試圖拉著女子的手,他的頭髮上沾了晶瑩的水珠,臉頰凍的浮現了一層淡淡的絳青色:“可既然是我的母親,怎麼可能會阻止你救我的父親!”
“怎麼不可能!你懂些什麼?”添香聲嘶力竭的吼著,她又退了一步,結果踩到了自己長長的裙裾,狼狽的跌坐在地上,她用手肘向後挪著,竭盡全力的想離青年遠些,卻被同樣瘋狂而執著的青年牢牢的拽住。“救救他……”青年疲憊而絕望的祈求著。
添香沙啞著嗓音,失神的看著青年,手裏緊緊握著那朵光禿禿的花,口裏不停的默念著:小姐不會答應的,小姐不會答應的。似乎能從這一句話之中找到什麼力量一般,不知道過了多久,添香表情漸漸平靜下來,用一種毛骨悚然的溫柔的目光看著少年:“好啊,這是你第一次求我吧,我怎麼捨得不答應你。不過,在這之前,你得聽我說完三個你不能救他的理由。你聽完後,如果還執意去救他,我就告訴你一條路,保證你能重返這地宮之中。”
花記年先是欣喜若狂,而後又猶豫道:“三個理由?你是要說很久嗎?可父親已經不能等了。更何況,無論你說什麼理由,我都是要救他,死了也要救他。”
添香不悅的拂袖站起,冷笑道:“那你可以不用聽,自己去找出路吧。”她看著青年蒼白的面孔,突然又媚笑起來:“你別擔心,那男人六歲就在這地宮裏玩捉迷藏……這裏面暗道機關他記得比設計者還清楚,他才不是什麼束手待斃的人,箭雨又如何,哪怕是火海刀山,他呀,莫說幾個時辰,便是十天半月他也有法子活下來。”
花記年忍耐般的蹙緊眉毛,他直覺的感覺到這女子身上的陰冷殺氣,更知道她在說反話激他,卻不願意放棄最後一個機會,於是咬著牙苦笑道:“一言為定,你說,我聽。”
添香笑眯眯的重新坐了下來,慢條斯理的低笑道:“這第一個理由,是你不該救他。”
花記年苦笑道:“他可是我父親,你說我不該救他?”
這女子似乎特意在拖時間,每一個字都要在嘴裏仔細斟酌一遍,才慢吞吞的吐出來:“你只記得你父親,難道忘了你還有個母親嗎?小姐她,和花千絕,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你可記得她的名諱,她叫方紅衣,方家的紅衣,青州鐵鴻堂方堂主的女兒紅衣……”
添香說著,紅著眼睛媚笑起來:“你聽過的吧,你聽過這件事情的吧,青州的鐵鴻堂──”
花記年愣了好半天,突然像碰到什麼髒東西一樣,驚恐的甩開添香的袖子,身子向後倒去,臉色死白的看著女子。花千絕幾年前漫不經心的恐嚇之語漸漸在記憶中浮出水面:記年,你可知道上一個不想見我的人是怎樣一番下場嗎?那次,青州分舵動盪,我平定內訌之後,原來的鐵鴻堂方老堂主就像你一樣不肯見我,死死對著一根廊柱。我叫人在他身後架起一座油鍋,等油滾起來,便叫人割下他的鼻子,扔在鍋裏煮。之後,又叫人把他嘴角割開,一直割到耳朵,再把他煮熟了的鼻子塞進他的嘴裏,我問他:‘好不好吃?味道如何?’……還有他的女兒,一個我當場賞給了下人,另一個我帶回了堡……
另一個我帶回了堡……
添香興致勃勃的盯著青年的表情,面孔輕微的扭曲著,似乎正同時品嘗著回憶的痛苦和嗜血的極樂。她笑著,柔聲道:“老爺是被冤枉的,他一生耿直,可花千絕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殘忍的……殺了他,我當時就跪在那裏,眼睜睜的看著老爺一點點的被撕碎,紅衣小姐也在,我們都跪在那裏,二小姐在堂外,老爺在堂裏……嘻嘻,老爺在堂內被活生生的肢解,二小姐在堂外被數不清的人輪暴著……我和小姐跪在中堂,聽著身前和身後的聲音,身前和身後都是血,都是地獄……嘻嘻,翠兒當時不敢看呢,但我必須得看,只有看了,才能讓仇恨摧毀我的無知和軟弱。”
添香貝齒咬著衣袖,雙肩因媚笑而顫抖個不停,她笑著說:“那時候,小姐跟我說,她說,翠兒,我們要報仇──”
花記年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然後呢?”
添香抬起頭,歪著頭盯了青年很久,她的眼睛從前一定非常漂亮,特別是噙滿淚水的淡淡笑容,卻偏偏讓人感到可怖和愴然涕下的悲痛,她笑著說:“你真認為你該救他?為了他的反復無常和你隨手的恩惠?那人是地獄裏歸來的惡鬼,他殺過的人足以染紅一條河,你只知道你有個父親,可知道千千萬萬人都有個父親?可他們的父親都成了刀下亡魂,那些人哭瞎了眼睛,也換不回日日夜夜在枉死司徘徊的親人──”
添香一字一字的問他:“記年,告訴我,他這種魔頭,該救嗎?別用這樣震驚的眼睛看我。想想你滿身血跡死去的母親,想想那些旦夕之間家破人亡的人,你可知道此刻落英穀中多少人亂箭穿心,仙境已成修羅場,你想想這些逝去的人因誰而逝去,記年,小公子……別讓那些惡念蒙蔽了你的眼睛,你比誰都善良,你比誰都善良……你怎麼忍心坐視這些慘劇再次重現?”
73
花記年顫抖著,過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裝作毫不在意的強笑道:“你真是可笑。我善良?你以為我手是乾淨的?弱者被殺,強者殺人,你最好一次性把你的理由都說完……若是真要為這些罪行承擔過錯,不如統統父債子償。”
添香似乎也料到了他的拒絕,低聲笑道:“這第二個理由,是你不可救他。”
她看到花記年忍不住想打斷什麼,不由笑了起來,緩緩站起,輕聲道:“便當我先前說的都是廢話吧,現在開始便要麻煩你仔細聽了。你總是說,他是你父親,他是你親人,你可曾想過,這層你以為牢不可破的血緣關係,根本是由別人主導的一場笑話?”
添香看著花記年一下子僵硬的清秀面孔,彎下腰身,用手指挑起青年一縷發絲,放在手心輕輕吻著,低笑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小姐與那魔頭一度春風後,竟然就有了身孕,這本就是一段孽緣,自然應該將這小畜牲悄無聲息的墮了,我這個做丫頭的,也幫小姐買了紅花熬在藥中,可是小姐在那關頭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她改了主意,大大方方的告訴別人,她有了孩子,花千絕的孩子,還打算把生下來。”
花記年從她嘴裏聽到這段往事,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背爬上來,連呼吸也有些困難,他本能的想逃避眼前的這個曾給與他全部溫暖和勇氣的女人,捂住耳朵什麼也不聽,他本能的害怕這個故事會毀掉什麼微妙的平衡,會破壞他擁有的一切。添香似乎察覺了青年的不安,低笑著跟他說:“你害怕嗎?這故事本來也不是要對你說的,誰喜歡報復一個像你這樣喜歡逞強的孩子,可誰叫我實在想講,你又答應聽了。”
“我永遠忘不了小姐生產那天,那是七月的一個子夜,天空上掛著一輪淡紅的月亮,特別的大,陰慘慘的。女子的痛哼和慘叫聲時時刻刻都在我耳邊響著,小姐流了好多血,那個小畜牲也渾身是血,無歡閣裏地板上都是血,那個魔頭也是一身血紅色的衣服。”
花記年仿佛難以忍受的大喊道:“求你說關鍵的好嗎?”添香大笑道:“你也是個狠心的人,聽到母親難產而死的事情,應該是這個反應嗎?也好,我便說關鍵,誰都沒有料到小姐會難產,不過她雖然死了,她的計畫還是會有人幫她完成。”
花記年幾乎坐立不安起來,這種突如其來的焦躁感讓他近乎是失控般的嘲諷起來:“她有個忠心的丫頭不是嗎?”添香大笑道:“是,當然是。我記得是在那個小畜牲生下來第四天,花千絕就出堡了,照樣的尋花問柳,他這些無恥的行徑,讓堡裏那些寡情的人也沒空管這小畜牲,但這樣反而是方便了我。當天夜裏,我偷偷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畜牲翻過浮屠堡的鐵牆,趕了七八天的路程,來到了畢州阮府。”
花記年連嘴唇也蒼白起來了:“阮府?金刀阮府?”
添香溫柔的笑著看著他:“畢州,除了殺了花千絕母親的那個阮府,還有幾個阮府?這世上的事情總是如此巧妙,那清秀高貴的阮夫人也有了身孕,孩子有七個月大小了。我按照小姐生前的安排,買通了阮府的一個下人,在阮夫人的茶中下了催產的藥,當天夜裏,阮夫人早產,我便順便……又買通了一個產婆,在接生後,將這個阮家的孩子,和那小畜牲調換了。”
花記年悠悠的吐出一口氣,慢慢閉上雙目,靜靜坐在地上,什麼話也沒說,像是所有的生命徵兆都脫離了他的身體。添香看著他靜靜笑著:“沒錯,事實就是你想的那樣。你其實是金刀阮從雲的獨子,阮惜羽才是花千絕的血脈。嘖嘖,你看你自己性子,婦人之仁,循規蹈矩,哪點像那魔頭,但是那阮惜羽,行事狠絕,做事偏執,真真像了個十成十。”
花記年沉默了很久,才冷聲道:“你沒有證據,不是嗎?”
添香低笑道:“這天下有眼之人都可以做我的證人。你為什麼不想想,你十四歲那年中秋,為什麼阮惜羽以男寵的身份,能成功混入浮屠堡?難不成是吳秋屏太笨了?錯了,是你添香姐姐從中作梗,我發現了他,才推薦給吳堂主,還是我為他浣洗打扮,讓他能入你父親的法眼。”
花記年像是失去了所有感覺的人偶一般,低聲問:“為什麼?”
添香笑著說道:“為什麼?你問我當時為什麼要撮合他們?呵呵,能導演一場父子亂倫的戲幕,你不覺得讓復仇的人很有成就感嗎?何況那小畜牲還長的那麼像小姐當年,連吳秋屏、花千絕都發現他像了,相像最好……相像,花千絕才越發的想臨幸這個人,他想臨幸的人,誰又能逃的過?記年,你知道為什麼相像好嗎?你以為花千絕對小姐真的沒半絲情意嗎?哈哈,沒情意,怎麼會讓那魔頭殺盡方家,獨獨留下她一個。小姐她……小姐她……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呢。”
她說著,突然憤怒的握緊雙拳:“可是!誰想的到那小畜牲竟然用你來代替他,居然讓你受苦了,居然讓……讓我用性命來照顧你的受傷……那小畜牲!居然敢毀了我的計畫!”
花記年伸手去擦臉,才發現臉上全是斑駁的淚痕,他沙啞的問道:“他可是你小姐的孩子,你就一點都不在乎?”
添香毫不在意的冷笑道:“他不是!他只是那魔頭的獨子,和我的小姐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之後我還有機會,記得嗎?你在那夜之後發誓要殺死他,後來,終於有一天,你們在山腰上打了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去搬救兵嗎?還偏偏要搬花千絕過來,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他們父子相殘阿,差一點,可惡,又差一點,那魔頭就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了,偏偏又功敗垂成!”
添香說著,像是憤怒至極的大聲怒駡著,頃刻,她又柔柔笑起來:“還要我舉證據嗎?舉多少都行,記年,你行走江湖,難道就不曾有一個人說你長得像那清秀高貴的阮夫人嗎?老一輩的武林前輩,多少有人把你認成阮家人吧?譬如說,丹霞觀的燕永?”
花記年低笑了起來:“你說的不錯,我快要信了。我長得像阮夫人,我是阮從雲之子,阮惜羽長得像方紅衣,他才是父親真正的兒子,你這個意思沒錯吧?”
他見添香含笑點頭,終於也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我是花千絕殺母仇人的兒子,我絕對不能把他救出來,否則,他知道真相第一個反應就是憤怒的殺了我,因為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他發現自己被騙後的表情,所以呢……我不可放他出來。”
花記年低低的笑了起來,長笑如哭:“可是你知道我聽了這故事的感覺嗎?我想那該死惡毒的方紅衣一定是喜歡父親……哈哈,花千絕的,沒有人會生下仇人的小孩,她說不定只是個好面子的女人罷了,整天在愛恨之間首鼠兩端。”
添香勃然怒道:“放屁!”花千絕看著她,低聲道:“你呢,你曾經說過喜歡我的。也是放屁吧,你也是……喜歡那個男人的吧。我最搞不懂女人了,因為她們口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完全不一樣。你不喜歡他,為什麼要嫁給他,因為他逼你?笑死人了……其實你也很想的吧。你說喜歡我,你會對你喜歡的人說這麼殘酷的事情嗎?你不會……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喜歡的是地宮裏那個,你侍寢的人,你說報仇說了二十年,卻始終不願意下手的人,是讓你想違背你小姐的命令去救他的人……”
添香大罵道:“閉嘴!你閉嘴!”花記年苦笑著說:“我說對了是不是?那些對我那麼溫柔的女人,最終都是害我至深的。對我野蠻粗暴又過分的,卻是真正對我好的……可我馬上就要失去他了。添香,你現在為什麼哭?被揭開秘密的傷疤很痛嗎?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會用言語傷人嗎?言語如刀,比最鋒利的武器還要讓人疼痛──”
他說著,肩膀突然抖動了一下,口裏噴出一大口鮮血,濺的前襟滿滿的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紅,他身子一晃,半跪在地上,努力的做著吞吐的動作,可是憋了一會,一股更猛烈的血柱從口中噴出來,接著根本無法停頓的一大口一大口噴著血,附近的草叢著都被染上點點豔紅。
添香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怎樣不該說的話,她流著淚,顫抖的走過來抬高青年的臉,這才發現他的精神在說完最後一段犀利的反擊後,終於崩潰了,他的瞳孔都微微擴大,臉上像宣紙一樣惘然而空白,不懂得反抗,沒有了希望,只是咳著血,痛苦的蜷曲著身體。
添香在這一刻,發現自己早已被命運磨盡的柔軟突然浮上水面,她突然記起她曾經怎樣的殫精竭慮的去逗這個內向早熟的孩子羞怯的笑一笑,她突然明白那個孩子曾怎樣的依賴她,信賴她,說想和她在一起,叫她姐姐,也會裝成大人的模樣直呼她的名字。她突然瞭解這個孩子在她心中比她能夠瞭解的還要重要,還要重要的多。她因為永遠失去,才開始傷害他,他因為傷害他,才越發的永遠失去。她此刻心好痛,剜心鏤骨,為什麼把隱瞞多年的秘密暢快的說出來後,反而越發的難過……毀了自己最珍貴的寶物,真的那麼痛嗎?
她跪著,抱著他,撫摸青年的發絲,痛苦流涕,卻柔聲勸慰道:“真有那麼難過嗎?害怕那男人知道這件事情真有那麼難過嗎?我不告訴他,我不告訴他了好不好……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這秘密我以為你多少猜到了,為什麼還會崩潰呢?難不成還有別的什麼事……”
青年在他懷裏嗚咽了很久,突然斷斷續續,幾不可聞的笑了一聲:“你說我是阮家的兒子,我是阮從雲的兒子,但是,你知道,他們夫婦是因誰而死的嗎?你可知道,是誰劫走了他們救命的鏢銀嗎?”
添香聞言,臉色蒼白的想向後挪去,卻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人留下,錢,你們拿走……
添香慘叫了一聲,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青年,看著青年慢慢的離開她的懷抱,她的腹部開始流血,那上面插著一把小刀,很深,刀柄握在青年的懷裏,花記年一邊咳著血,一邊輕輕的把刀拔出來,那女子就軟軟倒在地上,一雙曾經很美的眼睛還在盯著他看,她嘴裏張了張,又張了張。
花記年把耳朵湊到她嘴邊細聽,才聽到她輕聲地呢喃了一句:“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解脫。
花記年搖了搖頭,看著已經斷氣的女子,又搖了搖頭,然後用溫柔的語氣問:“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嗎?你為什麼要那麼殘忍?你為什麼要那麼殘忍。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給我希望,又讓我絕望,我本來馬上就要溺水死的,你給了我希望,知道嗎?你就沒想過我會生氣嗎?你讓我知道,我和他沒有血緣,讓我知道,阮惜羽與浮圖堡為敵,其實是在做我本該做的事情,讓我知道,我是我最愛的人,他仇人的兒子,讓我知道,我曾經親手害死了我的親生父母……”
他臉上突然浮上猙獰之色,他仰天大罵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去死吧!你帶著你知道的那條見鬼的出路去死吧!我再也不關心那什麼路了,我再也不去救他了,我才不會救他出來!我才不能讓他知道這些!我不能,我不能!”
他大哭著倒在地上,哭叫著:“為什麼!”
他瘋了。這青年已經瘋了。那把剛剛斷送女子性命的小刀,再次被他高高舉起,毫不猶豫地捅向自己的腹部。
──我不救你,可我們生要一起生,死要一塊死……
74
地宮內。
毒霧噴出的吱吱聲,箭雨嗖嗖的響聲,還有機關鏈條咯吱咯吱的轉動聲,在這昏暗的光線裏,混著鮮血,合成了一片死亡的樂章。
鮮血在指尖凝成珠圓玉潤的血珠,再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聲音。花千絕嘴角還是那抹懨懨的冷笑,腳下卻毫不遲疑的向前奔去,就算是跟最強的敵人交手,他也從未這樣不留餘地的施展過身法。
落下來的箭雨,全部都被男子施展到極致的護體真氣彈開,可隨著內力飛快的耗損,箭雨漸漸的開始對身體造成傷害,避無可避的一次次擦傷。剛剛止血的傷口很快就會被新的箭傷重新擦裂,這種劇痛讓忍耐力極強的花千絕也微微蹙了眉頭。
這痛苦似乎沒有盡頭一般,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一路上都是彎曲滴落的血點。終於,眼前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雕龍照壁,花千絕眼睛一亮,身子用盡最後的餘力的沖過去,用肩膀撞向照壁,那道暗門被觸動後便悄無聲息的劃開,男子心頭一松,毫不猶豫閃身而入,頃刻,暗門就再次悄無聲息的合攏,把箭雨擋在門外。
結束了?花千絕想著,卻突然聽到這石廳裏傳來汩汩的水聲,花千絕臉色一變,伸手摸到了牆上的火把,掏出火摺子點亮後四下一照,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原來這小廳的石壁上鑲嵌了一個巨大的純金龍頭。那老龍微張的龍口中正源源不斷的吐出淡黃色的液體,很快便流滿地面。
花千絕伸手蘸了一點液體,在鼻下一嗅,便知道這流著的都是上好的香油,暗罵一聲,瞧見石廳頂上有根橫樑,再不多想,施展壁虎遊壁功飛快的爬了上去,蔽身在橫樑之上。他剛上去不久,就見龍口中噴出一股火焰,遇油便燃,整個石廳猶如蒸籠一般,滾滾濃煙熏人欲死。
火越燃越烈,男子的眼前也漸漸的浮上了一層血色,從密室那裏就開始跟隨身邊的喃喃細語在這一刻格外的清晰。五個頭紮沖天小辮的紅衣小鬼在身邊不停的竄來竄去,身下是火焰燒灼時的一股股熱浪,它們在熱浪中嬉戲玩鬧,在察覺到他淩厲的目光時,卻又畏頭縮腦,一句句的喚他:“尊上,尊上……”
花千絕冷笑,在石樑上半坐起身子,撕下一截白色的中衣,用牙咬著,將傷的深可見骨的右手一層層粗略的包紮了一遍,用伸手點了右肩幾個穴道止血,這才從袖中摸出一錠銀錠,運起內力,往先前那道石門擲去,銀錠帶著風聲呼嘯著再次撞開暗門,花千絕正要飛身掠出,卻被那幾個小鬼抓住衣角──居然是實體?花千絕不悅的蹙緊雙眉,難不成是他快要死了──
那些紅衣小鬼顫抖著抓著男子的衣角哭個不停:“尊上,外面都是箭,不要再走了。”
花千絕微垂雙目,他不信神佛,若非親眼目睹,怎會信世上真有這種怪力亂神的魑魅魍魎。他一拂衣袖,森然笑道:“不走?莫非要我留在這裏被煙熏死不成?”
那五個小鬼齊聲應道:“尊上,你既然集齊了三面浮屠令,為何不見見他呢?”花千絕一愣,低聲問:“見誰?”他話音還未落,就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支離破碎起來,先前密室中那尊玉像周圍的景象突然出現在眼前,金玉的地板,紫玉的花台,閃爍著詭異紅光的雕像,視線不受控制的飛快前移,那雕像在眼前越來越大,最後只看到銀制面具下一雙巨大的血紅的眼睛──
接著,那雕像碎了,被封印在雕像裏的紅光朝他撲了過來。
腦海裏轟的響了一聲,眼前驟然一片漆黑,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袖袍被高高卷起。一切都變得異常的緩慢,黑暗深處,緩緩走來一個黑糊糊的身影。“你終於來見我了……”那人邪笑著低語。
花千絕沉默著看他,那人模糊的身影裏,只有一雙狹長的雙目閃爍著血紅色的光芒。
那人大笑著,朝他伸出手來,花千絕沉默著,終於被這血肉相連的熟悉感所蠱惑,也緩緩抬起右手,兩人指尖相觸的那一個瞬間,風聲猛烈到能震碎耳膜,那人的影像突然被一道血色照亮,纖毫畢現──
那人仰天狂笑道:“我在這裏等了你四千年了……你還不記得我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颶風包裹住這兩個人,風中數不清的血色閃過,把黑暗割成一道道的碎片。
五個小鬼乘著熱浪在火海中打鬧,看到這抹光,不由都生出些喜悅的表情,個個歡聲道:“尊上歸位了!尊上歸位了!”
隨著這幾句歡聲,石壁上開始出現一絲絲裂痕,像蛛網一樣飛快的編織著新的紋路,裂紋以驚人的速度擴大,緊接著,說不清的花紋斑駁模糊,金飾玉器一件件剝落,灰土像下雨一樣從頂上落下,這座傾盡無數人力的巍峨地宮,美侖美奐的密室和寶藏,伴隨著在這座地宮中喪失的那幾條生命,一切淹沒在塵埃之中。
地宮外,轟隆隆的一聲驚雷炸響,然後是雷聲滾滾,大雨滂沱。
75
方圓數傾的土地,隨著腳下一陣地動山搖,硬生生陷落數尺。
原本還一碧萬頃的天幕上,由四面聚起灰黑色的雲層,紫紅色的閃電潛伏在厚重的雲層之中,頃刻間遮住了頭頂豔陽。四周浮起濛濛薄霧,被傾盆而下的暴雨沖散,又緩緩的凝聚。豆大的雨點夾雜著滾滾雷鳴,以橫掃千軍的氣勢君臨這片劫後的沃土。
天地之間,被萬千銀線相連。
霧靄深處,漸漸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狂風暴雨編織的巨網撲到那人身邊時,便悄無聲息的泯滅蹤跡,簡直像一個令人絕望的黑洞。他身後踉踉蹌蹌的追著幾個紅衣小鬼,嘴裏還不停嘟囔著:“尊上,自從你被大願菩薩重傷後,魔體被一分為二,一身魔功都被封在那天晶玉像裏,魔魄卻被打入六道輪回之中,莫非那個人世世追隨著您,伴您左右,以自身靈氣掩蓋住尊上渾身戾氣,尊上如何能躲過天劫,重塑魔體呢?”
那身影微微一頓,回眸看去。霧氣微散,依稀能看清那人比黑夜還要漆黑的長髮,如同霧氣一樣簇擁著他的身體。喑啞低沈的聲音在漫天風雨中冰冷而清晰的一字一字的響起:“你們究竟想說些什麽?”
那人看到那些紅衣小鬼,霎時間蒼白了臉孔,蜷縮在一塊顫抖個不停,突然記起了他曾在哪里見過它們。在他與一個女子纏綿的夜晚,那充斥著暗金色河水和血紅彼岸花的綺麗夢境中,花海中一群張牙舞爪的惡鬼,扛著一頂大紅鸞轎,晃晃悠悠的朝他走過去。轎子後面跟的那幾個紅衣小鬼卻唧唧喳喳的不停朝他叫著:“對他好啊對他好啊──”
“你們覺得,我對他好嗎?”那人問著,掃過那一群連牙齒都顫抖個不停的小鬼,突然冷笑起來,身子一動,霧氣四散,瞬間出現在不遠處的河岸邊。被雨水灌溉敲打個不停的支離破碎的水面,被那人用手指輕觸了一下,漸漸凝成了一小片平滑如鏡的水面,清晰的倒映出男子漆黑的魔鎧戰甲,白皙峻瘦的面孔,和那雙深的像濃墨一樣的暗紅色狹長眼眸,向後梳起的額發有幾縷呈現著詭異的朱紅色,露出額頭上冥眼形狀的血紅烙印。
這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外表看上去分外礙眼,那人低聲重複了一遍:“你們覺得,我對他好嗎?”那幾個小鬼啞口無言,唯唯諾諾的縮成一團。遠處漸漸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人面色微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風雨那頭,漆黑的夜色裏踉踉蹌蹌的跑過來一個身穿白衣的人影,發絲貼在他消瘦的雙頰上,看上去瘦弱而憔悴,正是不久前想要輕生的花記年。
這青年一邊跑著,一邊四下環顧,腳步不穩,低聲在雨裏大喊著:“你出來了是不是?別躲了,是你出來了是不是?這地宮都塌了,是你破了那裏面機關是不是?別躲了,你給我出來,別東躲西藏的!”
那人聽到花記年已經嘶啞的喊聲,還來不及細想是什麽心情,足下已經不知不覺的踏出了一步。花記年聽到響聲,異常激動和敏銳的朝這個方向看過去,卻猛然看到那朦朧霧靄裏一雙野獸般暗紅的眼眸,嚇的朝後面連退幾步。
那人心念一動,左手正要捏訣,聽到那幾個紅衣小鬼低聲道:“尊上,萬萬不可使用幻形術,此時尊上魔體未固,妄加變幻身形,便需延長一月來調息,期間用不了任何魔功──”
它們還未說完,就看到那人身上瞬間紅光浮動,一道幻形術已隨手使出。那層將他與狂風暴雨隔絕開來的暗紅光層漸漸黯淡並最終散去,雨點霎時間濕透衣袍,可那人還是大步向前走去,竟似完全不能忍受青年對他表現出任何懼怕一樣,直到兩人的距離連打的人生痛的暴雨也不能阻隔彼此凝望的視線,他才停下步伐。花記年呆呆的看著眼前從霧氣驟雨中走出的男子,口裏良久才擠出一句:“父親……你出來了,你沒事?”
青年說著,呆呆打量著眼前的男子,那人一雙漆黑的眼睛深邃而銳利,薄唇帶笑,那本該是煉獄的層層機關,似乎沒有給這個男子帶來任何傷害,衣袍華美,態度從容,甚至連發絲上都一絲不亂,和青年此時心急若狂的狼狽潦倒比起來,不外乎雲壤之別。
那人還在志得意滿的笑著,伸手想去握青年的手,卻不料花記年又後退了幾步,避了開來,那人眼裏一瞬間閃過殺氣,卻很快換上了淡定的笑臉,低聲問道:“你有擔心我嗎?不必擔心,我已經出來了。”
花記年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那人,點了點頭,又用力搖了搖頭,卻再退了一步。那人霎時間勃然大怒,伸手用力拽緊青年的手,想把他拽過來,卻遭遇歇斯底里的反抗。花記年奮力抗拒著,大喊道:“放手,放手,別碰我──”
這大雨越發潑的人心底生寒,雨水澆的人連眼睛也睜不開了,那人陰森森的問道:“你居然這樣跟我說話,你沒擔心過我嗎?我對你還不好嗎?……你在生什麽氣?你在氣我對你……這樣了嗎?”他說著,用一種情色的手法撫過青年的胸膛。
花記年面色一凜,那柄原來就握在掌心的小刀一下子刺了過去,將那人的掌心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人一愣,收回手去,放在眼前仔細凝視了一會,伸出血紅的舌頭仔細的舔去血跡,一邊專著的看著自己的傷口,一邊似乎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為什麽?”
花記年轉身就跑,很快在暴雨之中迷失方向。那人站在原地用一種平淡的語氣拖長了腔調自言自語道:“為什麽要跑呢?你不是說喜歡我?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抱你就讓你如此痛苦嗎?我為你深陷地宮──你就,沒擔心過我嗎!你就這個態度嗎!為什麽!你怎麽敢!”
花記年一連跑出數十米,正以為離危險遠了,卻看到紅光一閃,那人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右手揚起,用力的將他拽翻在泥濘裏。幾個隱在黑暗深處的小鬼又拖著又長又尖的聲音喊叫著:“尊上,不能動用魔功!”
男子應聲咳了一口血,卻邪笑著用手指擦拭乾淨,拽著青年的衣襟,一字一字的狠聲問道:“說──為什麽?”青年大笑起來:“沒有為什麽,我巴不得你死在那裏面,我永遠也不希望你出來,你出來了還會那樣對我──”花記年似乎已經可以想到那個血緣的秘密被拆穿時,他可悲的下場,那人一定會用盡世上最殘忍的手法報復殺母醜人的骨肉──可他卻不知道聽到男子耳中,卻成了另外一種意思──對某種情色的抗拒。
花記年在這傾盆大雨中,覺得心裏一直苦苦守候的希望斷去了,他能遐想兩人相隨的歲月有多美好,就更能預見破滅的一瞬有多殘忍,他在這一刻突然有了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動,他為什麽要苦苦等待別人來破滅這一切呢,何不自己親手斬斷情絲──讓一切都結束吧,所有的癡想,所有的愛恨,所有的怯弱和掙扎!一念至此,花記年越發瘋狂的大笑起來:“我為什麽要擔心你!我根本不願意看到你平安出來──反正,反正你又不是我的父親!”
那人臉上瞬間改變了顏色。他仔細的看著青年的眼眸,在他的瞳眸裏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沒有差錯阿──漆黑的發絲,漆黑的眼眸,完美的隱藏好了額間血紅的烙印和發中長角,自己此刻明明是一個完美的人類模樣。他不由長笑起來,眼中的殺氣卻早就到了忍耐的邊緣,昭示著主人隨時可能大開殺戒,那人低笑著說:“你在說什麽,你再看清楚些,看仔細些,我怎麽不是你父親了?”
花記年癡癡看著他,低聲笑著:“我知道的,從今天開始,你已經不是我的父親了。”
76
那人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漆黑如墨的瞳孔裏慢慢浮上了紅蓮一般的血色,下頜微抬著,薄唇緊抿,拽著青年衣領的手用力的幾乎要把青年整個人拎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很久,那人才用力甩開青年。花記年強作鎮定的站直身子,一點一點緩慢的撫著衣服淩亂的皺褶,緩緩才重複了一遍:“你不是我的父親……”
那人大笑起來,伸手大力的幫他撫平皺褶,幾乎讓人沈重的力氣,短暫的沈默帶來的是窒息般的憤怒和殺氣。濕透了的衣服沈甸甸的貼在身上,那人撫到最後一下的時候,甚至順手把青年被冷雨淋的濕漉漉的發絲擼到他胸前。花記年想避開,卻被這恐怖的壓力壓制的一動不能動,只能微微側過臉去,咬牙承受那人像擺弄玩具一樣極有耐心的為他整理儀容。
他甚至用稱的上用溫柔和緩的語氣,輕聲問他:“你剛才不是還叫我父親嗎?”說著,那人微微將臉湊近,在大雨中分外炙熱的吐息噴到青年快要凍僵的臉頰上。那人的面孔近距離看上去英俊的幾乎令人窒息,他柔聲質問道:“你怎麽說的出這樣無情的話?我對你不夠好嗎,你自己再想想,我是怎麽困在地宮裏的,你又是怎麽活下來的。以前別人跟我說,要做一個好父親需要做到的,這些年來,我不知不覺都已經做到了。記年,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耗費了二十年精力栽培的兒子……”
花記年哪曾聽過他這樣溫柔款款的好言好語,哪里曾看過他這般推心置腹。但背叛和割愛,一旦開始,就不可能停止。他此刻原本就崩潰了的神智越發的混亂不堪,頭痛難忍,心裏只著急的要做好這一件事情,把他原本一次一次被吊起的希望殘忍徹底的斬斷,逃離這潑天大雨,逃離他最迷戀和眷戀的桎梏。
“我做不到……”花記年哽咽道:“我既然知道了你不是我父親,我就永遠也不能裝作不知道,我不能強迫自己留在你身邊,我不能騙你,更不能騙我,我不能,我更不敢……我怕。”他向來就是個矛盾的人,他軟弱他頑固,他自卑他自傲,他多情更絕情──他對自己尤其絕情,慧劍斬情絲,劍出淚凝血。他這樣說著,語調陡然一轉,強迫自己說出尖酸刻薄的話來:“是的,你成就了我生命裏的前二十年,但你無法左右我一輩子──”
那人溫柔的笑意就這樣僵硬在唇邊,他只聽到“我怕”這二字,於是沒有阻止青年掙脫自己殘存暖意的懷抱,退回冷雨之中,用一種不急不徐的語氣輕笑起來:“你怕?怕什麽……別人都怕我,我只以為你是不同的。我第一次看見你,狠狠的掐著你的脖子,你也沒有害怕過,氣都喘不過來了還朝著我罵個不停,就像是……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可憐兔子,我打你,你也總是又吵又鬧的,一會對我黏的要死,一會又不給我好臉色看。別人都是怕我的,只有你和他們有些不同。”
那人說著說著,語調已經漸漸冷下去。記憶深處最不願想起的往事在頃刻之間浮起。他始齔之年,總有些表兄弟在旁邊扔石頭砸他,口裏大聲罵著:“小魔頭,小魔頭,將來克父克母親,現在早死早乾淨。”他回頭看去,所有的景色都蒙了一層血色。
再後來,就是跪在大廳上,他父親指著他鼻子罵:“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你的兄弟!你小小年紀就如此歹毒,將來一言逆耳你是不是連要連你爹娘也殺!”他母親在旁邊撫著頭勸他:“你父親說的對。這世上妻妾靠不住,朝三幕四的女子多了,朋友靠不住,口蜜服劍的人也多了,下屬靠不住,陽奉陰違的人更多了……可惟有這血緣,生來就刻在骨子裏,山崩水斷雲流不動,誰能斬斷的了?”
那人回憶著,臉色也陰晴不定的變幻著,看著大雨中顫抖著的花記年,低聲緩緩道:“我從前,最恨別人叫我魔頭,我總覺的,我是個人,再如何心狠手辣,都會有些悲喜之別。不懼怕我的,真心對我的,自我母親走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了。我母親跟我說過,這世上唯一斬不斷的就是血緣,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這些年,往往壓抑著自己的脾氣,盡心盡力的教你,就是想自己教導出一個真正的親人,永遠不會懼怕我,永遠不會背棄我,那麽,我這些僅剩的感情,也可以無所顧忌的為他展露。”
那人看著花記年愣住的樣子,森然笑道:“我八歲那年,被表兄弟辱駡,我後來便殺了他們,把屍首扔在後山豹園裏。因為這件事,我父親與我大吵一架,我罵他不是我父親,一言不合,我父親大罵我心腸歹毒,就把親手我推進腳下這座地宮裏,用石磚封死了入口,是我母親一點一點的獨自用手扒開石磚,後來他又把我推進去很多次,都是我母親救我出來,我從此便發誓,誰欺負了我母親,我是一定要報仇的。”他說到這裏,沒有注意到青年越發的慘白了臉,而自顧自的說下去:“我在地宮裏學會了很多東西,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我父親,為什麽要把我推進去,既然血緣最為牢固,他為何要傷害我?於是我母親就這樣告訴我:‘你父親是在生氣啊,無論哪個父母,如果自己的子女不認他們,都是會生氣的。’”
花記年似乎終於明白了他想說什麽,正要開口,就見那人將一根手指放在他唇上,於是只好閉嘴。那人悠然道:“我那時只以為我母親是在全然胡說,後來才明白。原來是真的會生氣的,看到腳下坍陷的地宮沒有,我想把你再關進裏面,看到不遠處那條小溪嗎,我想把你淹死在裏面,我此刻的心情……真想讓你知道,我渴望用一千萬種法子殺了你……”
他說著,看著花記年顫抖的越來越厲害,突然低聲呢喃道:“可只要存在一種可能能讓你不再害怕我現在的身份,重新叫我一聲父親,把一切事實都當作不存在,就像原來那樣對我,我就不忍這樣輕率的結束你的生命。”
“簡直就像……一顆你養了二十年的桃樹,你年年看著它開花結果,直到它成為你生命裏唯一的樂趣時,突然來了個人,告訴你,這棵樹不屬於你了,別人明天就會移走……你一定也想把這棵樹在屬於你的最後一個夜晚劈成柴禾,結算失去了它的生命,也能保存它的殘軀,可是,一旦第二天那人告訴你,我們不跟你搶這棵樹了,它重新屬於你──可你再看不到它綻放花朵了,這一刻,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花記年聽到他這樣如水般蠱惑人心的語調,一陣迷惘,但只要想到他言語中提到的“劈成柴禾”,“保留它的殘軀”,一想到這可能意味著什麽,就是一陣毛骨悚然,哪里來的及在這場澆的人心寒的大雨中仔細品味這裏面的難舍與眷戀。
“記年,你是我養了二十年的小樹,終於等到你枝葉繁茂,你卻不肯……”那人說著,語調裏流露的一絲軟弱陡然消失,嘴角重新泛起自嘲的笑容。
“我再問你一次,你和其他人一樣害怕我嗎?”
花記年被雨淋的睜不開眼睛,自然看不清男子的表情,一時只顧著自己神傷,猶豫的點了點頭。
“那麽,你決心要背棄我嗎?”
花記年還是點頭。
“你願意回心轉意,像以前那樣叫我父親嗎?”
花記年沈默了一會,這次是搖頭。
那人仰天大笑起來,像是一隻負傷的雄獸,伸手在青年胸口印上一掌,青年以為自己將要死去,卻只聽到那裏有什麽東西突然碎了。那人大笑道:“你聽好了,從今日起,你不是我兒子,我也不認你,你我從此陌路……不,比陌路更糟,如果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見一次,殺一次──!滾吧!”
青年的身子緩緩軟倒,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那人怒吼道:“滾!”他見花記年軟在那裏,似乎根本沒力氣走一般,於是冷笑著抬起青年的下頜,一字一字的說:“以前,總是你逃離我身邊,你今天不滾也好,你仔細看清楚,這次,是我先走的。”
花記年看著那人飛快被暴雨吞噬的背影,伸手把胸口處貼肉珍藏的,剛剛被男子震碎的東西小心翼翼的取了出來。那是那人送給他唯一的東西,是碎成一截截的九連環,花記年努力想把它們拼湊起來,卻怎麽也湊不起來。
暴雨瓢潑裏,青年張惶無措的甚至來不及去看男子的背影,只是手忙腳亂的拼著,拼湊著,一片碎片在慌亂的動作中掉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和進水裏,花記年跪在地上摸索了半天,這才明白那碎片再也找不到了,他哽咽了一會,突然在雨裏號啕大哭起來。
77
一個昏暗的山洞裏。
“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眼前的奇景,惹得身著淡黃錦衣的男子發出低淳含笑的讚歎聲,此時正是多日不知去向的還真山莊莊主,沈頻真。
這個不斷從地底湧出寒泉的山洞中,中心一棵巨大的化石樹,夾雜著各種天然晶體,不斷在昏暗的光線裏閃爍著五彩的微光,倒影在樹下的寒潭裏,相互輝映,映的整個溶洞五光十色,像是撲騰著七彩飛螢。
但更令人動容的,卻是寒潭裏冰浸的那幾百個小玉瓶。沈頻真低笑道:“一瓶凝華露便奢貴的足於讓腰纏萬貫的人賣兒賣女,這裏有多少瓶……仔細算來,至少能續花兄幾十年的命吧。花堡主看起來鐵石心腸,遇到自己的骨肉,卻捨得花費這樣一筆銀兩,真真是感天動地的父子之情。”
他說著,不由搖頭歎息道:“早聞釀一瓶凝華露,需要要選在物華天寶的妙地,可這天下如此之大,若不是有你這個堂主相助,頻真即便窮盡一生之力,也不知何年才能報仇雪恨。”
跟在沈頻真後面的那個人,全身隱在黑暗裏,低聲回道:“莫叫我堂主了,我愧對浮屠堡堂主之名,這些救命之藥,你要全毀了?”
沈頻真訝然笑道:“你不忍?”
那人低聲呢喃道:“那孩子,畢竟,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
雨過天晴的落英谷,天空湛藍如洗,遠處隱隱約約架起一道七色虹橋,令人心曠神怡。可這曾經的人間仙境,遭受這樣一場暴雨侵襲,卻變得滿目瘡痍。芳草摧折,百花零落,清澈的浣花溪變得滿是泥漿,甚至漲水淹沒了岸邊一小片綠地。
花記年緊閉雙目,靜靜坐在溪邊不遠處的,他衣服半濕的裹在身上,衣擺上濺滿泥漿,一向酷愛整潔的他,一定想不到他有一天會狼狽到如此境地。一頭及腰鴉的羽般的黑髮濕漉漉的貼在臉側。消瘦的臉頰微微泛起不自然的紅暈,顯示著他淋雨後已染上風寒。
一個身著黑衣的老者放輕腳步走到青年身邊,深深審視這這個青年,良久才垂下手去,還未碰到青年面頰,花記年已猛的驚醒,飛快拔出匕首,可等到看清老者面容,愣了一下,身子漸漸的軟下去,哽咽道:“好久不見了,師父。”
讓花記年叫他師父的人,正是在青年十四歲時因病退隱的前啟運堂堂主羅嘯風,他自花記年四歲起教他習武,如今一別六年,師徒重逢,竟像是在夢裏一般。羅嘯風低聲道:“好徒兒,老夫是接到消息才匆忙來找你的……老夫聽說,你如今……不算是浮屠堡的人了。那個人做事一向狠絕,你此時身無分文,也再調遷不了諸多弟子,在江湖之中又樹敵無數,日後行事一定困難重重。”
老者說著,從懷裏逃出一遝銀票:“這是老夫一些積蓄,你留著,至少有些盤纏上路。”他看著青年有些沈默,於是伸頭在他額上探了一下,低聲道:“唉,發燒了。罷了罷了,跟老夫走吧,先找一處落腳。”
花記年猶豫了一會,還是隨他站了起來,低聲道:“不,我還是一個人走吧。”他說著,想了一會,伸手接過那遝銀票,又還了一半給老者,這高燒讓他有些暈暈乎乎的,要甩甩頭才能看清眼前事物,他站直身子,才低聲道:“師父,我一個人能行。”
羅嘯風看著他歎了口氣,正要說些什麽,看到上游處有人沿溪而下,卻是一個腰插兩柄開山斧的巨漢。兩人看了,都是一陣欣喜,雙雙迎了上去。老者長期冰封的瘦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微微笑道:“耿堂主。”
來人正是破軍堂堂主耿勇,他看到花記年大笑了半天,拍著青年肩膀,笑道:“可讓老子找到你了。”花記年也笑問道:“耿伯伯,許久不見了。沒想到在這處偶遇。”
耿勇笑道:“哪里是偶遇,老子是特地來尋你的,卻不知一併碰到這老而不死的東西……”他說完,見兩人面上都有些僵硬,自知失言,又打個哈哈道:“我這次來,是特意為你那些藥而來,堡主吩咐了,你離開堡後,也要記得按時服藥,往後再沒人為你送藥了,於是囑咐我把藏藥之地告訴你,就在這附近不遠,你去了便知。”
他說著,似乎有些尷尬道:“當然,只能帶你一人去,地點不許外傳,這是堡主早就囑咐過我們的。畢竟,這藏藥之地,除了堡主,便只有老子和那妖女道士才知道,多了人,總是有些不穩妥。”羅嘯風氣的臉色越發的枯黃,低喝道:“無禮的家夥!”
花記年忙著勸道:“師父,別生氣,此處離畢州不遠,您先行一步,我隨耿伯伯走一趟,隨後便到畢州客棧中尋你。”老者冷哼一聲,站在原地打量二人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麽,然後才轉身離去。
耿勇瞧著他走遠,這才放心下來,大笑著領青年向前走去,一路蔓草萋萋,走的都是僻靜無人的山路,不知走了多久,連幹濕的衣服都被體溫烘乾了,耿勇才停下來,在一處佈滿藤蔓的山壁前彎下腰來,雙手分開藤蔓,壯碩的身子努力的擠入洞中。花記年正要尾隨他進去,突然聽到耿勇在洞中一聲驚吼,連忙問道:“耿伯伯,裏面出什麽事了?”他見沒人回答,於是也急忙跟進去,卻看到這處巨大的天然山洞裏,中心一棵巨大的石灰樹,樹下浸著一汪天然寒潭,潭水上卻浮著一層淡淡的青綠色。
花記年不明所以的看著耿勇,耿勇一臉震驚的指著那潭水,還未等青年明白過來什麽意思,就在地上四下摸索起來,很快就摸到地上四處都是玉石碎片。耿勇顫聲道:“小公子,這碎片……這都是藥瓶的碎片,不知道那藥被誰給統統毀了。”
花記年一愣,看著那顯然不是自然顏色的潭水,猶豫道:“那這潭水,上面浮的莫非都是藥汁嗎?”
耿勇聽了這話,臉上大喜道:“對了對了,我們可以把水上這層藥汁重新都裝起來。”
花記年聽了他這話,想了一會,從後腰拔除銀笛,在水中輕輕一觸,看到笛尾頃刻變黑,有些迷惘的說:“這法子不行,水裏已經被人下了毒。”
青年說著,看著耿勇驚慌失措的樣子,疑惑的問道:“為什麽這樣驚慌阿?藥沒有了,再做不就是了,何況,我覺得我的病早就好了。”
他見耿勇連連搖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他仔細的觀察著耿勇的臉色,猶豫著問道:“怎麽了,莫非我的病還沒好?”
他見耿勇並不拒絕,不由繼續問道:“那時有人說我中毒了。難道我真的是中毒了?”他見耿勇面色沮喪的像是天崩地滅了一般,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驚慌道:“莫非這藥毀了,就再也做不出來了嗎?”
耿勇沈默許久,才低聲道:“因為藥材裏有一味芙蓉芝,已經被我們采絕了。”花記年愕然,被風寒折磨的病體更加無力起來。連日未曾進食,又遭逢大變,早把他折磨到極致,更何況昨日徹夜淋雨和不久前在山路上的那段長途跋涉。他只覺得眼前一片片的發黑,他低聲自言自語道:“藥毀了,就做不出來了,我中毒了,要是不吃藥,想必也快死了。”
就在這山窮水盡的絕境中,青年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心硬了起來,狠了起來,想要做的事情一下子清晰了起來。人們往往會把這個青年的兩個極端弄混,一個是在父親面前百無一用的怯弱孩子,一個是離開父親後心思縝密行事狠絕的花記年──
他聽到自己有些冷酷的聲音清晰的在山洞中響起:“耿伯伯,你剛才似乎說過,除了堡主,只有你,蘇姐姐,吳叔叔知道這個地方。”
他看耿勇猶豫著點了點頭,於是緩緩閉上雙目,想起上次騙他進入陷阱的那盒當歸,心中怒火中燒,眼底一片殺氣流轉,竟讓他出奇的像起一個人來──青年把所有一切都在腦海裏過濾了一遍,然後在心底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是你吧,蘇-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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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記年這一念既出,不由得越想越是心驚,當下強行壓抑住怒火,將被困地宮之事的前後始末向耿勇細細問了一遍,這才低聲道:“仔細想想,這天下圍攻浮屠堡,固然讓我們損失慘重,可六大門派的掌門統統喪命於地宮之中,伽葉寺方丈也因此坐化,又加上浮屠堡在落英穀四周布下埋伏,讓進穀的人盡數喪身於此,細細算來,這正道的損失還比我們慘烈百倍。可是,江湖上卻偏偏還有一處,並未損兵折將……唉,我真是小瞧了他。”
耿勇愕然道:“還有一處並未損兵折將?你說的難道是還真山莊?”
花記年沈吟道:“不錯。還真山莊在正道之中執牛耳,號令四方,這次圍剿卻置身事外,若我估計不錯,散播浮屠堡寶藏傳聞的人,也許也是他們。鷸蚌相爭,兩虎相傷,他們卻作壁上觀見機而動,好個卑劣的心思。”
花記年說著,看著耿勇驚異的神色,低聲續道:“我真是愚不可及,當年才會與虎謀皮。”耿勇臉上一幅恍然的模樣:“難道說,這次藏藥被毀,和還真山莊也脫不了關係?”
青年點了點頭,輕聲道:“與我結仇的人多不勝數,與其往那方面想,還不如仔細思考這一串串事情下來誰獲利最多。如今,浮屠堡和正道諸多門派都元氣大傷,再無力與之抗衡,還真山莊可真算是呼風喚雨,如日中天了。”
花記年說著,微微蹙了俊眉,臉上也越來越憂心忡忡起來。“還真山莊若有歹意,此時正是打的我們措手不及的好時機,他那個人怎會讓浮屠堡有閒暇休養生息,想必……就是在這幾天了。唉,此時內鬼未除,外敵環視。我怎麽會傻的在這個時候離開他的身邊啊……”
耿勇見到他此時想的盡然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屈指可數的生命,臉色突然有些古怪起來,他低聲勸道:“小公子……”他說到這裏,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看著先前那片狼藉發了會呆。
花記年隨他的方向看去,然後將視線落在自己一雙手上,他似乎有些體力不支,於是靠在洞壁上低笑道:“耿伯伯,我直到這一刻才明白,自己為何在他身邊的時候,每次都變得那般可笑和無用。我其實從心底,早就知道一個秘密,我越是無用,他就會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我身上,我越是給他惹來越來越多的麻煩,他就會越專注的替我擋去麻煩,我越是無理取鬧,越是不遂他意,他就越來越長時間的留在我身邊。因為我們曾經是父子的關係,只要我永遠也長不大,他就會永遠教導我,陪伴我。”
花記年看耿勇一臉不知道該不該聽的表情,含笑道:“我在江湖裏這幾年,沒人看到過這些,但我知道我這心裏,還是有些孩子氣的念頭。我多次身臨險境,也沒有想過我會有真正死去的那天,我多次和他吵得天翻地覆,也沒有想過會有他真正離我而去的那天。就算是這次在地宮裏面,他說的如此兇險,我也不曾絕望過一分一毫,我總認為,有他在,我就永遠不用煩惱什麽,因為他能為我解決一切,只要有父親在,記年什麽都用不著擔心……”
他說著,語調越來越緩,帶著難言的惆悵:“直到今天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我的不成熟給他添了多少麻煩,也許他嘴硬心軟的守護,從一開始的親情,已經變成了沈重的負擔,沒有人會願意忍受這些累贅。我現在才後悔,我一直來不及告訴他一件事情──雖然他從未看到過,我想讓他知道,記年並不是他二十年來看到的那樣。我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發現我在他面前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做好。我並不想與他整日無言,或者彼此譏諷,我想逗他開心,我想……我,我不想讓他覺得我累贅,我想和他快快樂樂的,誰都要羡慕我們,誰都要……”
耿勇臉色變得越發的有些古怪,似乎在壓抑什麽痛苦的情緒一般,他良久才說:“小公子,我只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難處,你將來也能理解別人的父子情。”
耿勇從未這樣低聲的說話,花記年病的正耳鳴頭暈,一時沒有聽清他在講些什麽。青年低聲笑道:“算算日子,我大概也只有十天左右的命了,我沒有做好的事情,我就算彌補不了,也想要重新回到他身邊。我還有什麽好怕的,怕他知道真相?我不怕了,我真傻,他打我,罵我,恨我,也會記得我,他殺了我,我死了也是開心的。不,不,既然時局如此兇險,我不但要回到他身邊,還要不擇手段的幫他把麻煩都除去了,這樣我才能安安心心的走……”
他見耿勇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突然雙膝跪了下來,他大睜著雙眼,眼裏綻放出異樣的光彩,臉上因風寒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用力扯著耿勇的衣袖,無比認真急切的乞求道:“耿伯伯,求求你回去告訴他,告訴他記年知錯了,求他允許我回去,求求他允許我在這最後十天呆在他身邊,告訴他我知錯了,只有他才是我父親,我最愛的……”
耿勇從他手裏把袖子抽出來,低聲快速的說:“我知道了。”
花記年大喜道:“那麽萬事拜託了。告訴他,我就在這山腰上的那座山亭裏面等他,我這一天都會等他,天塌地陷也會等的……”
──它在那裏等待他再來,年年開花,無論它開敗了多少次。
他說著,臉色突然暗淡下來,像是在忍受恐懼一般:“可我等不了更久了,如果他沒有來,你也要替我告訴他,我依然會在其他的什麽地方,永遠記得他……”
耿勇放輕腳步踏入浮屠堡一幫人馬臨時入住的驛站,花千絕正坐在正廳大座上品茶,似乎是耿勇的錯覺,他覺得花千絕比往日更加的危險,渾身散發著混雜了殺氣和欲望的血腥氣味,而且氣勢淩厲的讓人根本無法與他對視。花千絕臉上一副山雨欲來的陰沈,緩緩喝問道:“你帶他找到藥了嗎,他有沒有說些其他的話?”
耿勇低著頭,躬身回答道:“我帶小公子拿到藥了……一切平安無恙,小公子也身體安康,似乎心情也還好。他沒說其他什麽。”
花千絕突然大怒起來,手指一動,掌中茶杯就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牆上,一身驚人巨響,萬籟俱寂,茶杯變成碎片四下分散,茶水濺滿一牆。花千絕咬牙切齒的重複道:“他沒說什麽,他沒說什麽……!”
耿勇越發低下頭去,他低聲說:“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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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絕劇烈喘息了一會,臉色陰暗的想要隨手狠下殺手,但最終還是擺擺手。耿勇一鞠退下,窗外夜冷如水,一輪殘月高懸,淒冷的夜風吹得習武之人也是一陣陣戰慄,耿勇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兩柄開山斧,想起那個此時還在山亭中獨自等待的人,心中又是一陣不忍。
──小公子,我只希望,你將來也能理解別人的父子情。
自不久前,他只有十一歲大小的次子落入那人手中之後,就不得不開始受人擺佈了。隨意一個浮屠堡弟子都能將這個三大五粗的漢子如何愛妻顧子的趣事隨口道來。面對妻子不明就裏的追問小兒子的下落,這個男人只能一次一次焦急的重複一樣的回答:“他只是出去玩玩,老子一定會將他平安無事的帶回來,我保證,老子向你保證!”他一手帶大的兒子,原本溫婉嫺熟卻被他寵溺的有些刁蠻的愛妻,那便是他生命中值得用一切力量來守護的全部。
“明明有三個堂主,為什麽不選他們,偏偏選我?”耿勇曾這樣問那個男人。
穿淡黃錦衣的男子輕搖玉扇,笑道:“因為你是最忠心的那個人,別人不會懷疑你。”
耿勇不由苦笑,其實那個人根本是找不到可以威脅吳秋屏和蘇媚娘的把柄吧,表面上看來,他們一個喜欲,一個好色,只要施與色誘,都是最好下手的目標,可誰能想的到──他還是多嘴問了一句:“不會懷疑我,那會懷疑誰?”
那人大笑道:“此時我們既成盟友,我自然是用人不疑,告訴你也無妨。我久聞蘇媚娘擅長易容之術,我堡裏正巧也有一個擅長易容的小丫頭。我曾叫她易容成蘇媚娘,給貴堡小公子送了一盒當歸……”
耿勇用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從這些可惡的回憶中掙扎出來。更遙遠的記憶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似乎還在用力拖著比他還長的鐵劍,追著他比試,一遍遍的用稚氣的聲音說:“耿伯伯,再教教我吧,再和我比比,記年想,記年想成為了不起的高手呢……”
被逼無奈的背叛者,毫不知情的被冤枉者,沈默的共處一個屋簷。
山亭那兒,入夜後吹徹的山風,想必比此處還要寒冷吧。
“蘇姐姐,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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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年與那人分開後的第三天,蘇媚娘在淺眠中被人驚醒,這熟悉的聲音讓她心裏突然柔軟一片,柔軟的有些疼痛,她急急忙忙的翻身坐起,披上一件外袍開門迎了出去。
門外滿地清輝,站著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還是一身乾淨的白衣,頭髮也整整齊齊的束進冠中,可臉龐卻蒼白如紙。花記年朝蘇媚娘鞠了一躬,嘴角一絲溫和的笑意,但襯著青年行銷骨瘦的容顏,卻讓人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你怎麽來了……?”蘇媚娘看著青年發了會呆,猶豫著想上去碰碰這個異常憔悴的人,花記年卻後退了一步,避了開來,迎著女子詫異的面龐,輕聲道:“我知道我此時不該來,可我還是來了,只為了有一事求你。”
蘇媚娘愕然道:“你說。”花記年低笑道:“蘇姐姐,吳叔叔,耿伯伯,都是……那人一手提拔的左膀右臂,更是一起陪我長大的人。浮屠堡此次面臨的處境,以蘇姐姐的智謀,想必早看的清清楚楚了吧?我倒有個法子,不知道姐姐想不想聽”
蘇媚娘覺察到青年口裏的些微不善,不由越發奇怪道:“不錯,堡中銀兩運轉短缺,機構臃腫,真正能應敵的不過是我們這三個堂罷了。這次還真山莊心懷叵測,我們要抵擋,多少有些有心無力。可小公子若有法子,為什麽不直接去告訴堡主?”
花記年臉色一白,似乎痛苦異常,良久才強笑出來:“他根本不原諒我,不要看到我……我哪里敢去找他。”他說到這裏佯裝不在意的用力搖了搖頭,笑道:“我是有法子,不過卻不用麻煩太多人,只需一兵一卒,足矣。記年久聞蘇姐姐精通易容之術,又是浮屠堡棟樑忠心耿耿,所以有個不情之請。雖然記年現在和浮屠堡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但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
蘇媚娘不知為何,心底有些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此時的青年對她,與往常有些不同了。她何曾聽過青年用這樣禮貌而疏遠的口氣與她交談?但此時花記年說的如此慎重,她也不得不認真去聽,直到此時才疑惑的問道:“究竟是什麽法子?”
花記年低笑道:“蘇姐姐請細想,浮屠堡與還真山莊諸多對決中,之所以被他們占盡上風,就是因為沈頻真總是抓著我們的痛處。因此,我們要給浮屠堡贏得喘息之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抓著沈頻真的弱處,打亂他的陣腳,讓他一時之間根本無暇顧及我們。”
蘇媚娘眼睛一亮,問道:“他也有弱處?他有什麽弱處?”
花記年似乎猶豫了一下,良久才說:“阮惜羽……就是他的弱處。”
他說完,似乎在組織語言一般,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其實也不能說是弱處,只是個下刀子的地方。阮惜羽與他關係匪淺,又長期居住在還真山莊之中,江湖中多有傳聞,說阮惜羽在山莊中的勢力,甚至淩駕於沈頻真之上。”
蘇媚娘一愣,隨即晃然道:“你要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可是他們若是關係不好,如何會留那姓阮的入居山莊,若是關係好,我們又從何著手?”
花記年這次沈默了更久,然後似乎終於硬下了心腸,一字一字低聲道:“你有所不知,沈頻真一直在追殺的冷月教教主,就是阮惜羽。”
蘇媚娘不由得愣在那裏,青年猶豫了一會,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阮惜羽在這件天大的事情上,對沈頻真瞞的徹頭徹尾。可無論是如何相互信賴的兩個人,彼此之間,只要出現一點點小的欺瞞,就算是善意的謊言也好,惡意的哄騙也罷,都會為彼此的關係種下懷疑的惡果。我們只需要往這方面添油加醋,不愁沈頻真不轉換矛頭。畢竟……被最親近的人欺騙,總是會讓人喪失理智。”
蘇媚娘聽著聽著,不知為何心裏升起一股寒意。可看著青年在月色下消瘦憔悴的面孔,心中又被憐惜占滿──這畢竟是她看著成長的孩子啊──她這樣想著,柔聲問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想我如何做?”
花記年低笑道:“我想蘇姐姐易容成我,潛入還真山莊,把這個秘密,告訴沈頻真。”
蘇媚娘大驚道:“你瘋了,你為何不自己去?”
花記年似乎早料到她會如此驚訝,當下挽起衣袖,示意蘇媚娘一探他腕間。女子伸手搭在青年脈門之上,稍一凝神,便試出花記年內息空空蕩蕩,一身內力竟無影無蹤,不由得的小聲叫了一聲。
花記年笑道:“事實就是如此,伽葉寺方丈毀我奠基心法,加上地宮內外種種病症,饑餓,我這一身功力,算是全毀了。”他說著,又朝蘇媚娘鞠了一躬:“要拖延還真山莊攻打浮屠堡,只有讓他們窩裏反。此去雖然兇險,可記年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怪就怪……我此時連一個普通的農夫都打不過,讓我潛入還真山莊去找沈頻真,我實在是有心無力。因此……只有來求姐姐了。沈頻真畢竟與我做過數年的盟友,知道我為人從未說過半句謊言。我說的話,他未必不信。”
“蘇姐姐……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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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媚娘歎息一聲,緊閉一雙妙目,良久才輕聲道:“我就算有心幫你,願意為浮屠堡一試,可易容成你,這卻有些天方夜譚。不錯,我要裝你,確實可以隨手改變自己的身高,面容,掩飾自己的聲音,形態,我與你相識多年,自認你的說話語氣也能學的惟妙惟肖。可只有一點……我身上的脂香粉香無論如何掩飾都會有幾絲殘留,易容成誰,這脂粉氣味都情有可原,可易容成你……你這個一塵不染的人,怎能叫人不心中起疑?”
花記年安靜了一會,突然低笑起來:“既然欲蓋彌彰,不如大張旗鼓,你儘管裝成我,再穿上一身紅服去找他,用飾講究,描眉畫眼,塗脂抹粉,遍熏檀香,煙視媚行,統統隨你…… 再坐一頂大紅軟轎,用具鋪張,反正沈頻真此時早料到我會大受打擊,我不如瘋瘋癲癲做給他看,越不像我,他反倒越不會起疑。”
蘇媚娘表情僵在那裏,許久方說:“我怎能拒絕你,你叫我一聲蘇姐姐,卻從沒求過我什麽,我怎能讓你白叫我一聲姐姐。”她頓了頓,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卻多少有了些苦澀:“我天亮便去。”
花記年見到這個女子,心中原本還滿是壓抑的怒火,可聽到這串熟悉的銀鈴般的笑聲,突然心中一痛。他猜不到這個聰明的女子是不是明白了什麽,明白了他要剷除內奸的惡毒和決心。
他這一份打算可謂天衣無縫,他認定蘇媚娘已背叛了浮屠堡,成了還真山莊的奸細,若是奸細,就算明知這情報對沈頻真有害無利,也不得不據實回稟,告密之後,即便沈頻真盛怒之下不牽連,阮惜羽又豈會饒過她。若她不是奸細,那麽裝成自己,為浮屠堡盡一份力也是應該的──雖然那些人在事後,決不會饒過這個“花記年”。兩方相爭,將“他”抓起來當成籌碼也好,將“他”殺了永絕後患也好,或是報復這幾年相處的諸多怨恨也好──
反正他自己快要死了。那人不願見他,所以挽救浮屠堡便成了他唯一的願望,要犧牲多少都好,他不在乎,何況只是一個內奸?無論如何,這都將是他與蘇媚娘的最後一次見面。他知道她的生命將比他更早結束,可誰叫這個女子已經愚蠢的答應了他的請求。
“蘇姐姐。”花記年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心裏難受的緊,哽咽的又叫了一次女子,可蘇媚娘並未回頭,飛快轉身回房,用手閉緊了房門,再未多看他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灑金百褶裙,上身披著一件薔薇色的外袍。她總是打扮的如此漂亮,鬢旁總有一朵巨大的還在綻放的新鮮牡丹,細細的描畫過的眉眼,咯咯笑著。跟記憶裏的蘇姐姐一模一樣,銀鈴般的笑聲總是把他包圍起來,她挽著他的手在花叢中跑,裙子飛揚起來,她一朵一朵指著花朵告訴他這是什麽花,那又是什麽花,然後咯咯笑起來:“記年,你看那有一隻紅蜻蜓,想要嗎,看姐姐撲下來送給你玩兒。”
“你不想要紅蜻蜓?那姐姐教你唱歌兒。”那個比誰都懂得如何讓自己美麗綻放的女子媚聲笑著,在花叢深處拍手明媚的笑著:“臭道士,道士臭,吳秋屏是個牛鼻子……”
“蘇姐姐……”花記年站在她緊閉的門前,被無盡的夜色包裹起來,他後退了一步,卻不知道撞翻了什麽,!啷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夜晚清晰的嚇人。這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陰沈不定的響起:“誰在外面?”
青年一驚,察覺到身旁的空氣彌漫著一絲絲嗜血的壓迫感,突然慌亂起來,儘量放輕步履隱入暗處,下榻的這處驛站所處並不繁華,奔跑數十米後便是一大片葦草荒地。花記年不知道那人究竟有沒有追過來,只是手忙腳亂的跑入齊人高的葦草之中。一輪如銀的月亮鍍在蘆葦叢上,潔白如雪的葦花反射著夢幻般的柔膩光澤,衣衫擦著葦草匆匆跑過時,帶著沙沙的響聲。
花記年跑了許久,覺得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於是放慢步子往身後瞧了瞧,卻看到一個穿著血紅色長袍的男子正站在不遠處,用一種殺人般的目光看他。花記年嚇的幾乎要叫出來,臉色慘白的後退了幾步,又朝蘆草深密的地方跑了起來。不知跑了多久,只聽得到很遠處有人冷哼一聲,並沒有繼續追來。
花記年心中不知是驚怕還是失望,那人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在耳邊迴響──這次是我先走的。
──別讓我再見到你,我見你一次,殺一次。
花記年永遠不會忘記昨天,他在山亭中如何等待的,心裏裝滿了無數句示弱的話,千百句歉疚,千百句思念,結果一句都沒能說出口。等待讓人思念成疾,讓人如坐針氈讓人肝腸寸斷,他冷的發抖,卻找不到一個溫暖的桎梏,他長夜思歸,卻回不到那個當歸之處。
──我見你一次,殺一次。
花記年聽著蘆葦叢沙沙的輕響聲,是那個男人正慢慢離開的腳步,青年心中在一瞬間竟然是寂寞寧靜的,如果這一錯過,就是永別了吧。生死之隔,陰陽兩別,就是沒有隔了一段黃泉路,心上的隔膜,是否真的能被幾聲懺悔消除?他不清楚,沒有人清楚,他只清楚一件事情,在男人轉身離去的一瞬間,他的身子已經不受控制的向男人的方向跑去,神志高懸半空,事不關己的看著,更無能為力。
一些陳年的殘葦斷杆踩在腳下,鋒利的截面刺的腳底生痛,可他已經顧不得了,他只覺得在向那人跑去的那刻,連靈魂都輕快的要飄起來,想再碰碰他,再看看他,這一個簡單的念頭,竟然讓身體渴望的快要爆炸般一陣陣疼痛。花記年用力的分開擋路的葦草,看著終於近在眼前的男人,背對著他高大的身影,喉嚨裏輕輕哽咽了一聲,頃刻間淚流滿面,他來不及多想,身子就已經撲了過去,從後面死死摟住男子的腰,將臉靠在男人強壯的背脊上,然後雙膝一軟,慢慢的跪了下來。
“父親,原諒我,父親……殺了我也好,不要不理我……”花記年帶著幾乎聽不清的鼻音哭著乞求。“記年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他毫無章法的一次次重複道歉,哭個不停,這幾句話,不知道翻來覆去說了多少次,他只知道男子並沒有他想像的那樣,一腳踹翻他,而是背對著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直默默聽著他不斷地乞求和哭訴。那人背對著他,讓花記年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遲鈍的感覺到那人原本殺氣騰騰的嗜血氣勢,漸漸變了,變得像那人志得意滿時肆意的笑聲。
他原諒我了嗎?
花記年模模糊糊的轉過這個念頭,一鬆懈,這長達五六天的疲倦就鋪天蓋地的落下來,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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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頂極盡奢華的紅紗大轎,由四人抬著,在山道上緩步而行。
淡綠色衣袍的青年從山頭俯視下去,輕輕揮手,朝左右囑咐道:“那人與我交手後已身負重傷,無須猶豫了,動手吧。”
山道上一個分叉路口,轎子轉了個彎。
路盡頭,重兵暗藏,刀光突起。
花記年在這次漫長的睡意中掙扎,他恍恍惚惚的感覺到自己被人橫抱起來,一陣迷糊過後又躺在床榻之上,衣帶盡解,火熱的吐吸和親吻如雨點般紛紛落下,眼皮卻沈甸甸的垂著,如何用力也睜不開,只能一次次的任那熟悉的大手撫摸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喉嚨深處第一次毫無顧忌的洩露出模糊不清的曖昧輕哼和喘息聲,那人的手像是彈撥著最優美的樂器,點燃他體內的一簇簇火焰,然後滅頂,在被刺穿時被迫用雙腿纏繞著那人的腰,淫穢的姿勢,羞恥的快感,模糊中盡興而永無休止的極樂。
身心契合。
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幻,可身體的疲憊卻因這個夢境撩撥到極致,更加模糊不清的感覺到那個人在為他清洗,擦拭,一口一口喂他稀粥,這場睡眠漫長的繼續著,似乎想撫平身體這連續幾日的不眠不休不飲不食的損耗。所幸,每日的餵食與洗漱都能感受那人熟悉的體溫,像是泡在溫水中,恰到好處的溫暖讓每一根骨頭都異常愜意。
在他暈厥過去第五日的下午,花記年就是在這種溫度的包圍下醒來的,一床錦被糾纏不清,那人側臥著擁他入懷,驚心動魄的完美面孔近在咫尺。花記年的呼吸不知不覺的亂了,像被火焰蠱惑的飛蛾那樣,秉住呼吸輕輕撫摸那人緊閉的眼瞼,還未來得及享受這灼燒般的觸覺,那人的眼睛就在一瞬間睜開了,用黑的接近暗紅色的一雙眸子饒有趣味的打量著他,被那雙眼眸凝視著的時候,青年無可避免的一陣暈眩,只好雙手彆扭的落在男子寬厚的胸膛上,在這個姿勢霸道的懷抱中向後微微掙扎了一下,口裏喃喃道:“父親。”
那人的臉已經不容抗拒的逼近,從容不迫的佔據了他的唇舌,一番抵死糾纏後,才放開幾乎窒息的花記年,改成在脖頸上和風細雨的一次次輕咬。原來他們還有這樣和緩融洽的一種相處方式,難言的默契和親密,令花記年歡欣的幾乎要輕笑起來,他修長的手指深埋在男人漆黑的發絲中,不知道該拉近還是推拒,在下一個瞬間,他才發現淩亂的衣物下,自己身上早已佈滿著青青紫紫的淤痕,這才恍然明白那些夢裏水乳纏綿的親近並不是單純的黃粱一夢。
“真是過分……”花記年低聲抱怨著,花千絕聞聲抬頭看他,嘴角斜挑著抿成一個邪魅的笑意:“你不該怪我的,你那天是怎麽求我的,你莫非忘了?”
青年笑道:“我說,只要你原諒我,我什麽都肯……莫非,你已經原諒我了?可我想聽你親口說。”他這樣說著,眉眼越發生動起來,眼睛大睜著盯著那男人不住打量,漆黑的瞳眸中光華璀璨,水紅色的唇卻怎麽也掩飾不住盈盈笑意。
花千絕根本不願開口理他,細密的吻漸漸往下移去。青年似乎被趴在他胸膛上舔舐的男子弄得有些癢,於是嗤嗤笑著去推,低聲笑問道:“你原諒我了嗎?”他見男子不肯說話,於是越發的將身子將後縮去,不肯讓那人碰,“說阿,你原諒我了嗎?說阿。”他咯咯笑著,一邊閃躲著一邊推卻,推一次問一次,直到花千絕被他煩的沒轍,才一邊吮吸這青年白皙胸膛上那抹紅暈,一邊含糊的“恩”了一聲。
花記年眼睛越發明亮了起來,俊秀的面龐漸漸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他放低了聲音又問了一遍:“真原諒我了阿?”花千絕又是含糊的應了一聲,青年卻還不滿足的張口問了一句:“真的嗎?不騙我?”
花千絕忍無可忍,殺氣騰騰的仰起臉來,咆哮道:“再囉嗦信不信我打你!”男子這一仰臉,正好對上花記年那雙遍凝星光的眸子,兩人都是一愣,微一屏息,呼吸都亂了節奏,緩緩的各自湊過唇去,輕碰在一起。花記年順從的閉上眼眸,感受著男子火熱的吐息。
“你這個不孝的孩子。”花記年聽到男子歎息般的呢喃著,抓著青年的手覆在他高高隆起的胯間,那人的另一隻手極盡挑逗的撫摸青年的大腿,然後俯下身子,用野獸巡視自己領土般的熾熱眼光打量著身下的人,記憶裏那雙修長柔韌的雙腿纏上自己腰間時那妙不可言的滋味再次清晰的浮出水面。
花記年挑眉一笑,伸手一挑金掛鈎,簾帳緩緩垂下,掩盡春色。
雲雨一番後,花記年側枕在花千絕肩膀上,一字不差的將添香當日與他講的那番話又復述了一遍,他一邊講,一邊忐忑不安的打量著男子的臉色,可讓他瞠目結舌甚至火冒三丈的是男子滿不經心的表情,似乎毫不在意一般,無論他在說些什麽,那個人只是不時湊過來輕吻他的臉龐,含糊的應幾聲。
花記年強迫自己忍耐住講完後,看著男子依舊渴欲的面孔,終於咬牙切齒的大聲罵道:“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麽!”
花千絕低低笑起來,把身子撐起來,露出完美結實的上身,輕笑道:“有啊。你說你其實不是我兒子,別人才是。”花記年睜大了迷惘的眼睛,仰著頭輕聲問他:“你不介意嗎?”
花千絕仔細打量了青年一會,伸手拈起花記年散落枕間的一縷發絲放在唇下輕吻了一下,笑問道:“你上次不肯叫我父親,也只是因為這個可笑的原因?害我還以為……你要真想知道我在不在乎,我就再給你舉個例子好不好,舉上次小樹的那個例子。”花記年蹙了眉掙扎了一下,賭氣道:“我在跟你說認真的呢……”
花千絕大笑著把花記年重新抱緊了,放緩語氣難得認真的輕聲道:“你怎麽會傻的以為我是在乎這種事情的人?你是我種了整整二十年的小樹,就算我剛開始栽培你的時候,以為你是一棵桃樹,直到二十年後,這棵樹長大了,開花了,我才知道原來它不是桃樹,而是梨樹……”花記年掩著耳朵聽不下去的時候,男子卻無比堅定的一點點扒開他遮耳的手,對著青年耳朵輕聲續道:“這個時候你覺得我應該要生氣了嗎?難道我這二十年用無數心血澆灌的小樹苗開花了,我應該要為它開的是梨花還是桃花這種小事而生氣嗎?反正它長在我的院子裏,它屬於我……其他的小事,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
花記年聽著聽著,不知道為何,居然漸漸紅了眼眶,輕聲說:“可是我還是會在乎……我希望我們永遠比任何人還要親近,在任何意義,在任何身份上。我希望我們有很多羈絆,別人斬也斬不斷,斷也斷不完。”
花千絕毫不在乎的心想,就算他不是自己的骨肉又如何,他體內也流著自己當日強灌下去的幾大碗鮮血,何況……他苦惱的抱著青年翻了個身子,帶著他舒展雙臂躺在床榻上,似乎樂不可支的邪笑道:“真那麽想做我兒子?”花記年微微羞愧的模糊應了一聲,花千絕唇角含笑的低聲道:“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啦。你說你是那女人七個月早產生的?”
花記年點了點頭,不由得側過頭去,目不轉睛的看著男人,花千絕低聲笑道:“哎,說來,那段事情我也不是很記得了,我當時也不過是十四十五的年紀,親人被姓阮的害了,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但那時候浮屠堡才剛剛從災難中站下腳來,哪里能報什麽仇,後來我懂了男女之事,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一個惡毒的辦法。弄了幾瓶相見歡,趁阮從雲不在家中,夜夜潛入他老婆房中,下些迷藥,再恣意淩辱她一番,反正這些事情每日清晨她都會忘個乾乾淨淨……他殺我母,我淫他妻,這事情倒也公平的很,算算日子,也就是你出生前七個月左右的事情。”
花記年愣在那裏,良久才用力推了男子一把,低聲道:“你真過分……”花千絕靜靜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低聲道:“可你偏偏就是喜歡我這種人。”
花記年深深看著他,然後用力把自己埋進男子懷中,帶著輕微的哭腔,輕聲笑道:“不錯,我就是喜歡你這種人。”
花千絕志得意滿的笑著,反手摟住青年,兩人默默相擁了一會。男子想了想,又輕聲問了一句:“對了,耿勇帶你去拿的藥,你拿到了嗎?”
82
花記年愣了一會,過了會兒,才輕聲道:“沒有。”
花千絕一愣,翻身坐起,握住青年的手細細的探了探內息,良久才沈默的為青年穿上衣服,自己隨手披上外袍,花記年拉著男子的袖子輕聲說:“你這麽急著走幹什麽?我就幾天的日子了,你為什麽不好好陪著我?”
花千絕伸手在青年額頭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厲聲道:“不許胡說。我們之後的日子長久著呢。”
他說著,沈吟一會,這才放緩聲音道:“那些藥到底怎麽了?”花記年搖頭道:“我到那裏的時候,藥已經全都被毀了,可是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替自己報仇了……”花千絕慢慢閉了會雙眼,像是在強自壓抑自己的怒火,他根本懶的提這些藥究竟耗費了他多少心力,甚至傾盡了浮屠堡每一筆餘財。
花記年有些擔憂的看著他,安靜了一會,低聲道:“父親,記年已經很開心了,死前能聽到你這些話,也能說出我心底這些話。”花千絕怒道:“可我不開心,我不滿足,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放手讓自己兒子不明不白的死了?”
花記年苦笑道:“可我們沒法子了不是嗎?不是還有幾天嗎,你陪我開開心心的度過不就行了。”花千絕聽了這些話,顯然又是不悅到了極點,眼瞳越發的顯現出幾絲暗紅色,周圍的空氣被他的氣勢一逼,竟然像凝滯了一般讓人呼吸困難,案榻上一遝卷帙,被不知從哪來的風卷的滿屋亂飛。花千絕狠狠瞪著花記年,一字一字咬牙道:“不許你說這些話,你既然敢回來,就不許用任何的方法逃離我。”
花記年愣愣看著男子,良久才強作歡顏的笑道:“如果真有……真有能讓我永遠陪在你身邊的方法,我只求到時候,你牢牢抓緊我……”
他們這場對話正在僵持不下的時候,突然有人冒失的破門而入,花千絕在一瞬間已把花記年敞開的領口拉緊了,這才怒氣滿面的回頭看去,看到門口站著的人,不由皺眉道:“吳秋屏,你來幹什麽?”
吳秋屏愕然笑道:“這……”這間屋子裏到處都是房事後男性淡淡的麝香味道,就算閉著眼睛不看零落的床榻,也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剛才發生了什麽,無論是殺人無數的花千絕,還是冷面無情的花記年,他們的秘密都不是旁人敢關心敢知道的……吳秋屏一瞬間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雙眼,再扮作毫不知情。“這……”他一邊呢喃著,一邊幾乎要忘了自己來做什麽的。
花千絕不悅的說:“沒事就給我出去。”
聽到這一句話,吳秋屏才猛然回過神來,大聲說:“堡主,堡主,秋屏有事,有天大的事,你還記得三年前,你讓我拋開一切雜務,專心研製小公子解藥的事情嗎?”
這一句話,聽到兩人耳裏,無異於晴天霹靂一般,什麽柳暗花明,豁然開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醍醐灌頂般的心情。花記年此時腦海中仍舊是一片空白,花千絕卻一瞬間反應過來,緊緊反握住青年的手,大笑起來:“你接著說。”
吳秋屏見他二人都是喜形於色,當下也展顏笑道:“近日已滿三年之期,秋屏雖愚鈍,但為了小公子,為了浮屠堡三年不敢懈怠,天可見憐,今日終於製成瞭解藥……我早說過,無論什麽毒藥都是能解的,仔細研究後都能制出解藥,需要的只是時間……”
花千絕感覺到懷裏的青年再次顫抖起來,八成是又要落淚。他的孩子不算堅強,卻也絕不軟弱,只是重生的喜悅足於鐵石心腸的人赫然動容──原以為閉目待死才是唯一能夠選擇的前路,原來還有更寬廣的途徑,這樣蔚藍的天空,這樣清新的空氣,這樣美豔的萬千美景,風花雪月,那些竹林松間,石上清泉,澗底幽蘭,湖心朗月,原來還能有無數個的日出日落來同賞花開──
花千絕低笑道:“好,好個吳秋屏,好個花間修道,好個毒華陀。”吳秋屏笑道:“多謝堡主誇獎了,要不……我現在就把熬好的解藥端過來?”
他見花千絕大笑著點頭,於是連忙出門,在自己的藥爐上熄了火,雙手小心翼翼的端著藥一路朝兩人下榻的主房走去,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驛站門口突然熙熙攘攘的喧嘩了起來,吳秋屏疑惑的問了一句:“如此吵鬧成什麽規矩,究竟所為何事?”
門口的人唯唯諾諾的回了一句:“今日上碧空山的弟子發現了幾具同門的屍首,其中還有一個屍身,長的很像小公子,現在一併送了回來,我們尋思小公子不是好好在房裏的嗎,其中定然有詐,於是將那屍首仔細檢查,掀下一層人皮面具,這才發現竟然……竟然是蘇堂主!”
吳秋屏疑惑道:“蘇堂主,哪個蘇堂主?”
門口的人回道:“哪還有第二個蘇堂主?”吳秋屏正待再問,這時候花千絕在房中不耐的問道:“吳秋屏,進來。”
吳秋屏向後看了看,走了幾步,又看了看,這才進了房間。花千絕看他神色不定惘然若失,生怕他弄灑了藥碗,不悅道:“你還在猶豫什麽,還不把藥呈上?”
吳秋屏猶豫了一會,突然輕聲問道:“小公子,媚娘她……現在人在哪兒?”
花記年滿面歡容,聽到這句話,突然愣了,臉上清清冷冷的,帶著些許疑惑,看著吳秋屏。吳秋屏和他沈默的對視了一會,又轉頭看花千絕,低聲問:“堡主,媚娘現在在哪兒,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把藥做好,你就讓媚娘從外面回來。”
花千絕蹙眉森然道:“她早就回來了,回來好幾日了,可我沒來得及告訴你,就入住東廂房內,你要有事,把藥給記年喝下來,就去和她好好續續吧。”
吳秋屏似是不信,又側過身子看花記年。花千絕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不祥,上前了幾步,大聲說:“先把我藥給我!”吳秋屏搖著頭後退了幾步,輕聲說:“不急,堡主,不急,讓秋屏把事情弄明白,你再過來,我怕我會一不小心把藥給灑了……”
他說著,定定的看著花記年,輕聲說:“小公子,我和媚娘,從小看著你長大,堡主九年未曾回堡,我和媚娘教你識字,陪你習武,伴你玩樂……說句以下犯上的,就像你的親哥哥親姐姐一樣。你實話告訴我吧,媚娘她人在哪兒?”
花記年面上慘白一片,良久才冷笑道:“她在哪兒?要怪全都怪她。若不是她背叛浮屠堡,我也不會……”他見兩個人都秉住呼吸看著自己,笑得越發困難:“第一次,我平了冷月教,就是她給我送了一盒當歸,才害我被人算計了,進了落英穀的地宮,第二次……”
吳秋屏輕輕笑道:“你說媚娘是叛徒?平定冷月教那次?哦,我想想,因為我與媚娘兩年多未見了,因此,你們一打進冷月教神殿,媚娘就偷偷來與我見面,我們一道溜了出來,一同去看冷月江的雪蓮花,她當時正在我身邊呢,怎麽可能送什麽當歸陳皮的?”
花記年倒吸一口冷氣,四肢無力的癱坐在床上。吳秋屏恍若無知無覺的問道:“媚娘在哪里啊?外面的人說媚娘就在門口,可我不敢去看……你告訴我,媚娘還活的好好的,你告訴我啊……”
花千絕怒道:“吳秋屏,夠了。”
吳秋屏大笑道:“不夠,不夠。”他微閉著雙眼,英俊的五官上浮過幾絲溫柔和懷念的神色,他眼睛像是又看到了一池碧潭中映著幾絲白雲,明明是明媚的景色,卻讓人看得心都疼痛了。二十多年前,他還是白雲觀小道士的時候,每日裏只懂得念經,打坐,參禪,師父總說他是觀裏最有資質做觀主的人,無論什麽書,他看一遍就記得了,什麽招式,看一遍就記得了……
白雲觀外總有些看不起大夫的人躺在那呻吟不休,是他念聲道號,捉摸著醫書上的方法,絞盡腦汁一個一個治好了。渺渺香煙中,發白的蒲團,銀灰的拂塵,彩塑的道像,鮮豔的貢果,褐紅的木魚,黑白雙色的道袍,就是他眼裏所有的色彩。直到他去替師兄到河邊打水的那邊,就是那樣一池碧潭,潭水裏映著悠悠的雲朵,一個和他差不多的大的七八歲的女娃娃,鬢邊別著一朵巨大的紅色牡丹,不時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坐在潭邊,一雙赤裸的白玉般的雙腳不停的打水玩,水花四濺。他看到那個女娃娃轉過頭來,於是眼裏只剩下那一張明媚的笑靨。
“小哥哥,跟我走吧,觀裏多不好玩,跟我師父走……我們一起習武去……”“我……我不能,我師父說過,我生下來,就該是修道的。”他搖著頭,像轉過身去,卻被那女孩嬌笑著用兩隻白玉般的小胳膊纏上了他的脖子,響亮地在他臉頰親了一口,笑道:“小哥哥,你看我美嗎?”
他那裏見過這樣春花般明豔動人的笑靨,情不自禁的小聲說:“美……”
“小哥哥,你動凡心了。”那女孩拍手笑道:“你既然覺得我美,就是動了凡心,你動了凡心還修什麽道?師父……師父……你快來,我找到了個小師弟……”被那女娃娃一拐走,一路上拋下正道,拋下正義,拋下過去,白雲觀和師父師兄弟……偏偏好快活,出奇的快活,有她在,在哪里,都出奇的快活。
那人還穿著招蜂引蝶的紅裙子,鬢邊一朵巨大的嬌豔牡丹,可她比牡丹更美更豔,她在花叢茂密的時候對著她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拍手笑個不停:“臭道士,道士臭,吳秋屏是個牛鼻子!……”
吳秋屏覺得臉上一片冰冷,心卻慢慢靜了下來。花千絕面色不善的盯著他,森然道:“吳秋屏,蘇媚娘的事情,我也不願聽到。不過我還是勸你別做些想不開的事情,否則我發誓你定然會後悔。”
後悔?想不開的事情?吳秋屏看著手裏的藥碗,突然笑了起來。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貞婦貴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瀾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他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大聲,像是樂不可支一般!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愉在今昔,莫忘歡樂時;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大笑著,在笑出眼淚的一瞬間,將藥碗猛的砸碎在地上!花千絕飛身去救,卻終究晚了一步,男子勃然大怒,伸手正要抓著吳秋屏的領子時,就看到吳秋屏後退幾步,然後猛的一沖,一頭撞在粉牆上,頃刻間血花濺起。
──道士臭,臭道士,吳秋屏是個牛鼻子……
那人觸目驚心的傷口,咕咕的流出血來,他大睜著雙眼,在這銀鈴般的笑聲中緩緩順著牆壁滑了下來,他抬手向大門那裏緩緩伸過去,一點一點地,嘴裏無聲的開合,眼裏漸漸流出淚來。
──媚娘,媚娘,一直忘了告訴你,就算你教會我歷盡花叢,道士心中,還是只有你一人……
83最終大結局
花千絕看到一地血腥,靜靜的站在那裏,讓人捉摸不透他在這一刻究竟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彈指,他出人意料的沒有多說什麽,面上也是平靜如昔,只是有些緊張的回頭看去。他身後,花記年斜坐在床榻上,臉色慘白一片,俊秀的眉眼低垂著,水紅色的唇瓣早已失去光澤。
花千絕心中微微一痛,這樣輕柔而平靜的波動,似乎還是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他下意識的知道他此時不該發火,他走過去,儘量輕柔的抱著花記年,他從不會安慰人,此時也只能夠用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辭藻柔聲勸慰道:“別再想了,什麽事都有我呢。沒關係的,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他看到花記年慢慢把自己深深埋進他的懷抱,有些單薄的雙肩無法遏止的輕微顫抖著。花千絕用幾乎是溺愛的表情輕輕的梳理青年的長髮,低沈的聲音慢慢蠱惑道:“你不是說你已經很開心了嗎?那就別哭了,乖,想去那裏,我都帶你去。”
花記年雙肩顫抖的越發越劇烈,冰冷的淚水一點點打濕前襟。花千絕幾不可聞的笑了一聲,將青年橫抱起來,像是毫無費力一般。推門出去,門外繁花正豔,被微風吹得在枝頭清顫。花記年在男子懷裏嘶啞的低聲說:“這世上,我最害怕這種希望了,他反反復複的折騰我!我這幾天反復想過了,人左右都是個死字,我好不容易讓自己看的開了……可他一說,我才明白我真想活下去,可當我不想死,不用死,害怕死的時候,命運如此款待我……”
花千絕低聲道:“我不是叫你不要難過了嗎?”花記年大喊道:“我這種歹毒的人恨他們都來不及了,我哪里會難受!”
花千絕冷笑道:“那為什麽這幅表情?你跟我說你自己要死了的時候,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在寬慰我,可如今他們死了,你卻換上了這副模樣。把其他人看的比自己還重,並不是一件好事。”
花記年愣了一下,漸漸苦笑起來:“我……我真是害人不淺,我這一輩子究竟有沒有做對過一件事情?”
花千絕不怒反笑:“你以為那些人都在恨你?你從頭到尾就哄的一幫人團團轉,你以為我就什麽都不知道嗎?羅嘯風這個嗜財如命的老東西把他數年的積蓄給了你,耿勇每次教訓自己兒子的時候都是在說:‘你怎麽不向小公子學學?’蘇媚娘若不是不忍拒絕你怎會任你呼來喝去每求必應,就算是吳秋屏……若是對付旁人,早就使盡各種利害毒藥,赴死之前也要讓你生死兩難,哪有這麽容易便一了了之,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你……”
花千絕並不明白自己的安慰反而讓青年更痛不欲生起來,依舊繼續說了下去:“你總以為別人都恨你,討厭你……卻不知道有一大堆人都在黏著你,那群人在你生下來後便是如此,我一不在,就搶著輪流去抱你,讓我看了就心煩!還有那翠兒秋衣之流的,求愛不能就百般阻撓……哼,就算是伽葉寺那和尚,自詡六根清淨,我是不知道他臨死前為何要把浮屠令贈你,可總歸不會贈我,贈旁人就是了……”
花記年聽男子的話越說越離譜,終於忍不住展顏而笑:“好,我不難過……反正我大限將近,到時候有的是機會去那裏找他們賠罪,這剩下的時間,我們開開心心的過。”
花千絕正待厲聲責駡他幾句,突然心又一軟,再沒說些什麽。接下來數日,兩人按照花記年的心願,駕馬回了浮屠堡,看到凋敝的故土,花記年不由得有些神傷,唯有朝花閣內,一草一木都依照原先的擺設佈置著,他和花千絕站在閣外的小樹林外,輕聲抱怨著:“第一次見面,你就是在這裏,掐著我的脖子。”
花千絕頷首道:“你要報仇嗎?”
花記年輕聲笑說:“我這麽寬宏大量,怎麽會跟你計較這些?”他一邊這樣說,一邊狠狠瞪了男子一樣。
兩人言笑無忌,攜手走進小樹林中,花記年又指著一處,輕聲道:“就在這裏,你把我按倒在地上揍了我一頓。”
花千絕愕然笑道:“有這回事嗎?你還說你寬宏大量,只怕是斤斤計較呢。”
花記年歪著頭笑道:“誰欺負我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呢。”兩人說笑著,踏著滿地青綠,在浮屠堡走了一會,每一處都發生了一些故事,歷歷在目,就這樣一邊說著,一邊走著,不一會就走到了千石階旁,花記年指著千石階上方,蹙眉道:“還記得你大婚那次嗎?大紅地毯就是從這裏鋪下來的,你結婚也就罷了,還要我在這裏為你迎接新娘,你可知道我當時有何感想?”
花千絕握住他的手笑道:“誰叫你與那女人談婚論嫁了,我卻不願讓你娶她,只好……”他說完,看見青年揚眉一笑,說不清的俊逸清俊,不由又笑道:“我還記得這棵樹,你那天夜裏,喝的爛醉,不但在這樹上勾引我,還在那房中……一邊幹那事,一邊叫我名字。”
花記年窘的面滿赤紅,正待掙開男子的手,卻聽到他在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原來你那時候就喜歡我啦?我直至今日,才明白你那時在想些什麽……記年,我們去樹上看看。”
他話音未落,就抱著青年向上一縱,幾步登上這棵參天古樹。他正待繼續說些什麽,突然耳內聽到一些隱隱約約的話語,他耳力過人,當下凝神聽去,在遠處的浮屠堡大門外,有一個女子高聲叫道:“花記年,花記年你這畜牲,給我出來!”
花千絕不悅壓低聲音道:“呵,那還真山莊的小姑娘追你追到這裏來了。”花記年功力盡失,一時聽不明白他在講些什麽。
那女子還在門口高叫道:“你出來!給我出來!你此時定然很想要解藥的吧!毀藥我也跟莊主一道去了,下毒的時候,我趁他們在洞外,用水囊裝了一大堆呢……你出來見我,跪下來求我,跟我賠個不是,我們一起去個別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就把藥給你!”
花記年臉色惘然,卻霎時間感到男子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回頭看去,看到花千絕晦暗不清的一雙眸子,不由疑惑的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男子猶豫了一會,這才輕聲問:“記年,你真想活下去嗎?”
花記年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輕聲笑起來:“我是想活著……但只想跟你一起活著。”
花千絕看了他一會,用灼灼生光的眼睛看著他,然後邪笑道:“我知道了。”他說完,再不理青年的問話,帶著他爬上了最高的樹梢,一輪巨大的豔陽似乎就在頭頂不遠的地方懸掛著,碧空萬頃,油綠的樹葉被陽光照成了片片碎金,整個宏偉壯麗的浮屠堡盡收眼底。
花記年輕笑道:“喂喂,你看到無歡閣了嗎?”
花千絕眸光一凝,輕聲笑道:“看到了,無歡閣裏又發生了什麽?”
青年不說話,紅著臉在懷裏找了找,然後摸出了一個九連環,原本碎成片的九連環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精力,重新用金箔連了起來,算然有斷損,有殘缺,卻依然環環相扣,花記年指著九連環,又指了指自己,突然紅了眼眶,低低笑道:“記得這個嗎?那天晚上……其實是我。”
花千絕突然覺得心底有些難過,沈默了很久,最終抱緊少年道:“我知道,我說過的:‘妙手善解九連環’,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應該喜歡這個的……”
花記年如釋重負的笑了。男子看著他明豔異常的笑容,心中一動,轉而又憤恨想道:說什麽魔體未固,一個月內不能動用魔功,如今還有二十日,卻要生離死別了。他強自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伸手在枝頭折下了一朵半開的鮮紅花盞,插在他鬢間,低聲說:“記年……也許我們不能一起活著了,這世上的人,真真可惡,誰都跟我們作對,可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裏誰都不敢打攪我們,千年萬年的,我們都能一起度過,你願意在那裏等我嗎?”。
花記年似乎有些倦意,卻依然強睜著眼睛看他,那人的發絲在陽光下,居然泛著絲絲血色,真漂亮……他伸手去抓,風一吹,就抓了個空,男子看到了,就親手拈起一縷發絲送到青年手心,花記年笑個不停,手卻緩緩握緊了,輕聲說:“好,我等你啊。”
他笑了一會,眸子突然亮了起來,像是將要隕落的夕陽,像是快要幻滅的火焰,像是開到荼糜的花盞,絢爛的讓人別不開眼去,他仰頭看著男子,一字一字重複笑道:“我等你啊……”
風越過,一樹繁花都被吹到半空中去,青年鬢間的花盞被風吹動,也開始向遠方飛去。一時間萬千飛花,浮光躍金。花千絕低頭輕吻青年的額頭。
一夜想思情多少,
只記花開不記年。
《江湖別傳-浮屠堡啟運堂堂主》:
羅嘯風,性嗜財,武藝絕,老年歸隱,生死年不詳。
《江湖別傳-浮屠堡扶蘇堂堂主》:
蘇媚娘,易容聖手,師承百毒蠱母,卒年二十九歲。
《江湖別傳-浮屠堡妙法堂堂主》:
吳秋屏,好女色,醫術通神,幼年曾內定為白雲觀觀主,後師承百毒蠱母,卒年三十一歲。
《江湖別傳-浮屠堡破軍堂堂主》:
耿勇,力可拔山,與還真山莊決戰之日,其人安置妻女後,身中七十二刀,仍與敵血戰不休,血盡而亡,卒年四十六歲。
《江湖別傳-浮屠堡少公子》:
花記年,性孤僻,善詭謀,十六歲名滿江湖,卒年二十。
《江湖正傳-浮屠堡堡主》:
花千絕,魔頭於世,心謀詭秘,成浮屠堡霸業者,毀浮屠堡霸業者。決戰之日,力弊千人,力竭而死,戰後數年,但經此戰之人,子夜驚夢,仍汗濕重衣。
暗金色的河水之畔,漫山遍野的曼珠紗華恣肆綻放。
青面獠牙的小鬼在花海搔首踟躕,身後的一群小鬼身著紅衣,頭上每人都紮著兩個沖天小辮,赤著腳穿著短褲小襖,踏著花海叫囂不休。
一個頭蓋紅蓋的人,站在花海這頭,看著遠遠天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個紅衣小鬼尖聲叫道:“你還在等些什麽!你受他的騙難不成還少了?你都在這裏等了二十年了!”
凡間一日,冥府一年。
那人搖了搖頭,還待繼續等下去,嘰嘰喳喳的魑魅魍魎已經跳起來,把他重新塞進那頂大紅鸞轎中,嘴裏叫駡道:“不能等了,不能再讓你等了!”
他們說著,不顧那人的掙扎,七手八腳的扛起轎子,吹吹打打的往花海深處走去,口中嘰嘰喳喳的唱著語意隱晦的歌兒──
“終日奔波只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俱已足,又思嬌柔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廣闊,出入又嫌少馬騎,
槽頭扣了騾和馬,恐無官職被人欺,
七品縣官還嫌小,又要朝中掛紫衣,
唧唧唧唧複唧唧,婚喪嫁娶無須啼!”
轎中人聽著歌兒,卻猶自掙扎著向轎外望去。他突然愣了一下,重重花海外,天邊降下紅雲,四頭有角異獸銜著黑色巨大的馬車,奔騰之間帶著滾滾的殺伐之聲,那馬車在雲間越跑越快,直到轟隆隆的落在地上,雷霆電掣,馬車像箭一樣的飛馳,碾過之處,落英繽紛,飄花如雨。
離這轎子近了,又近了。車內的人朝他遙遙伸出手來。
──如果真有……真有能讓我永遠陪在你身邊的方法,我只求到時候,你牢牢抓緊我……
那人紅蓋下的唇角於是抿出一個柔和的弧度。他掀開紅蓋,伸出手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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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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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2:50
  • 下克上主義 by中原茉莉(父子年下)

攻:光永拓朗
受:光永慎之介 【積木的坍塌】
「——喂,慎之介!」
台階上的一個男人向下叫著。聲音剛落,另一個男人就從樓梯下面直衝上來。
「拓朗!你夠了沒有,不要只叫你爸的名字好不好!」
……似乎這二人是父子的樣子,叫作慎之介的一邊是父親,而叫作拓朗的是那男人的兒子。可是不管怎麼看,兩人都一點也沒有父子的感覺。模樣並不怎麼相似,看起來年紀也沒有差別到像父子的程度。
兒子光永拓朗,十六歲,高二學生。如今的孩子發育都好,一種不屑感覺從他全身散發出來。身高182公分,體重68公斤,毫無多餘[幸福花園]的贅肉,手腳修長。他的成長期還沒有結束,可想而知還會繼續長高。雖然仔細看看,那還不是大人的成熟體型,但是一眼看去的話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父親光永慎之介三十五歲,某一流企業的職員。身高173公分,體重60公斤。啊。也就是所謂的中等個頭中等身材啦。如果說還有什麼特出的部份,那就是一個男人一手養育兒子這點。
這裡已經點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兩人年紀的差距只有十九歲。換言之,那就是很年輕就生下孩子了。
不過兩人的確是如假包換的父子,雖然從模樣到性格沒有一點相似。
「給我下來!拓朗!你就不能跟我好好地說說話嗎!」慎之介的怒吼聲,而拓朗只是嫌麻煩地搔著頭:「……你吼什麼吼啦。慎之介,叫這麼大聲血壓都會升高。血管會破掉的哦,而且又會禿頭。」
「——拓朗!」
現在真的是血管都要破掉的那種怒吼了,拓朗不情不願地下了樓梯。
「過來——給我坐在那裡。」
進了客廳,慎之介讓拓朗坐在沙發上,然後自己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現在正處在思春期,正是很複雜的時候,這點爸爸也瞭解。」
慎之介是很認真,可是拓朗方面則拚命忍耐著呵欠。這種台詞已聽過一百……一千……不,一百萬回了。
「的確咱們家只有父親一個把你養大,不能給你完全的家庭,我也覺得這真的很對不起你。」
「……不用啊,你幹什麼要覺得對不起我?」
放著不管的話,他又要進入「一貫模式」了,所以拓朗趁早吐他的槽。
「不,的確都是我不夠努力的緣故——」
「所以跟你說啊,慎之介,」果然慎之介真的進入慣例了,拓朗趕緊打斷他。
「說起來,你也是受害者吧?我之所以不得不被你一個男人養大,還不是因為我老媽翹家?就跟你說,你這個人就是好過頭了。老媽她不是擅自嫁給你,擅自生了我,擅自離家出走嗎?所以你才不得不一個人辛辛苦苦養育我嘛。」
「你、你說什麼話,拓朗!」
慎之介狼狽不堪,滿臉通紅,拓朗的台詞深深地刺傷了他。
「你、你!你是我兒子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撫養你不也是當然的嗎!還、還有你媽媽,她也不是抱著惡意才離家出走,絕對是有什麼深層的理由才這麼做的!」
什麼深層的理由……拓朗歎著氣。結果就是慎之介被她騙了。她以懷孕為手段逼他結婚,生下孩子就丟給他,然後自己毫無負擔地逃走了。
「結果也只有你被利用了而已。說不定,她是把跟你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孩丟給你啊?……我可不認為老媽的男人只有你一個而已……」
原本是大紅的慎之介的臉如今轉成了墨綠色。好像紅綠燈哦,拓朗不禁感歎起來。
「你……你在說什麼恐怖的話……」
我說了那麼恐怖的話嗎?拓朗回顧著自己的發言……沒什麼啊,一點也不恐怖,不過是清晰過頭地表達了自己的見解而已。
「喂,我又沒說你不是我爸吧?只不過是說有這個可能性罷了……做一次親子鑒定比較好吧?——這樣一來就水落石出了。」
「開什麼玩笑!你,是我的兒子!既然父親我都這麼確信,你還需要什麼證據!」
沒有辦法,拓朗是是是地點頭。
「……可是,還有個問題。為什麼我跟慎之介一點都不像?」
「那是因為你跟你母親一模一樣,小孩也不會兩邊都像吧。」
雖然明白他說的是真心話,但拓朗還是吃驚得呆住了。自己和根本不記得一起生活過的母親一模一樣,卻和一直在一起生活的父親完全不像,這算怎麼回事啊……這讓拓朗本人也不得不認真思考起來。
「說到我和媽媽一樣的,還是差勁透了的性格吧……那玩意兒根本就不能相信麼。」
「美沙她不是那種女人!雖、雖然她是很受男人歡迎。但絕對不是不檢點的女人!」
在高中就懷孕的女人還能有多貞淑?……拓朗在心中吐槽道。
拓朗的母親名叫美沙,是慎之介高中時代的同年級同學,根本沒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畢業前不久才表白(這是慎之介吧),第一次約會就突入了最後程序(……看來多半是美沙引誘),之後就像俗套一樣懷孕了。慎之介毫無疑問還是童貞,而美沙那邊怎麼想也不覺得是處女。
在高中畢業的同時,慎之介和美沙慌忙辦了手續,生了孩子後美沙迅速翹家,只留下「請不要來找我,孩子就拜託你了」的一張條子,連孩子的名字都沒取就逃跑了。簡直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拓朗這麼想著。
「……嗯?對了,你剛才不是有話對我說的嗎?」
已經受夠了那種來回說的車轆話,拓朗催促他往下說。慎之介則好像剛想起的樣子,矯正了自己的姿態。
「你也上高二了……這麼說,明年就是高三。」
你是笨蛋啊……真想這樣說,但拓朗在話衝口而出之前忍住了。
「你也差不多該決定自己的前途了。班主任老師為了這事特別和我聯繫過。」
「前途……不就是和現在一樣嗎?」
雖然他對父親的態度是成問題了些,但拓朗是個很勤奮的學生。考上了這一帶首屈一指的名私立學校,直到大學都可以直升入校。何況拓朗還有著校內考試前十名的實力。根本不該有任何問題。
「班主任說你應該以更好的大學為目標。他還誇獎沒有哪個學生能比你更文武雙全呢。如果你也有這個意思的話——」
「沒有。」
乾脆的回答讓慎之介露出受傷的表情。
「……有什麼啊,非要去上別的學校?現在的學校又不壞,就是去其他學校讀也沒什麼大差別吧?就職的問題我也考慮過,沒問題的……我又不想做政治家…」
「雖、雖然這麼說,可是……」
的確再為了升學考試去學習是很麻煩……而且那麼拚命學習也不見得會有多麼大的好處,從現在學校保送大學的話,將來至少也能找到律師之類的工作。
「如果要說的就是這些而已,那就說到這裡吧。考慮一下我的要求好了。」
「要求?……有什麼事嗎?」
「笨蛋,是我先叫你的對不對。」
「什麼事。」
「一起洗澡。」
慎之介深深地歎了口氣。
「……你到底以為自己幾歲了,難道你還不能一個人洗澡嗎?」
「說什麼話,慎之介。到這個年紀父親和兒子就不能坦誠相見啦?那在交往的行不行?」
「廢話。咱們家的浴室可沒大到能跟你一起進去的地步。」
說完這句話後,慎之介退場了。目送著他的背影,拓朗輕輕地聳聳肩。
到底是在哪裡走錯了道呢,慎之介正在苦惱。明明雖然是單親家庭,但自己也沒讓他感到有什麼不自由,是很努力地把他養大了啊。
可是看來自己的兒子——拓朗——並沒有被養育成正直的人。
他沒有享受過母親的愛情,這一點的確很對不起他。如果自己再努力一些的話,美沙也不會離家出走了,但現在再說這些也沒用啊。自己可是連著她的份一起精心養育著拓朗的。
所幸的是,慎之介家比一般家庭寬裕一些,所以能夠在自己建起的獨立住宅中兩人一起和平地生活。公司還沒有為帶小孩的女性們準備的托兒所,於是慎之介就每天背著小小的拓朗到公司去。拓朗是不怕生的可愛孩子,在公司也很受大家歡迎,令身為父親的自己很是自豪。
自己做過的最大努力無過於養育拓朗了。幼兒園畢業後拓朗上了小學,凡是開學典禮、運動會、課程參觀、畢業典禮等等活動,自己無不請假一一參加。
拓朗是個正直的孩子,又有著和母親美沙一樣端整的模樣,上至大人下至同年齡的孩子,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
……果然還是兩年前那件事的問題啊。
那件衝擊性的事情就是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會湧起後悔的情緒。
慎之介和公司的上司介紹的一位女性稍稍交往了一下看看。
兩年前慎之介三十三,還是可以叫做年輕人的年齡(……現在也是)。托了那麼早有孩子的福,如今孩子也是初三學生了。
如今這會兒,孩子很早就會脫離父母獨立的。上司這麼說,慎之介也猶豫著考慮道,和那女性交往看看也不錯吧。
出去吃過三次飯後,為了介紹給拓朗認識,慎之介就請她到家裡來。本來那時看著是很順利的,拓朗是非常好的孩子,而對方女性也很喜歡他的樣子……不過,這個喜歡過頭了。
將她介紹給拓朗一周後,慎之介把工作必須的文件忘在家裡,趁著午休時回家拿。那時,在玄關看到了女性的鞋子,他有些驚訝……如果這是拓朗女朋友穿的鞋子的話,那她一定很成熟了。
慎之介並不想在「男女交往」方面做一個嘮叨家長(因為他畢竟自己都還年輕嘛),所以並不先想打擾他們,只是向拓朗的房間裡看了一下。
就算是再怎麼想得開的父親,在看到還是初中生的兒子和女人上床時也必然會受到衝擊。何況對方又是正在和自己交往的女性,這個衝擊可就絕非一般了。
裝做沒有看見的慎之介逃走了,想要把自己沸騰一般的腦袋先冷卻下來。
……一定是自己選錯了人,都是自己犯下錯誤,找了個居然會去誘惑這麼小的孩子的女人。
結果和那女性的事就這麼告吹了(這是當然的),但他無法向拓朗說明理由,因為這畢竟不是拓朗的錯。但是,也許在那時把話說清楚才是正確的吧。當然自己並不是生氣,只是不應該逃避現實,該為選擇了那種女人而向拓朗道歉的。
自從進了高中以來,拓朗就開始改變了。雖然他直呼父親的名字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但那時開始他的內在和外表就有了顯著的落差。
在老師口中,拓朗在學校一直是優秀學生。不是那種只知讀書的書獃子,而是又開朗又會照顧人、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的模範生。他也沒有在家裡做出什麼可疑的行動。沒有使用暴力,沒有偷家長的錢,不可能瞞著他做了什麼壞事——可是,他日復一日改變著對慎之介的態度。
自己也知道,親情並不是不能取代的,日漸升級的不禮貌的話也可以理解成與父親親密無間……可是,只有愚弄父親的那種態度是無法原諒的。
但不管慎之介怎麼說拓朗也不聽。果然,生下來沒多久就被母親拋棄還是在拓朗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好久不見呢,拓朗。你真是越長越像好男人了哦。」
對眼前的女性,拓朗輕輕點頭。在基本都是常客的店裡,拓朗和一位女性在這裡見面,旁人看了,一定會把兩個人當成情侶 ,因為照明陰暗得恰到好處,效果十足。
可是如果在亮的地方看到他們,那就誰都會以為是姐弟了。這兩個長得實在是很像。
如今拓朗面前的,就是生下他後就逃走了的母親美沙本人。
美沙並不是完全的失蹤,偶爾想起來,她還會和拓朗聯絡,像這樣兩人見一面……當然,完全瞞著慎之介。
「……老媽你也越來越像好女人了,返老還童了吧?」
「什麼『返老還童』的很失禮耶,我才三十五歲,方當女人的大好年華麼。」
「那當然,說二十歲都沒問題呢。」
「雖然很謝謝你的誇獎,但說這種台詞的男人沒有十萬也有五萬呢。果然你還是個小孩子,連句奉承人的話也不會說。」
拓朗想,以這個女人為對手的話,慎之介會狼狽不堪也是必然的。善良老實得像個笨蛋一樣的慎之介很簡單就會中了她的套。
在慎之介看來,美沙是那麼清純。
「……不過你也真是個大騙子,就不覺得對不起慎之介嗎。」
拓朗故意說出很不像自己作風的說話,美沙立刻憤慨地睜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根本就是他不對麼。我這邊都積極地引導了,他卻連保險套都沒準備,作為男人來說太失禮了吧!」
「過了二十年了你還是一點沒變啊……原本就說,跟人交往就馬上要上床,也未免太直接過頭了吧。」
「可是人家也有興趣嘛。就是到現在交往過的類型也很少他這種類型的。臉不壞,而且朋友也多……他也很受同性歡迎吧?」
這一瞬間拓朗的眉毛挑了起來,「……什麼意思。」
「男性朋友多嘛,這在女人眼裡很有魅力呢。除了人家以外還有別的女孩喜歡慎之介,都因為圍在他身邊的男人們接近不了他,就連人家我也直到畢業時才能出手呢。」
「既然這麼說,那你不就是認真地愛上慎之介了嗎。」
「啊啦,我喜歡啊。人家我可是一視同仁地喜歡世界上的所有男人呢。」
眼前有這麼一個厚顏無恥的母親,拓朗也只能輕歎一口氣了。
「……慎之介一定以為你還是處女的。」
拓朗的話讓美沙憤憤的吊起眉。
「人太失禮吧,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以為我們是同類嗎?」
「你也用不著那麼氣勢洶洶。」
「那種事你別管了行不行!我說你覺得說這些話好玩嗎?好不容易的重逢,至少說點有意思的話如何?」
「……面對著你這種老媽,我能說得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來?」
說的也是,美沙笑了起來。
雖然有點缺乏道德,不過確實是有魅力的女人,拓朗想。可是,對被連累到的慎之介來說,她不啻於是一場災難。
「老媽。」
「……不許那麼叫啦,要不叫名字,要不就叫姐姐。不管誰看,人家我都不像高中就有小孩的人麼。」
拓朗有些呆掉地歎氣。
「可我叫慎之介的名字他就生氣。」
「那個人就是這樣啦,他很認真麼——對了,你到底想問我什麼事?」
「我是慎之介的兒子這一點,不是弄錯了吧。」
「啊呀,那件事?沒錯,就算是我也不會將別人的孩子扔給他的。」
「你怎麼會那麼自信滿滿?」
「那是當然的嘛——會那麼疏忽的,也只有那時候而已了。」
看來不相信不行了,拓朗想。看著拓朗的表情,美沙探詢似的追問一句。
「……怎麼,你覺得自己和慎之介沒有血緣關係嗎?」
「不……只是覺得是那樣的話反而好些。」
吃驚的美沙把身子靠了過來。
「什麼?你跟那個人處得這麼糟?可你至今從來沒說過什麼不滿啊!」
「不是不是,我沒什麼不滿,完全……可也不是完全沒有。」
「什麼什麼?搞什麼嘛,到底有什麼問題?」
說她在擔心,還不如說是充滿好奇心,美沙緊緊盯著拓朗。看她一付開心的樣子,拓朗又歎了口氣。
「……哪,慎之介那笨蛋不是老是抱著無聊的道德論吧?所以還是沒有血緣關係才方便發展啊。」
「方便發展?什麼意思?」
「以前我曾經把慎之介的女人搶過來上了床。」
「哎呀。」
雖然嘴裡說著「哎呀」,可美沙根本就不怎麼吃驚。
「那傢伙還很年輕不是嗎?好像是公司的老頭子多管閒事,我討厭那傢伙和女人有一腿。」
「別說得就像發情期的狗一樣好不好。」
「是女人那邊像發情的狗。」
「真差勁,討厭……慎之介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雖然他本人一直隱瞞著。」
「你可別讓那個人錯亂了啊。這種事他最不行了。」
「是啊……他根本不知道要和我說什麼好吧?」
「那兩人就完了?」
「那當然。這本來就是我的目的。」
「……你這個人啊……」
美沙忽然露出惡意的笑臉。
「真不敢相信……你啊,難不成對自己的父親有慾望啦?」
「或許。」
拓朗一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地乾脆回答。美沙聳聳肩。
「——那的確是沒有血緣比較好呢。慎之介是個老頑固麼……不過,我奇怪的孩子,你身邊也是一群女孩子吧?為什麼覺得慎之介好?」
「不知道。可是就是在和女孩子做的時候,都要想著那傢伙的臉來射。」
「變態喲,你這個人。」
「你沒有說我的資格。」
雖然嘴裡這麼說,美沙卻咯咯地笑了起來,又露出壞壞的笑容看著拓朗的臉。
「……哪能,有了什麼的話,要把趣聞告訴我哦。」
「你這個人。」
「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麼。慎之介啊,他高一的時候——」
美沙壓低了聲音,而拓朗情不自禁地就把身子探了過去。
和平時一樣,慎之介在早晨六點半就睜開了眼睛。這個習慣從拓朗出生起就沒有變過,現在就算沒有鬧鐘,身體也會自動醒來。
就算公司的人勸他喝酒,他也從不多喝。就算如今已經不是不能留年幼的拓朗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現在他還是習慣成自然地早早回家。
按照慣例為了泡咖啡而去煮沸熱水,在廚房和拓朗撞了正著。
「怎麼,今天起得很早——」
剛說出口,慎之介就發現自己徹底搞錯。拓朗不是早起,而是到現在才晚歸。
「……你早上才回來?」
感到慎之介的聲音包含著嚴峻的意思,拓朗聳聳肩。
「早上回來也不算晚嘛。」
「別裝蒜,拓朗。你昨晚到底在哪兒?」
「怎麼,慎之介。我在哪兒的事就那麼讓你在意啊?」
「你給我聽著,拓朗。我是你父親,對你的行動有責任。住在外面不是不行,可你至少跟我說一聲啊。不知道兒子在哪裡,那我這個當父親也太失職——喂,拓朗!你好好聽我說話!」
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拓朗把慎之介泡好的咖啡倒滿杯子,一杯遞給慎之介。
「……女人那裡。」
慎之介驚訝得差點把馬克杯掉在地上,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聽著,拓朗。我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是你是男人還好些,應該多為對方女孩子考慮一下,不然的話——」
「……會像慎之介一樣,高中畢業的同時就做爸爸?」
「——拓朗!」
「別生氣,不是你想的那種事。昨天晚上是談話直談到早上,而且,對方也不是高中生了……慎之介不要有那種奇怪的考慮啦……」
「你、你、你和比你大的女人……」
「……就跟你說……」拓朗焦躁地歎了口氣,「我不是說了不是問心有愧的事嗎?對方是比我大,可又不是有夫之婦,也沒有跟我玩出軌的意思……算了,你要懷疑就隨你去。」
看起來拓朗心情非常差,平時總是打著哈哈過去的,今天卻很是異常。
「……怎麼了,拓朗。有什麼事情嗎?」
擔心著的慎之介口氣頓時緩和了下來,而拓朗的臉色則更加難看。
「……什麼『有什麼事情』?是啊,確實發生了什麼事情。既然你那麼想聽,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拓朗的樣子讓慎之介有些退縮了。不過,在這裡逃避的話作父親就面子全失了。
「——那,我有話先要問你。」
「什、什麼事?」
「你被男人做過嗎?」
在慎之介的腳邊,掉下的馬克杯粉身碎骨了……然後,還燙傷了慎之介的腳指頭。
雖然腳趾被燙傷了,慎之介連鞋子都沒穿好就衝出了家門。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是這與回答了沒有兩樣。
看來美沙的情報是正確的,慎之介和美沙的時候是童貞,但後面並不是童貞了。
有一點……不,是非常生氣。自從出生以來的16年裡自己一直忍耐著(那就是說從出生就一直有情慾了?)可是卻已經發生了,這真讓人生氣。而且還是在自己出生之前發生的,就更加讓人生氣了。如果對慎之介為所欲為的混蛋就站在眼前的話,自己一定把他打得稀爛,讓他三個月裡下不了床。
雖然是令人生氣的事實,聽到的瞬間心裡的惡魔卻在微笑。他有「經驗」,這是件值得大喜的事情。可以以此為手段來威脅他,或者是裝做傷心訴說出自己的實情。
——總之,種子已經撒下了,盡可能地撒在了慎之介心裡,第一階段已經告一段落。
今天慎之介下班回來時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吧。
自己心臟沒有破裂真是一個奇跡。
……到底拓朗是從什麼地方知道的?自己一直很巧妙地掩藏起來的(本人如此認為)。也許自己回去後他又要問了,那麼今天還是不回去吧……可是又不行。
如果拓朗已經知道了那個「事實」,那麼他的壞脾氣也就可以解釋了。可是,到底是誰把這些告訴他的?知道的人只有那麼幾個啊。
而且那還是……慎之介抱住了頭,痛的不只是腳,頭也在痛。那還是拓朗出生前的事,為什麼又特意在現在翻出來?這太難以理解了。
——好不容易自己才以為那是被狗咬了一口振作起來的啊。
拓朗到底是和誰談過了呢?
當面對他說的話,一定會受到極大的衝擊吧。但是,除了徹底地剖白之外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到了公司,慎之介大大地歎了口氣。
鞋子裡燙傷的腳趾一跳一跳地疼著。
【家族的崩壞】
「——你能不能跟我聊聊,爸。」
回到家裡,拓朗連句「你回來了」都沒有,張口就這麼說。剛推開門,就看到拓朗抱著胳膊神像一樣站在門裡,就算是身為「父親」也沒辦法不嚇得要命啊……慎之介這樣想。
另外,拓朗叫「爸」的時候必須要注意。那不是他有什麼非常想要的東西,就是非常生氣。
……現在完全是後者吧。
「晚……晚飯還沒吃吧?」
不由得說出了蠢話。拓朗的眉毛瞬時吊了上去,那張漂亮的臉孔生起氣來也就更加恐怖。從打過去開始慎之介就對這一手弱得要命……附帶一提,美沙那時也是一樣。而且拓朗還比慎之介高了有十公分,從上俯視時給人以更大的威壓感。
「……我並不想吃飯,可是我有話希望你到餐桌上說。」
恐怕這頓飯是難以入口了,慎之介放棄。
「……首先,請你回答Yes或No。」
「Ye……yes或No……?」
「不要裝傻了。」
拓朗是不是喝酒了?慎之介直覺地這樣想。
「今天早上問過的話……你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開什麼玩笑,慎之介搖頭。
「你……你到底從什麼地方聽來這事的?」
「你沒聽到我問的話嗎,爸。我要你Yes或No回答我,只要你把這個乾脆回答了,我就不會再追問。」
「不,我的問題是你從誰那裡聽來的。到底是誰跟你說這些無中生有的——」
「無中生有……」
拓朗的眉毛往上吊。
「……我今天早上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我跟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人見面了哦……?」
血色一下子從慎之介的整個身體裡消失。也許拓朗與慎之介高中時代的同學見面了。可是知道那件事的也只有當事者而已——
「你……你到底和誰……」
拓朗焦躁地歎了口氣。
「喂喂,先回答我的問題行不行。我和誰見面不是什麼大問題吧,而我要問的很簡單,到底是『是』還是『不是』而已。」
不是……如果能這麼說早就說了。可是不瞭解情報來源的話,撒謊並不是可取的做法。
如果昨天拓朗見的人是那傢伙的話,就完全露餡了……可是又不是抓到了現場,不知對方是怎麼說的,說不定這個謊也不是混不過去。
看來慎之介對自己說謊的才能是零這一點,沒有任何的意識。
「你……雖然我不知道你都聽到了什麼,但是那都是胡說的。」
拓朗表情嚴正地抬起頭來,越來越像在俯視慎之介了。很快就瞭解了他的意思,他根本不相信的話。
「拓朗,你不相信我說的嗎?」
至少自己是父親,有保持威嚴的必要……可是面對拓朗這根本就不起作用。嗯,
「……那麼就是說,你認為那些完全是謊話了。」
「當、當然。」
「高一的時候……」
心臟差點跳出來,就算慎之介有著強韌的精神現在也不堪負荷。本人似乎在忍耐的樣子,但是他根本沒發覺自己的臉色都完全蒼白了。
「放學後,你好像是和那傢伙留在了學校……那個叫什麼來著,筱田還是筱原……」
「你、你難道是和筱原見面了!」
在徹底的狼狽中,慎之介說出不能說出口的話,拓朗帶著懷疑眼神轉過頭來。
「……是嗎,叫做筱原啊。」
「那、那只是高中時代的朋友而已!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慎之介已經完全成了走投無路的老鼠,但是,本人仍然沒有感覺到。
「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吧?第二天,所有同班同學都看到你連椅子都沒法坐的樣子。」
「我、我只不過是腰撞到了而已!」
「……你和那個叫筱原的傢伙不是交情不錯嗎?在那之後你就根本不和他說話了。」
「我、我們只是吵了架!」
「看來是很深仇大恨的吵架啊……」
「你又不在場,能知道個什麼!」
「跟你說這是你同學告訴我的。」
「誰?快告訴我是誰說的!」
「是誰呢……鈴木還是佐籐先生來著,我忘掉了。不過這無關緊要,你和筱原是朋友是事實,我明白對方沒有說謊。」
「你……你不是和筱原見面了啊?」
只拘泥於這一點的慎之介已經和完全暴露沒什麼兩樣了……可是,他本人仍然沒有發現。
「——老實說吧,和我在一起的是個女人。」
呼,慎之介長出一口氣。既然不是見了筱原本人,那就不是完全的情報……慎之介這樣相信著。
二十年前的事情又被勾起,那令人厭惡的回憶又向慎之介襲來。
筱原悠也,自己的好友。自從入學之後就一直陪在慎之介身邊,是個個性直爽的好人。頭腦好又開朗,在班裡很受歡迎,特別是在女孩子中間。慎之介一直以有筱原這樣的朋友而頗為自豪。
……從來沒想過他會做出那麼邪惡的事。
因為筱原有話要對他說,兩個人就單獨留在了黃昏的教室裡。自己說差不多該回家了的時候,筱原的眼神忽然間變了……這之後的事,他幾乎不記得了。
後來他好像是說了什麼我是真心喜歡你之類的話,這種話在那時根本就等於零。自己如此相信著他是朋友,他卻做出了那麼「粗暴」的事,太差勁了。
筱原個子很高,力氣也大,結果自己崩潰掉隨他為所欲為。如果說後悔的話,這是最令自己後悔的事。
後來自己就想成是被狗咬了一口而放棄了,代之以從那天起一直到畢業都沒再跟他說話。他來道歉過多少次,但慎之介全都無視……他背叛了朋友,這是當然的報復。
慎之介完全不能理解同為男性之間的愛情,到最後仍然不懂筱原的真心,他只把那認為暴力行為的延長而已……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然後呢?感覺舒服嗎?」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說了之後慎之介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都是自己在考慮事情的緣故,很簡單就中了拓朗簡單的誘導。
「……慎之介啊,如果說你想撒謊的話,還是再練幾年比較好。算了,反正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現在並不特別吃驚。」
該怎麼辦才好?慎之介狼狽起來。正在思春期的孩子已經知道了父親這麼衝擊性的事實。他說今天早上就知道了恐怕是撒謊(不,是真的),可是,他畢竟已經知道了。現在拓朗一定很輕蔑他這個父親,自己也已經沒有任何可說的。雖然看起來無動於衷,實際上拓朗的心一定受到了傷害吧。要怎麼辦才好?要怎麼辦……
「……嘁,果然不是第一次還是讓我很生氣啊……」
頭腦中已經是一團混亂的慎之介沒有聽到拓朗的低語。
「——怎麼?對方是什麼樣的傢伙?……只有筱原嗎?」
「——啊?」
「說出來。是那傢伙奪走你後面的第一次吧?只有這麼一次?還是說,另外又有其他男人?」
「什……什麼?」
「有什麼關係,別那麼小氣,告訴我吧。」
為什麼拓朗想知道這種事呢。的確拓朗是有點讓人覺得很頭疼的惡趣味,但他打聽父親丟臉的過去可不像只是出於興趣而已。
莫非是想用這種方法折磨慎之介嗎?——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拓……拓朗,讓你受到傷害這件事我是覺得很抱歉……」
「……啊?」
「就算是生下你之前的事,你還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吧。想瞞著你是我不對,被你輕蔑我也沒有辦法,希望你能忘了它。對我來說這是一生的污點,可是如果它傷害到了你,我真是死了也不會團眼的。你對父親發脾氣也沒什麼,可我不希望你記恨著。你還有著大好的未來,絕不能因為這個走上邪路……」
「喂,喂,慎之介……」
「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告訴你,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傷害沒有錯的你又有什麼好處呢……我以為這都是過去的事情,真沒想到會如此讓我兒子痛苦……」
「你打起點精神來行不行,慎之介。」
「你今天就早點回房睡吧。雖然你可能睡不著,但總之努力把這件事忘了吧。為了你,父親什麼都願意做,以後我會更努力地養育你。就算你很難過我也絕對會讓你重新站起來,用我的一生來守護你——好,今天早點睡吧。」
慎之介將一定受到了深刻傷害的拓朗帶到房間,讓他上床睡下。一想到拓朗今天晚上肯定無法成眠,慎之介就是一陣心痛。
「……到底在想什麼啊,那個笨蛋……」
才八點就上了床的拓朗的確是睡不著,不過與慎之介認為的可不一樣……就是怎麼健全的青少年八點鐘也肯定睡不著的。
對慎之介那種傻表現吃了一驚,可是對他沒有被自己預想的追到絕處很是不滿。真沒想到他笨到這個地步。
……算了,這種笨蛋表現還算好啦。
「……可是要怎麼做呢,本來要逼他上床的,結果現在什麼也做不到嘛。」
本來今天晚上的事都計劃好了的,但現在要大幅改變了。
「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受傷呢,那個笨蛋慎之介。」
的確不是第一次是讓他很生氣,但是拓朗畢竟也有著不輸母親的低道德水準啊。
……反正,必須想些別的方法才行了。
「……今天的光永系長好像有些奇怪吧?」
衝擊事件後的第二天,慎之介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公司內受到相當的注目。
日本茶裡卻放了砂糖和牛奶,一張就好的複印卻印了一百張,誰都能發現他的異常了。但慎之介根本沒想過身邊的人是怎麼看他的。
「……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咦?那個人沒有女朋友吧,孩子倒是有一個。」
「沒什麼關係麼,系長不是才三十五歲嗎?而且看起來又比實際上年輕。」
慎之介的部下們交換這樣的對話。
「的確,看起來不像有個高中生的兒子的樣子……」
「所以說不可能沒這方面的事啦。總該有一個兩個女人對不對?又溫柔,長的又不錯,女社員裡很有人氣耶。」
沒有沒有,其中一人一邊搖頭一邊說。
「的確係長很受歡迎,但他非常認真根本插不上手,總務科的女孩子這麼抱怨哦。」
「啊?總務?那是誰啊?百合小姐?洋子小姐?」
「那是秘密——總之,想接近他的不只一個兩個,可他根本沒有一點意思,比起說是故意疏遠來,更像是完全沒發現對方的攻勢一樣。」
「……這也真是,完全是系長的風格啊……」
一個人偷偷地說,其他人連連點頭。
「是個好人,就是有點脫線。不過這點也很可愛啦。」
「……喂喂喂,你這麼說,可別怪我們把你也想成變態。」
「把你也」?這麼說自然是有理由的。慎之介的部下聲音越壓越低了。嗯,
「但是,現在這種不會偽裝的人太少見了。如果我是女人,絕對是系長這種人比較好。」
「說這種話會變成危險的人哦……不過今天的系長呆呆的,真是超危險的說。」
「……喂,真正危險的人來了。」
說著說著,慎之介的部下就此散開,向慎之介的地方偷偷窺視著。
所謂「危險的人」,就是慎之介的直接上司某課長。他走到慎之介的桌邊站住,立刻把身體靠了過來。
「——怎麼了,光永君。今天身體不舒服嗎?」
慎之介的部下們都盯著課長的樣子。
「……又來了,那個變態課長。」
「噓!被他聽見就糟了。」
「他聽不見的。那個變態只要一站在系長身邊,其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部下們在說這些的「變態課長」向慎之介越靠越近。
「沒……沒有,課長。沒什麼事的。」
「變態課長」的手放到慎之介肩上,撫摩似的在他背上移動著。要不是慎之介坐在椅子上,那隻手估計還會摸上他的腰。
「有什麼煩惱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到我這裡來,什麼話我都會好好地聽。我認為你有著很高的能力,可以的話,到我家來坐坐也好啊。」
「對您的好意我很高興,不過今天真的沒什麼煩惱的。」
「是嗎?你臉色有點難看……」
「那、那個,我兒子差不多該考慮前途了——」
「哦,這樣啊,說起來已經是高中生了嘛。他是叫拓朗吧,都已經要考大學了,時間真快啊。」
嘎嘎地乾笑著,變態課長還是沒忘了摸著慎之介的身體各處。雖然是遠遠地圍著,但部下們都很擔心地看著。隨時準備著在超出限度的時候衝上去給予幫助。
「真的很令人感歎啊。你背著拓朗來上班的那時候,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那時,你——」
「課長,BIC公司的飯塚先生給您來電了,是三號電話。」
「變態課長」的話看來還要延續的時候,有個電話正是時機地打來了,部下們都鬆了一口氣。
「——不要緊吧,系長。」
一等課長離開,部下們馬上擠在他周圍問。但慎之介一點也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什麼不要緊?」
「不是什麼問題吧,系長。你對課長留心一些好不好,這我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吧?」
「所以問你們到底要留心什麼啊?」
他不是裝純,慎之介是真的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部下們一同歎了口氣。
「——你們啊,別再說課長的壞話了。他很親近人,是個好人啊……雖然他是有點讓人害怕,可是上司不都是這樣的嗎。」
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啊,但慎之介就是搞不明白。部下們也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只好再次一同發出了歎息。
「……系長,你這個人真是好得過頭了……」
部下死心似的說,而慎之介微笑了。
「說什麼啊。就算說好話我也沒有什麼給你們的啦。」
部下們才不是在誇你……呆頭鵝。
【親子關係的斷絕】
「不改變做法不行。」
考慮了一晚,拓朗覺得應該要用新的手段……可是也想不出什麼特別了不得的名招來,只有迂迴繞遠添麻煩而已。
「我回來了。」
這天慎之介比平常晚回家。說遲是對慎之介來講的,不過十點左右。
「——喂,慎之介。今天很晚哦。」
「啊,和屬下們打打交道稍喝幾杯。」
「稍」是真的。慎之介絕不會喝太多。而且他本來就不是能喝的體質。
「那飯呢。」
「吃過了……你吃了嗎?」
他似乎很抱歉的樣子。放著拓朗一個人吃飯讓慎之介有很深的罪惡感。從小時候拓朗就沒有這樣的記憶,因為晚飯前慎之介必定會回家。現在的慎之介也還是有這樣的習慣。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肚子餓就鬧著要和你吃……你也真是的,只是晚了點回來而已,不要那種表情。」
「對……對不起……」
小孩子……心中雖然這樣歎氣,但拓朗沒有說出口來。
「——別說這個了,既然你吃過了那更好。我有點事要拜託你。」
「拜託?拜託我?什麼事?」
慎之介眼睛亮了起來,看著拓朗的臉。看來拓朗向他求助,讓他很高興。
「和我睡。」
「……啊?」
「和我一起睡。」
慎之介很迷惑地盯著拓朗的臉看。過了一段時間,他結束這個動作笑了出來。
「——什麼嘛,拓朗!雖然都這種年紀了,但怕做惡夢就直說嘛!」
這個笨蛋。一瞬間拓朗的血都衝到腦袋裡來。為什麼自己的父親是這種程度的木頭人?
「……誰說要你陪我睡的。」
「剛才你說的呀。」
「我是要你和我做愛。」
即使是慎之介笑容也從臉上消失,變成了憤怒的表情。
「為什麼你只會說這種惡趣味的話。」
「我哪有惡趣味,我是說我想和慎之介做愛吧?而且是在拜託你,又不是要強姦。」
「你想對我怎麼出氣都沒關係,比起這種惡質的玩笑來,還不如家庭暴力來得好些——既然吃了飯就快點睡覺。」
「……才十點鐘。」
「那就回自己房間玩。我沒有和你玩的空。」
「是慎之介自己覺得我是開玩笑。但我是真的愛上老爸你,真的產生了情慾,真的想得到幸福的。」
「笨蛋,這哪裡是認真啊!你給我收斂一點,我揍你哦!」
如果我回手的話,慎之介一定嗖地被打飛……可怎麼會這樣呢?拓朗想著。
雖然比起力氣來是自己贏,可是慎之介也太不聽別人說話了,說不定還是直接強迫比較好一點。
……但是,強迫畢竟不是拓朗的興趣,拓朗也覺得自己不是這樣的人。
「……那,你就是討厭和我睡了?」
完全被激怒了的慎之介罵回去:「討厭得不行!快點給我回房去!」
「那沒辦法了,我要按著班上女孩子的學號一個個侵犯過去。」
「拓朗!說什麼傻話!要我揍你嗎!」
在大怒中,慎之介自己走出了房間。
「……直接說明也是一樣嗎……」
老實說,拓朗也不是沒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特別是慎之介這種笨蛋笨蛋的大笨蛋,正攻法是根本沒用的。
……那麼,也許就只剩有些粗暴的方法了。
——雖說如此,但還是不想去強姦啊。
拓朗是不是進入有點遲的反抗期啦?在沉思中,慎之介去了公司。
昨天自己對拓朗的話很是生氣,甚至發了脾氣,可是[幸福花園]追究起來還是自己不對。雖然是過去的事,但自己的父親和男人做了奇怪的事對孩子來說會造成極大的衝擊吧。昨天的行動想起來,應該是對慎之介發洩憤慨的表達方式。
……但是他說了那種話,真不知道怎麼回應好了。還是找教育輔導員商量一下比較好吧。
「……系長,系長……」
小聲的呼喚讓慎之介回過神來。
「什、什麼?」
「不行啦,這樣的發呆有點……」
「啊……哦,抱歉……」
「不是這個意思,這種臉被人看了又要遭到襲擊了。」
「襲擊?」
「啊,所以別這麼做啦,會被課長看到的。你一停手,他馬上就會靠過來了。」
「對、對啊。發呆就耽誤工作了。謝謝你提醒我。」
「不是提醒你這個……」
說著說著,部下不知為什麼歎起氣來。
「——是、是了。系長,今天你在作業室有工作吧?四街道的分區整理圖做好了,該小組一起商討了不是嗎。」
「對了,那麼我們到七樓的作業室去吧。」
慎之介站起身來的瞬間,課長咋著舌頭。當然身處漩渦正中的人什麼也沒發覺。慎之介的部下們安心地長出一口氣。
「……喂,女生學號排第一的是誰?」
這是某有名私立學校的一間教室。在此就讀的非常優秀的學生,光永拓朗,小聲問隔壁的學生。
「學號第一的?呃,是相田吧?」
「相田……」
「什麼,光永,你對相田有意思啊?」
「……啊?……啊,有點……」
從拓朗的發言中聽不出責任感的朋友輕輕地聳了聳肩。
——但是拓朗在放學後專門去等相田亮子。
「……你等一下。」
看到在鞋櫃處出現的拓朗,亮子有點驚訝。怎麼說拓朗也是校內相當有名的人。在同年級、低年級和高年級中都很有人氣。個子高臉又帥,頭腦好,運動神經也好,不受到注目是不可能的。而且拓朗在學校內非常品行端正……雖然性格有點惡劣,不過這一點除了很親密的朋友外也沒有人知道。
亮子會有點警戒也是自然的,雖然是同班同學,平時也沒說過什麼話。
但是拓朗在想:學號一是個蠻可愛的女孩子還是太好了。雖然是和母親一樣平等地愛著所有異性,對臉的美醜並不是很在意,但畢竟還是看起來不錯的臉比較好。
「什……什麼,光永君,你有事嗎?」
「接下來去我家行不行?」
「……咦?」
「到我家去……怎麼,你有事嗎?」
「咦?沒、沒什麼事……」
「……那就決定了。」
說著說著,拓朗不等她回答就邁步走起來。亮子慌忙跟在後面。
回到了家,當然慎之介也還沒回來……如果是定例,大該八點半左右吧。
為了打消不明所以地跟來的亮子的緊張感,他與她談著話……沒多久,就熟悉了起來。到了這個階段,拓朗一點也不擔心。大部份的女孩子都會很快卸下防禦。他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
……可是,雖然對她長得很可愛而高興,但相田亮子在班上是個很認真很溫順的女孩子,沒聽說過她男性關係的緋聞。那她肯定是沒有「經驗」的了,這就有點麻煩——在到這一步之後。
但是拓朗一點也沒有罷手的意思。
「……我們並沒有說過什麼話啊,為什麼這麼急著邀我?」
亮子問出了當然的問題。
「啊……的確是這樣的沒錯,可是雖然不同班,也可以瞭解一下是什麼樣的人吧?」
拓朗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說話。
「那個……也許是這樣吧……」
「相田同學雖然那麼老實溫馴看起來好像不起眼,但是你很可愛。也許女孩子們不會注意到,但在男孩子眼裡就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台詞絕對不帶肉慾的,說起來就好像在說天氣一樣,說得自然而然。
「……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
到這裡應該已經上套了吧?亮子的眼睛開始閃亮。
「不一樣……是怎樣的呢?」
這也是預想反應。如果在這裡漂亮地說出對手想聽的話來,就完成攻克了。
「有些時候,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是很危險的。」
對優等生類型來說,誇她認真根本沒有意義,反而可能會讓她受傷。所以要來說反話……
「……討厭啦,光永君。莫非說,我們在哪裡見過?」
「……啊?」
抬頭看著亮子的臉,怎麼表情一下子完全變了。那微笑著的樣子……和美沙有些相似……這麼想著,拓朗完全理解了。
「我化上妝形象就完全變了的,可還是被你看穿了啊。你眼力真好,光永君。」
自己會被美沙當成小孩子也是沒有辦法的啊,拓朗想著,看著眼前的少女將「貞淑」的假面剝了下來。
「……把人家叫到這裡,目的也只有一個吧——好啊,是你的話,人家也很願意呢……不過替代的一定要瞞著學校。你也明白這件事曝光的話,還是身為男人的你立場會更糟吧。」
拓朗點點頭,亮子微微地笑笑,開始脫下自己的制服來。不知道到底亮子瞞著學校什麼事,但多少也能猜得出來。
這還真是……拓朗現在是一半呆然,一半佩服。
世界上有趣的事還真多呢。
推開門的瞬間,看到玄關有女人的皮鞋,慎之介有著很不祥的預感。這種鞋子是拓朗學校指定穿的皮鞋。
「……難……難道……」
甩飛兩隻鞋,慎之介直撲拓朗的房間,連敲都沒敲就推開了門。
……就算是預想到的光景,實際看到時衝擊仍然是過大了。慎之介呆立當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哦,早啊,慎之介。」
早什麼,這不就是平時回來的時候嗎……但慎之介現在可沒有吐糟的從容。直到女孩子很羞愧地用毯子遮住身體,他才反應過來。
「拓……拓朗!你、你做了什麼——」
「慎之介,這個人是我的同學相田亮子……喂,你轉過身去。她還沒穿衣服呢。」
彈也似地,慎之介唰地轉了過去。
「太、太對不起了,相田小姐,我兒子對你做了這種要不得的事——」
背著身的慎之介還是作為拓朗的父親在道歉。
「不……不,是我很抱歉才對……」
一定是覺得很羞恥,她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一定是拓朗把這個老實純潔的少女給騙了……可是到底要怎麼辦,要去對她雙親道歉嗎……
「……行了,慎之介。」
拓朗毫無反省之意地說。其實真的很想現在就把他狂毆一頓,但畢竟還是該先安慰那女孩才對。
戰戰兢兢地轉過身,慎之介再次受到了打擊。穿著制服、叫做相田亮子的少女實在是個清純無比的女孩子。
「啊……相田小姐,真的很抱歉……」
這樣的道歉讓亮子臉紅紅地猛搖著頭,她因為害羞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是……是我不好。我很憧憬光永君,是硬托他帶我回來。所以……請不要生光永君的氣,不好的是我。」
她是在包庇拓朗,這種話一聽就聽出來了。而他對這麼好的女孩子都做了什麼啊!
「總……總之,我馬上送你回家,帶著這小子一起去向你雙親道歉——」
剛說到這裡,亮子立刻抬起那雙淚水盈盈的眼睛。
「請您務必不要這麼做。我父親是個非常嚴格的人。我拿不好筷子他都會用尺子打我的手……如果他知道這件事,不知道會有什麼嚴厲懲罰在等我……說不定從此再也出不了家門……啊,真的很對不起,請一定不要這樣……」
亮子的話令慎之介不禁屏住了呼吸。雖然自己是個差勁父親。但世間中的父親還有如此的人在啊。
亮子伴著淚水的訴說還在繼續著:「……我對我父親的教育很受不了,所以就想走錯看看。所以我就向一直很憧憬的光永君強行要求……光永君本來讓我放棄的,可是我就用死在這裡相威脅,他才滿足了我的要求,所以請您原諒……」
「可……可是,相田小姐,如果因為這個原因而讓你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亮子對慎之介的話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說……如果有了小孩……」
「——不會不會。」
慎之介的不安被拓朗乾脆地否定掉了。
「本來根本就沒進去麼……要做到最後的話,至少也要準備保險套才對。我又不是慎之介你……」
要不是當著別人,一定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不過,總之還是保住了亮子的貞操。慎之介撫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那真是不幸中的萬幸。相田小姐,我能瞭解你想反抗父親的心情,可你應該更加珍重自己。因為你將來一定會與比我兒子更出色的人相遇……」
亮子終於微笑起來了。
「……真溫柔呢,光永君的父親。如果我父親也是您這樣的人該多幸福啊……」
「……既然你平靜下來了,我送你回去。」
亮子又一次身體僵硬地拚命搖著頭。
「和男人一起回家被我父親知道的話,那我就——」
「我、我明白。叫出租車好了,請你坐車回去行嗎……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亮子微笑著點點頭。
簡直可以拿到奧斯卡獎的亮子的戲結束後,家裡只剩拓朗和慎之介兩人。
慎之介的憤怒達到最高潮。
「你這到底是幹什麼——」
「……等等,慎之介。本來說起來不都是你的錯嗎。」
一開始就受到挫折,慎之介吃驚地看著拓朗。
「什……什麼我的錯……?」
「——我說過的吧,要從學號的第一個開始侵犯。」
驚訝得嘴都合不上的慎之介凝視著拓朗的臉。
「笨蛋,你還沒注意到嗎,把那女孩子名字再說一遍。」
「相田……亮子……」
慎之介老實地重複了亮子的名字。
「——不用說了吧?學號第一號。」
「你……你這個人……」
由於過於憤怒,慎之介的臉簡直要噴出火來。拓朗故意地大歎一口氣。
「總之全——都是你的錯。」
「你、你強詞奪理!」
「我說過的,你不是也全聽到了嗎。如果你不跟我睡,就會變成這樣。如果慎之介和我做了,相田也不會遭到那種事情。你要是還拒絕我的話,就等著受害者增加吧。」
就算慎之介再怎麼遲鈍,這次也確實地瞭解了。他的臉色一瞬間變成一片蒼白。
「你……你這傢伙,又要做這種事……」
「如果你不聽我的『小小』要求的話,我就絕對不停手……下一是井上。那個女孩胸部相當大呢。」
「拓、拓朗!那、那那、那種事絕對不許做了!」
「……哦,那你想怎樣?一起上學去?還是24小時監視我?……我一點也不在意啦。」
「你……你……你……」
慎之介簡直要口吐白沫背過氣去。
「很簡單啊,只要和我睡就好。反正你也做過吧?而且還是在我出生前。一次和兩次也都沒什麼分別的。如果你不滿足我的性慾,我就一個個地和同班女生睡……班上的女生一共有二十二個,都睡過了就換別班的女孩。這些也完了就換低年級的。再完了就換高年級。我們學校的女生全結束後,再換到別的學校去,就是畢了業也會繼續……只要你不和我睡,我就永遠繼續下去——直到死為止。」
……慎之介睜著眼睛昏過去了。
一定是以前做了什麼罪孽深重的事,所以現在才會遭到這樣的報應。
拓朗沒完沒了的脅迫讓慎之介無法反抗,也無法逃避。
……如果和拓朗睡一次就能解決的話,那還是讓他隨了心的好。的確和拓朗所說的一樣,就是做了也不會少塊肉。而且只要忍一次,就可以拯救以後那麼多的受害者(預定的)少女們,這樣算便宜的了。
……這樣放著不管下去,總有一天拓朗會成為罪犯的。這樣想來,畢竟拯救自己的兒子是父親的義務啊。
總而言之還是忍一回吧。雖然以前的記憶甦醒是件很恐怖的事,但這樣就會在產生更多被害者前結束了。
將倦怠的身體橫躺下去,慎之介深深地歎息,旁邊的拓朗低低地說道:「……你這是為了救井上哦。」
慎之介沒有理解拓朗話裡的意思。
【父親的苦惱】
「三天了。」
對,離那惡夢的一天已經過了三天了。
「……那又怎樣?」
這時慎之介的態度十分糟糕。這也是自然的,不管自己怎麼解釋,被兒子給做了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三天沒發洩了。」
「——什麼。」
「性慾。」
簡直像條件反射似的,慎之介的後背一下子向後倒去。
「你……你說什麼,你……」
由於憤怒、恐懼與混亂,慎之介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瞪著拓朗的臉。
「我不是按你說的完成了約定嗎。我已經沒有再聽你的話的義務了!」
拓朗不在乎地聳聳肩。
「就跟你說,我也按約定的沒有向井上出手啊。」
都說到了這裡,慎之介還是沒有理解拓朗的意思。
「下一個是遠籐——啊,不用擔心,我不找慎之介啦。遠籐同學可有著170公分的身高……可是可不只是電線桿哦,身材也跟超級模特兒一樣好。臉小小的,九等身的身材和我走在一起非常登對的……不過等上了床又沒什麼關係了……」
到底可愛的兒子是怎麼了呢,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他的心帶回正常的路上來?
……不過,如今的慎之介根本沒有找回答案的時間了。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和慎之介做啦?」
在飯店的餐廳中,美沙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拓朗點著頭。
「然後呢?現在慎之介在哪?」
「……在哪?」
不太明白美沙意思的拓朗反問。
「被自己的兒子做了,那個人一定會瘋了吧。現在是不是在療養院?——啊,不過他變成錯亂狀態你更可以為所欲為。那現在不是每天都在做啊?」
看著這樣的母親,真是不能不感覺到血緣關係的存在,拓朗想。美沙說這些話的時候真是開心得不得了。
「……真遺憾,慎之介沒什麼變化。雖然,他老是擔心著我什麼時候碰他,每天都是戰戰兢兢的。」
「唉呀,慎之介也成長了嘛,要對他刮目相看了……可是他為什麼還每天回來?找個什麼理由不回家不就是了?」
拓朗對美沙的話報以一個微笑。
「那傢伙在想什麼都太容易看穿啦。上次他撒謊出差,我馬上和公司聯絡當場拆穿,真是差勁。」
,美沙笑得非常開心。
「——好想看!想看那時候慎之介的臉!」
「那傢伙是笨蛋還耍那種猴子一樣的小聰明,所以我就好好地教訓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沒讓他睡什麼的?」
美沙的眼睛閃閃地,把身體靠了過去。
「笨蛋。那不是太普通了嗎。」
「是哦。」
這對母子的對話,常人估計根本就不能理解吧。
「所以我就威脅他。下次再敢對我撒謊比如敢瞞著我外宿什麼的,那我就按照天數和計劃一樣侵犯女孩子。」
「了不起啊,拓朗,這樣慎之介就走投無路了。」
似乎真的很佩服的樣子,美沙點著頭。
「只有一次那是他自己這麼想。不過我可不會數什麼一次兩次……我要一輩子束縛著他。」
「哇……好認真啊,真厲害。」
在心底的感動中,美沙歎著氣。
「……但是一直這麼下去,慎之介不會受不了嗎?」
「你擔心了?
「是,我擔心你——反正有個什麼的話也是你照顧他對不對?」
「不勞費心。」
「為什麼?」
「因為,慎之介也是愛著我的。」
「啊啦,這樣嗎?」
「對。現在是有點鬧彆扭,但他其實一定是很高興的。」
「……你啊,的確是我如假包換的兒子。」
當然,美沙一點也不吃驚。
「……到底怎麼了,最近系長的樣子是越來越怪啊……」
這裡是慎之介的公司。自從和自己的兒子有了禁斷的關係以來,慎之介在公司的古怪行為激增……本來的話,都該是上司來罵他的時候了。
但是,他卻反而強力地站在慎之介一邊——對了,就是那個「變態課長」。
他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放過慎之介。總之,對慎之介是「超」中意的。一天一次對慎之介的性騷擾,對他來說簡直比三餐還要重要。
「光永君,你是不是瘦了?我有一個朋友是個好醫生,下次帶你去見他好不好?——就在我的家裡。」
慎之介的部下們戒備地盯著一樣還是那麼露骨的「變態課長」。呆兮兮的慎之介就算被課長摸身體也從來不會發覺——
「——唔!」
不意間,慎之介撞翻了椅子站起身來,正好是「變態課長」的手從他的背摸到腰上的時候。
課長和部下們大吃一驚,都看著慎之介的樣子。
「那……那個……我身體有點……」
慎之介的臉一片蒼白,連話都沒說完就飛奔出了房間——他的目的當然是廁所。
「……系長他沒事吧……」
偷偷地跟出來的部下們看到慎之介衝到廁所的隔間裡吐了出來。
鈍到不敢置信的慎之介總算是知道自己的處境了。
……原來至今為止,自己一~一直被性騷擾著。
「……我回來了。」
這一天慎之介不知為何臉色極度陰暗地回家。這是非常稀奇的事。
「怎麼了,慎之介。看起來很陰暗啊。不會是又被誰侵犯了吧?」
向拓朗看了眼,慎之介放棄似的搖著頭。看到這個樣子,拓朗有點不高興。
「——什麼嘛,慎之介,別露出那種悲慘的樣子來,有什麼要說的就明白說出來。」
拓朗的話讓慎之介深深地歎口氣。
「……沒什麼,不是你的事情。」
哦呀?拓朗有些不可思議。到如今為止慎之介一直沒什麼煩惱的事情(除了拓朗的事)的。
「什麼?公司有什麼糾紛嗎?」
「糾紛……這能叫糾紛嗎,也許……」
「什麼啊,老實說出來!有什麼就快點說!不全部交代出來的話,會胃穿孔!爆血管!血壓上升!還會禿頭!」
「……你啊,才不可能呢。」
呼,慎之介又歎了一口氣。
「課長他……」
「課長?和上司發生問題嗎。他討厭你?」
「不是……正相反……」
「那是喜歡了?這樣的話——」
……說到這裡,拓朗有很不好的預感。
「……什麼樣的傢伙?」
「沒有什麼……常常看著我,雖然有點太纏人了,不過是個好人……我是這麼想可是……」
「是常常靠近你,碰你的身體摸你吧!」
很吃驚地,慎之介抬起頭來。
「為……為什麼你知道。」
拓朗呆住似的歎氣。
「你是笨蛋啊。不會是從很早以前就這樣了吧?」
「啊……是……」
「你居然一點都沒發覺!」
「也不是……那個……部下們老是跟我說,要我留意課長什麼的……」
「——你這個笨蛋!」
真的生起氣來大聲怒吼了,慎之介嚇得立刻低了頭。
「連周圍的人都知道了,你這本人卻完全不明白!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拓、拓朗,這不是該對父親說的話——」
「別打岔!我可是站在親人的立場上跟你說話!你這個被色老頭摸了這麼久還一點沒發覺的超遲鈍的混蛋!」
慎之介無話可說,只好鬧彆扭地閉上嘴。
「那完全是性騷擾,性騷擾啊!向上面訴苦,快點讓他們換個人。」
「說……說什麼傻話,性騷擾什麼的,我又不是女社員。而且這種事要怎麼報告嘛……況且課長還是有家有室的,我要是鬧起來他會很困擾。」
困擾的是你這邊才對吧!……拓朗雖然這麼想著,但的確以慎之介的個性來說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而且拓朗還有一個疑問要問。
「……對了,那你為什麼現在會發覺?」
「……啊?」
「一直到這之前你那超遲鈍的神經不都完全沒發覺嗎?」
慎之介對這種說法有點生氣,但拓朗不管不顧。
「為什麼突然覺得討厭了,是被拖進廁所做了什麼嗎?」
「才、才沒那種事。」
「那他是摸了哪裡。」
「和以前一樣的地方。」
有點上火的拓朗不滿地吐了一口。
「就算你說和以前一樣我也不知道是哪兒啊,給我具體說明!」
「就是……背還有腰……」
「摸了屁股嗎?」
「不,今天就到這裡……」
「今天?那以前就是有過了。」
慎之介生氣了似的扭過頭去,沒有回答。
「——然後呢?他摸了你的背和腰之後,你做了什麼。」
「去了廁所。」
「……廁所?」
「好噁心,就吐了。」
這也是夠極端的反應。不像是到現在都沒有發現性騷擾的人的反應。
「那還真是……災難啊。」
慎之介喪氣地垂下頭。
「每天都這樣衝到廁所裡吐的話,都不能工作了。」
結果你擔心的只有這個嗎……拓朗都快呆了。不過原因在上司的性騷擾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可是為什麼?以前都沒發現的,為什麼一下變成這樣?你反正又不會懷孕。」
忽然間對方打了過來,被拓朗輕鬆躲開。
「不許開這種沒營養的玩笑!」
「你打什麼人啊,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聽你訴苦。」
「這樣的態度哪裡叫認真了!」
「我問你為什麼想吐。」
「這我也……不清楚。」
的確慎之介自己也搞不明白。
「真奇怪。你和我上床的時候沒有想吐吧?」
這一次慎之介的拳頭飛過來是預料到了的,再次躲開了。
「和摸摸背與屁股比起來,那可是不能再大的大事不是嗎。」
「不、不是這個問題——」
「還是說,是那個?因為身體已經變成我專用的,被其他男人一碰就會起拒絕反應?」
「拓朗!」
慎之介又一次打了過來,這次他的手腕被拓朗抓住了。
「沒有用的。慎之介。你的力量根本不如我,最近你也知道了吧?我現在對你非常有情慾。」
唰,血色從慎之介的臉上消失了。身體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拓朗有了這個意思自己就沒法拒絕。
拓朗就這樣把慎之介的身體壓在牆上。
「住、住手,拓朗。」雖然本人也知道沒用的,但還是說出了慣例的台詞。
「不•要。」拓朗也按慣例回答。
「……是你的錯吧?都是你說什麼被性騷擾的事,一想到我以外的男人碰了你,我就火大……啊,不過也是更刺激啦。」
「拓朗!你——」
還沒有進一步說教出來,拓朗就用自己的唇堵住了慎之介的。
「……哪,到床上去?還是就在這裡?」
通紅著臉的慎之介瞪著拓朗。
「哪裡都行是吧——那就在這裡……」
「笨、笨蛋!到寢室去!」
「你從一開始就老實說不好嗎。」
抓著慎之介直到寢室,把他扔在床上,什麼都沒說就剝下他的衣服。
「你、你別弄破我的衣服!」
「忍不住了麼,沒辦法啊。」
全部剝掉後,拓朗滿足的出了口氣。手撫上那裸露的胸膛,慎之介身體一震僵硬起來。
「……你這不是很習慣了嗎?」
拓朗想當然地問,慎之介憤憤地背轉過頭。
不回答沒關係,只要身體有反應就好,拓朗想。而且他這樣倔強什麼時候都能有新鮮感,更是讓人興奮啊。
覆住他的唇糾纏他的舌頭,慎之介厭惡地要背過臉去。但是拓朗為了不讓他逃走按住他的臉,強迫他繼續這個吻。
同樣的事一直重複著,漸漸地力量就從慎之介的身體[幸福花園]消失。一直都重複著這樣的模式,還是放棄比較好吧……雖然這麼想,可是這種做法還是讓他興奮莫名。
畢竟活了三十五年,慎之介總該有著某種程度的熟練吧。拓朗常這麼想。但實際上肌膚相親後,就知道他根本就還很幼稚。
……算了,他跟男人不熟練也是當然的,但恐怕跟女人也沒什麼經驗吧……也許都是被美沙操縱的。比起他來,如今的女高中生都成熟得多呢。
正因如此,要消除他身體的緊張就很花時間。一直這麼僵硬的話,馬上直奔主題也是不可能的……雖然說來強的也不是做不到,但這麼做下了下一次可就要更花時間。
即使這樣,重複的吻終於讓慎之介的身體也有了感覺了,似乎也知道了拓朗下一步要做什麼。
「……怎麼,慎之介,已經有感覺了啊?」手掌滑向胸部,「還是和我做有感覺吧?」
「你——你說什麼——」
怒吼著的慎之介的嘴唇又被堵住,拓朗的手指撫上來,慎之介的身體大跳一下,想推開拓朗的身體,但對方動也不動。
刺激到慎之介完全興奮後,拓朗放開嘴唇。
「……我什麼都還沒有,慎之介就已經這樣了,不公平喲……」
拓朗將身體擠進了慎之介的腿間,不斷的刺激著他。雖然一直抵抗到現在,但在持續不斷的刺激中慎之介很快就舉起了白旗。慎之介顫抖著,眼看要達到極限,拓朗卻故意地用手指制止了他。
「不……不要……」
在界限時被阻止,無法忍耐的慎之介彈起了上半身。拓朗一把把他按下去對他微笑。
「如果想要,你就說出來嘛。」
「誰……誰要……」
這種時候了還在逞強,不想承認自己也有快感吧……可是光嘴硬也不行,身體背叛了可就沒有意義嘍。
「……那就這樣下去?我是不在乎啦。」
這麼說著,拓朗的手向後滑去。知道了他的打算的慎之介身體又緊張起來。
「不行啊,這麼硬梆梆的。不過啊,你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嘛。」
「拓……拓朗!」
在這種狀態下生氣可是半點威力也沒有。拓朗故意繼續刺激達到極點的慎之介。似乎很痛苦地,慎之介緊咬著嘴唇。
「你也逞強過頭了吧,什麼時候都是這個樣子。」
的確如他所說,有了到現在的經驗,慎之介自己也很明白。
「快……快點……」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讓……讓我解放……」
帶著一半以上的憤怒,慎之介這麼說。雖然還有點不滿,拓朗還是按約定解放了慎之介。
「喔——好煽情的光景啊。」拓朗異常滿足地微笑。
抱起脫了力的慎之介的腿,拓朗撫觸著他。明白他要做什麼的慎之介扭動著身體,但被拓朗制住了。
「住……住手、拓……拓朗……」
慎之介的身體還是癱軟的,但在拓朗持續的刺激下,他又開始興奮了起來。
「……你哭什麼啊,慎之介。」
其實並不想哭的,可是火燒一樣的身體再加上持續不斷的快感,眼睛就是濕潤了起來。
「不要緊的,我會很溫柔……到現在都不疼的吧?」
這些耳語,慎之介幾乎已經聽不到了——因為拓朗不管他有沒有聽到,已經進入了體內。
「……唔……」
這個瞬間,慎之介咬緊了嘴唇。
「和你說過的嘛,慢慢地呼吸。」
慎之介按拓朗說的,慢慢地吐著氣。到了現在只能一心避免痛苦了。
「……慎之介這不是做得很好麼。」
這種情況下慎之介已經沒法再對拓朗的輕薄做什麼回應了。
「……啊……啊啊……」
對拓朗來說,抓到要領是件很簡單的事。對慎之介要刺激什麼部份他是駕輕就熟。在拓朗的刺激下,慎之介發出高亢的哭泣一般的聲音,達到了頂點,而拓朗也得到了滿足。想到這樣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拓朗的胸中就溢滿了充實感。
「……你就是拓朗君?哎呀,長這麼大了啊!」
拓朗面前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場所是某旅館的大廳。
「我父親一直受您照顧。」
他做了個禮貌的寒暄。坐在拓朗面前的,正是那個「變態課長」。
「不不,光永君真是個好部下啊。」
那當然,每天都能摸到那樣的身體,可不是極上的幸福。
「……對了,你說有話對我說,是什麼事?看你的樣子是不是很為難呢?」
沉默地看著「變態課長」的樣子到現在的拓朗,正在想這個男人應該不會是個十足真金的同性戀。有自己這種美男子坐在眼前(這是他自己自賣自誇)居然沒有拋些什麼媚眼之類的……這麼看來他是真的「對慎之介一條心」了。
「……其實,我想和您談談有關父親的事情。」
拓朗一說出口,課長眼睛的顏色馬上就變了。
「……光永君的事?」
「是的,父親也很想拜託課長的,可他自己不好說出口,所以我就想由我來說……被人聽到不太好,我訂了房間,能請您過去嗎。」
當然,那「變態課長」巴巴地就跟來了。
「課長怎麼就突然被降職,還被派到外地去了?」
慎之介的公司裡討論著這樣的話。某天慎之介來公司上班就發現課長突然不在了。
「……別跟別人說哦,似乎是他做了相當差勁的事。」
部下們的話當然沒有傳進慎之介耳朵裡。
「好像啊,把未成年的男孩子帶到旅館去啦,那男孩打電話報警,就被當場抓住了……啊,還好是未遂,只是給了個嚴重警告。不過有誰知道了捅到公司來,公司怕傳出更糟的流言去,就把他給降職了。」
「嗨,我就覺得他總有一天要出這事的……」
「這樣系長就平安了。可喜可賀啊。」
……不過慎之介仍然什麼都無法理解呢。
【兒子的挑戰】
公司那邊沒了壓力,和拓朗的事也漸漸就日常生活(……?),慎之介的日子總算多少復元了一些。
拓朗的事情應該用長遠的眼光來看才行。畢竟現在是最不穩的時期。本人心中會產生一些糾葛(才沒有)。作為父親,不管過多少年都有看著他走上正路的義務。
總有一天,拓朗也會有墜入愛河的時候吧。到了那時候他就不會對自己的父親發洩性慾了。慎之介這樣想(那是不可能的)。
這周已經是第三次了,他還是最有活力的年紀,所以也沒辦法麼。反正比起一開始來已經不那麼辛苦了(你搞錯問題了吧)。
——總之,自己是拓朗的父親,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就必須負起責任一輩子陪著他。
……可是,拓朗真正的想法慎之介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什麼啊,你這傢伙,這一段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美沙看著拓朗歎息。拓朗有些愕然地蹙起眉頭。
「怎麼,你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呢,最近卻好奇怪,連我看了你都會心跳不已呢。」
那當然,拓朗很得意地回答。
「——一定是因為那個了,每天性生活都很充實的緣故。」
美沙呆掉,一下子脫了力。
「……說這種話那就還差得遠了。如果說什麼SEX的次數就是男人的勳章的,那用錢想買多少都可以不是嗎。虧我還以為你成了好男人,真是走眼了。」
被美沙這麼一說,拓朗也沒了精神。看了他的樣子,美沙捉弄似的對他笑。
「我想說的是,性生活的充實是很重要,問題可在有沒有好的感覺啊。你到現在也不是只和慎之介一個人做過吧?」
拓朗大大地點著頭。
「你是說過和其他女孩子的時候會想著慎之介的臉……怎麼樣?那些SEX和慎之介的有區別嗎?」
「——完全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感覺非常好,來幾回都行。」
拓朗的回答讓美沙聳了聳肩。
「是問你到底為什麼幾回都行?」
「那個啊……因為慎之介的身體很棒不是嗎?」
美沙噗的一聲失笑出來,拓朗吃驚地看著她。
「……算啦,你確實是長成好男人了的樣子,說不定已經是我想拉上床的那種男人了。」
美沙的話讓拓朗呆掉地歎著氣。
「……面對著你我可沒法勃起。」
美沙對拓朗的台詞毫不生氣,反而感興趣地挑挑眉毛。
「……你不生氣?」
「因為以前曾經有個和你說同樣話的男人。」
「同樣的話?沒法勃起嗎?」
「笨蛋,人家才沒你那麼直接……但是,意思差不多啦。」
「那不是很少見的男人嗎,居然甩了你。」
「是哦。而且又是個超級的好男人,真是非常遺憾呢。」
「什麼樣的男人?」
「高中時候的同學……」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美沙的視線游移著,然後很開興似的看向拓朗。
「……說不定,你也會對他有興趣呢。」
「……?」
「甩了我的,可是慎之介第一次的對像哦。」
這一瞬間,拓朗都感到了自己變得面無血色。
「系長,這次的社員旅行就定在熱海了。」
慎之介的公司最近非常和平。自從那個「變態課長」降職以來,新到任的課長雖然手腕有點硬,但和之前那個比真不是好得一星半點。對認真的慎之介,新的課長也很(和前一位是不同意義)中意。
現在已經到了一年一度的社員旅行的季節。
「啊,說起來已經到了這時候啦。」
「今年也可以帶家人參加,所以系長也帶您的兒子來吧。他是個聰明得讓您自豪的好兒子吧?」
對這個「自豪的兒子」,慎之介實在是有些猶豫……現在對別人說什麼兒子,簡直就等於欺詐了。
「不……因為……他正是吃緊的時候,我還是……」
「系長您去年和前年不都這麼說連旅行都沒去的嘛!今年您兒子是高二吧?真的吃緊的是明年,所以現在偶爾休息一下不是正好嗎。」
……什麼偶爾休息,反正拓朗明年也不用考試,沒啥差別。
「而且這麼說不是和我們年紀相近嗎。我們也很想見見系長的兒子呢。」
這話讓慎之介抬起頭來……這麼說起來,自己的部下們不少都是二十出點頭,說不定他們會很談得來。有什麼事還比自己更值得信賴……
「……那,我問問兒子好了。」
這麼回答後,不知為何部裡的人都拍起手來。部裡的所有人都很希望和慎之介一起去旅行,但他本人卻就是搞不明白。
按照美沙給的地址找去,直刺雲端的摩天大樓「!」地樹立在那裡。
……就在這樓裡有我要找的男人。
按下電梯23樓的按鈕,來到了某間事務所的前台。
「——筱原律師事務所,請問您有預約嗎?」
簡直像百貨公司前台一樣的大美人坐在接待處的椅子上,這裡又不是美國,日本可真少見開這麼氣派事務所的律師。
「沒有預約可是……」
對方是美人,拓朗就盡量做出了禮貌的微笑。看到接待小姐臉上微泛紅潮,多少有點滿足。
「我是光永慎之介的兒子,光永拓朗。我父親是筱原先生高中時代的同學,請您轉告他我想和他見面。」
這樣說完,接待小姐有些困惑,還是拿起了電話和筱原聯絡。
「請稍等,先生說他務必要見你。從這裡直走,左邊的門就是先生的房間了。」
用最上等的笑容回了一禮做了一個深呼吸進入臨戰狀態……話雖這麼說,他也不是真的要決鬥的。
「……你就是慎之介的兒子嗎……?」
見面的第一眼,筱原就有點驚慌地挑起眉來。拓朗也是,不過他是別的意義吃驚。
眼前站著的,完全就是畫一樣的「好男人」。身高比拓朗還高個四五公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毫無隨便感。西裝是近年來慘遭不幸被槍打死的某名設計家的作品。雖然如此,由於他舉止十分得體,沒有任何暴發戶的感覺。恐怕是有著極好的家教吧。而且他從頭到腳都沒有一絲讓人有空可鑽的破綻。
可能是看慣了三十五歲男人慎之介的緣故,眼前的男人根本就看不出和自己父親是同年的……不是說他老,是說他充滿了自信,極度沉著。
「……我是光永拓朗,初次見面……」
遲了一拍,拓朗伸出右手,才發現筱原一直在認真地打量著自己的臉。
「——啊,失禮,請原諒。你……啊,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和慎之介……」
「完全不像吧。」
拓朗搶先他這麼說,如果他說很像那才會困擾,所以也並不在意。
在筱原的催促下,拓朗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到底這個沙發組合值多少錢呢……拓朗正這麼世俗地想著的時候,那位前台小姐進來把紅茶放在拓朗面前,器皿和茶都是高級品。
「……啊,對了,如果說你像誰的話,是美沙小姐。你和母親很像呢。」
叫老媽「美沙小姐」,卻叫老爸「慎之介」……拓朗在心中指摘道。
「說起來,慎之介現在如何?我和他從高中畢業後就再沒見過,一直想和他聯絡呢……美沙小姐也很好吧?」
老媽那邊只是捎帶著問的吧,拓朗再次暗自吐糟。
「我母親很好,現在還一點沒變地在謳歌她的青春。這事務所的事也是從我母親那裡聽來的。父親還完全不知道我來這裡。」
這麼說著,筱原的視線有些低垂下去。
他還沒對慎之介死心啊……拓朗的心情開始有些變壞了。
「……那麼,你為什麼會來這裡。莫非……工作上的委託嗎?」
怎麼可能,拓朗搖著頭。
「純粹是好奇心。」
「……好奇心?」
「甩了我母親、侵犯我父親的人的臉,我想至少要看一次而已。」
筱原並沒有如預想一樣露出驚愕的表情。他只是稍稍睜大了眼,然後又微微地笑了起來。
「……啊,是嗎……你從美沙小姐那裡知道的吧?……的確你會恨我也是沒辦法的。請你諒解之類無理的話我是不會說的。」
敵人居然沒有狼狽起來,拓朗有些不滿。可能律師是信用第一的工作緣故,他根本不為所動。
……是覺得自己還是小孩,還是把自己當傻瓜呢……
「拓朗君……是吧?美沙小姐我想你問問她就該知道,她並不是真正喜歡我。雖然我現在還是認為她是個很有魅力很可愛的女性,但我並不喜歡這種半吊子的事情。」
「……那、和我父親就不是半吊子了?」
「是。」
如此直接的承認反而讓拓朗更為吃驚。
「現在我的心意還是沒有改變……慎之介他現在仍然沒有原諒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讓他受到嚴懲的傷害也是事實,就算他一生都恨我都無所謂……全部都是我不對,慎之介沒有任何錯。所以,請你千萬不要覺得是慎之介不好……請你理解我所說的話……」
筱原並不是把拓朗當成小孩。也絲毫沒有按律師的慣例為自己辯護,全是在保護慎之介。他只是擔心著兒子錯怪慎之介會讓他難過。
拓朗更加不舒服起來,他已經開始為來這裡的事後悔了……本來只是想看看和慎之介與美沙都有關係的男人的臉而已。
「……我要回去了。」
看拓朗忽然站起身,筱原挽留似的也馬上站起來。
「拓朗君,我——」
「不用擔心,今天的事我不想對父親說,而且我並不覺得我父親有什麼不對。對你有點抱歉。但是我之所以來這裡只是出於興趣罷了。」
「是嗎……」
筱原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著。
「……拓朗君,你真的和美沙小姐很像,又直爽又正直……如果你想來的話,隨時歡迎你來。」
「……和你說父親的事嗎?」
筱原不答,只是微笑著眨了眨眼。
在回家的路上,拓朗好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心情亂七八糟的。
這一天慎之介還是準時八點半回家。
「我回來了,拓朗。下個月的十五十六十七號有什麼預定嗎?」
「……啊?」
「今年公司的員工旅行可以帶家屬去,我也想帶你一起去。」
員工旅行……員工旅行嗎……拓朗出神地想著,好像很快活的樣子……於是他有點生氣。
「大家都很希望你來呢。」
「……為什麼。」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
說著說著,慎之介把西服上衣脫下來掛到衣架上。
看著慎之介的背景,拓朗更加地憤怒了……他想像起那個高級男人把高中時代還是第一次的慎之介強迫地壓在桌子上,從後面刺入的情景來。
比起那傢伙來,我可是絕對做得比他好得多,可是這種無法拭去的敗北感又是怎麼回事?
「……拓朗?」
慎之介向正立在他身後的拓朗回過頭去。
「……不准在我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那種臉來。」
慎之介完全不懂拓朗的話——這是當然的。
因為慎之介作出沒有防備的表情,那個男人才會對他出手。「變態課長」的性騷擾也正因如此……這傢伙,連別人對他性騷擾他都根本不知道。
不由得就用力地抓住了慎之介的手腕,沒反應過來的慎之介很簡單地就被壓住了。
「拓——拓朗!」
如果會聽他抗議的話,也不會有一開始的事了。拓朗就這樣把慎之介撞在餐廳的桌子上。碰撞的疼痛讓慎之介扭歪了臉。
沒有給他站直起身子的機會,拓朗狠狠地把他壓在桌上。
「住……住手,拓朗!」
更加用力地壓住慎之介,拓朗把手伸到前面,解下皮帶和拉鏈。
「拓……拓朗……!」
由於被壓住的緣故,慎之介的聲音都變了調。
十分粗暴地拉下慎之介的褲子,拓朗強行進入他的身體。
「住——住手!」
「……高中的教室裡,就是這樣做的吧?」
拓朗耳語道,慎之介的身體頓時僵硬了。
「——我也想像他一樣試試看。」
「放……放手啊,笨蛋!拓朗!」
雖然慎之介抗議著,但拓朗不管不顧,慎之介痙攣著身體,快要發不出聲音來了。
——那傢伙是慎之介的第一個「男人」。
這句話一次次地浮現出來,讓拓朗的腦海裡一片混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無論怎樣撫摸慎之介,他還是不斷顫抖著身體。這讓拓朗更加混亂了,他對慎之介做的一切都造成了反效果而已。
拓朗的手來到慎之介的胸口,鬆開他繫緊的領帶。抓住他的襯衫用力扯開,鈕扣啪的彈出去。這樣一來慎之介一定會生氣吧,現在一定皺緊了臉很痛苦了,只要這樣想著,拓朗高興了一點起來。
襯衫下又穿了背心,以後還是別這麼做的好。慎之介還年輕,可別穿得像老頭子一樣。捲起背心來發現他的背上都是汗水,他的身體明明這麼冷……莫非是冷汗吧。這麼說起來,慎之介的身體一點也沒有發熱,也沒有有感覺的樣子,只是顫抖著身體。
「……爸?」
拓朗趴在他身後對他耳語,慎之介的身體又是一個抖動。
「對不起……你疼吧……?」
摸著他冰涼的背,吻上他的脖子。
「我不會再做粗暴的事了,你也回應一下啊……」
終於拓朗收斂了一些,但慎之介還是沒有完全解除緊張,讓拓朗也很難受。
畢竟是因為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吧,拓朗細心地為慎之介除去了剩下的衣服,讓他放鬆下來。
「對不起,慎之介……相信我,這麼粗暴也不是我的興趣的。」
將身體貼上他的背,明白慎之介的身體有多麼冰冷。這種時候會發生這樣的事態,都是雙方的心意沒有相通的結果。
輕微反省過後,拓朗舌頭舔上慎之介的背,手逐漸伸向前面,一次又一次地愛撫,花了很大的功夫慎之介才有了反應。拓朗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強暴實在是最差勁的事……現在自己也有了同感。
總之先要壓抑自己的慾望,讓慎之介徹底放鬆下來。
在不懈的努力後,終於慎之介的身體徐徐地變熱了,灼熱的呼吸從嘴唇中洩露出來。
不斷的吻、不斷的愛撫,最後,拓朗和慎之介的動作協調合拍起來,慎之介的聲音也更加高亢。
在拓朗噴發在慎之介體內的同時,慎之介也到達絕頂。
不覺間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睡在床上。就好像徹底跑完了42.195公里一樣(當然他實際上沒有跑馬拉松的經驗)。
從朦朧的頭腦的某個角落中,昨晚的記憶復甦了……是了,拓朗是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襲擊過來……正這麼想時,視野的一角落出現了拓朗的樣子,慎之介受了驚嚇。
拓朗坐在床邊發呆,好像看著遠方的什麼。莫非拓朗在精神上受到什麼刺激啦?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由於鬱積了過大的壓力(……),又不能把它在表面上發散出來(已經發散出來了),說不定他正處於這種困境中。
「……慎之介。」
還是要找個好醫生……正在想的時候突然聽到他的聲音,慎之介慌忙轉過頭去。拓朗的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看著遠方。
「什……什麼……?」
「……做愛還是快樂一些的好吧?」
「……咦?」
「——所以說。」
好像是生氣了,拓朗看向慎之介。這次他總算不再看遠方了。慎之介稍稍鬆了一口氣。
「做愛什麼的,還是舒服的好,是吧。」
就算聽到這種話,原本對這事就不熟練的慎之介自然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拓朗馬上神色驚慌起來。
「……什麼,你是覺得被粗暴對待才好嗎。」
慎之介慌忙地搖頭。拓朗「就是嘛」地點著頭。
「你對快樂的做愛怎麼想?」
「……啊?」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搞不懂的問題,但是這次拓朗並沒有要求慎之介回答就說了下去。
「——果然還是要和最喜歡的人做,才能是快樂的**吧。」
這次的台詞有些能理解了,慎之介點頭。
「所以我和你做是最高興的了。」
……啊?本來想追問的,但慎之介慌忙閉上嘴。
「……我今天見了那個叫筱原的男人。」
慎之介的身體開始僵硬了。
「現在那傢伙是律師——你知道嗎?」
慎之介搖頭……也許有一半是顫抖也說不定。
「建起了很氣派的事務所,做派也很好。好像和你從高中畢業之後就沒見過了,但他是個頭腦很好的好男人……你被他做過的吧。」
「那……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那傢伙到現在還喜歡著你。」
都到這時候了還說這種話,慎之介有些悲哀起來。對筱原的怨恨憎惡什麼的,如今已經不想再提這些了,可能的話也不想扯上關係。
「……到底是誰告訴你——」
「筱原的事嗎?……有什麼關係。這根本無關緊要吧?」
對你也許是沒關係,可對我……慎之介還是沒有說出口。反正就算現在知道了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很不錯的男人,我有點消沉……這樣的我如此消沉,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呢……」
「怎、怎麼了?他、他對你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擔心著的慎之介慌忙地要坐起來,但腰部的疼痛頓時傳到全身。
「……笨蛋。我是那種被說了什麼就消沉的人嗎。」
「那……那為什麼……」按著疼痛的腰,慎之介追問著。
「他是第一個對你出手的,我不甘心極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爸。」
他叫「爸」了……這次又是什麼信號呢,是生氣還是要求?
「你要一輩子都只喜歡我一個。
似乎是請求……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什……什麼?」
「因為我在世界上最喜歡你,多半會一直喜歡到死。所以,你也要一輩子都最喜歡我。」
怎麼說也是始終重視的唯一的兒子,這麼說是沒有錯,可是說了之後拓朗不就一輩子都不能結婚了嗎。
「拓、拓朗,我是你父親,當然最喜歡你。」
「——那、你想和我做了。」
「……啊?」
「你偶爾也想和我做嘛。我是覺得一直一直都想和你這麼做,所以你也有義務啦。為了讓你更快樂,做到更加舒服快樂的做愛,你也要多多考慮我的事才對。」
「等……等……等一下,拓朗……」
「我會為了你做到最好而努力,你卻一直都無視我的心情。我到底有多受傷,你能明白嗎?」
「不,可是,事情不是——」
「你覺得害羞是沒關係,但有感覺的時候也要老實地承認才行啊。不是每次也沒關係,十次裡有一次讓我也感到最棒的感受不好嗎?就算我怎麼努力,不配合你的感覺就不可能了。」
「不……不是,我是說……那個……」
「還是我太差勁了?你一點也沒有感覺?一回也沒有感受到?」
「那、那種事才不是……」
輕輕地,拓朗的嘴角出現一個微笑……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好像是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一樣。
「……那,你也要多少合作一些啦。我可是為了讓你嘗到天國的味道而努力呢。」拓朗輕輕的靠近他,抱住慎之介的肩膀,把嘴唇貼了上去。這之後的三十分鐘,兩人的嘴唇都沒有分開。
【快樂的同窗會】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絕對不行的。
不知對自己重複了多少次這句話,慎之介不停地做著深呼吸。他正在仰望著的大樓直插青天,給腳下的慎之介以壓倒的威壓感。這裡曾是自己死也不想來的場所,但現在卻不能不走上一趟。傷害了自己最重要的兒子的人就在這棟大樓裡……儘管膝蓋簌簌顫抖著,但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筱原悠也。就是這傢伙讓拓朗消沉,做父親絕對不原諒他。
拓朗今天和平時一樣精神抖擻地去上學,但慎之介特意向公司請了假跑到這裡來。
「筱原律師事務所……請問您是要咨詢嗎?」在23樓下了電梯,接待處的美麗女性問慎之介。只是這一個舉動就讓慎之介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啊……不是,不是官司方面的問題……」
好不容易擺出來的臨戰氣勢一下子降回原點——這到底是什麼啊,不會這麼大的房間都是筱原的事務所吧。
「那個……我叫光永慎之介……」
報上名字的時候,接待小姐抬起頭直視看著慎之介的臉。慎之介不覺就縮了縮身子,和他兒子的表現比起來,他可是消極了許多。
「——失禮了,請問您是上次來的光永拓朗的父親嗎?」
「咦?啊,是,我是。」
突然跑出拓朗的名字,慎之介在慌忙中點頭。
「真是吃驚呢,您這麼年輕……啊,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失禮。」
「沒有,沒關係的。」
我早就習慣了,慎之介在心中加上一句。和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起自己是拓朗的父親時,從來都會有不少人感到難以置信的。
「筱原,啊,我能見見筱原律師嗎……」
接待小姐露出為難的樣子。
「現在先生正有客人。」
就算什麼原因,打擾人家工作總不是禮貌行為。但走了出去,自己就很難再次振作起勇氣來。
「請稍等一下,現在和先生聯絡看看。」
「啊,不,不用了——」但搶在慎之介制止之前,接待小姐就撥了內線。
一瞬間真想溜回去,可是卻連拔腿也做不到,慎之介只能等待著電話的結束。
「讓您久等了,先生在裡面等著您。」放下電話,接待小姐向慎之介轉過頭來。
「咦?可裡面還有客人……」
「請別在意,很快就好。」
這可難辦了,總不能在他的客人面前說私人的事情吧。
「直著走過去,左邊的門就是先生的房間了。」
「……是。」
只答了這麼一句,帶著憂鬱,慎之介在長得毫無必要的走廊上走起來。當他站在目標房門前時,卻無法立刻叩響那扇門……在他有客人的時候去找他還是超乎常識了,雖然都已經來到了這裡,但說不定還是回去的比較好。本來他就是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人,就算向他發脾氣也起不了什麼效果,只會增加不快感而已。
——決定,回去。
「——慎之介!」
正在轉身的瞬間,後面的門打開了。一時間,慎之介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來得正好,慎之介。還站在門外做什麼,快點請進啊。」
不情不願轉過頭去,慎之介在看清裡面的同時受到了極強烈的打擊。
想起來已經十七年不見了,自從高中畢業以來就一次也沒有見過。記憶中的芥蒂仍然沒有改變,如果他以為自己想見他,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可是,他怎麼可以帥到這個程度啊,簡直就是欺詐!高中時代的面容仍然保持著,但卻從內心中發出了自信的光芒,完全壓倒了慎之介……這麼說起來,拓朗也說他是個給人深刻印像的好男人。筱原的容貌有多麼英俊這一點慎之介是瞭解得不能再瞭解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高中生小毛頭了,從筱原身上,慎之介清楚地感到了十七年的年月帶來的成熟。
「怎麼了?你不是特意來找我的嗎?別一直站在那裡麼。」
身穿著至少值慎之介幾月工資的西服,筱原以高中時代相同的口氣對他說。慎之介更想打道回府了。
「到底在幹什麼啊,慎之介。一點都沒變,還是不幹不脆的人呢。」
不意間筱原的背後傳來清脆的聲音,這個聲音很熟悉,是誰呢……
「——美沙!!」
在記憶甦醒之前,慎之介就大叫起來。自從生下拓朗之後立刻離家出走以來,慎之介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推開筱原的身體,慎之介進了房間。和美沙也是十七年沒見了,雖然增加了幾歲年紀,但那緊緊吸引住男人眼睛的美貌仍然是一點也沒變。
「好久不見了,慎之介……你一點也沒變麼,我真嫉妒呢。」
「你……你說什麼!你之前到底都去了哪……」
「哪裡?就住在你家附近的公寓啊?」
「怎——怎——怎麼會……」
一張一合地動著嘴巴,慎之介就像魚一樣發不出聲音來。過度的打擊讓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真辛苦哪,慎之介。」
後面忽然有人答腔,慎之介嚇得幾乎跳起來。他把筱原在這裡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剛才我從美沙小姐那裡知道了所有事情,是你一個人把拓朗君養育長大的吧。」
「拓朗長成我都一見鍾情的好男人了。真是讓人自豪。」
美沙高高興興地笑著說,遲了一拍,慎之介才發現這句話中的含義。
「美……美沙,你見過拓朗?」
「咦?不是當然的嗎?」美沙看著慎之介,一付不可思議的樣子。
「人家是那孩子的母親麼,自然有聽他傾訴的義務啦。」
「到、到底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應該是……啊,大概一月見一次吧。」
「最、最近嗎?」
「不是啊,從那孩子上小學。這麼說從幼兒園的時候就見過幾次了。拓朗他啊,從小臉就長得好,頭腦也好,實在是讓人驕傲的孩子呢。」
這算怎麼回事啊。拓朗從很早很早以前就與美沙見面了……而且他們一直瞞著自己到現在。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是什麼讓那孩子閉住了嘴呢?是自己的養育方法不好嗎?還是說,他不信賴自己的父親……
「等一下……慎之介。」
美沙吃驚地看著慎之介。
「雖然到現在沒和你聯絡是我不好,可你也不用哭吧?」
筱原震驚地抬起臉來。
「慎之介,你沒事吧?」
「——住口!」
慎之介一把甩開了筱原的手……自己的火氣並不是針對誰的,硬要說的話,自己最恨的是自己。但是這把火無法不向別人發洩。
「美沙,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只是覺得好久不見,來看看同學啊。」
「——慎之介,我真的很久沒有見到美沙小姐了。沒有什麼值得內疚的事情,真的。」
和坦坦蕩蕩的美沙形成對照的,筱原拚命地寬慰著慎之介。
「……筱原,我本來覺得這一輩子都不要見你比較好。我真是笨蛋。最初決定的事情就應當貫徹到底。可是我不會再重複同樣的錯誤,這一次我是真的再也不想見你。」
「你冷靜下來,慎之介。」
「冷靜?我一直都很冷靜!和現在一樣,冷靜到不能再冷靜!」
「……氣成這樣子還怎麼強調自己冷靜啊……」
交抱著手腕的美沙看呆了似的歎息著。慎之介憤憤地瞪美沙一眼。
「不准你再見拓朗!之前一直不負責任,現在裝什麼母親樣!」
「誰裝母親樣了……而且不准再見面這話不是應該對拓朗說嗎?」
慎之介一時無言以對。如果他是家長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孩子的話,自己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總之,請先冷靜一下,慎之介,你應該是有話要說吧?」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有什麼事情。由於過度興奮,遲了點才想起來。
「對了!你、你對拓朗——」
說到這裡才發覺美沙也在場,這畢竟不是能夠在美沙面前說的話。
「拓朗君是來過,只說了十分鐘左右就回去了……有什麼事嗎?」
「還說有什麼事……」都是你說多餘的話……雖然想這樣叫,但還是在意到了美沙的視線。
「是我告訴拓朗筱原的事的。」
「什、什麼!」
慎之介猛地轉向美沙。
「可是,因為拓朗想知道啊。」
「為、為、為什麼——」
「哎呀,普通來說都會介意的吧?自己喜歡的人第一次——」
「哇啊啊啊啊啊!!」
隨著大聲的叫喊,他瞭解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遲鈍的慎之介到現在終於解開了一個一直在意著的謎。
到底拓朗是怎麼得到這個情報的,自己始終有著這樣的疑問。而犯人就是美沙。美沙把慎之介高中時代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拓朗。
「美——美沙!是你對拓朗說了這些沒根沒葉的事情——」
但是,慎之介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仍然想著要怎樣矇混過去。
「……沒根沒葉的事?」美沙忽然以尖銳的眼神盯向慎之介。從這雙眼睛來看,美沙和拓朗真的很相似……都一樣讓慎之介害怕。
「等等,慎之介。你覺得我會把沒根沒葉的事情告訴拓朗嗎?的確我是個不謹慎的女人,但我要是撒這麼惡劣的謊的話,那才真是要不得。」
「知……知道了。」
「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了什麼?說出來給我聽聽。你覺得我到底對拓朗說了些什麼……反正筱原也在這裡,乾脆點全都說明吧。」
這種事情還是不說明的好。慎之介慌慌張張地搖頭。
「……不要再說了吧,美沙小姐,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筱原幫他開脫似的開了口。
「過去的事?」血液再一次衝上頭來,慎之介轉頭向著筱原。
「這件『過去的事』你知道我是怎麼才擺脫的嗎!!」
「……雖然對你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不後悔。」
「閉嘴!我不想聽你說話!」
「……真是的,又來了。」
歎了口氣,美沙說。
「你還要孩子氣到什麼時候,慎之介?至少向拓朗學習一下好不好?那孩子可比你像樣得多。不會嘟嘟噥噥發牢騷發個沒完。你就是這樣才會讓女人逃掉的啊。」
逃掉的本人堂堂地宣言道。
「美沙小姐,你確實是丟下了拓朗君吧。對把拓朗養育至今的慎之介說這樣的話,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美沙對筱原的話老實地點頭。
「確實是。我應該感謝你,慎之介。但被我說到這個地步你也該認真生氣啊。算了,這也是你的優點吧。」
說著美沙拿起了沙發上的提包。
「——我這就回去了,抱歉打擾了你們。」
「沒有,並不是打擾……」
「好了,不用再說了。以後再聯繫啊,筱原君。」
「……比起和我聯絡來,更該和慎之介……」
呵呵。伴著輕輕的微笑,美沙向筱原擠了擠眼:「你覺得我會聽別人勸嗎?如果我想見慎之介的話,到那時我就會去找他。」
「戶籍上你還是慎之介的妻子。」
「……哎呀,如果發生什麼法律上的問題的話,務必就拜託你啦。」
「抱歉,我不想與慎之介為敵。」
「啊啦,那可麻煩了。那麼現在我不去找個優秀的律師可不行了。」
以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口氣說著,美沙回頭看看慎之介。
「下次和拓朗一起去喝酒吧,慎之介——不帶父親兒子的感情。」
「……那小子現在還未成年。」
「別總是那麼硬梆梆麼,偶爾也通融一下啦,不然拓朗太可憐了。」
通融……這麼說起來的話,拓朗可也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那,下次再見嘍。」
這個「下次」是什麼時候完全是一個謎。美沙搖搖手,走出了房間。疲勞感似乎一下子都翻了上來,慎之介崩潰一樣地坐在了沙發上面。
「……真的是好久不見,慎之介,見到你我高興極了。」
等發覺的時候,筱原已經坐到了自己身邊來。慎之介慌忙瞪著筱原:
「——跟你說過了,我可不是為了和你敘舊來的。」
「啊,當然了。如果不是拓朗君到這裡來的話,你也不會來的……這麼想起來我很感謝拓朗君。」
「什、什麼感謝!你到底對拓朗說了什麼——」
「什麼話嗎,只是回答了他問我的事情而已啊?」
「問的又是什麼……算了,你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筱原困惑地歎了口氣。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今後不准再見拓朗。」
自己要說的只有這個而已。
「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但是我的事情和拓朗的事情是兩碼事,和你見了面之後他非常消沉。做為父親,我不想看到孩子那樣的表情。」
而且那孩子心情一糟就變得很粗暴,這種事自然讓人無法高興。
「我並沒說什麼傷到他的話……」
在回想似的,筱原歪著頭。
「總之,你的存在本身就夠給他很大影響了。絕對不許你再見他。」
「這麼說,之前是拓朗自己到這裡來找我,並不是我找他來的。」
「要是來找你,你把他趕出去。」
筱原皺起了眉,向慎之介說:
「……就算你是他的親人,也不能干涉到這個地步吧?那拓朗自己的意思呢?」
「我不管什麼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和他再扯上什麼關係。」
「這是命令嗎?還是拜託?」
「是……是拜託。」
「……是嗎。」
又歎了一口氣,筱原抬起頭來。
「既然是你的拜託,那我接受。」
呼,慎之介鬆了一口氣。
「——不過……」
慎之介的身體又僵硬了起來。
「我這邊也有個條件。」
「條……條件?」
「……當然的吧?我也不是出於本意才這麼做的。所以沒有點什麼交換條件太說不過去了。」
「什、什、什、什麼?」
「我不和拓朗君見面——代替的,你和我每月見一次面。」
「為、為、為、為什麼是我!」
「……既然不要就算了。」
「你……你太卑劣了!」
「卑劣?為什麼?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麼卑劣的話啊。我只是很想見你而已。自從高中畢業以來,我就一直想著你。可是一想到會讓你困擾,我只能忍著不去見你。雖然知道你一定還在恨我,但我就是無法忘記你。」
「以為這麼說我就會接受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要不要接受呢,慎之介在心底這樣考慮著……可是每晚拓朗都……
「看來你並不想接受,那就算了。代之的,如果拓朗君再來找我我也不會趕他走的。」
怎麼都是這樣啊。慎之介覺得自己很悲哀。美沙也好,拓朗也好,還有現在眼前的筱原,全是一樣的傢伙。
「……明白了,每月一次吧。」
唰的一下,筱原的表情變得明朗起來,他一把就要把慎之介抱進懷裡,慎之介慌忙躲開了。
「——不過!只有說話而已!不許你碰我!如果你這樣和我約定,我就每月見你一次!」
「好,和你約定。」
「場所?」
「我的公寓。」
「死也不要。」
「……那,就這裡好了。」
稍微思考了一下,慎之介點頭。
「見面時間五分鐘。」
「一天。」
「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要求!」
「五分鐘連屋子都進不來啊。」
「十分。」
「十二小時。」
「三十分。」
「六小時。」
「一小時!我絕對不會再讓步!」
沉默了一下,筱原終於同意了。
「從十七年間一面都沒有見過來考慮,即使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無上貴重的時間了。」
那樣的話你答應五分鐘不好嗎,慎之介想。
「——總之,今天就到這裡。下月再見。」慎之介迅速地站起身來。
「今天的份就算第一回的話,還有二十三分鐘呢。」
憤憤地歎出一口氣,慎之介又坐回了沙發。
慎之介比規定時間更早回來,不知為什麼看起來心情非常糟糕。
「怎麼了,慎之介拉著一張臉。」
「沒什麼。」
臭著臉的慎之介說著明顯的謊話。這種態度讓拓朗更想追問到底。
「……喂,慎之介。」
「——幹什麼。」
嫌他囉嗦似的,慎之介向拓朗轉過頭去。
「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嗎?」
「和你沒關係。」
「絕對有關係。」
「那麼……」
拓朗的嘴角吊了起來,慎之介的身體立刻僵硬了。
「……在我面前露出那麼不高興的態度,這不是不太好嗎?」
「——知道了,我會注意。」
慎之介打著馬虎眼,拓朗則越來越開心的樣子。
「不覺得很抱歉?」
「很……抱歉。」
「那麼,用你態度來表示吧。」
骨碌!正要轉身開溜的慎之介被拓朗抓個正著:「別想逃。你的這種態度讓我很是受傷啊。」
「我……我不是要逃……」
為什麼這傢伙在撒謊方面會差到這個地步啊?拓朗不禁感歎起來。
「雖然我很想知道你心情不好的理由,不過在這之前……」
他把慎之介的襯衫從褲子里拉了出來。而後解開了皮帶,慎之介立刻強烈地掙扎起來。
「……怎麼,真的很討厭嗎?」
「——我撒謊。」
「什麼?其實不討厭是不是?」
「不是。是心情不好和你沒關。」
「我?我做了什麼嗎?」
不記得最近做過什麼很特別的事情。雖然每晚還是和慎之介一起度過,但慎之介也並不真的很抗拒麼(這是拓朗自己的認定)。
「你很早就和美沙聯繫吧。」
就連拓朗也吃了一驚,身體一僵,趁這個空隙,慎之介從拓朗那裡逃了出來。
「你見了老媽?」
「見了……偶然碰到。」
那他會心情不好也是當然的事……算了,反正慎之介到現在才發現也算是個奇跡了。
「從小就一直和她見面吧。」
「嗯……是這樣。」
「為什麼瞞著我到今天。」
「瞞著你……那是……」
「美沙也是……她還說就住在附近的……」
「你問了她的住址了?」
「沒……沒問。」
「真是夠疏忽的。」
「你知道?」
「既然時時會見面,住處什麼的當然是知道的了。」
「在哪裡。」
「你知道之後要做什麼?」
「做什麼……」
「告她?」
「我,我才不會那麼做。」
「那就不要管了啊……莫非現在你還對她無法忘懷?」
「我可不想被你在夫婦的事情上說三道四!」
「什麼夫婦,一起還不到一年。」
帶著忿忿的表情,慎之介沉默了。看來心情相當糟糕的樣子。
「也不用這麼生氣吧?我可和老媽不一樣,一直都愛著慎之介啊。」
側眼看了看拓朗,慎之介深深地歎息。這種態度讓拓朗更加生氣。
「……慎之介,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之前的話?」
「和喜歡的人做才會覺得好。」
這時慎之介的臉一下子全紅了。
「這、這和如今的事沒有關係!」
「有關係啊。因為我只要一想到你在想著別人的事情,比如老媽什麼的,就非常生氣。」
「美沙是我的妻子。」
「只是戶籍上的而已。那傢伙什麼時候做過像妻子做的事情了。」
「怎麼能叫母親做『那傢伙』。」
「她才不是我母親。」
……怎麼跑出肥皂劇似的家庭矛盾來了。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事情不會再向那方向發展了。
「那我問你,你還愛著老媽嗎?」
「啊?」
「那……那個……」
躊躇著要不要撒謊。這應該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吧,慎之介這樣想。
「不喜歡的女人就算了吧。」
「我對美沙——」
「根本沒什麼感覺不是嗎?只是因為有了孩子才結婚的麼。」
「你又不知道,少多嘴多舌。」
「如果你真的愛她的話,就該拚命地到處去找她才對。」
「那,那都是要養育嬰兒……」
「哎呀,都是我的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你就別在那裡勉強自己撒謊了……算了,讓一百步,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的確是沒有辦法。可是,現在又怎麼樣?我覺得你只要想找的話,有的是時間去找的。」
「那……那個……」
「會不高興是因為老媽見我?」
憤憤閉上嘴,慎之介瞪著拓朗。
「那一定是擔心我會不會被老媽搶走而不安的表現。」
「……啊?」
「你嫉妒了吧。」
「為什麼我會——」
「那就說說你為什麼心情糟。」
「那、那是,你沒有對我說……」
「就是說,你討厭我瞞著你了?」
「是的。」
「——明白了,我不會再瞞著你去見老媽了。」
「不許你再見她。」
「唉?」拓朗有些吃驚地抬起頭。沒想到人好得近乎笨蛋的慎之介會說出這麼強烈的話來。
「你竟然不許我再見她?」
好像很憤怒似的,慎之介長歎了一口氣:「……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聽——算了,隨你的便吧。」
扔下呆住的拓朗,慎之介自己回房間去了。不好,被他逃了。拓朗歎道。這時他的房門卡地上了鎖。
……看起來他心情是極度糟糕。如果只是和美沙見面的事情曝了光,應該不會生氣到這種程度才對。會對美沙的所作所為憤怒是當然的,但是以慎之介的為人來看,也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看來有從美沙那裡套出點情報的必要來了。
【父子的懷疑】
「慎之介?對,和他見過面了。」
在茶餐廳的一角,拓朗和美沙像平常一樣見面,美沙對拓朗的質問立刻點下了頭。
「你們在哪裡遇見的?」
「筱原君那裡。」
即使是拓朗也差點把咖啡杯掉在地上,「……那個律師?」
「是。我也是好久沒和他見面了,很高興呢。但途中慎之介來了。筱原君還是喜歡著慎之介的樣子,那張嚴肅的臉都融化了。」
這個我從他本人那裡就知道了,拓朗想。問題是,為什麼慎之介會去筱原那裡呢。
「……為什麼慎之介要特意到他那裡去?」
按說應該求美沙說出來的,但拓朗已經顧不上想這些了。
「詳細的我也不知道,因為我中途就回去了。」
「中途就回去?那怎麼行!不知那個律師又會對慎之介做出什麼!」
啊呀,美沙生氣似的挑起形狀優美的眉毛。
「喜歡慎之介的是你對吧?和人家我沒有關係。」
「……算了,的確是這樣。」
自己認為沒有發生過什麼,因為如果出了什麼事,慎之介一定會因為罪惡的意識而提心吊膽的。
「都是慎之介太吵了,我覺得很討厭,就趕快回去了。」
「……你是怕慎之介生氣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你也不喜歡麻煩吧?」美沙反問,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好,拓朗隨便地點了點頭。
「但是反正是你給他帶來麻煩不是嗎。都是因為你慎之介的心情才會變得這麼差,而且昨天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出來了。」
「那可不是因為我,是你的做法太差勁了。」
被她這麼一說,沒話可以回嘴。
「……我最不高興的還是慎之介去找那個律師。他跟那傢伙一直有會面吧。」
「不,沒有的事啦,他們這是高中畢業以來第一次見面。」
拓朗少少鬆了口氣。
「說起來你可真是個笨蛋。」
突然被罵讓拓朗驚訝地抬起頭。
「笨蛋?我?不是慎之介嗎?」
「慎之介雖然是個笨蛋,可你也是笨蛋。慎之介會去找筱原君,還不都是因為你的錯。」
「……就是說,那是因為我去找了那個律師?」
「沒錯,慎之介就是為這個生氣。真是笨蛋,怎麼特地去接近情敵?筱原君現在一定對你感恩戴德呢。」
「啊……我也是,要不是因為他的事情,也不會和慎之介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說你還是個小孩。筱原君比你要成熟一百倍。我可不覺得他和慎之介的再會這樣就完了,他可是有十七年不見都不忘懷的毅力的人。」
「你在威脅自己的兒子嗎?」
「我才不是威脅,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早在你出生之前,筱原君就喜歡著慎之介。那麼好的男人對別的女人不理不睬,你可得好好打起精神來別輸了陣。」
「你別再威脅自己的兒子了。」
「不聽?我可是在忠告你啊?」
「啊,我會在意你說的話的。」
「你不認真對待的話,真的會被搶走的啊」
「明白了——我會竭盡全力給慎之介幸福。」
呼,美沙歎了口氣。
「做個年輕的笨蛋還真好。」
「這是什麼意思。」
美沙不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今天的系長和平常是不是不一樣?」
這裡是慎之介的公司,部下們正在偷偷地窺探著從早上就啪啦啪啦地打雷閃電的慎之介。
「的確,昨天他難得地請了假。」
「真的呢,太少見了。」
「今天也是少見的……不如說第一次看見他心情那麼差的樣子。」
「——是不是和他兒子吵架?」
女性社員也加入到了男性社員的討論中。
「唉?是啊。那就是昨天休息的時候的事了?」
「不知道啊……他兒子不是高二嗎?正是難教育的時候啊。」
「——那可麻煩了。」
「什麼啊,你麻煩什麼?」
「下個月不是有社員旅行嗎?我邀請他帶兒子一起來,如果他們吵架,不就要取消旅行了啊?」
在場的所有社員們一起都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沉默了……看來慎之介不能去旅行是個大問題。
「系長在我們課的女性中大有人氣哦,那個人不去的話,我怕會有一堆女孩子取消預約。」
「笨蛋,哪兒止我們課啊,現在每天都有至少三個內線打到總務甚至經理那裡去,問光永系長參加不參加這次的旅行呢。」
男性社員會困擾是因為慎之介不參加女性社員會減少,而且慎之介的確在男性女性之間都很有人氣。
「好想看系長喝醉的樣子啊。」
也有抱著危險目的的部下在。
「——對啊對啊。那個人總是沒喝多久就回去,真的誰也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呢。」
「旅行絕對是個好機會……」
總之,在各種意義上慎之介都是個人氣人物。
「系長不去的話,我也不去了。」
馬上就有表明不去的女職員了,慎之介所屬的區劃整理課對他的動向十分注意。
「我也是,系長不來我不去。」
男性社員也發出了這樣的台詞。
「同感——系長不來的話,我們就不得不和課長他們直接打交道了?不要啊,一想起來肩膀都覺得發酸,系長來了能幫上我們大忙的。」
「真的,如果他能平安無事地來該多好啊。」
慎之介不知道部下們正在討論著這樣的事,一個人默默地工作著。雖然心情很差,卻不能因此耽誤工作。但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情緒要怎麼辦呢,沒有任何辦法。那一天慎之介直到下班時間都沒有和任何人說話,這是他自從進入公司以來的第一次。
「——喲,慎之介。」
一回到家,拓朗不知為什麼到玄關來迎接他。慎之介不由得歎了口氣。知道拓朗也很不爽,但沒心思一一去關心他的舉動。
「……幹什麼。」毫不關心地問,拓朗的臉更臭了。
「既然你心情不好,就老實說是不是我的緣故。」
拓朗抱著手臂俯視著慎之介。
「是你的緣故。」
「還是昨天的颱風尾啊?」
不禁想罵他混蛋。他從來沒有對拓朗如此地憤怒過,是拓朗翻出了十七年的歷史,無論是美沙,還是筱原。
都是因為拓朗到了最難處的年紀,不但自己每日煩惱著,還與美沙以那種方式再見,也不得不去見了死都不想再見他第二次的筱原,將自己的自尊完全踐踏在地……而且,為了使拓朗不再接近筱原,還必須每月和筱原見一次面。
「不瞭解事情的深刻程度就算了,讓你爸我一個人呆會行不行。」
拓朗驚訝地看著慎之介,然後不服氣似的低下頭:「……你想一個人去玩深沉就隨你,但別擺出那張都是我的錯的臉行不行。」
「什麼意思。」
「你會不舒服,是我和老媽還有——那個叫筱原的律師的錯吧。」
心臟疼了起來,但是沒有上次那樣受到重大的打擊。反正現在已經明白情報的來源了。
「……你又去見美沙了吧。」
怎麼說也沒用,但這麼一想,昨天剛說過今天他就去和美沙見面了,真是想生氣都生不出來。
「沒辦法 ,你永遠不會說真話。」
「彼此彼此。」
「什麼彼此,我可不記得有什麼事情瞞著你。」
「偷偷去和你媽見面,還敢說。」
「說什麼傻話,我是為問你的事情才去找她的,你有沒有在聽啊。」
「被拆穿了之後隨你說什麼。」
「給我等一下,我至少沒像你似的撒謊。」
「……夠了,你少管我行不行。」
「可我受不了你每天避開我。」
「你就隨你自己的意思隨便做吧……我已經受夠你的任性了。」
「任性?你這個人——」
照這樣吵下去,拓朗絕對又會抓住慎之介不到早上不放手。慎之介進了自己的房間,迅速地鎖上門。做完了之後才想到自己還沒有吃晚飯。雖然這樣很難看很悲慘,而自己為了逃避兒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才更悲慘。
結果,從高中時代接受美沙的邀請時,自己就犯下了大錯。
……不,不對。從高一時受了筱原不正當的粗暴行徑後,就有哪裡扭曲了。快畢業時受到美沙的誘惑,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才行。而當聽到美沙有了孩子的消息時,才感到了自己所肩負的責任有多麼重大。
拓朗出生的時候,真的覺得把這孩子好好地養育成人就是自己的人生了。什麼也不考慮地輕率地和女性發生了關係,這才有了孩子,既然生下來的孩子無法選擇自己的雙親,那麼努力地把他養大就是自己的責任。
……就是因為這個想法,自己這十七年來才如此努力過來。
妻子逃走了,兒子又要求父親做夜晚的對像。這,真的是真正的家庭吧,真的是健全的家庭嗎——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再加上那個叫筱原,讓自己負了一生都無法抹去的傷的男人再次登場……雖然是自己主動去見他的,目的是對他抗議,但為什麼自己卻被他脅迫和他做了每月見面的約定呢?
拓朗常說自己是個笨蛋,也許自己真是個笨蛋也說不一定。結果全都順了對手的意思。美沙會毫無罪惡感,就是看穿了自己是好騙的男人吧。
把拓朗養成了那個樣子,都是自己不夠努力的錯。
……已經什麼都想不明白了。
慎之介在自己房間裡煩惱的時候,拓朗也在房間裡想著這個那個。
看來慎之介是完全地陷入了消沉狀態。說出筱原的名字來他的態度也許會有改變?想歸想,卻完全造成了反效果。怎麼樣才能讓他恢復呢。
這個狀態下,對他說讓他陪自己過夜,他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發飆吧。
如果不做點什麼讓他找回自尊心,總有一天慎之介會喪失自我的。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去了筱原那裡的緣故,就不能責備慎之介。
再去見一次筱原如何?這麼做可能只會造成反效果。第一對方是那個筱原,沒有相當的覺悟勝不過他。而如果拓朗做了多餘的事,他說不定還會以此為借口把慎之介叫出去。
但美沙的忠告也不能不聽,再麻痺下去,慎之介很可能在自己的耳目被瞞過的情況下被做出什麼。自己也不能二十四小時都緊緊貼著慎之介。
等一下,比起筱原如何如何來,應該先恢復慎之介的情緒。等到慎之介心情恢復的時候再重新開始夜生活的好。現在不能用強的,想恢復夜生活,就必須讓他情緒好轉過來,要做些工作才行。
久違了地,拓朗十分認真地(以他的標準來說)一直考慮到早上。
持續著極差的心情,慎之介去上班了。部下們也和平時一樣,在遠處觀察著慎之介。
也許有加上美沙三個人好好談談的必要,慎之介想。雖然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但不做些什麼自己這個低潮是無法過去的。說到底自己連是對誰發脾氣都不知道,拓朗、美沙、筱原,三個人的全都堆在腦子裡。
「系長,三號線有您的電話。」
部下的聲音讓慎之介回過神來。
「啊,是誰來的?」
不能讓部下們發現自己的情緒,要表現得和平時一樣才行。其實早就在全體成員面前曝光了,只有慎之介自己一點都沒發現。
「是位姓筱原的先生。」
要保持平常心……但慎之介的決心在一刻之內就隨著他乒楞乓啷地站起來而崩潰了。情不自禁地,他拔腿就想飛奔出去,但是在部下面前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做了四回深呼吸後,慎之介接起了電話。
「……久等。」
「慎之介嗎?」電話那一端傳來那個不祥的男人的聲音。
「很對不起,我現在有工作,如果是那件事的話請以後再談。」
搶在筱原說出什麼之前,慎之介就準備掛斷電話了。
「別這麼生氣嘛,慎之介。」
「……囉嗦。」
極力壓低了聲音,慎之介低語。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我可不記得告訴過你。」
「我從美沙小姐那裡知道的。」
到底該怎麼恨美沙這個人呢。不但教唆拓朗奇怪的事情,現在又連筱原的事情都來插上一腳。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約定是每月一次吧。」
「這個不是見面對不對?只是聽聽聲音而已。」
「我不想聽你的強詞奪理。本來現在就是工作時間,我可沒有像你一樣自己開事務所的能力。所以請不要再給我打這種會降低我的評價的無意義私人電話了。」
「怎麼了,慎之介。你不是會說這種卑屈的話的人啊。」
住口,慎之介想。自己也知道說得是很卑屈,用不著他特意來提醒。
「總之,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瞭解,所以我也這就要去見拓朗君了。」
「…………啊?」
「現在他到我這裡來了。本想拒絕他,但他說有重要的話。正不知怎麼辦是好呢,就給你打了個電話……」
「混蛋!這種事你早點說啊!」
根本忘了別人的眼光,慎之介站起身來大聲叫道。課裡的人全員都向著慎之介一同注目過來。現在再在意也太遲了,慎之介慌忙坐下來蓋著電話話筒壓低了聲音。
「反正你快點把拓朗趕走!」
「……你說什麼啊,慎之介。」
聽筒中的聲音改變了,這一刻,慎之介的血液一下子從身體中抽離。
「你…你,你是……拓朗……」
「我做什麼事情不勞你過問。我現在要和這裡的筱原律師談話,不希望你說三道四。」
「拓、拓朗!你不收斂點的話……」
「不收斂的話?你要幹什麼?」
「爸……爸爸真的要生氣了。」
自己也明白這根本完全不會有效果,慎之介還是說出了口。果然,聽筒中發出拓朗哈哈的笑聲。
「那好啊。請你務必認真地生氣——再見。」
「等——等一下,拓朗!」
「……囉嗦……」
突然,拓朗話音裡帶上了怒意。
「你這個人,不讓我見老媽,不讓我見筱原律師,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算是父親,也不能干涉到這種程度吧?……你才是該收斂點呢。」
斬釘截鐵地說完最後一句,拓朗不等慎之介回答就掛斷了電話。只留下慎之介一個呆然地坐在那裡。
「……不、不好了……」
遠遠地圍著慎之介的部下們偷偷摸摸地說起話來。
「的確是不好了……」
「……對方是他兒子吧。」
「可是說是叫筱原,而且聲音聽起來很沉穩。」
接了電話的職員困惑地歪著頭。
「可是系長也確實說了『拓朗』系長兒子名字就是拓朗吧?」
「對對,不會錯的。」
「……這可是很厲害的父子吵架啊?系長的臉都青了。」
正知部下們所擔心的,事態其實比這更加嚴重,慎之介的大腦裡都一片空白,完全成了無法工作的狀態。
「光永君。」
身邊忽然傳來招呼聲,慎之介彈似的回過頭去,那裡站的是課長。
「課……課長……」
周圍的部下們戰戰兢兢地看著事態的發展。因為如今的課長和前一個課長不一樣,對慎之介絕不會有特別待遇。剛才的電話連課長也聽到了,一定會教訓他一頓的。
「……你跟我來一下好嗎。」
這樣說著,課長先出了房間,慎之介慌忙跟上去。
「不好了……」
課長與系長都不在了的區劃整理課裡,社員們同時歎了口氣。
慎之介自己也有了覺悟。不管怎麼說,在公司裡鬧著個人糾紛總是很不好的行為。
「剛才的電話是你的兒子嗎?」
課長劈頭就這樣問道。
「對、對不起,我把家裡的事情鬧到公司裡來——」
總之先道歉再說,慎之介深深地低下頭,但課長卻搖著頭:「其實我兒子也是高中生。你孩子幾年級?」
「啊?是高二學生。」
「我那個是高三,現在正在準備大學考試。」
說著,課長深深地歎了口氣。
「都很辛苦呢,雖然如此……」
接下來要開始訓斥了吧,慎之介準備洗耳恭聽。
「——但還是你更辛苦吧。」
「……啊?」
「我聽說了,不是你一個男人一手把兒子養大嗎,而且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你今年多大歲數?」
「三……三十五。」
本以為是訓斥,談話卻向著其他方向發展起來。
「就是說,生下兒子的時候你才十八、九歲吧……如果是如今的年輕人,一定早早就放棄了,而你卻一個人努力到現在。」
課長一個人很感動似的嗯嗯地點著頭,「現在你兒子正是最難處的時期。不要灰心,認真和他正面接觸,那你的誠意一定能轉達給他的。」
「啊……是。」
「你的責任感比別人強一倍,特別是在工作方面……偶爾也抽些時間出來和兒子相處不是會好些嗎?」
和兒子相處……呆呆地這樣想著,慎之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不,我兒子很重視個人時間。」
「這種事是你自己如此認為的吧。剛好現在工作告一段落,你稍稍休息一下和兒子去哪裡玩如何?一定能加深父子之間的聯繫的。」
已經深得不能再深了啊……雖然這麼說,但自己失去了做父親的自信也是事實。說老實話,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了。
「對不起,讓您為我擔心……」
從心底裡覺得羞愧地,慎之介向著課長深施一禮。
「……無論怎麼說,你是不是說得有些太過分了?」
旁邊聽到拓朗電話的筱原很困擾似地歎道,「慎之介太可憐了。」
筱原的話讓拓朗歎了口氣。
「你說什麼,是老爸他先限制我的行動的,就算是親人,管到這種地方也只會讓人生氣。」
嗯,筱原低下了頭。
……估計也會變成這個樣子。慎之介是使了什麼手段吧,他做什麼馬上就會穿幫,還不如別做的好。
「……話說回來,為什麼老爸拜託你這種事情你就輕易地答應?」
筱原有些為難地歪了歪頭。
「啊……也並不是……」
估計是背地裡有交易吧……雖然這麼想,但問筱原的話,他絕對不會露出一點口風的。
「對了,你不是說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說嗎。」
「啊,抱歉,那是撒謊的。」
果然和預想的一樣,筱原也只是輕輕歎了口氣。
「唉,你們父子吵架我不管,可你這麼做慎之介會更討厭我的。」
那就正好……雖說這樣,但這也並不都是好事,慎之介也會更加意識到筱原的存在。有美沙對自己的忠告在,必須要慎重才行。
「也是撒謊。」
「唉?」
「我說沒什麼重要的事也是撒謊。其實是真的有話要對律師說。」
「……那就請坐。」
筱原請拓朗入座。
「在談話之前確認一下,你不是來委託我工作的吧。」
「啊,不是委託。」
拓朗聳了聳肩膀……本來自己就沒有請律師的錢。
「那你就不用叫我律師了。」
「明白了……筱原先生。」
這樣就好,筱原點點頭。看來不是個硬裝精英階層的人,拓朗開始覺得有些有趣了。
「……那麼,請你說吧。」
「很抱歉打擾你工作,但我必須要找你談談才行。」
「哦……是什麼事情喲?」
「我想做律師。」
挑起眉毛,筱原有些吃驚地看著拓朗的臉。但他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問了問拓朗學校的名字和成績。
「原來如此,你的學習很好嘛。」
就算他說出了這種不言自明的話,拓朗也並不高興,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頭腦比起自己來只有更好。
「——你大學想考哪一間呢?」
「本來想就這樣上附屬大學的,但要學法律的話,還是自己去考學的比較好。」
「是啊。可能的話,你最好把學習集中在司法考試的方面上……」
筱原低下頭。一個非考上不可的大學的名字浮現在拓朗的頭腦裡。恐怕筱原在想的也是同樣的大學吧。
「據說要考過司法考試的話,要花上個五六年才行。」
中斷了思考,筱原抬起臉來。
「……啊,差不多是這樣。」
「筱原先生考了幾回呢?」
「我是……一回。」
果然,拓朗點頭。他絕對是在上學時就考過了的。這個男人身上散發著自信,一定也是來源於至今在這條道路上的成功吧。
「就是說,在東大法學部時就合格而完美地畢業的人……」
啊,筱原點著頭。
「上法學部也並不一定只有律師這一條路可走的。」
筱原的話讓拓朗微微歪起了頭。
「是檢察官嗎?我現在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我的性格很任性,工作還是希望限定在個人範圍比較好。」
筱原露出微微的笑容。
「……從一開始就要成立自己的事務所嗎?」
「怎麼說也太勉強了。我成為律師的話,筱原先生會僱用我嗎?」
「是嗎……我會考慮。」
真的成了律師的話,這個人會很高興地僱用自己吧,拓朗想。因為,拓朗是那個光永慎之介的兒子。
「總之先要達成自己的目標,向著理想而努力。這樣做了的話,即使沒有別人的幫助也不會有問題的。」
這種話不用你說也知道啦。
「能聽到你的教導很高興。以後我還能再來找你嗎?」
筱原的眼神一時看起來很困惑,但馬上就點頭首肯。
「……只要你想來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但請不要告訴慎之介。」
「明白。」
慎之介絕對會說不行的,但是就算他說自己也沒有聽的意思。
「那麼,對不起打擾你工作了。」
判斷差不多到了該撤退的時候,拓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想著拓朗再次去找筱原的事,慎之介發現已經快到回家的時間了,不由歎了一口氣。課長雖然對自己說必要的話早退也沒關係,但自然不能真按這話去做。但部下們也因此而目擊到了慎之介每隔五分鐘就看一次手錶的場面。等到下班時間到了時,部下們反而鬆了一口氣——但是。
「……系長,打擾您一下。」
一個部下以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向做好了回家準備的慎之介打招呼。
「——怎麼了?」
「二號線有您的電話。」
讓他明天再打!慎之介真想這麼說,可是這樣一來就是鬧小孩脾氣了。輕歎一口氣,慎之介拿起了話筒。
「——慎之介嗎?」
「…………」
這個電話也許還是馬上掛掉的好——但是。
慎之介有想問這個男人的問題。
「……拓朗怎麼樣了?」
「拓朗君?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就回去了。」
「到底他為什麼到你那裡去?」
「就算你是慎之介也不能和你說,因為這是拓朗君的私人問題。」
「我是他父親,有這個權利。」
「……就算父親也沒有侵犯孩子私人事情的權利,慎之介,你要和我就法律問題進行討論嗎?」
才不想和他說這些事情。父子之間的事情為什麼必須與他人商量?而且還是自己最不想見到的男人?
「別管那些,快點告訴我。」
「我不能說,慎之介,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直接問拓朗君好了。」
如果那小子會老實地回答自己還用得著這麼辛苦嗎?
「……算了,要不要現在就到我這裡來?」
「——啊啊?你說什麼!」
明顯聽到電話那頭漏出的笑聲。
「不用那麼咬牙切齒的吧,到我這邊來喝點酒聊天麼。而且說不定我喝了酒之後嘴巴會變得很鬆呢。」
咬緊了嘴唇,慎之介憤憤地想:筱原已經打破了和慎之介的約定。他是以「不和拓朗見面」為條件讓自己答應每月和他見一次的……真沒想到這麼早就打破啊。即使如此筱原還是讓自己現在去找他,而且說來了的話自己就會把拓朗的事情告訴他。
「如果你有告訴我的意思剛才早就說了。你別輕易就用拓朗的事情做餌把我叫出來。」
一語說破,筱原也沉默了一會。
「話就說到這兒,我要掛了。」
「慎之介,你等一下。」
筱原慌忙制止慎之介。
「用拓朗的事情做餌是我不好,他也不是為了讓你擔心的事情來找我的。談話的內容你還是問拓朗自己的好。如果拓朗不說而你又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那就來和我說吧。」
你早說啊,慎之介發脾氣了。
「你破壞了和我的約定,我才沒有和你見面的必要。」
「啊……」
混著一聲歎息,筱原低聲說道:
「沒有辦法了,你是很頑固的人,破壞約定就絕不原諒對方。」
你還敢說,慎之介在心中指摘。原諒不原諒也要看場合,而筱原在慎之介心中是最大級別的背叛者。
「那麼以後我會盡量成為拓朗君的商量對像的。」
「你……你說什麼?」
「不能和你見面,至少要幫助流著你的血的兒子吧。他說他以後繼續找我商量,我就回答沒有問題了。」
頭腦中鐺鐺鐺地敲起了警鐘。
拓朗找筱原去談話?筱原要幫助拓朗……?這是怎麼回事?眼前就有父親在,兒子卻去向其他人求助?
而且到底有什麼商量的必要呢。
拓朗沒有什麼問題(除了性格之外)……應該沒有問題吧。
慎之介心中作為父親的自尊心支離破碎了。
結果都是自己不行。果然作為父親只頂半個人。不對,半個人還多了,是三分之一……不,說不定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慎之介……?」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握著話筒呆住了。筱原在電話那邊叫了慎之介好幾次。
「慎之介?你在聽嗎?」
筱原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慎之介卻沉默著掛掉了電話。轉過身去,發現部下們的眼神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被自己一盯,部下們又一起轉開了眼睛,各自為了掩飾做起掃除來。但是即使慎之介也不可能發現不了他們的不自然。
「有沒有人要一起去喝酒的?」
慎之介的歎息部下們一同停止了動作。
「啊,如果你們忙的話就算了。」
「我——我一定去!」
最早響應的是女性社員,藉著她的勢頭,社員們一個個地舉起手,結果成了十人以上的大軍團。
「……好慢……」
看了看時鐘,拓朗發出焦躁的聲音。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連日期都已經變了。慎之介還不回來。這種事情至今都沒有過,如果因為應酬而晚了的話,他肯定會打電話聯絡的。
怕有個萬一,給筱原的事務所打了電話,但是傳來的只是今天業務已經結束的錄音留言。自己也不知道筱原家裡的電話號碼,美沙會不會知道呢?可是如果問她的話,那個敏銳的女人說不定會察覺到什麼,她一定會嘲笑自己連心愛的男人都留不住的。
如果慎之介沒有和筱原在一起的話,這就是完全的異常事態了,說不定有在哪裡遭到事故的可能性。也給公司去了電話,那邊一個人也不在。從頭認真到尾的慎之介在這種時間會去的地方實在是想不出來會有哪裡,即使是拓朗也開始焦躁起來。
時鐘已經指著一點了。
是不是在周圍找一找比較好呢?這樣想著站起來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是慎之介嗎?但慎之介不會特意去按門鈴的,拓朗疑惑著開了門。
慎之介就在門外,被兩邊兩個年輕的男人緊緊扶著,完全站不起來。他不是遭到事故,也不是和人打架,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喝得爛醉了。
「那……那個……您是系長的兒子吧。」
右邊扶著慎之介的男人問,拓朗好像瞬間切換開關一樣報以微笑。
「……啊,我是,看來多虧各位照顧我父親了,真的很抱歉。」
部下們畏畏縮縮地不斷向拓朗點頭:「對……對不起,都是我們讓他喝得太多……」
看來他們是在護著慎之介,即使是別人勸酒,慎之介也絕對不會喝得過多的。他原本酒量就不好,而且還有不早點回家不行的強迫觀念,所以總是沒喝幾口就回去了。要不是自己灌自己,絕對不可能喝成這個樣子。
「哪裡,多謝你們帶他回來。」
伸過手去,拓朗輕輕地抱住了慎之介的身體。部下們驚訝地看著拓朗,居然有著這麼強的體力,怪不得慎之介會難以對付他。
「……好不容易來一趟,進屋來喝點茶吧。看來你們很累了。」
「沒、沒有的事!我們這就——」
部下們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其實不用那麼快回去的。雖說如此,還是先處理一下一灘爛泥似的慎之介吧。
「——真沒辦法,根本就不能喝還逞什麼強啊。」把他放在床上,拓朗歎了口氣。想起來,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慎之介。
就這麼睡太難受了,幫他摘了領帶脫下襯衫,但慎之介哼!地揮著手臂,結果正中拓朗的臉……而且因為喝醉了根本不知道權衡力道。
「……喂,剛才那一下很疼啊。」
抓著他的手臂,忍不住訓他一句,慎之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拓朗——」
「是,我是拓朗……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這傢伙,怎麼可以在這兒?」
「……啊?」
「你還未成年吧~~~~」
這個醉鬼老爹……拓朗歎了口氣。看來他以為還在酒店呢。
「未成年又怎麼了……你上了年紀也沒有多偉大啊……」
一邊吐他的糟,拓朗剝掉了慎之介的衣服。
「拓朗!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笨蛋,什麼這種地方,這裡是你自己家,是家裡。這是你房間啊。」
停止了動作,慎之介轉達著頭打量著周圍:「……唉?」
「不是唉吧,笨蛋。喂,你自己脫衣服。你也不想把西服弄皺吧?我要硬給你脫下來你又會生氣。」
但是慎之介只是呆呆地看著拓朗,沒有辦法,拓朗只好剝起慎之介的衣服來。
「——喂,拓朗。」
「你是鬼太郎的老爹嗎?」
「你為什麼去了筱原那裡。」
「……啊。」
慎之介已經完全變成鬧脾氣的小孩子了。
「我去哪裡是我的自由吧?」
「我是你爸爸!有知道的權利!」
……看來慎之介酗酒的原因是出在這裡了。因為拓朗不是什麼會響應父親要求的溫柔孩子。
「……我覺得比起你來,還是那傢伙更值得信賴……」
聽到這句話,慎之介因為酒的緣故而通紅著的臉一下變得慘白,看來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我不是說慎之介不值得信賴。只是……怎麼說呢?三十五歲的父親有我這麼大的兒子,大概只差十幾歲而已。對我來說,慎之介有點……做為父親來說有些不足感。比起來那個叫筱原的男人真的很厲害,他和你同年吧?現在還沒有成家是不是?——啊,他會喜歡你也是沒有辦法 ,可是在這種狀態下還能那麼冷靜,真是很了不起。像那種感覺的人,即使是我也可以和他安心地對話。他頭腦非常好,所以不會只有一邊說話而已。不愧是律師,頭腦真是靈活啊。」
一時間,慎之介青著臉凝視著拓朗的臉……自己是不是說得過頭了,拓朗有點擔心地看著情況,慎之介大叫著笨蛋!趴倒在床上。
「——哎呀,哭起來了。」
「反……反正我就是個不值得信賴的父親!」
「哎呀,鬧彆扭了。」
「反正我就是不像筱原似的無論開學典禮都是總代表,又被選成學生會長,這類的事情一次也沒有!可、可是!」
卡!他翻身又爬了起來。慎之介用被眼淚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的臉瞪著拓朗,「可是我拼盡了全力養育你!為了不讓你因為只有父親一個人覺得難過,我拼了命!可惡啊!這些事情難道都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嗎!」
你也別自暴自棄啊……拓朗聽著慎之介的台詞在心中吐糟道。
「隨你去!既然你說筱原更好,那就去做筱原的兒子好了!那傢伙一定高興地迎接你!對!比起做我的兒子來,做那傢伙的兒子一定更適合你!本來你就和我一點也不像!」
完全在鬧小孩子脾氣了……拓朗有些困擾,慎之介已經失去了做父親的自信。
「……冷靜下來,慎之介。」
從後面緊緊地抱住嗚嗚哭著的慎之介,他亂揮著手臂拒絕著拓朗。
「你——你這傢伙,明明還是個小鬼卻只會逞強說嘴!不許你再把父親我當成笨蛋!既然不喜歡我那就給我出去!反正你的話,不靠我一定也能活下去的!」
的確如此……但問題不在這裡。
「……給我等一下,爸。」
慎之介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也未免太冷淡了吧?沒了爸你我能生活下去嗎?當然不行了。」
「可、可是你說比起我來筱原更值得信賴的……」
雖然還是在鬧彆扭,但看來也在反省自己所說的話,聲音低了下去。
「抱歉我說了壞心眼的話,不過都是撒謊啦。我怎麼能沒有你呢。」
湊到他耳邊呢喃著,而後就塞住了慎之介的嘴唇。
「等…拓朗!你又做這種——」
慎之介扭著身體想要逃走,可是這種事情早就在拓朗的預想中了。拓朗迅速地將慎之介的身體壓在床上。衣服基本已經脫掉了,這就正好。
將身體重合上去,深深吻上了他,沒有感覺到超過預想以上的抵抗。看來是過量的酒讓他完全喪失了力量吧,不過仍然不能鬆懈,人畢竟是有在緊急關頭狗急跳牆的本能。
吻著吻著,拓朗發覺了慎之介身體的變化。他的身體一下變得火熱起來,雖然多半是酒精的緣故,但是只是一個吻就迅速地起了反應,這可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手從胸邊滑到了肋腹,慎之介微微地扭著身子,但是這並不是抵抗。
窺視著慎之介的樣子,拓朗以手指緩緩地撫摸著慎之介的身體。好像在忍受什麼似的,慎之介的身體繃緊了,莫非這是……
試著向下面摸去,慎之介的唇中發出歎息般的聲音。
看來慎之介完全有那個意思了。
在心中做出勝利的手勢,拓朗蠕動著手指,眼看慎之介就起了變化。
「哪,配合一下,抬一下腰。」
慎之介很聽話地就按他的話做了。無論怎麼想,如此順利的進行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將慎之介和所有衣服都脫掉後,拓朗也迅速地脫了自己的衣服,把身體壓在慎之介的兩腿間。以前這麼做的時候慎之介都表現出非常討厭的樣子,但這一回只是身體緊張了一下而已,居然毫無抵抗。
愛撫著他的腿,或輕或重地刺激著,慎之介的身體開始細碎地顫抖起來,他的身體證明了他在尋求什麼。
「真沒辦法……你這個人一點也沒有耐性。」
慎之介的眼睛裡泛起了淚水,直直地盯著拓朗。
「哇,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做就是……」
這麼說著,拓朗將手指伸向他的重要部位,壞心眼地捉弄著他,結果今天來得比平時快了三倍。
「……啊啊!」
伴著哭泣一般的聲音,慎之介投降了,但是,這之後拓朗並沒有給他稍息的機會。
看到慎之介的脫力,拓朗將手指埋進他的體內,慎之介雖然掙扎著,但很簡單地就被攻陷了。
「你啊,其實很有感覺的麼…」
你這個混蛋還要捉弄我到什麼時候!雖然想這樣怒吼,但慎之介只是緊緊閉上了眼睛。
「我這麼做的話你總是會生氣吧?不過現在很舒服是不是?」
緩慢地進入著,拓朗將手指撫在慎之介的胸邊,惡作劇地以食指輕輕地碰觸著小小的突起,慎之介拒絕地想扭開身體,但是下部的緊張也因此而得到了緩解。動作漸漸激烈起來,不覺間,慎之介的手臂已經纏上了拓朗的背部,緊緊地環繞著。
「……舒服嗎?」
對耳邊的呢喃,慎之介覺得自己微微點了點頭。
「我也很舒服呢。」
「……啊!」
慎之介發出繼繼續續的聲音,弄濕了拓朗的腹部,接著拓朗也得到了解放。發出大大的喘息聲,慎之介疲累地將身體沉入床的中央,現在身體似乎都不歸自己控制。而拓朗則覺得好久沒這麼痛快地流一次汗了。
「現在還不到倒下的時候,再來一次吧。」
好像沒有聽見似的,慎之介只是眼神朦朧地將眼睛轉向拓朗的方向。
……真的像小孩一樣,拓朗想。特別是根本沒有多少性經驗就當了父親,在這方面的熟練度完全是零。
雖然沒有向慎之介詳細確認過(問他他也不會告訴自己的),但他和美沙經驗時一定還是童貞,結果一下就有了孩子。儘管不能去問慎之介,但估計他自從拓朗出生後就沒有再抱過女人吧。因為他和相親的女人約會了好幾次,卻連手都沒有拉過。
(這是那女人告訴我的。)
……算了,以後還是自己來照顧他吧。現在的感覺一點也不壞麼。
「……再來一次怎麼樣。」
拓朗想慎之介也許會拒絕的,但是他卻大吃了驚,慎之介伸出了手,而那隻手繞在了拓朗脖子上。
後來的事情基本從拓朗的記憶中消失了,只記得自己忘了小心慎之介的身體,只是忠實於自己的願望,完全按照本能地抱了慎之介。
直到早晨到來,小鳥鳴叫起來,拓朗也沒有放開慎之介。
而慎之介也與以前截然不同地,一直緊緊抱著拓朗。
好久沒有如此心情舒暢地醒來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撐起身體,身邊的慎之介還在熟睡未醒,畢竟早上才睡下啊。
打著哈欠拿起旁邊床頭櫃上的鬧鐘,已經九點半,上學肯定遲到。拓朗把眼睛轉向睡得像灘爛泥的慎之介,他也是完全徹底遲到了。
起身向客廳走去,拓朗給慎之介的公司打了個電話,告訴區劃整理課慎之介今天請假。
「你……是不是系長的兒子?」電話那端的男人好像就是昨晚把慎之介帶回家來的部下之一。
「是。昨天是您幫了我父親吧。」
「是、是的。情況那麼糟嗎?」
好像很慌張的樣子,是有工作等他做嗎。「下午能去上班就好了,去醫院打針看看能不能退燒吧。」
「退……退燒?他發燒了嗎?」
這種時候無論怎麼厚著臉皮也不能說出「因為宿醉所以要請假」的話來,這畢竟關係到慎之介的名譽。
「現在正在換季,在這種時候我爸爸的抵抗力很差。而且他昨天還喝了酒,消耗了相當的體力……」
電話那一頭的部下們為難了,他們一定以為都是自己的錯才害系長變成這樣。
「不過問題不大,下午應該——」
「啊,不用,不用了!千萬不要勉強來公司啊!工作現在沒有那麼忙,請對系長說讓他好好休息吧!」
「這樣啊,實在很抱歉。」
拓朗吐了吐舌頭。
「對、對不起,我能問點有些失禮的問題嗎?」
發覺對方的樣子不太對勁,拓朗把本來要掛掉的電話又拿了起來。
「什麼事?」
「那個……你和系長之前……那個,是不是吵架了?」
本來是想試探,但這個人實在不善於掩藏,還是直接地問出了口。拓朗差點一口噴出來,拚命忍住了。
「吵架?吵什麼?」
這個也不是預想不到,看到昨天醉成那個樣子的慎之介,全公司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不……系長最近一直都在呆呆地想事情……」
果然早就穿幫了。
「……啊,這麼說起來是有點,不過不是大事,謝謝您為他擔心。」
自己這個優等生兒子演得真是出色啊,拓朗一個人滿足起來。
「是、是這樣嗎……那就好。」
對方從心底鬆了口氣的樣子,拓朗有些驚訝。「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沒有。」
男性社員慌忙否定。
「下個月有社員旅行……這個你聽系長說了吧?」
社員旅行?拓朗想了一想,這麼說慎之介確實說下個月公司有旅行,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去。這之後馬上就把他壓倒了,所以也沒有好好地談。
「……啊,他說了。」
「大家聽說系長和你要來,都非常高興。如果你們不來的話,參加人數會減少很多的。」
慎之介還能理解,但自己為什麼也算在內?拓朗判斷這一定是社交辭令。那這麼說起來慎之介在公司裡非常有人氣了。好不容易把那個變態課長轟了出去,又產生了情敵……
「啊,因為光永系長人很好,在女性社員中非常受歡迎。他平時都不怎麼參加公司的活動,所以大家都很期待這次的旅行的。」
受女性歡迎……一聽這句話拓朗安心了。雖然慎之介不覺得自己是個好男人,但他的長相確實不錯。他會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一定是因為很年輕就成了「父親」的緣故。
「……沒問題的,一定會參加。」
雖然我可不想去……在心裡咕了一句。不過如果慎之介說想去的話,自己還是必須跟去才行。
總之是得到了慎之介休息的許可,拓朗掛斷了電話。自己現在去學校未免太過麻煩,還是決定和慎之介一起留在家裡休息。
……不過,昨天的慎之介可真是棒極了。如果他平時也能像那樣又合作又老實的話,夜生活該會變得多麼美好啊。就算是喝醉了,如果他真的從心底討厭的話也不會那麼興奮的吧。所以結論是慎之介也是從心底尋求著拓朗的。接著就只剩不喝醉也能把這點表現出來了。
可是,要讓那個頑固的男人老實地說出口真不是一般的難啊。
起身的時候為猛烈的頭疼吃了一驚。有生以來三十五間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沒喝多過的慎之介還不知道這就是宿醉和睡眠不足的厲害。
「……嗚哇啊啊啊!」
不禁大叫起來,聽到聲音,拓朗跑進房間:「……怎麼了,發出那麼奇怪的聲音。」
慎之介握著鬧鐘渾身發抖。鬧鐘的指針指著十點十分……雖然說不過是遲到而已,但認真的慎之介的人生直到現在(從學生時代開始算起)都沒有過遲到的記錄,所以這未知的體驗讓他的心臟都狂跳了起來。
「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拓朗長出了一口氣。
「那也沒辦法吧?你不記得你昨天幾點回來的了,午夜啊,午夜時間。而且還喝成一團爛泥……」
雖然這麼說,但自己幾乎完全沒有記憶了。剩下來的只有這難以忍受的頭疼,和比平時重了三倍的身體。
不過的確自己請部下們一起去喝酒……
「……我回來得那麼晚嗎?」
「光是回來得晚也罷了,你是讓部下們扛回家裡來的。去公司的時候可別忘了對人家道謝。」
!頭像被揍了一樣劇痛起來……怎麼會變成這樣的醜態啊……
「我……我馬上就收拾……」
「不用了,我已經給你公司打過電話了。」
「電……電話?」
「總不能說因為宿醉不能去公司吧?所以我就說因為換季身體不好,昨天喝得太多惡化了。就算是說謊,這樣總有面子得多吧?」
為什麼我家的兒子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腦袋轉得那麼快……慎之介呆掉,不過也有少許的感謝。
「所以今天一天都不用去公司了。如果被別人知道我撒謊,你可就更沒立場可言了。」
到這裡慎之介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你學校那邊又怎麼樣了?」
「學校?放假。」
「放假?」
「自動休假。」
「你這傢伙——」
聲音一大,慎之介的頭劇痛,拓朗很開心地在慎之介身邊坐下來。
「真的不記得昨天的事情啦?」
「不……不記得了……」
按著太陽穴,慎之介嘟噥。不知為什麼,嗓子幹幹地作痛。
「我一直等到你回來,把你送到床上去,讓你睡下。本以為你就這麼睡了,誰知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不可思議?」
「因為我去筱原那裡,你非常嫉妒。說什麼既然筱原好,你就去做筱原的兒子好了之類,抓著我不放。」
這一定是假的!雖然想叫,但是似乎覺得自己是說過這樣的話。
「結果你害我直到天亮才能合眼。就算我睡過頭,也是你的錯啊。」
「我抓著你是我的不對,可是你睡過頭和這是兩回事吧?」
「哪裡來的兩回事,我還不是為了應付你才一直撐到早上的。」
「那你放著我不管不就好啦。」
拓朗聳聳肩,「可是你哭成那個樣子,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頭嗡的一聲沉重起來,剛才拓朗說了什麼……?
「慎之介的酒癖真差勁,不但粘著人還酒後哭。以前一直沒見你醉過所以都不知道啊。」
「你……你這傢伙……」
「什麼啊。」
「你是趁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隨便亂說吧。」
呼,拓朗歎了口氣。
「你要覺得我撒謊也沒辦法,可是看你那付模樣,一定也是纏著和你一起喝酒的部下們不放。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話,那就去問問他們好了。」
夠了!慎之介想。再這麼自曝其醜還不如死了的好!今天一天還是老老實實休息吧。
「……拓朗……」
「在。」
「能……給我拿杯水來嗎。」
慎之介的話讓拓朗露出微笑。
「比起水來還是運動飲料更好一些吧,我現在就去給你拿。」
拓朗居然體貼地聽了自己的話,慎之介少少吃了一驚。
其實拓朗是因為昨天夜裡很快樂而心情大好。不知是幸或不幸,慎之介還處在宿醉的混亂中,什麼也沒發覺到。
「你搞什麼,又去了筱原君那裡是不是?」剛一見面美沙就這樣說,看來美沙和筱原聯絡過了。
「是啊,那又怎麼樣?」
拓朗裝傻點點頭。美沙歎氣。
「……怎麼啦老媽。你不用做出那種樣子好不好。筱原那樣的人不是我的類型啦。」
「笨蛋,誰跟你說這個——你要是想誘惑筱原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隨你喜歡好了。」
是嗎,拓朗點點頭,真是好感動於她的這種大撒把教育法呢。
「人家我好歹也是你的母親。」
「好歹」這詞用得好,拓朗想。
「你還是個孩子,沒法和筱原君斗的,不要太接近他比較好,我知道你很討厭輸給別人……」
美沙很少見地欲言又止,拓朗驚愕地抬起頭來。
「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嗎?」
「……你對筱原君說想成為律師的嗎?」
「啊,我是說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的確以你來說不是難事。」
「——那你為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別有要和筱原君別苗頭的念頭……那個人真的頭腦很好。他為什麼這麼年輕就有了那麼氣派的事務所,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當然,拓朗點頭。
「那個人的事務所僱用的律師共有四個。所有的人都被評價為業界中非常優秀的人材。其他事務所也不是沒想過來挖角,但是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儘管他們都是想獨立擁有自己的事務所的人。筱原君是那個事務所中最年輕的一個,可是一流的律師們卻從不以在他手下工作為恥……拓朗,這就是器量的不同啊。」
看來美沙十分認真地在對拓朗說話。而拓朗也在感歎「真不愧是老媽,一下子掌握了那麼多情報」。
「拓朗,無論你是想做律師也好,想做檢察官也好,隨你自己喜歡走自己的道路就是。可是,別做出把筱原君和自己比較的事情來。」
「比較?」
拓朗不禁抬起了頭。
「我並不是把他和自己比較。」
「可是你是想著不要輸給筱原君吧?」
「我覺得我不會輸給他啊。」
唉,美沙又歎氣。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所以勸你停手。」
拓朗因為美沙的話大笑起來。
「搞什麼,你真的在擔心啊,老媽!一點都不像你會做的事情麼!」
再歎出一口氣,美沙抬起眼睛看著拓朗,「算了,你就是這樣的孩子,我很瞭解你……」
「別擔心啦老媽。我討厭把話往深裡談,你也不喜歡是不是?」
「的確……是吧。」
點點頭,美沙吃吃地微笑起來。
「……是啊,的確是一點都不像我自己的作風了。反正要受傷什麼的都是你自己的事,隨你喜歡就好。」
「對嘛,就是這樣。」
「我多半是想偶爾玩玩親子遊戲吧。」
我明白,拓朗點著頭。
「每天都吃大餐,偶爾也想吃吃泡麵的,就是這種感覺。」
美沙支著臉看著拓朗。
「……那你呢?對你來說,慎之介就是大餐了?」
拓朗搖著頭。
「難道是泡麵?」
「開什麼玩笑。」
「那又是什麼?」
「飯。」
「……你是說大米做的飯?」
對,拓朗連連點頭。
「日本人當然要吃米……一輩子都不會吃膩那傢伙的。」
美沙又歎了一口氣。
宿醉過了的第二天,慎之介戰戰兢兢地去了公司。在這種狀態下翹班讓慎之介的良心一刺一刺地做痛,本想偷偷地溜進辦公室去的。
「——系長!」
但是拚命不讓自己顯眼的努力在進去的一瞬間就被打破了。看到慎之介,部下們一直子都圍了上來。
「早……早上好……」
「身體怎麼樣了?沒事了嗎?燒是不是退了?」
大家非常關心地問,慎之介惟有點頭如搗蒜。
「系長!要是當時我也送系長回家就好了!」女性社員這樣說,慎之介一時間還無法理解。
「啊……這麼說來,很抱歉,我好像是被哪位送回家的吧……」
社員群兩個人趕快舉起來,「我們見到您兒子了!」「見到了!」
簡直像喊號子似的,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真是個好帥的少年呢,系長!」
女性社員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慎之介的臉。看來她們把拓朗當作話題了,慎之介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可是,真的難以置信,系長!」
女性也就罷了,為什麼男性也興奮成這個程度啊?
「高中生體格卻發育得這麼好,拓朗很輕鬆地就把系長抱了起來!」
唰!頓時血就衝上頭來了。怎麼會,在部下面前露出了那種醜態……
「真厲害!系長,下月的旅行絕對絕對要帶拓朗君來啊!」
社員們的心情能傳達給拓朗就好了,慎之介打心底裡這麼想。
「不過拓朗和系長雖然說是父子卻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說是兄弟還差不多。我知道他是高中二年級,實際看到的時候還是大吃了一驚啊。」
「好狡猾!人家也想看的!」
簡直把拓朗當熊貓看了。由於宿醉休息一天而產生負罪感,慎之介這一天對拓朗的事情是有問必答。
……這個狀態下,如果下個月的旅行拓朗不去可會造成大騷動的。
【父子的羈絆】
狀況什麼也沒改變地,又恢復到了平穩的日常。
慎之介終於從一時間內的神遊太虛狀態解脫出來,基本恢復了平靜。說不定這是大喝一場(他忘了之後拓朗對他做的這樣那樣的好事),一口氣全都爆發出來的好處。
而拓朗仍舊瞞著慎之介見了美沙見筱原……說是瞞著,實際上是慎之介知道反正說了也沒有用。明白是自己無理要求,慎之介也就不再干涉拓朗的生活。不管怎麼努力,也無法完全掌握兒子的生活的,而且就是父親也沒有這麼做的權利。反正總有一天,拓朗也要離開自己獨立的(那是不可能的)。
雖然拓朗和筱原打交道自己不怎麼開心,但不管自己對美沙怎麼想,美沙畢竟是拓朗的母親。也許她是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但拓朗不會這麼認為,說不定美沙在慎之介看不到的地方,為拓朗做了以父親的思想想像不到的細緻照顧呢(那是不可能的)。
反正不能阻止拓朗尋求母親的行為。雖然自己有些寂莫,但不能老對這點事記恨在心,心胸這麼狹窄的話,可是不會給拓朗造成好影響的。
「——慎之介,現在有空嗎?」
從聽筒中聽到筱原的聲音時,就好像整個人一下沸騰了起來一樣……當然,這絕對不是因為高興。
「幹嘛,我在工作,有話快說。」
筱原微笑著在那邊回答。
「進步了不少哪,沒有一下子就吼我。」
「每次都吼我的神經也受不了。」
實際上不是這樣,自己對筱原有一點抱歉的感覺,拓朗去找筱原一定是因為有慎之介無法解決的問題。
這麼想來的話,筱原會違反與慎之介的約定聽拓朗說話,自己作為父親應當感謝而不是去記恨他。而且筱原在那之後也一次都沒有要求過和慎之介見面。
「是關於拓朗君的事情。」
「……啊,什麼事?」
「你不生氣嗎?」
「因為他和你見面生氣嗎?」
「你以前很生氣的。」
「那時是……因為美沙的事,還有好多事都發生在一起。也是我太過神經質了。拓朗要和你說什麼的話,那應該是他的自由才對。」
「那你沒有再問過拓朗君了?」
「對,不問他了。如果他覺得有必要的話,會自己對我說的。」
「是嗎……」
「——唉?拓朗他怎麼了?」
「啊,拓朗君不說的話,我就不該再說什麼。很抱歉打擾你工作。」
說完之後,筱原掛斷了電話。
還是那麼中規中矩,慎之介看著發出電子音的話筒想。這該叫守秘義務吧,他保護著拓朗的個人隱私。雖然確實很想知道拓朗都說了些什麼,但背著拓朗問出來還是太不公平了。
這一周學校裡有實力考試。要考大學的人先要填好志願,然後看看有多少的合格率。
當然,拓朗在第一志願上大大地寫了「東大」幾個字——第二天,班主任老師把他叫了出去。
「……光永,你不去我們的大學了嗎?」
「只是實力測驗對不對?所以寫哪個大學都沒關係麼。」
「這……雖然的確是這樣……」
班主任老師一邊說話一邊擦汗。
「還是說不是認真想考上的大學就不能填?」
「不,不是這樣。」
班主任慌忙搖頭。
「……老師你為什麼叫我出來?難道發生了什麼很糟糕的事情嗎?」
微笑著,拓朗問老師。在教師們面前,拓朗扮演著非常優秀的學生。班主任也很認真地看著拓朗的臉。
「你是真的想考東大吧?」
「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的。」
「——好了,你看看這個。」
班主任把實力測驗的結果擺在拓朗面前。
東大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
「可這是實力考試是不是?實際上出的問題肯定是不一樣的——」
拓朗做出了狼狽的樣子……但是內心中卻哼地得意起來。
「總之。如果你是真以此為目標的話,老師會和你父親好好談談。」
比起拓朗來,反而是老師這邊充滿了幹勁。是因為自己的學生考上東大的話會很自豪的吧。
「請不要給我過大的評價,老師,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呢。」
說這種話真是謙虛過頭了,拓朗自己吐自己的槽道。
志願是東大……這樣也不錯吧。
到底要不要說呢。
雖然知道直接問拓朗比較好,但不知該從哪裡說起。慎之介最後還是不堪忍受地跑到筱原的事務所來。
「——怎麼了,慎之介,我真沒想到你會來——」
「對不起,你很忙吧,真抱歉。」
筱原把拓朗請進了屋。
「今天拓朗的老師打了電話來,找我去學校談了談。」
招待他落座後,慎之介開始向筱原說明情況。
「……什麼事情?」
「那小子想考東大,法學部。」
一口氣說了出來,慎之介喘了口氣。筱原還是默默地看著慎之介的臉——但是這個表情就表明筱原都已經知道了。
「你沒有話和我說嗎。」
筱原長歎一口氣。
「是嗎,既然已經去過學校的話,那我也不瞞你了。他就是為了升學的事情來找我的,並沒有別的什麼不好的事。」
那是自然的,慎之介想。
「拓朗會來這裡,是因為你是最接近他自己目標的人吧?」
「啊……也許是這樣……」
「他想成為你這樣的律師嗎?」
「他是這麼說的……但是,法曹也不只有律師而已……」
「……法曹?」
「做著法律相關工作的人。法官,檢察官,律師等等。」
和自己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世界,慎之介想。但拓朗的頭腦可比自己好多了,簡直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
「拓朗君又是什麼情況?要考東大的事情……」
「和拓朗還沒有說過,但是和班主任談過,他說之前的實力測驗裡拓朗的東大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
對慎之介來說這是個大事件,但筱原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而已。
「啊……不壞——但是這畢竟只是『估計』而已,和實際出的試題是不一樣的。」
就不能誇他一句頭腦很好嘛!雖然想這樣生氣一下,但人家說的也是事實,沒辦法。
「那麼拓朗君也決定第一志願就是東大了?」
「還沒有完全確定,但是班主任老師很希望我說服他去考。」
慎之介的話讓筱原微笑起來。
「……那麼你要怎麼做呢?勸拓朗君去考東大?」
沒有,慎之介搖著頭。
「那已經是我無法觸及的範圍了……我不想就自己都無法瞭解的東西去強行要求兒子而且拓朗也不是會讓家長左右前進道路的兒子。」
「真的是很聰明的做法,我也不覺得拓朗君是會聽人指使的孩子。」
那他又為什麼跑到筱原這裡來商量呢……慎之介嫉妒地想著。
「的確,拓朗君是難以置信的強韌。和同年齡的孩子比起來,他要遠遠超出他們很多,不但頭腦好,意志也很堅強。」
那不就是像你一樣的人嗎,慎之介看著眼前的男人。筱原也是從高中時代起就遠比其他同學出眾的存在。很會待人處事,人氣又高,誰都想親近他,教師們也對他另眼相看……多半拓朗也是這樣吧。說到底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兒子了。
「……慎之介?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上來,於是慎之介又沉默了。
「你把拓朗君養育成了這麼出色的人,真是令人佩服。」
「並不是我養育得好,是他自己長成的。」
果然還是該在張嘴的時候就停止的,可是既然說出了一句,舌頭就不受控制地自己動了起來,「無論是學習還是遊戲,我什麼都沒教給他。我想教的東西,他早就自己一個人理解了。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個不需要教師的孩子,也許他根本不用去上學也說不定……連父親也是不需要的。」
「……不要這麼說啊,慎之介。」
筱原很困惑似的低下了頭,慎之介也閉上了嘴。
「我……沒有像你這樣養育過孩子所以不是很瞭解,但是……」
停了一下,筱原低聲說下去。
「但是你是個好父親……至少我是絕對做不到你這個樣子的。」
「被你這麼說我覺得不痛快。」
不是不是,筱原搖著頭。
「如果我在你的立場上的話,首先考慮的一定是找一個能擔起孩子母親義務的人來,絕對不會想到也有抱著孩子去工作的方法。可是你卻帶著還是嬰兒的拓朗君去上班吧?」
「這、這你是聽誰說的?」
「拓朗君。」
那小子說多餘的話……慎之介害羞了起來。
「你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所以才會有現在的拓朗君。又聰明又成熟……雖然有點太像母親了。」
對,這就是問題,慎之介想。
「拓朗君稱呼你的時候,是直接叫名字的吧。」
噗,慎之介的心臟大跳一下。
「那也是拓朗君親愛的證明。」
噗噗,心臟狂跳……這種親愛的證明未免走得太遠了一點。
「拓、拓朗還說了什麼?」
不禁追問道。說不定拓朗把不該說的話也對筱原說了出來……
「沒怎麼說你的事,但是我能明白他非常喜歡你。」
所以說他表示喜歡的方法就是問題所在啊……雖說如此,可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來。
「但是拓朗君從你那裡獨立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了。」
這回心臟刺痛了起來。這個問題其實慎之介一直也在考慮。拓朗快到考大學的年紀了,而大學畢業後就沒有接受父親供養的必要,也不會再有精神上的依存。
「拓朗君離開你的時候你還不到四十,要隱居未免太早了一些。」
那當然,慎之介現在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拓朗身上,希望永遠永遠過著和拓朗兩個人的生活。一直到現在,自己都是不管其他的事情,只和拓朗一同生活過來的。那如果這樣的生活突然消失了,自己要怎麼辦呢,就好像整個生活的支柱都被抽走了一樣。
「——拓朗君成為律師的話,我很希望他到我事務所來工作。」
慎之介猛然抬起頭。
「你說什麼?」
「當然,這也是拓朗君的希望。」
律師的世界慎之介不清楚,但也明白不是取了資格就能馬上找到工作的。普通來說必須進入哪裡的事務所,從實際工作中一點點學習才行。
冷靜地想想看,這會對拓朗很有幫助……也許拓朗正是算好了這一點特意來找筱原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拜託你了。」作為父親,在這裡低頭感謝是當然了……但是,不知為什麼感到非常寂寞。
「所以你也到我這裡工作吧。」
啊?慎之介驚訝地抬起頭來。
「拓朗君總有一天會獨立建築起自己的城池來的。他畢竟不是該久居人下的人。但是到了那時候,他就真的要自立了……你會怎麼辦呢?離開拓朗君的話一定很寂寞吧?」
那是當然的,但是不能就此老實地承認。所以只是沉默著,但是這就等於默認了。
「做我的合夥者,一起在這裡工作好不好?」
「說什麼傻話,我對法律的事情完全一點也不瞭解。」
「你要是法律專家的話不可能來我的事務所的,因為你很認真,對自己和他人都很誠實,所以有很多很多你才能做的工作。」
「我對現在的工作沒有不滿。」
「那是當然,畢竟是一流的企業,而且受到相當的評價……可是現在的工作只是為了拓朗君而努力去做的吧?」被他這麼一說,頓時無話可回。想說才不是這樣,但自己是為了養育拓朗才拚命工作這一點卻是不爭的事實。
「……我並不是要你現在就給我回復,只是到那個時候你覺得寂寞了,就請你想起來。我什麼時候都準備好接受你的。」
這個意思是說筱原以後也打算一直一個人過下去嗎?他作為律師能力出眾,模樣也是讓人生氣的好,只要想找個老婆的話,一定馬上就有一堆人自動送上門。
「我會一直等著你。」簡直就像讀出了慎之介的心一樣,筱原說。
「你…怎麼執念這麼深啊……」
慎之介不禁感歎起來。想想看,和筱原絕交是十五歲時的事情,那麼就是二十年了。從那時起,他就從未改變地想著自己吧……有點可怕,但也有點感動。
「我喜歡的人你是第一個……而且,也是最後一個。」
拜託,不要說這種給人造成壓力的話好不好。聽起來好像是慎之介自己打亂了筱原的人生一樣。
「我就有那麼好嗎……?」
雖然不怎麼想問,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問了出來,筱原有些困惑地歪了頭。
「無論什麼都很好……你是不是不能理解?」
「那當然。」
「我也沒辦法,因為就是這樣。」
別說這種十幾歲的小鬼說的話啊……雖然這麼想,但對戀愛熟練度超低的慎之介無法指摘他什麼。
「人好得像笨蛋一樣,純粹,絕對不會懷疑別人,我喜歡你這些笨拙的地方。本來很輕鬆地就可以到達的,偏要特地繞彎子白花辛苦,這點也很喜歡。對自己嚴格得超乎必要,而且還很遲鈍,這些我都很喜歡。」
「——喂,等一下!」
這怎麼看也不像是在誇獎啊,就是慎之介也明白過味來了。
「……只要看著,就無論如何想做點什麼。」
發現到的時候,筱原已經逼近到至近的距離了。要往哪裡逃好……正這麼想著的時候,身體就被壓倒在沙發上。不會又是那種事吧,這個在教室裡把自己壓倒的男人,一旦超過限界,不知道會做些什麼。
「等一下,筱原……」
如果粗暴地拒絕,說不定反而會刺激他。總之要讓他冷靜下來才行。
「你這麼怕我嗎?」
筱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寂寞。
「不,沒有的事……」
老實說,很害怕,但慎之介在緊要關頭反而不會說真話了。筱原高興地微笑起來,「……我一直只想著你。」
「等一下,等等……」
如果說住手就真的住手的話,那也當不成律師了。慎之介被筱原抱得緊緊的,嘴唇被奪走。終於發現不掙扎就會陷落,慎之介為了從筱原懷抱裡逃開而掙扎起來,可是身體被完全地夾緊,慎之介的抵抗起不到任何作用,何況筱原比拓朗更加強壯。
「放手!放開我啊!筱原!」
……莫非叫喊也沒有用?慎之介快要放棄了的時候,門忽然敲也沒敲就被推了開來。慎之介的心臟差點就此停止跳動,而筱原以毫無動搖的樣子緩緩地放開了身體。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
「太大意了吧,門沒有鎖。」
雖然被筱原擋在身後看不見,但聽到聲音的時候,慎之介真的以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行哦,老爸,你在這種地方搞什麼不純的同性交遊啊?」
他叫爸了……現在拓朗一定是非常非常的生氣吧。
「對不起,拓朗君,是我做出這種事來。」
「……哈,我就知道你會又做這樣的事情。就是我也沒法默認別人襲擊自己的父親。」
……但是,為什麼筱原會和拓朗進行著如此冷靜的對話啊?還是說自己的感覺已經不正常了?慎之介如今到了混亂的邊緣。
「——對了,拓朗君,聽說你學校做了實力測驗。」
「啊,是的。正因為這個我才到你這裡來,但看來我爸搶先了一步,今天要說的就是這個了。」
「瞭解。」
果然會話在毫無障礙地進行著……慎之介已經對自己的常識沒有任何的自信了。正在呆呆地出神時,被拓朗抓住了手腕拖過去。
「好了,走吧。父;親;大;人。」
現在變成「父親大人」了。也許拓朗正在史無前例的大怒之中……
慎之介蒼白著臉跟在拓朗身邊。不用害怕到這個地步的吧,拓朗想,這簡直就像拓朗做了什麼非常過分的事情一樣。「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慎之介更僵硬了。
「不用這麼戰戰兢兢的。」「我……我沒有戰戰兢兢……」
早跟你說過別撒這種不拆也穿的謊了,這一點恐怕是治不好了吧。
到了家,慎之介的緊張也達到最頂點,他以為好戲現在才要開始。
「——抱歉。」
開口第一句話讓慎之介驚訝地回過頭來。
「什……什麼?」
「我沒能更早去救你。」
「救……救我……」
「你是個笨蛋,要不是我跳進去的話,肯定就這麼被吃了吧。」
「才、才沒有的事!」
慎之介氣鼓鼓地否定。
「……是嗎?我看到的時候你被筱原按在那裡手腳亂揮,那個也能叫抵抗嗎?完全敵不過別人啊。」
「才、才沒有的事!」
「不是嗎?真的?」
大步走近,拓朗卡一下把慎之介抱得緊緊的。
「筱原的力氣多半比我還大。如果你能抵抗的話,那就能簡單地掙開我的手……你做給我看看。」
「我、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了?」
「知道了所以放開我啦!」
「所以我問你知道了什麼啊。」
「我的力量根本敵不過筱原!」
「要不是我來,你就危險了吧?」
「是……是的。」
好像很討厭承認這一點似的,他轉向這邊不情不願地點頭。
「所以我才對沒更早去救你道歉啊。」拓朗把慎之介抱得更緊了。
「你……你做什麼?」
被緊緊地抱著,慎之介連說話都很困難。
「你被那傢伙親了吧。」
「你、你怎麼知道!」
「雖然氣得我要死,但我沒有馬上行動所以也沒有辦法。」
「你為什麼會知道啊!又……又沒有看見的……」
照理也該明白過來了吧,怎麼遲鈍到這個程度的……拓朗暗想。
「因為我聽到你們說話。」
「說話……?」
「我在門外,說話什麼的自然能聽到啊。」
……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了啊。不過撒個謊效果更好,慎之介這個笨蛋一定會相信的。
「你、你在那裡啊……」
看,馬上就相信了不是。他就沒想到律師事務所的房間應該隔音才對嗎?不過這就不要告訴慎之介了。
「所以才聽到了你們的話。」
抱著的身體稍稍離開了一點,慎之介發怒了似的瞅著拓朗。
「怎麼可以偷聽呢!」
說什麼傻話,要不是偷聽到了,你慎之介不就遭到貞操危機了嘛。
「那也是沒辦法,偶爾聽到你們的對話,沒想到會發展到奇怪的話題去。我本來想趕快進去的,可你們說的又是我的事情。」
好像是又想起了剛才的事情,血色一下從慎之介的臉上消失。
「你……你聽到了……?」
「當然聽到了!」
忍不住怒吼起來,慎之介惶惶地縮起了脖子……啊,自己並不是想嚇唬慎之介的。
「的確筱原強迫你,但你也有錯。那麼簡單的誘導就上了套。」
「誘導……?」
「那是律師的拿手手段。把對方向自己預想的方向誘導,而讓對方誤以為是自己做出的結論。那麼明顯的套你自己還往裡面鑽……」
「可是,筱原並沒有騙我……」
「笨蛋,有說明了要騙人再去騙人的嗎。說得明白一點吧,他並沒有說什麼謊話,就可以讓你的思路倒向他那邊。」
慎之介還是不懂的樣子,拓朗只得歎了口氣,「筱原不是也說過嗎。」
「唉?什麼?」
「喜歡你絕對不會懷疑別人這些笨拙的地方……那不就正說明他知道你不會發覺的嗎。」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難道要從一開始給他掰開揉碎地說明才行?
「……他說我會獨立,是要煽起你的寂寞感。再說那之後你一個人要怎麼辦,讓你越來越覺得孤獨。」
「可、可那也不算誘導啊?」
「只是事實對不對?所以說沒有嘴裡叫著騙人去騙人的,那是心理上的誘導。又不是現在我就肯定會離開你,那傢伙刻意給你創造了這樣的情景讓你去擔心。」
還是不太明白,慎之介側著頭。
「那就是要強調出你應該留在他身邊。而覺得很寂寞的你也只有這樣的選擇……結果,以前那麼討厭筱原的你也允許他親了你。」
說到這個程度,慎之介好不容易才發現了自己被操縱的事實。
「那……那個混蛋!」
「好好,不要生氣不要生氣。還不是因為被騙了的你是個笨蛋,而且我也馬上就把你救出來了不是嗎?」
「可、可是!我不能原諒!」
「不過筱原也給了你些暗示不是嗎?雖然你根本就沒察覺。」
「你為什麼替筱原說話啊!」
「我可不是幫他說話,比起這些來,我想到的是——」
說到這時,將憤怒的慎之介制止住的身體緊張了起來。
「……你那麼簡單地就被我的事情吸住了的問題。」
「你的事情……」
這個大笨蛋,拓朗簡直要呆掉。慎之介居然連一點疑問也想不到。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我沒有任何要離開你的意思。絕不反悔。以光永拓朗的名義,這一輩子裡,不管你多麼厭煩我,我也絕對會留在你身邊。所以我不把你讓給任何人。再也不要被筱原的話騙了。」
嘴巴張得大大的,慎之介聽著拓朗說出的這一席話。
「……又是這樣嗎……」
「給我站住,笨蛋!你懂不懂我說的話啊!」慎之介轉身就要跑出去,拓朗慌忙抓住了他。
「我已經聽夠了你的玩笑了!」
「老實說你有沒有聽懂吧。」
「不要被筱原的話騙了——這個我懂了。」
「那我的事呢!」
「不懂。」
「你、你這個頑固的老頭……」
「——喂!」
慎之介猛地轉過身子。
「我可不記得你該叫我爺爺。」
「的確你的精神年齡比我還小啊——你就承認吧。」
碰!伴著響亮的聲響,慎之介重重打在拓朗的頭上。
「……那麼快就動手,所以說你才是小鬼……」
「敢對你爸爸擺架子,就該給我有吃苦頭的覺悟。」
「說到覺悟,你才該覺悟呢。」
「什……什麼覺悟。」
「一生都做我的人的覺悟。」
當然,第二發襲擊被拓朗輕鬆地躲過,他一個滑步移近慎之介的面前,將他的身體又收進自己的懷裡,這次不讓他有任何意見地封住了他的嘴唇——自然,用的是自己的嘴。
一時間慎之介做著逃走的努力,但是結果還是不敵拓朗,最後死了心地,身體失去了力量。
【家庭的圓滿】
有多少年沒進行過父子旅行了……慎之介想。拓朗小的時候自己光是養育他就費盡力氣,沒有施施然去旅行的閒空。而拓朗小學畢業之後,慢慢能騰出手來了的時候,工作又緊了起來,沒有什麼能休息的日子。
這次本來不該休息,而且也不該在親子關係出現問題的時候去休假。
但是,兩個人已經要去熱海了。
「你這小子其實挺想來的麼。」
拓朗怎麼看都是高高興興地一同來做社員旅行,慎之介不可思議地打量著他。
「——啊?可是好久好久都沒有和慎之介一起來旅行了。只是想著就覺得很激動很期待。」
有那麼一會兒,慎之介覺得很感慨。拓朗是個很聽話的好孩子(只限於小的時候),就是暑假裡哪裡也不帶他去,他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結果反而讓自己從心底裡覺得很對不起他,拓朗應該很希望和別人一樣快樂地去做家族旅行的才對。
……其實不是這樣。
拓朗從很小很小起就覺得,只要和慎之介在一起怎樣都好。旅行什麼的不去也罷,只要在家裡看著慎之介的臉就好了。其實從小時候他就是個現實的小孩——但是慎之介要到哪裡去就另當別論了。偶爾做些不一樣的事情自然會更有意思,雖然對「社員旅行」什麼的毫無興趣,可是能和慎之介一起旅行不是很好嗎……而且,會有這樣那樣的快樂……
「系長——」
拓朗一個人考慮得興起的時候,慎之介的部下們從集合場所轟隆隆地跑過來,跑到慎之介他們面前都上氣不接下氣。
「系長,你終於來了!真的太高興了!!」握著慎之介的手,一個社員高興得流出了眼淚來。女性職員的眼睛則全部盯在拓朗的身上。
「你們為什麼這麼興奮啊?」
「托了系長和拓朗的福。百分之九十五的女性社員都參加了這個旅行!啊,剛才的百分比是針對三十歲以下的女性哦。」
後面有人小聲這麼說。
「那也不是我們造成的啊。」
「不,就是系長和拓朗的威力!」
男性職員斬釘截鐵地道。其他的人也一起嗯嗯地點著頭……其實慎之介不知道,拓朗的話在公司中不脛而走。不但有一個非常有人氣的慎之介,現在又加上一個長得像電影明星一樣帥的兒子,會想見識一下也是當然的事情。而要不是藉著社員旅行的大好機會,又怎麼能見到他的面呢。
被女性們包圍著,慎之介沒有辦法,把拓朗向社員做了介紹。
「這是我兒子拓朗。」
拓朗緩緩地打量了社員的臉,微微地笑了:「各位,我父親多得各位照顧了。旅行裡也要麻煩大家,請各位多指教。」
呀呀!女性間爆發出尖叫聲,慎之介不由得抱起了頭。為什麼拓朗在他人面前就裝出好孩子的樣子呢,雖然這是比做壞孩子來得好,可是……
總之熱海溫泉旅行現在開始了。
所謂社員旅行,就是去附近的溫泉住上兩天一夜。公司是一流的,自然旅途也安排得很舒服……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拓朗在眾人面前微笑著完美地演出了一個有禮貌的好兒子。
「好,拓朗君也來喝啦!」
夜間的宴會開始了,拓朗和慎之介周圍圍滿了女孩子。本來想兩個人坐在一起的,但座位的位置有一定距離……這讓拓朗有些不滿。
「啊,不了,我還未成年。」
自己都覺得好虛偽,但拓朗還是拒絕了勸酒。勸我喝酒還沒什麼,如果去灌慎之介的話……他忽然想到這一點。
「系長!拓朗君喝酒也沒什麼吧!?」不知是誰在大聲地問慎之介。拓朗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慎之介似乎是徹底地推掉了所有勸酒。看來之前那件事情給了他深刻的教訓。
「——啊?不行!不行!拓朗他還沒成年呢!」
慎之介叫,社員報以噓聲。
「好了,有什麼嘛,光永君。」
課長也來推波助瀾了。
「可、可是課長……」
「多少喝一點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你帶他來,多少放鬆一點吧。」
課長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伸到拓朗眼前的杯子一下增加到十個。沒辦法,拓朗不情不願地喝起來——比起這件事來,還是更成問題,那傢伙真的不打算喝了,那麼煞費苦心的計劃……這之後的打算當然是瞞著慎之介進行的。
打破了沉默,拓朗站了起來。
「……只我一個人喝,場面太難看了吧……」走到拓朗身邊,用別人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在慎之介耳邊說。慎之介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要不要證明你並不是完全不能喝酒看看?多少喝上點啊……你這個不會做人的傢伙。」
「拓、拓朗,你小子……」
慎之介通紅著臉要發作,拓朗笑著制止。「討厭啦,爸,為什麼生氣?」
咬緊嘴唇,慎之介低下頭去顫抖著。社員們遠遠地望著慎之介二人。
「哇,好棒哦,真是的!」喝醉酒的女孩子已經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但是,對同樣身為女性的其他人來說卻很明白是什麼意思。
「好棒,好棒,太棒了!坐在一起更加壯觀……」
「能來這個旅行真是太好了,人家我死也無憾!」
女孩子們只是觀賞著慎之介父子已經感到至高無上的欣喜。
而拓朗比什麼都關心著讓慎之介喝酒的問題。當然,不能讓他喝到爛醉如泥的地步,但是也不能只微有醉意。要掌握限度還真是件難事。
慎之介還是帶著討厭的樣子喝了起來,拓朗對旁人報以禮貌回應,以莫大的耐力等著慎之介喝醉。
宴會快結束各自回房時,慎之介已經喝了不少。總算保住了最後的一線理性,不過腳步虛浮危險得很。
「不行啊,系長!再多喝幾杯!」正要離開時被一個社員抓住。
「為……為什麼?」
「上一次喝酒時候的系長,真的太~可愛了!」對方喝得夠戧,表現得很直接。
「啊……那時真是麻煩你了。」
「沒有!我也很想照顧系長的!」
現在自己更需要照顧社員挺起了胸膛強調著。可就算他這麼說,那一天的記憶根本就不存在腦海裡,自然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不過我爸今天喝得太多了!」
拓朗從慎之介背後唰地露出臉來。不知怎麼搞的,這一下就讓慎之介覺得自己的酒醒了不少。
「哦,拓朗君!怎麼樣?我們一起去房間再喝吧!」
「不、不行!拓朗不能再喝了!」
慎之介像個盾牌擋在拓朗身前。
「有什麼,系長也一起喝啦~」
看著完全在耍賴的部下,拓朗輕輕地聳了聳肩。其實仔細端詳他根本沒有喝醉的樣子。
「……啊,我這就要休息了,好像有些醉了,要去吹吹風才行,爸爸也一起來吧。」
多半是為了逃走,慎之介慌忙點頭,社員的肩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啊啊~被甩了。沒辦法,去約經理或者女孩子吧~」
一邊嘟囔著,他一邊腳步蹣跚地離開了。
「得救了。」
慎之介從心底里長出了一口氣,拓朗衝著他壞壞地微笑一下。
「怎麼,你相當受歡迎麼。」
「啊……?沒有,才沒有。我們這裡的女孩子都為了你來了很高興呢。」
「不管我到哪裡都很受注目,這也沒有辦法。」
唉……慎之介歎氣,他的表裡怎麼差這麼多啊。
「……對了,我現在真的想到外面去一下,你一起來嗎?」
「外面?你要去哪裡?」
「這裡的庭院很寬,我想去逛逛……雖然有點晚了。」
我就不用了……雖然想這麼說,但慎之介重新考慮了一下。如果趁著拓朗在外面的時候被誰抓去喝酒的話說不定就逃不掉了。
「那——那我也去。」
慎之介慌忙說,拓朗笑了出來,「是啊,還是和我一起去的好,不然被抓誰也救不了你了。」拓朗很簡單地讀出了他的思想。
「這邊有個台階——啊,有拖鞋放在這裡。好,走吧。」
跟在拓朗背後,慎之介也走了下去。他搖搖晃晃的,拓朗扶住了他。
「你酒量真差勁。」
「囉嗦,酒量大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是嗎。」
「確實是沒什麼了不起,但是至少可以避免出醜啊。」
慎之介的臉登時通紅。
「還不全都是你——」
拓朗豎起一根食指,「那麼大聲,會被別人看見哦。」
慎之介只好閉上了嘴。的確,在這裡還是聽得到社員們的嘈雜聲的……遠遠地還傳來叫慎之介的聲音。
「——好,快點逃吧。」
抓住慎之介的手,拓朗跑了起來。
「拓——拓朗!別跑啊!」
這樣跑我會摔倒……剛一想,慎之介就被拓朗拖走了。
進了庭院深處,現在看來,社員們住的房間的燈火離得很遠,拓朗這才站住腳,慎之介用手扶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真難看,這還敢說不是老頭。」
不是體力的問題,是酒的緣故啊。本想辯解兩句,但呼吸急促得發不出聲音,而且視野似乎都在旋轉。
「怎麼,真的喘不過氣來了?」
「……囉嗦。」
瞪著拓朗的臉,慎之介拚命地鼓動著自己的自尊,把身體撐了起來。
「吶,慎之介,你看,好大的松樹。到底有多少年了呢。」
松樹……就算他這麼說,天又黑自己又昏頭轉向的,根本一時什麼都看不見。等視野稍微清楚了點,好不容易才看到有一棵松樹立在眼前。
「怎麼你也會看這樣的東西?」
「笨蛋,我當然也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比起你來,我可是有教養得多,不是嗎?」
後一句是多餘的……可是卻沒法反駁他,實在是很不甘心。
「嗯,就是這裡,正是個很合適的曲線。」松樹樹幹最下面的地方畫了個很柔和的弧線。拓朗摸了摸樹幹,確認它的感觸。
「吶,坐上去吧。它是個很好的長椅。」
坐在這麼氣派的松樹上感覺一定很好吧。這麼想著,慎之介在拓朗身邊的松樹幹上坐下來——的確非常舒服,身體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好舒服,都想睡覺了。」
說完這句話,眼睛都已經閉上了。忽然覺得拓朗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傳來,慌忙睜開眼,發現拓朗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
「干、幹什麼…你……」
心臟噗噗地狂跳起來,似乎身體已經預知了即將到來的危險。
「到溫泉來當然要泡溫泉,然後穿上浴衣……真是辛苦,宴會途中看著你穿浴衣的樣子簡直無法忍受。」
「你、你在這裡說什麼!」
「那不在這裡就行了嗎?不過今天我不會說這句話,因為在這裡所以才正好。」
「等、等一下!」
……當然,如果他會聽自己說話早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但是如今身體只剩下平時20%的力道,換言之,也就是任由拓朗擺佈了。
「你不會穿浴衣,前面敞著好大的口。擺出那麼挑逗的樣子,我能壓抑得住嗎?」
「誰、誰挑逗你了!」
拓朗嘴上忙著,手也不閒,已經從胸口直接滑了進去。
「……啊,喝了酒之後像火燒一樣熱呢。」
「住手,等一下,拓朗!」
「既然你不要就大聲叫出來吧?在這裡叫一定能傳得很遠呢。」
的確,叫起來的話應該會有人聽到,可是……
「不過我是不會住手的。」
……啊啊,果然是這樣。慎之介真想哭。將慎之介的衣襟進一步拉開,拓朗將嘴唇貼了上去。
「……冷嗎?」
「當然冷了!」
都已經到了秋天,在外面脫衣服不可能不覺得冷的。拓朗壞壞地笑。
「反正馬上就會熱起來。」
雖然想叫不許說那種話!但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只盼著對方早點結束。唉,真是悲哀啊。
「等一下,拓朗。你,這樣——」
聲音被拓朗的嘴唇塞住了。放開的時候,看到拓朗在開心地微笑。
「嗯,就這樣,這麼做真是非常刺激呢。」
說著說著,拓朗解開慎之介浴衣的帶子,而後順勢把內衣也一起拉下來,抱起慎之介的一條腿。
「等等,拓朗,這樣不行的……」
「沒什麼不行啊。」
靠在樹幹上,基本是站立的姿勢,慎之介就接受了拓朗,而且基本就沒什麼準備……不,其實想做準備,但是這種情況下也……
「————唔!」
慎之介的頭腦裡還在混亂做一團的時候,拓朗就一舉挺進了。身體立刻緊張起來,這個樣子還是第一次,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果然啊。」
拓朗在耳邊呢喃,慎之介睜開了緊閉的眼睛。「你只要喝了酒,就會變得很敏感呢。」
你還說什麼,這麼勉強的樣子,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啊!」
身體已經變得灼熱起來,而所有的反應都暴露在拓朗的眼皮底下。
「我覺得是個好機會……」
「什……什麼機會……」
「社員旅行確實是很無聊,可是你要我一起來我也沒辦法。不過仔細想想看,社員旅行就會有宴會吧?肯定要喝酒是不是?這麼好的機會,一定得讓你喝下去……」
「你……你從一開始就……」
「那當然了,你覺得如果落不到什麼好處我會跟來嗎?而且要不然我幹什麼灌你酒……」
什麼,什麼!雖然感到了憤怒,但是身體中的酒精卻也因此暴走起來,只有讓思考更加混亂而已。
「那時候,你真是很棒啊……」
那時候?可是這時慎之介已經無法再說出成句的話來了,而且也已經感覺不到外界空氣的寒冷。的確如拓朗所說,馬上就熱了起來。
這之後,意識就基本完全進入了朦朧狀態,記憶也消失了。
和慎之介的熱海之旅對拓朗來說是非常有意義的旅行。基本已經掌握了慎之介的「體質」,就算他再也不喝酒,只要自己玩上那麼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小手段,還不是來幾次都沒問題——只要他上當自己就贏了。
但不管怎麼借助於酒力,這畢竟關係到自尊心的問題。平素的慎之介是不可能說出「好」來的……而且就算喝了酒,慎之介也完全不記得喝醉時的記憶。這樣一來就很沒趣了。
拓朗在慎之介的攻略方法上加入新的一面,向著筱原那裡走去。
「拓朗君,今天學校又休息啊?」
面上浮起有些惡意的微笑,筱原迎接了拓朗。
「可你們事務所周未不辦公。我要是不主動休學怎麼能來找你呢。」
「出勤率不夠可不能畢業喲。」
筱原也基本掌握了拓朗的性格,說著些無聊的話來調侃他。
「……今天是要做什麼?志願學校已經決定了嗎?」
「已經決定是東大了。沒有煩惱這個那個的必要,實際出了社會還是東大畢業這種學歷最受推崇。」
「慎之介也會受到好評是吧。」
對筱原的台詞,拓朗報以一個壞笑。不愧是頭腦同樣靈活的人,不用多說什麼就能瞭解。
「今天我想把這個當面給你。」
拿出一盒錄音帶,拓朗把它送到筱原面前。
「……這是什麼?」
「嗯。是偷錄了這裡發生的對話的磁帶而已。」
雖然微微挑起了一側的眉毛,但筱原沒有作出什麼特別吃驚的反應。
「你做的嗎?」
「是的。」
「和我見面的那時候?」
拓朗點著頭,筱原很佩服似的歎了口氣。
「……我不記得和你見面的時候我離席過。」
「是的,一次也沒有,所以讓我頗費了一番事情。」
「你為什麼……我可以問你這個問題嗎?」
「我對你的工作毫無興趣。」
「那自然是慎之介的事了。」
自然,他這麼說的話,那這個男人也許早就有預感了。
——沒辦法,大家都是在想著同一件事的人,很容易就會發覺。
「不許對慎之介出手,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不能說到這個地步。」
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的樣子,筱原抬起頭來,「你……你說什麼?」
「我只是在說自己要說的話而已。如果你敢背著我的眼睛對那傢伙出手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
終於見到筱原困惑的表情了……拓朗感到非常滿足。
「的確,如果我一天到晚跟他哭訴,慎之介肯定不會再來見你,但是,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即使不做這些事情,慎之介也是我的。」
筱原的嘴唇變成了笑的形狀。
「……原來如此,有絕對的自信的話,那就沒有關係了?」
「啊,我會做到這一點。」
……已經做到了……拓朗在心裡吐吐舌頭。
這個叫筱原的男人腦袋真是好到恐怖,而且也有很多用在壞處的小聰明……但是,論起自把自為來,還是自己這邊要遠遠勝過他。
——他太輕敵了。雖然最初發生關係的時候就被慎之介討厭,但是那個單細胞無論要騙他幾次都不成問題的。就算當時不行,只要以後多說幾句好話就沒事了。可是高中畢業的十七年以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等著而已。要不是拓朗採取了行動,到現在他們也不會再見上一面。
只是坐著等的話,不會讓自己想要的東西掉進自己的手裡來,必須用力量強迫地勝過他人奪來才行。筱原就是在這一點上太過懈怠。既然已經傷害了慎之介一次,那麼一次跟兩次三次並沒什麼區別,只要不斷重複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幸福。
一旦怕不幸而開始逃避,那就輸定了。筱原為什麼不懂這一點呢。
「要我把竊聽器拿下來也行,反正你已經知道了。」
「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大事。」
筱原的這種態度拓朗是相當喜歡的。他對工作的責任感等等意志非常強烈,而且貫徹到底,就是被拓朗聽到什麼也不會動搖。
「那麼如果你順利成為律師的話,會想到我的事務所來工作嗎?」
這種思維的切換拓朗也很喜歡。既然你已經竊聽到了,那麼也會知道我們談過這些吧?
「能用我的人,必須像筱原先生這樣的才行。」
這不是特意恭維,畢竟是事實。
「——謝謝。」
筱原很滿足地點了點頭。
「我和你比起來,到底是誰在利用對方呢?」壓低了聲音說著,筱原爽朗地笑起來。
【家族的肖像】
沒想到會被叫到這樣的地方來,慎之介慌了手腳。美沙突然打電話說很想見他一面。
不好好地談一次不行……雖說如此,但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以前拓朗也告訴了自己美沙的住址,結果自己還是逃避著與她的見面。
「之前的事情,我很對不起你。」
到了約好的茶店,美沙以十分平靜的樣子等候著慎之介。仔細端詳她的臉,果然拓朗與她非常相像。
「雖然我覺得不用跟你道歉。」
「啊……不,那個……」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慎之介一團混亂。美沙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行哦,慎之介。你這樣的態度可是找不到我這麼好的女性喲。」
就算你這麼說,那我也……慎之介困擾著,他和女性很少接觸,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應付才好。
「算了,來說說拓朗的事情吧。」
突然跑出這麼一句話來,慎之介猛地抬起頭。難道美沙現在要把拓朗搶回去嗎?不可能是這樣的事情吧。
「如果我要把拓朗要過來呢?」
一瞬間所有的血色都從拓朗臉上消失。難道,她已經和拓朗商量過了,難道,拓朗已經答應了她……
美沙忽然爆笑出來。
「笨蛋,我怎麼會做這樣的事呢。真這麼做的話筱原君一定馬上蹦出來,然後上法庭肯定是判我輸。」
「美,美沙…你不要嚇我……」
血液終於在冰凍住的身體裡重新循環起來。美沙歪著頭盯著慎之介的臉看:「奇怪的傢伙,你就不知道拓朗他最喜歡你嗎?為什麼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來?」
最喜歡……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很高興地告訴我之前和你一起去旅行了。是社員旅行吧?」
「啊……是。」
到底美沙知道多少?慎之介提心吊膽地看著美沙的樣子,他的這種態度被美沙看得一清二楚,裝作不在意而已。當然,慎之介也不可能看出來。
「吶,慎之介,那孩子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
忽然被問到自己沒想過的問題,慎之介吃了一驚。
「那孩子有點倔脾氣,所以老是會說出一些口不對心的話來。特別是很不會表示自己的好意。其實很認真地喜歡著對方,卻特意說些會讓對方生氣的話。你也發現這一點了吧?」
是不是該大叫「才不可能!」?
「所以當那孩子直接說喜歡時,希望你絕對不要拒絕他。因為那一定是他鼓起了勇氣才說出口的。」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慎之介完全陷入混亂。
「我作為母親很失職,但你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父親。那孩子也只對你打開心胸。如果你拒絕他的話,他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而且可能造成一生都無法痊癒的傷痕……」
「我、我沒有拒絕拓朗啊!」
生了氣的慎之介聲音不由就變大了。每天每天做他夜裡的對像,那是沒有辦法的事,自己又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可是……可是……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美沙滿足地點頭。
「那孩子這一生都要拜託你了。希望你作為那孩子的父親,一直守護著他。」美沙哀傷地垂下頭去。
「美……美沙?」
「啊,對不起,拓朗是真的喜歡你,想著我就忍不住羨慕起你來。」
「他,他也喜歡你的。」
應該是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拓朗的確不會特意去見自己不喜歡的人。
「我知道,拓朗對我的感情並不是對母親的那種感情。這也很自然,我從他一生下來就拋棄了他……」
「美沙,別說這種話……」
「不用了,這是事實。可是我還是有一些遺憾,的確如你所說,我不該再見拓朗的。」
「是的……唉?」
遲了一拍,慎之介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一直都瞞著你去找他。可是,我是真的……」
「等,等一下,美沙!那時我是一時激動才說那麼的,你和拓朗見面也沒什麼,不,請你一定繼續見他!」
受了驚的美沙猛地地抬起頭來。
「可是,我是個壞女人……」
「沒有關係,你對拓朗來說就是母親。而且一輩子也不會改變。」
「慎之介……」
美沙美麗的眼睛濕潤了,大顆的淚水簌簌地溢出了眼眶。
「我……真的一直在害怕,你……和拓朗會討厭我……」
「我們怎麼會討厭你呢!」
「我很喜歡你,但那是友情,並不是愛情啊?這樣的我你也能原諒嗎?我真的能和拓朗見面嗎?」
「友情又有什麼不好呢。是你把拓朗帶給了我。只這一點,我就萬分感謝你了。」
「慎之介……」
握住慎之介的手,哭泣著的美沙忽然露出微笑。
慎之介這個傢伙,根本就沒想到自己坐著的隔斷後面還有別人在呢。
「滿足啦?」
對美沙的問話,拓朗大大地點頭。坐在慎之介後面的他把所有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正滿心歡喜。
「……哦呀,你也還有良心啊。」
「確實還剩那麼一點。」
輕輕地微笑著,美沙歎了口氣。
「可是你說不定是個超乎我的想像的孩子呢。」
「為什麼這麼說?」
「你這壞孩子,你真的一輩子不打算離開慎之介了嗎?」
「……這哪裡有錯?」
稍稍想了一下,美沙點頭。
「……是啊,的確沒什麼錯。不管慎之介嘴裡說什麼,他對你要離開他的事情相當地恐懼。這一點也許和你想像的一樣吧。」
「不是也許和想像的一樣,而是正在我掌握中。」
美沙嗯嗯的點頭,「我就是喜歡你充滿自信這一點。不過,你還是只有一點不像我。」
「哪裡?」
「就是一往情深這點啊。我可受不了一輩子都做一個人的人。」
「未免太不走運了。」
「你什麼意思?」
「你沒有遇到值得愛他一生的人,我很同情你。」
美沙有些驚訝的挑起眉毛,而後,報以一個極有魅力的笑容。
「你是好男人,拓朗。希望你再接再厲,做更好的男人吧。」
「到那個時候愛上我也沒有用,因為我只愛慎之介一個人。」
知道啦,美沙說,再次微笑起來。
光永家的日常至此就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持續著和平的日子。一時間的颱風已經過去,除了……兒子要求父親過夜這個事態外,一直保持著安穩和平和。
於是,一年的歲月就這樣過去。
「——喂,慎之介。
在客廳喝著茶的慎之介對拓朗一如平常的稱呼輕輕歎口氣,不許叫父親的名字啦……就算說了拓朗也絕對不會聽的。
「什麼事。」
「怎麼,這種沒有誠意的態度。」
「和平時一樣啊,別纏著我。」
不服氣地碎碎念著,拓朗把一個信封扔在慎之介面前,碰翻了慎之介拿著的茶杯。
「——啊!不好了!」
「……笨蛋,你慌什麼,只是志願表而已。」
甩著被茶打濕的信封,慎之介慌忙道歉:「對,對不起,弄濕了你重要的志願表……」
「不是跟你說只是志願表了嗎,要拿的話拿多少來都行的。」
「可……可是……」
拓朗拿來的是東大的志願表,快到升學考試的時候了。不知從哪裡傳出去的,在公司都造成了大騷動,而慎之介這邊一直都焦躁不安。
「有什麼的,反正只是讓你看一看而已吧?反正去了考場考上不就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什、什麼不是大事啊,你這傢伙!這事比什麼都大吧!」
慎之介跳著腳叫,拓朗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生氣了,「……那麼說,慎之介也是只重學歷的人了?」
「比起沒有來,總是有的好吧?」
只是高中畢業的自己沒有什麼發言權……慎之介煩惱著。拓朗忽然把臉湊近慎之介,慎之介慌忙躲開。
「……可我認為,沒有上過大學,拚命工作養大我的你才了不起,比別人了不起一百倍。」
身體不禁熱了起來,無法正視拓朗的臉,慎之介轉開了眼睛。他說這種話,害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之所以會去上東大都是因為你。我會以最好的成績合格,最好的成績畢業,無論誰問我都會說:『這全是把我養育到今天的父親給我的。正因為有父親在,才有今天的我。』」
別再讓我哭了……慎之介拚命地忍耐著要掉下來的眼淚。
「還要說『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任何人碰我父親,因為他是我的。』」
……感動的潮水一下子退光了。
「要考上東大是你自己擅自決定的。無論是考上還是考不上都是你自己的事。跟你爸我沒關係。」
「啊,好過分。怎麼可以對著考生說『考不上』?那可是禁句啊。」
因為這種詞就動搖,這點還蠻可愛的麼,慎之介不由想道。
「算啦,反正我不可能考不上。」
……就是這種人啦。
「吶,慎之介。我畢業之後要在筱原那裡工作一陣子。」
這些話已經聽筱原說過了。看起來筱原也為拓朗要去他那裡工作的事情一直開心到現在——雖然他連大學都還沒去上呢。
「啊……既然你想這麼做的話,那去做就是了。」
「但是我遲早會擁有自己的事務所的。」無論是筱原還是都太急性子了吧。慎之介在心裡歎道。
「然後做你公司的顧問律師。」
慎之介不禁爆笑出來,拓朗的話簡直就像小孩一樣。「這麼說來,你從很小的時候就說長大了要變得非常有錢,讓我過得舒舒服服的呢。」
「沒錯,我一點都沒有改變。」
「那就按你的預定去走吧。」
「那自然……孩子的幸福就是父親的幸福麼。」
不意間,拓朗的臉又貼近過來。慎之介這一次沒有躲開。嘴唇輕輕接觸了一下,很快又分開了。睜開眼睛時,看到拓朗快樂的表情。
「……那,我就讓你幸福吧。」
凝視著拓朗的臉,慎之介輕輕地,緩緩地點下了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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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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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3 週六 201202:32
  • 父子情深 by水戶泉(父子年上)

攻:葛城圭佑
受:葛城勝利正文 第一章
“給我滾!你這人渣!”
忽然聽到玻璃破碎咚鏘聲,然後是男人沙啞又懦弱的說道。
“你不用發這麼大的脾氣嘛,下次的比賽一定會贏!”
“是你叫我買馬券的!結果我就把買米及醬油的錢花光了!現在身上已無分文!你要我說幾次才懂啊!你這垃圾!”
被踢破的原來是玄關的玻璃,且是一個父親被兒子踹了一腳後兩人起了衝突。這位父親的大名是葛城圭佑(二十九歲、無業)、而兒子是葛城勝利(十二歲、國小六年級學生)。
圭佑一邊撿著玻璃碎片,一邊向勝利央求。
“你就放過我嘛!老實說叫你買了這些馬券,我也是懊惱得要死!”
“你根本不會死!”
勝利望著父親貼在地上的手,他狠狠地踏了上去。鄰居在看不過去下,也難免出聲責備勝利說。
“哎呀,勝利,你就看開一點嘛,也許你爸爸有他的苦衷……”
“對這種遊手好閒的人,沒什麼好客氣的!”
勝利這麼說著,一邊抬起他的眼鏡框,圭佑聽了後,不服氣的從地上站起來抗議。
“你可以這麼冒犯我這個爸爸嗎?”
“你如果知道自己是個作人老爸的,就該去找個工作幹!成天靠爺爺給錢過日子的人,還敢說大話嗎?”
“勝……勝利!”
被這對怒目相向、劍拔弩張的父子挾于其中的,是鄰居橫溝將司。橫溝也是圭佑的酒友,今年二十七歲,有作品並不是大賣的小說家;所以說這棟老舊的公寓,住著許多怪奇的人。
“橫溝先生,我已警告過你嘍!不管這個混蛋怎麼拜託,你都不可以把錢借他,懂嗎?”
“好……”
橫溝聽著勝利強硬的口氣,也有些畏縮起來。
(如果這小鬼不那麼凶的話,還稱得上是美少年……)
橫溝常有些想法。在他初次見到勝利時,還把他看成是女孩子。那似妖精般勻稱的身材之外,並擁有可娩美清純美少女的姿色;兩道柳眉下,一雙濕潤的黑色靈眸上,有著細細長長的睫毛,再加上一頭豔麗的秀髮;用美不勝收來形容他不為過。
這對絕配父子。搬至這棟公寓是去年的事。橫溝向來平易近人,所以很快便與圭佑、勝利父子相處甚歡。而圭佑這位父親的好吃懶惰,卻導致親子經常吵架失和。
不是二天一小吵,就是三天一大吵。
(不只是勝利,連圭佑都長的好美……。)
所以圭佑經常會被錯看是從事演藝人員,他有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修長身高、結實有彈性的肌膚、挺直的鼻樑;與如少女般嬌美的勝利迥然不同的風味,卻都一樣的美若天仙。
只可惜這麼美的父子,一開口就吵翻天。
(實在是暴殄天物……)
橫溝無奈地歎歎氣,回自己的住處。
“啐!火死了!”
勝利搖晃著背包,大聲嚷叫。使與他並肩走著的同學重田俊信,慌忙瞄瞄四周。
“委員長!你的聲量太大了!”
“啊,對不起!可是叫我不發洩一下,我會悶死!我家那老頭實在太沒出息了!”
“我已聽你念過好幾次了!”
勝利在學校的綽號是“委員長”,同學們也叫的很順口,就一直延用下來。
“你也真背!才十二歲就背負著家庭重任!”
“我也不想啊!但我媽媽很早就過世了!我只有他這麼一個爸爸!”
勝利的母親,即圭佑的妻子美奈子,在勝利尚在繈褓中時便已不在人間,所以直到去年之前,勝利都是由祖父撫養的。祖父是個大財主,因此勝利在與他共住期間,可說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結果有一天,十年未見過面的父親因缺錢突然出現,而勝利與圭佑的相逢,從此扭轉了他的一生。
對那次的“相會”,是勝利畢生想忘都忘不了的事。
那天勝利與祖父二人,在庭院的東屋看書,下午天氣變得澄藍。
在清風徐徐吹拂下,勝利竟打起瞌睡;閉上的雙眼縫中,被金黃色的陽光照射著。
就在那一忽兒間,陽光被遮蔽似的,使勝利狐疑的張開眼睛。
他以為自己在夢境中。
因為勝利的眼前,很真實地站著一個如天使般的男子。
在這那,勝利摒住了氣息。
他被對方的美震懾住!
那個男人宛如雜誌中的模特兒,他自然垂落著的前發,在風中舞動著。
“你是……誰?”
勝利問這位不速之客。
男人的身體在緩緩動著。
“……!”
接著,勝利的身體便被天使的男子抱住。
“你……究竟是什麼人?”
勝利的聲音有顫音。
生來好強的勝利,一點也無畏于對方是個成人,只是被陌生人如此摟住,當然會生氣。
可是勝利卻氣不起來!
因為對方的模樣,簡直是“太完美”了。
(世上有這麼……漂亮的人嗎?)
那男子美的太過於誇張,讓勝利不知該生氣或出聲罵他。
“啊,我……”
勝利在他的懷抱中,只是象徵性嘟嚷一下。他只聽到自己心臟劇烈地鼓動,連耳根、脖子都發紅。
勝利覺得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
“……”
好像經過一陣子後,“他”方才抬起了頭,用著淒苦的眼神看著勝利,並用手輕撫著他的臉頰。
“啊……”
勝利不由自主地吐著息,“他”在一會兒後,就消失于祖父所在的主屋。
勝利則呆愣愣地目送著他遠去。
勝利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如果那時知道是他的話,就……”
勝利又對重田絮絮叨叨念著。
“你就不要再說這些嘛!”
“我怎麼能不說!他是我心中的毒牙!”
其後,從“天使”遁去的主屋,傳來祖父少有的怒斥聲。祖父那些話才讓勝利明白,原來剛才抱住自己的“天使”,是他的親生父親。祖父極度憤怒指責圭佑。
“你到現在才回來!你放著這孩子不管這麼多年!自己去消遙!你還有良心嗎?”
所以當勝利聽到祖父這些話時,他的內心五味雜陳。因為他只見過母親的照片。祖父卻未放一張他兒子圭佑的照片在家裡,好讓勝利看看自己生父的長相。當然照片中的母親之美,是勝利十分引以為榮的。
那麼自己的父親,是長的怎麼樣?
這也是勝利懂事後,心中的存疑。
(原來爸爸……長的如我所想像中的……)
勝利乍見到圭佑時,就有這種想法。只是他那雙與男子漢外表不搭調的憂鬱雙眼,會喚起“好想保護他”的母性本能,怪不得美麗的母親會掉入父親的情網中。
而此刻的父親,在抱住勝利的當兒,眼神似受創了般。勝利不清楚上二代之間的恩恩怨怨,可是聽到祖父如此激烈地斥責自己的父親,他的心快裂開了!
(那個人他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才不管我,但爺爺把他罵得臭頭,實在有些過火……)
勝利立即沖進主屋,想替父親解危!祖父見狀不禁傻眼對孫子說道。
“勝利你還小,所以並不瞭解事實真相!你這爸爸真的是很沒有責任感!”
“你這麼說他也太不講道理了!他畢竟是我爸爸呀!”
經過一場激烈的爭執後,圭佑默默地離去。勝利忙不迭地追過去,且抱住圭佑的背部叫著——。
“我會保護爸爸!我會代替媽媽照顧你!”
於是,在祖父極力的反對下,圭佑與勝利便開始過著親子生活。
“我第一次明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勝利有一搭沒一搭的說。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回祖父家去?”
對於重田的問法,勝利恨恨睨他一眼回他。
“這當然是賭一口氣呀!除非我老爸變成實實在在的人,不然我是絕不回祖父那兒!”
重田只好聳聳肩。
至於勝利的希望,已在這三天的生活中粉碎。事實上,他爸爸圭佑比祖父形容的更不可救藥!
更讓勝利氣不過的是,他與圭佑重逢的真相。事後勝利再追問他父親時,他的答案是“啊~~因為那時我已三天沒有吃一粒飯了”。
後來圭佑願意與勝利另外租屋而居,系因圭佑看准了祖父會在經濟上援助他們,而且如果把圭佑這個廢物置之不顧,回祖父家的話,也等於勝利“認輸”。所以,勝利很希望能證明,自己有可以讓圭佑變好的本事。
“我如果放著老爸跑掉,就輸了這場賭局!所以在今年內一定要讓老爸去找工作!”
“你何必硬要你爸爸……”
重田本來想反駁,但又認為勝利聽不進去他的話而作罷。
“從我爸爸身上,我又體悟到一件事!就是長得帥的男子都沒什麼出息!”
(這不是在妄自菲薄嗎?)
重田在口中嘀咕著。
勝利看了一下腕表後站起身。
“我必須買晚飯回去。抱歉,重田。我們的方向正好相反。”
“唔,那就明天見。”
勝利與重田,在住宅街與商店街的十字路口分手。
(必須要快一點!否則特價的肉會買不到……)
其實祖父每個月匯入勝利銀行帳戶的生活費是綽綽有餘,但勝利把大半的錢存起來,只拿出八萬作為生活費,是為了不讓圭佑揮霍。
(等著瞧!白癡老爸!我一定會讓你充份明白!人要懂得耕耘,才會有收穫的道理!)
但勝利的生活,在不知不覺中也以圭佑為重心。
就在勝利慌慌張張彎進住宅街的角落時,不經意撞到路人。
“哇!”
“呀呀!”
勝利被撞得屁股著地!而撞人的對方女子,亦在哀叫中跌落地上。
“對不起!你沒怎麼樣吧?”
勝利即刻起身,向女性伸出手。女性則一邊整整淩亂的頭髮,一邊站起來。
“啊啊,我不要緊!實在對不起!”
女孩子有些靦腆地笑笑。
對方是位約莫二十來歲的小姐,這位小姐在不是大太陽下,仍撐著一把洋傘。
當勝利把甩在地上的洋傘撿起,交還給她時,她說了聲“謝謝你”。
對方是屬於嬌媚型的美女,勝利的年紀雖還小,但也懂得何謂美女。
(哎呀!我不該看她看得發呆!)
勝利必須趕去買特價的肉及菜!
“真不好意思,那我失禮嘍。”
對轉身就要走的勝利,女孩叫住了他。
“啊,請等一下!”
“咦?”
勝利回過頭來。
“請問這附近不是住著一位葛城先生嗎?我好像迷路了。”
(葛城……?)
葛城是勝利家人的姓氏。而這一帶也只有住著勝利這一戶人家。
“我想你在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啊!你就是葛城家的人嗎?那你是圭佑先生的弟弟嗎?”
被女人這麼問,勝利的情緒有些浮動。
(這個人認識爸爸?)
圭佑不只愛酒、愛花錢,在其它生活方面也很沒節制。唯一較令人安慰的是,在女色方面鮮少聽到他的緋聞。這有可能是他對女性不太感興趣之故。在圭佑放蕩的人生中,卻把賽馬、競艇、打麻將看的比女人有樂趣。
“我是葛城圭佑的兒子,你找我爸爸有什麼貴事?”
“咦?你……你是他兒子?”
對方似乎有些受驚。因為圭佑才二十九歲的年輕人,怎麼看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小孩!
女孩在停頓半晌後,才又開了口。
“是嗎?我是上次受到你父親的幫忙……今天想來向他致謝……。”
“他救了你?你有沒有說錯?”
勝利的心中委實打了個大問號。
“啊,是有天晚上我被醉漢騷擾時,他救了我。”
(奇怪……我那老爸會憑白無故救人?)
而且過去找上門來的,全是圭佑在外頭惹了麻煩,對方憤憤不平來討公道的!
“既然如此,我可以帶你回去。”
“那太好了……。”
於是勝利便把那女的帶回家。
“老爸!有人找你!”
大白天躺在客廳盯著賽馬新聞在看的圭佑,被兒子踢著背。本來有些睡意的圭佑,方才睜開眼。
“咦咦?是什麼人來找我?如果要向我要錢,我可沒有錢!”
“你不要說夢話!我叫你要把鬍子剃掉,你都沒有剃!難看死了!但這次你料錯了!是有個女的要來感謝你!”
“謝我……?”
“請問是……葛城先生嗎?”
女子出聲向圭佑打招呼,圭佑只是穿著一件短褲跪坐在客廳中間。
“啊,我是?”
“我是上個月在新宿被你救的吉川沙也加。”
圭佑仍然有些恍惚的搔搔頭。
“咦?你說什麼?我救了你?”
“是的,就在我被二個魯莽的男子押上車的時候呀!”
“?”
圭佑聽得仍然摸不著頭緒。勝利插了一句。
“我看一定是你弄錯了!因為這個人是天塌下來也不管事的!”
“我真的沒有看錯!就是他!我記得他的長相!的確是在上星期日……”
“啊!上個月的星期日嗎?”
圭佑突然打著自己的頭。
“那有可能是我!我在有些醉意下,不敢說神智很清楚,但第二天醒過來時,發現衣服、手上都沾有血跡,好像是挨了揍!原來那時你在現場啊~~!”
“你現在看到了吧?他就是這種人!你根本不用向他道謝!”
勝利雖然這麼說,沙也加卻不為所動。
“不過他救我是事實!這是一點點心意,請你笑納。”
沙也加說時,並推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圭佑想接過來時,勝利卻從旁收下。
“裡面是裝酒嗎?”
“不是,是歌蒂巴的巧克力。”
“是嗎?那我要吃!”
“什麼?巧克力?”
勝利用腳去推,圭佑仍未放開放在禮盒上的手。沙也加有些歉意的話。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不喜歡吃甜的?”
“不!不是!如果你送酒還更不好!實在很感謝你!”
勝利很真誠地向沙也加鞠躬。如果女孩送的是酒,那勝利努力讓圭佑戒酒的效果就成了泡影。
奇怪的是,面對著圭佑與勝利這對父子很另類的交談方式,沙也加一點也不以為意。
“那我可以改天再送酒,只是不知圭佑先生喜歡喝哪一種的酒?”
“日本酒我就很喜歡。”
對圭佑的即時回答,勝利又是重重地一踩父親的腳。
“你最好不要出聲!吉川小姐,剛才那句話請你當作沒有聽到!”
“啊,看來你們很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你不用這麼客套。”
勝利捏著圭佑的手。
“啊,我會再來的。你們就多保重。”
等沙也加遠去後,勝利小聲說道。
“她好奇怪……”
“我倒覺得她人不錯,她不是說會送酒來嗎?”
“你又想出去賭馬嗎?不對!這個時間你是去打柏青哥的吧?”
勝利不由分說地拉住想出門的圭佑之衣服,不讓他出去。
(怎麼好像有很……不吉利的預兆?)
正文 第二章
翌日是星期六。
賴在被子裡貪睡的勝利的耳裡,依稀聽到一陣陣叫聲。
“圭佑!圭佑在嗎?”
再仔細一聽,是祖父的聲音。而且他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公寓。勝利趕緊打開雨棚。
“爺爺有什麼事?一大早就來?”
“噢,勝利!圭佑在嗎?”
“在吧,他沒有這麼早起床。他是最會賴床的人!”
“你趕快把他叫醒!”
勝利只好聽祖父的話,拉了拉圭佑的被子。
“你快起床!爺爺來找你!”
“……啊?……什麼?爺爺死了嗎?”
“你不要亂講話!反正快起來!”
被勝利踢了兩下,圭佑才慢吞吞起了床。睡眼惺忪的才走至雨棚,就被爺爺源藏氣急敗壞地一把揪住圭佑的衣襟。
“可惡的小子!你搞什麼!”
“我搞了什麼?”
“你不要裝蒜!你對吉川家的那位小姐幹了什麼好事?”
“啊?”
圭佑對源藏的話真的一頭霧水。在旁邊聽到這話的勝利,馬上問道。
“爺爺,你說吉川小姐嗎?就是昨天來找我們的那個女人?”
“她昨天有來這個破爛房子過?”
“沒錯!那位小姐又怎麼樣了?”
源藏對還未聽清楚話意的兒子,用力勒住他的脖子。
“昨天晚上吉川家的當家打電話過來。你可能不知道,在安政之前,我還是吉川家的管家!結果卻讓吉川老爺親自打電話給我。”
“那又怎樣?現在是平成年代了!爺爺。”
這一句可觸怒了源藏的火氣。
“當然不只是如此而已!重點是吉川老爺的孫女兒沙也加小姐,是來向我這白癡兒子提親的!”
“什麼?提親?”
就在這個時候,勝利發現被勒住脖子的圭佑,已口吐白沫。
勝利立即不顧一切,把父親從爺爺身上搶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你有什麼秘密瞞著我的?臭老頭兒!”
“嗚嗚……呼呼……我快窒息……了……”
這次輪到他被勝利勒住脖子,圭佑難過的翻著白眼。
而勝利勒著脖子的手,絲毫未放鬆!
“你給我好好解釋!那女的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喝醉酒下,糊裡糊塗救了她而已!”
“……她好像很喜歡你。”
源藏輕聲地說著。勝利便把自己的老頭拋至地上,追問爺爺。
“你說誰喜歡誰?”
“就是吉川家的小姐,愛上了這個笨蛋兒子呀!她也不在乎這小子根本就是個廢物!實在是傻人有傻福!”
勝利首次聽到爺爺稱讚圭佑。
源藏忽然得意地拍拍和服的胸口,繼續說下去。
“吉川老爺雖然是大元士族,現在我們葛城家也是可以與之一爭長短的大財閥了!所以能獲得小姐的垂青,可說是我們葛城家三生有幸!”
源藏說話的眼神,竟然閃出變形的光芒。
“喂喂!且慢!你不會是……”
“這門親事當然要接受!蠢兒子!”
源藏指著兒子,但這叫才剛起床的圭佑思路正確地去思考,顯然是很難。
“天啊?我對她完全不瞭解,又怎麼可能會喜歡?我想我還是回床上多睡一會兒!”
“你明明對她說過‘讓我喜歡你’的話!你說出去就要負責呀!”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在勝利還來不及阻止下,源藏旋即轉身沖向晨曦靄靄的街上,那敏捷的動作,一點都看不出已有八十高齡者。
“喂!你快起來!你沒聽到剛才的話嗎?你要和那個女人結婚的事!請你給我說清楚!講明白!”
對著再窩進被裡的圭佑背部,勝利毫不留情地踹著。但身為兒子的勝利,太瞭解當圭佑想睡時,對他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實在搞不懂你們這對父子,到底在想什麼?”
勝利說著又狠狠地踢著棉被。
“我真的不知道!也沒聽到!”
果然如勝利所料,過了中午才起床的圭佑一臉無辜地叫嚷著。勝利則一個人坐在矮腳餐桌上吃著午餐的吐司,冷冷對他爸爸說。
“我叫醒你幾次,要你好好解釋!可是你把睡覺看的比什麼都重要!”
“你這麼說……我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圭佑這話絕不是在虛與委蛇。這個先天不適應社會的圭佑,除非他睡清醒過來,否則是記不得芝麻蒜皮小事的。
圭佑有些沮喪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要……怎麼辦?”
“既然你拒絕不了爺爺,那就趁早提出你的意見!因為爺爺做事向來都很快又果斷!”
“可是……爸爸一定會很火……”
“反正爺爺本來也不是很信任你!你就乾脆拒絕吧!”
“但這還不是問題……”
“那還有……什麼?”
圭佑的個性有些優柔寡斷。
“……昨天來的那個女人,是看上我了?”
“顯然是。她那樣子就好像是一個人走在路上,兜售自己。”
“……你不覺得那個人有點像誰嗎?”
“像誰?”
“像……你媽媽……”
“……什麼?”
勝利聽到這話,左手上的吐司便掉落在地上。
“……你在扯什麼……?”
“是真的!那個女的很像死去的美奈子……”
圭佑過去從未說過這樣的話,讓勝利在震驚之餘,亦不免把矮腳餐桌用力一翻,把圭佑嚇得瑟縮著肩。
“你是……怎麼了?”
“……你怎麼總是這麼不正經!臭老頭!”
勝利憤憤地咒他。
“那女的長的像狐狸的相貌,有什麼地方像媽媽的?”
“……至少她的眼神很柔和……”
“別鬧了!她是精打細算在挑逗男人的!”
“如果是精打細算型的,就不會喜歡上我吧?”
“那她就是有眼無珠的女人,才會看上你這個虛有其表的小白臉!”
圭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生兒子勝利,會對他說出這番藐視的話,讓圭佑無所適從的弄著睡衣的衣擺,傻傻的望著兒子。
“你怎麼……”
“你別再說了!那種女人怎麼和媽媽比呀……!”
把翻倒的矮腳桌子踢正後,勝利氣嘟嘟地沖了出去!
(就算又呆又笨,也犯不著提及那門親事吧……)
勝利一路怒氣衝衝,直奔祖父源藏的家去。
(臭老頭竟然拿那種沒有水準的女人,和媽媽相提並論!他的頭殼壞了!可能酒喝過多,把肝臟及頭腦都燒壞了!)
勝利對母親一直保有一份憧憬,他之所以會和圭佑一起生活,也是看在圭佑是母親所愛的人之份上。所以他壓根兒無法接受父親與母親美奈子以外的女人。
(我不可能容許任何女人,來取代母親的地位……!)
祖父的家,在距圭佑與勝利所租的公寓徒步約三十分鐘就可到的郊外;此乃祖父為了讓勝利用走的就能來找他,堅持圭佑不可租太遠。
勝利進入老式的木造門後,識途老馬的從庭院走至走廊。當正在用抹布磨光地板的女傭,見到勝利時,便馬上停下手。
“啊,小少爺,難得你會來喔。”
“我爺爺人在哪兒?我有緊急的事要找他!他有在家嗎?”
“有。老爺在自己的房間裡。是有什麼事?”
“沒有!”
看著此刻的勝利橫眉怒目、青筋暴露於額頭的表情,任誰都不會相信他沒事。
就在他踏上階梯時,在窗戶的玻璃上映照出自己的模樣。
(我知道不能用這種表情,可是……)
勝利推推臉頰,又變回“天真無邪”的笑臉。
然後勝利才走向源藏的房間,把紙門拉開。
“午安,爺爺。”
本來一個人在盯著棋盤的源藏,看見孫兒後臉部的表情鬆弛下來。
“噢,勝利,很難得你會來。你是為我那混帳兒子來的嗎?”
“唔。”
源藏立刻自個兒說出他的意思。
“我也認為你一定會反對!但你要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設想!你聰明、將來前途無量!怎麼可能一輩子和那個廢物在一起嘛!”
源藏仍很希望能和勝利住一起,這一點勝利也看得出來。
“說起來還讓我對吉川老爺感到很不好意思的,就是如果我那沒出息的兒子,能有像吉川老爺那種富有人家保護著,我也會安心一點!”
“哎呀,爺爺!我一點也不會反對喲!”
勝利的臉上掛著笑,打斷爺爺的話,讓源藏有些意外。
“咦?我還以為你會強烈反對……”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女人可以照顧爸爸,我是舉雙手贊成!只不過……”
勝利說著,視線落在榻榻米上。
“只不過什麼?”
“我那個主角的爸爸,好像並不中意對方呀!他說嫌再婚麻煩……”
“但我卻可以讓你爸爸重視這件事!”
源藏聽了好像安了心地拍拍胸脯,勝利卻心懷鬼胎,但臉上依然笑臉盈人的對祖父說。
“謝謝爺爺。我也會想辦法說服爸爸。對了,我想去找吉川家和他們談,你可以告訴我他家的地址嗎?”
“這種事需要勞駕你這個小孩子嗎?”
“因為昨天是突然見面,我也來不及問出來。爺爺,可以告訴我嗎?”
“你既然都這麼說了,我能不告訴你嗎?”
本來就十分寵愛孫子的源藏,拗不過之下當然便把寫在紙條上的位址,交給了勝利。
“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做出對他們太失禮的事吧?”
“當然,那我去了。”
勝利始終保持的天使般微笑,當其將紙門闔上的那,就又變回了惡魔。
(太好了!有了地址看我怎麼破壞這樁親事!)
女傭用很怪異的神情,目送小少爺旋風似地消失了人影。
吉川沙也加的府邸,從勝利所住的地方,搭一小時電車才可以抵達。急急找到吉川家那扇豪華的門牆時,他差點傻住。
(好氣派的房子!比爺爺的還更有看頭!)
與其說這是私人宅邸,還不如說它看來更像是一棟領事館。勝利連正門都找不著,而在寬大的圍牆附近走來走去。
(所以有錢人很可恨!本來只要有可以吃、可以睡的二個房間就足夠了!為什麼要住的這麼大?)
勝利自己也一直在祖父的豪宅生活,和父親圭佑共同生活不到一年,就已有十足的家庭觀念。
等勝利好不容易找到正門時,卻又找不著門鈴,讓他衝動地踹踹腳!
(這麼有錢的人,為什麼不裝門鈴?難道不在乎有沒有客人來訪嗎?)
勝利發現凡事只要涉及到他老爸,他常常就會有失控行為出現。
(可惡!只好爬牆侵入了!)
就在勝利準備爬時!
“啊!是你……”
勝利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出聲,他的腳就立刻即從圍牆下來。
他的身後,吉川沙也加撐著洋傘站在那裡,且胸前抱著一個很大的茶桶。
“啊,午安。”
勝利有些尷尬,因為他實在不願意被這個女人目睹自己出糗。
“你一個人來嗎?爸爸沒和你一起來嗎?”
聽著沙也加虛偽的口氣,勝利只好裝出笑容說。
“啊,我爸爸在家裡睡覺。我是想來和你談談親事!”
“很抱歉,談親事的話,就得跟我父親一起商量。”
沙也加似乎早就看准了似的,拿出她父親這張王牌。
(……奇怪!這女人怎麼和昨天大不相同……)
由於昨天她忙著對圭佑獻殷勤,所以無暇顧及勝利的想法,再說她也不知道勝利反對她與他老爸的親事。只要她能把圭佑弄到手,她才不會在乎這個勝利!
當然勝利不會因此退縮,他很大方地站在沙也加面前,讓她明白想進去她家裡的決心。只是身高才一百五十三公分的勝利,很明顯地對沙也加並未造成任何壓力。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因為這涉及我本身的權益……”
“……”
沙也加默不作聲地盯著勝利。事實上沙也加的外表可以稱得上很美。
勝利作了個深呼吸後,單刀直入地說出心裡的話。
“我是很誠懇地來請求你,取消與我爸爸的婚事!但這不表示我不喜歡你作我的後母,這完全是為了你好!可能你還沒有發現,我那老爸根本一無是處!除了好酒又沒有正當工作……”
“……你也是個男人吧?”
沙也加很唐突的說出這一句,使勝利在一那間理會不出她的意思。
(這女人在說什麼?)
勝利長的像個少女模樣,也常被人看錯。到現在勝利只見過沙也加第二次,她該不會對想組成家庭的成員已調查清楚了吧?
(沙也加很不討人喜喔!)
勝利在心裡嘀咕。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我?我知道自己不太像個男子樣!但這也不是我願意的呀!”
“……對不起。”
聽勝利的義正詞嚴,沙也加低垂著有些受傷的表情。
反而讓勝利覺得對她有愧疚之意。
“啊!現在不該說這些題外話……”
“很明顯的,是你有所誤會。”
“啊?”
勝利實在搞不懂沙也加到底想說什麼。
她說勝利有所誤會?意即指勝利反對這樁婚事是錯了?
(……不然沙也加是指什麼事?)
勝利發現和這位小姐,似乎不能順利溝通。
但血氣方剛的勝利,仍不放棄地說下去。
“我才覺得是你有所誤解!我是葛城圭佑的兒子耶!你們要結婚,也要顧及到我的想法才對吧?”
沙也加不置可否的把雙眉微微往上一揚。
“……你果然……”
“……什麼?”
勝利看出沙也加的眼中,盛著怒氣。
(只不過反對她和老爸結婚,就氣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太驕縱了!)
勝利想趁沙也加一不留神,比她快一步進入她家的大門。
“喂!你等一下……”
勝利想伸手推門已來不及。勝利就被她關在鐵門之外,氣得用腳狠狠踹著馬路。
“你在搞什麼呀?”
其後,勝利幾乎把嗓子叫啞了,沙也加也絕不應聲,在無可奈何下,只好回到公寓。
勝利垂頭喪氣的打開公寓門說了聲。
“我回來了……”
一看見兒子的人影,圭佑就慌忙從房間跑出來說。
“勝利!我聽爺爺說你去找那個女人?”
“對,我是去了……。”
毫無斬獲的勝利,覺得心力俱疲。
然遲鈍的圭佑,卻毫無所覺。
圭佑抱著頭左右搖著。
“是怎麼回事?我自己去拒絕不就得了?”
“……什麼?”
在玄關脫著鞋的勝利聽到這句話,猛地把頭抬起。
圭佑在說什麼?
“你說你……會去拒絕她?”
“對呀!這是我的婚事,你反對個什麼勁?你爺爺還更好笑!說你支持這門親事!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
“我才正想問你呢!”
勝利把鞋子脫了後丟至地上,然後向圭佑逼近。
“你不是說她長的很像媽媽很不錯嗎?所以我才會去找她呀……!”
“我是有說過這句話,但可沒有說我要再婚!只是對這麼成熟又欣賞的女人,很難去拒絕罷了!”
“你愛說笑!有這麼一塊肥肉送上口,有誰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會有機會嗎?就算有也早就被你破壞了!”
“你說什麼?”
就在這對父子又爭得面紅耳赤之際,從開著的門露臉的鄰居橫溝,才讓他們一觸即發的火山降溫下來。
“啊,圭佑先生……”
“什麼事?我現在沒有空!”
圭佑連頭也沒有回,就對著橫溝沒好氣回了這麼一句。橫溝有些畏首畏尾的指著外頭。
“是你有客人!對方說她不敢進來,轉去找我的!”
“什麼客人?”
圭佑與勝利一聽,同時出聲道。
圭佑突然臉色一變!因為站在橫溝後頭的竟然是……。
正文 第三章
“咦?……是你!”
“……打擾你。”
吉川沙也加怯怯的走了進來;勝利見到她,火氣暫態沖上腦門!
“你又來幹什麼?我們剛才不是才見過的嗎?”
圭佑對勝利魯莽的口氣,用輕輕推他來遏止。
“真是莫名其妙!女人怎麼這麼難溝通啊!”
“……不是的。其實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勝利。”
望著站在入口處,搔搔長髮的沙也加,橫溝很識趣地悄悄退回自己房間。
“那我告辭了。”
(這女人真難搞定!)
勝利儘量讓自己混亂的情緒穩定下來。
“……”
“……”
“……”
在這個瞬間,三個人保持著沉默。勝利當著圭佑的面,不便表示什麼,他怕禍從口出。至於圭佑,既然沙也加自動找上來,他也不會讓對方太過難堪。
最後還是沙也加打破沉寂,道。
“我想這中間有些誤會。”
“什麼誤會?”
勝利發現沙也加的話鋒是對著他而來,他就乾脆坐下來。
沙也加似乎難於啟齒地將視線移開。
“在我看了這個後,不免有些躊躇起來。”
沙也加說著時,並將抱著的褐色信封遞過來。
(這又是什麼?)
勝利火急的接過這封,並取出裡面的東西出來看。
那是有好幾張的資料,以及……!
“……?”
照片!
勝利的呼吸快要停止了一般!
“這是什麼?”
連圭佑也橫過身來,一臉的好奇。
勝利的臉色馬上泛白!
“……這……!”
“……我懷疑你父親,所以請征信社的人調查的!雖然我也不願意利用這麼不入流的方式!但上個月我對圭佑先生一見鍾情,所以就忍不住……”
資料上是記錄圭佑的私生活點滴。因此文字上有多麼地污穢,圭佑與勝利都不會有一絲的驚訝。
因為資料上的一切均屬實。
至於照片。
“這是什麼……時候拍到的?——?”
勝利在激動的情緒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照片撕成稀巴爛。而圭佑則坐在榻榻米上捂住口!
這張照片是喝醉酒的圭佑,在強暴自己的兒子勝利!更惡劣的是,圭佑還把亡妻的衣服,拿出來讓勝利穿在身上!
而照片中的勝利,顯然也並非乖乖任其父蹂躪,手舞足蹈的動作顯示他在抗拒!但比起力量,他自然不是父親的對手,故在十三次中,有三次是讓圭佑廝摩著粉頰……。
(但只是摩娑臉頰,也不能斷定有逞獸欲呀……!)
圭佑自然是對著神明發誓!他絕不會幹出如此獸性之舉止!
只是,沙也加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圭佑之解釋!
“你老婆已逝世不少年……或許你在性欲衝動下,會做出這種事情……!”
(這怎麼可能嘛?太荒誕了——!)
連勝利也接不上一句話。
接著沙也加的話,更令人狐疑。
“還有!勝利怎麼也是穿這個樣子?”
“……啊?”
穿什麼樣子?
勝利隨著她的話,也低頭看了看自己。他還是很平常性的裝束——T恤或半長牛仔褲、一頭短髮。沙也加到底是在說什麼?
沙也加也注意到,他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為難地苦笑著,並用手押在唇角的說。
“……你似乎很在乎你母親的容貌,圭佑先生也一樣吧?”
“……你說什麼……?”
勝利的雙眼,集中在一個定點。
“很在乎母親的容貌”。
這也不無可能。不過長相不是與生俱來的嗎?
(原來是……這種事嗎?)
從以上的話中,可以隱約感覺出沙也加在嫉妒勝利。
沙也加對心儀的男人(圭佑),儘管多麼草莽,她仍然無法接受圭佑與過去熱愛的女人,長相酷似的勝利有過肉體關係這件事。
“你不要……這麼扯行嗎?”
勝利聽了後很火大。
“什麼我很在乎母親的長相?而且是什麼‘無可奈何’?你這些都是謬論!”
“可……是……”
“我長的像我媽媽也沒什麼不對吧?小孩子本來會遺傳自父或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老頭他酒品不好實在是讓人無法領教,但我想他絕不是對我真的有性欲!老爸,你說是不是?”
瞥了一眼一旁的圭佑,勝利忽然停頓下來。
因為他目擊到自己的爸爸滿臉通紅!
“你……怎麼會臉紅?”
“咦……啊……我…沒有……”
圭佑被兒子一問,便慌忙地把拿在手上的照片丟到地上。
“什麼話!你……也是啊!啊啊!不……”
圭佑一張臉好紅!
看得勝利不禁認為,他和爸爸之間仿佛“發生過什麼事”的感覺。
(喂喂!我怎麼想的這麼歪?而爸爸……的臉也這麼的紅!)
連勝利也羞紅了臉!
這難道是真的……?
“果然……你們……”
沙也加說著話的眼裡,含著淚水。在這個節骨眼上,勝利不說點什麼都不行!
“不會!不可能有這種事吧?喂喂!老爸!你也說點話呀!”
“咦?我……是……有……”
對於圭佑吞吞吐吐的說法,勝利急死了!他希望父親能把事情說個清楚。
“……沒關係,反正我已不在意!倒是圭佑先生,你不要再明知故犯就可以……”
“等等!你可以並不表示我就要……!”
“我還會再來。”
勝利又發現了一點。
就是這位沙也加千金小姐,根本是不聽別人說的話。
“都是你這混帳惹的禍!”
勝利一邊怒叫著,一邊用盡全身力量重重地踢他爸爸的背部。
那晚,勝利在廚房鋪自己的被褥。
“你這是在幹什麼?”
圭佑刷著牙齒問。勝利更在棉被周邊造了一堵牆,很不客氣的對他老爸說道。
“因為我發現自己處在很不安全的環境中!當然要做些防範措施!”
圭佑的嘴邊沾著白白的牙膏泡泡。勝利抱著被閃他。
“好髒!你不要靠近我!”
“你把沙也加小姐說的事當真嗎?我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嗎?”
圭佑的臉上沾著牙膏泡泡,很激動地向兒子靠近,勝利則用枕頭擋他。
“我是不會這麼想啦,可是我長的像母親是事實!再說男人全都是好色的野獸!搞不好你就會幹出這種事來!”
“怎麼可能!因為你也是男孩子哦!請問我們要怎麼作愛?”
“好了!你不要過來!我要在這裡睡覺!”
如果事實誠如沙也加指認的,那麼勝利也會憎恨寡廉鮮恥的自己。
“隨你去吧!”
圭佑踢踢垃圾桶,轉身走開。
瞬間,房間突然寧靜下來。
勝利躲進被窩,安心地吐了口氣。
(感覺很漫長的一天……)
被毫無預料的沙也加這女人出現,甚至提及想與放蕩的父親結婚,同時還被對方懷疑勝利與自己的爸爸有染?最怪奇的是,當圭佑否定時還滿臉羞紅!
(實在很可恨!為何不嚴加否認?)
勝利認為吉川沙也加不會就此作罷,所以明天會更忙。
(親愛的父親大人!你如果大大方方拒絕沙也加,不就天下太平了嗎?)
勝利就在胡思亂想中,進入了夢鄉。
一朵朵軟綿綿似白雲之物,在頭上方飄蕩,在聲光中,只有自己與“另一個人”存在。
勝利用眼瞧瞧四周,發現這不是現實世界。
(啊,原來我是在作夢……)
勝利覺得在夢中很愜意、舒服。
這也是最近所作的夢中最快樂的。那個夢境全是一片白色,他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然等他從天上俯看下界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那是……?)
勝利浮沉在空間!
可是還有另一個人存在!且躺在地上的自己身上,被一個熟悉的人之身體壓著!
(怎麼是老爸?)
和他相擁而抱著睡的是圭佑!然地上的景色,卻是變成勝利初次與圭佑相認時祖父家之庭院。
(為……為什麼?)
在“地上”的勝利,臉上洋溢著無法言喻的甜蜜表情,他的兩隻手還捧著爸爸的頰邊。
“我好高興,圭佑……”
地上的勝利,低語呢喃。
“你終於明白我對你的情意了喔……?”
(什麼我的情意?)
勝利的口中,竟然會說出這些話。
而地上的圭佑,也變得極不正常的對自己的兒子說。
“我怎麼可能不明白?倒是你!我有多麼喜歡你,你知道嗎?”
這些不可能的事實,在“地上”發生了!
地上的勝利,用更熱情的雙手摟住圭佑雄偉的背部。
“你吻我!”
(好可恥!我在說什麼?怎麼可以這樣子?)
不管勝利怎麼叫嚷,這是在夢中!不是能操控在自己手中的現實世界!
於是圭佑與勝利二片唇深深貼合時,勝利就閉上雙目。
(我怎麼會作出如此羞恥的夢來?)
就算是夢,也是不可原諒!這一定是在白天禁不起沙也加這女人一再地騷擾,才會讓勝利作出如此離經叛道的夢!
更糟的是,夢並未因此結束!
(……咦?我的天啊!是在幹什麼呀?)
不一會兒後,圭佑與勝利已經全裸!
(……哇哇哇哇!不要這樣作弄人嘛——!)
這對父子不僅四肢交纏著,且圭佑大大的手已在撫摸勝利的全身!
而且勝利絲毫未予抗拒!
“啊……!”
從勝利的口中,吐出甜美的氣息;在天上真正的勝利則手腳亂揮!
勝利不願意目睹這種景象!可是他卻離不開視線。
圭佑的手在勝利袒露的胸口上撫摩著!最後停在那一點上!
“唔……嗯……”
勝利在呻吟中,下顎反仰。
(這混蛋實在太大膽了!)
但當圭佑的手在玩弄勝利的乳頭時。
“不要……嗚呼!”
(你怎麼不趕快掙脫呢?)
夢中的勝利陷入激情中、而天上的勝利則恨得咬牙切齒!
(事實上是自己才不知廉恥!)
勝利想保持理性卻不能!
而且!
(……咦?怎麼可能……?)
接著圭佑的手,一把握住勝利大腿間的膨脹物!
(不……不可以!)
勝利發出沒有聲音的尖叫!
然後,圭佑的臉……就埋在勝利的股間……!
(哇……哇哇!)
可是勝利不但未推拒,且自動打開雙腳,接受圭佑的愛撫!
(把雙腳打得這麼開,不是一切都被看盡了?)
沒錯!
勝利的恥部一覽無遺!
他那還未長齊陰毛有些光滑的性器,毫無保留地裸露在父親眼前!圭佑經過一番撫弄之後,又將自己的唇湊近,並將勝利的雙腳吊在半空中!
“嗯嗯……”
圭佑舔著勝利的性器,不時傳來吱喳聲。
圭佑的舌頭,在勝利小小的陰莖上來回地爬行!
“呼……唔……”
勝利的手抓住圭佑的頭髮,自動蠕動起腰。
“好……舒服……”
(討厭!我怎麼說出這種話來!)
這個根本不是自己!勝利不願意承認那個放蕩的人,會是自己!
圭佑在勝利毫不反抗下,更放肆地舔弄著他!勝利粉紅色的陰莖已漸漸地壯大。
圭佑愛撫勝利的陰莖一番後,他的雙手就滑至勝利的屁股上。
“啊……”
勝利的雙眼圓睜,他打開的雙腳被舉起浮在半空中,使圭佑可以欣賞到後方的花蕾!
(……不要啦!)
望著這一幕的真人勝利,用兩手抱住臉大叫著!
下一刻,圭佑便用舌頭伸向勝利的臀部!
(討厭!討厭!討厭!)
“不……不要!”
圭佑接著把勝利的媚肉撥開,且用手侵入至他的體內!
然後圭佑再把自己的身體壓上勝利的。
“啊……呼呼……”
當天上的勝利,看到地上的自己,被比手指更粗大幾倍的圭佑分身貫穿時,他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
實際上被圭佑貫穿的勝利,卻絲毫未有任何痛楚,只是難為情地搖著頭。
“不……要!不要擴得這麼開……!”
勝利完全不知道說出這種字眼的自己,對圭佑有多麼挑逗!圭佑忍不住更激烈地抽動起來!
“唷……呼呼……”
不久,勝利便禁不起圭佑的抽動而射精!連銜住圭佑性器的後孔,亦滴滴答答流出蜜液。
勝利在享受絕頂的快感!
第四章
章節字數:7732 更新時間:07-11-13 00:49
翌日早晨。
勝利一早就起床,偷偷地洗著自己的內褲。
(好丟臉的感覺……!)
勝利過去未曾因為夢遺弄髒過內褲。而這麼令人難忘的初次夢遺,卻是和圭佑作愛!
這整件事根本是滑稽到家。
“……唷!你怎麼起的這麼早?而且就在洗衣服?”
只穿著短褲的圭佑,搔著頭出現在洗面台。勝利慌忙壓住洗衣盆。結果水花四濺。
“喂!你的水噴到我了!”
“你不會去擦掉嗎?”
勝利不敢與自己的爸爸對看!
圭佑就站在勝利的旁邊,刮著鬍子說道:“我要去爺爺那兒一下。”
“去爺爺那兒?是說那女人的事嗎?”
“有可能。”
“你要去拒絕?”
“唔,對……”
勝利已看出他老爹有三心兩意的樣子。
“我覺得好象拒絕不了似的……”
勝利把洗好的內褲一丟,與圭佑對視。
“你怎麼了?又突然變卦了?”
“不是,我想一定會拒絕……”
“你不要唬我!看你說話吞吞吐吐的,就知道你又拿不定主意了!”
“那只是因為……”
“看看!你果然是改變心意了!因為那女的長得和媽媽很像是嗎?告訴你!我絕對不要!”
勝利很斬釘截鐵地提出抗議!
“為什麼我的婚事,要經過你的批准才可以?”
“你……!”
圭佑看來亦相當堅持。也對,勝利就算是兒子,也沒有權利干涉父親的婚姻。
只是勝利就是不喜歡,他不能忍受!
“因為……”
勝利說不出所以然。
“我!我……”
圭佑則冷冷地背對著兒子。
“反正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最近你真的很囉嗦!”
“……哼!”
勝利衝動的抓起了裝了水的盆子。
“……哇哇!”
就在下一瞬間,圭佑怒斥兒子道。
“你這小子!在幹什麼?”
圭佑罵了兩句便說不下去。
因為他看見兒子眼眶中的淚水。
“咦?……你……?”
圭佑很驚訝!
勝利哭了!
圭佑初次目睹他這位好勝的優等生兒子,眼裡噙著淚珠,勝利也是頭一遭在別人面前掉淚。
“勝……利……”
但勝利卻留下愕然的圭佑,沖出家門!
(真的很可笑,我……)
勝利踽踽而行,且一方面很厭恨自己。
其實圭佑說的並沒有錯,勝利真的干涉過了頭。
在此之前,勝利能和父親過得相安無事,是因為圭佑對自己的事均隻字不提之故。包括勝利把祖父匯給他們的生活費暗中扣除,圭佑也未有任何怨言;說好聽是他很寬容,反之就是散漫。
(……說真的,我並沒有干涉老爸的權利……)
這讓勝利不由得悲從中來。
勝利明白自己只是不願意去面對事實。
他不希望父親結婚!他希望圭佑只屬於他自己的!
(我知道這想法很不正常!可是我不能放著爸爸不管!)
這一直是勝利所持有的理由。勝利垂著頭走下坡。
“啊?委員長!”
那時忽然背後有個人出聲喊他。回過頭一看,同學重田正要上坡。
“你在這裡做什麼?”
重田跑至勝利身邊,拉住他的手。
“你如果有空,要不要去坪井家?他說他家買了新的沙發……委員長?”
“咦?你是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碰到色狼?”
“都不是啦!笨蛋!”
重田的遲鈍,讓勝利心口的痛緩和了些,但他還是抓著重田的胸口哭泣!
“原來是這麼回事……”
重田把買來的果汁遞給勝利,並坐在他旁邊。勝利自口袋取出衛生紙,把眼淚拭幹。
聽了勝利道出原委後,重田很沉重地說:
“你也真是煞費苦心。”
“……對。對我老爹愛喝酒或賭博,我還可以忍一口氣,對女人我就沒那種雅量!”
“你這是……”
重田想說的是,勝利的口氣活像是一個妻子。
“不過聽了你的話後,才發現你有戀父情結!”
勝利的表情迅速即變為優等生。
“你說我有戀父情結?開什麼玩笑!戀父情結是指喜歡父親的小孩子吧?可是我正好相反!我恨死他了!”
勝利雖然強詞奪理,但重田早就看出來了。
(而且你對你爸爸,不只是”喜歡”而已,還帶著愛慕的感情!)
在功課方面,重田是不如勝利,但他的腦筋靈活得很。
重田玩著果汁罐,又說了。
“既然恨死你父親,為什麼不挫挫他的銳氣?”
“我也想啊!可是對老爸說這種話……”
“所以只有用正攻法!”
重田用手掌把罐子壓扁。
“你老爸聽起來,應該是有些浪漫的人,那就有辦法來對付他!”
“什麼辦法?”
“用你這張臉!”
重田的食指,指著勝利。
“你老爸似乎也很在意你!你就正好利用這一點!”
“那要怎麼做?”
“你把耳朵湊過來!”
重田便在勝利的耳邊,嘀嘀咕咕說著。
“你說……什麼?我才不要!那多不好意思!”
聽著重田的面授機宜,勝利跳開了他的身體。
然而重田仍信心滿滿的說。
“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方式。”
“可是……”
“別可是!反正做不做由你!如果你不採取行動,到時你爸和那女人真的結了婚,那才叫後悔莫及!”
“……嗚……”
重田的話是千真萬確!勝利托著腮思索著。
“你真的認為那樣行得通嗎?”
“對!一定是萬無一失!”
重田自信地舉起右手,使勝利有些心動。
(……如果能阻止爸爸和那女的結婚的話……)
又有什麼不可以試試?
勝利握緊拳頭站起身。
“……那我就姑且試試!”
“很好!我會替你打氣!”
重田則輕鬆的拍著勝利的肩頭。
(我是不是太好心了?)
重田在心裡得意的笑笑。
當勝利回到公寓,已是日暮西山時分。
(咦?家裡怎麼沒有開燈?)
打開門後,才發現屋內黑漆漆的。一看到圭佑不在家,勝利才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但在進行那個計畫前,勝利很緊張。
不過在他走進房間時,他的不安又立即跳至胸際。
“哇……?”
原來圭佑不是不在家,是已在客廳未蓋任何棉被下睡著了。
(原來圭佑在家嘛……)
勝利為了不吵醒爸爸,輕輕的坐在他身邊。他顯然是喝醉了酒。
(我才該喝悶酒呢!實在是受不了……)
勝利從櫃子中抽出毛毯,替圭佑蓋上。
(為什麼老爸要喝悶酒?他沒有理由借酒澆愁啊?)
勝利的視線瞄向放在屋裡的一角的紙袋;那裡裝的是為了這次的“作戰”,從爺爺家搜集來的“小道具”。
(我怎麼會找出這些玩意兒來?有些可恥……)
紙袋內全是女人的衣服及化妝品。
也是重田所提議的”辦法”。
旨在要勝利裝扮成母親的模樣,以阻止圭佑再婚的念頭。
(也許打扮成媽媽,爸爸就會改變想法也不一定……)
勝利從袋子中,把東西取出來。看看那件舊式的有花樣的洋裝。勝利在照片中,看過母親穿過這件洋裝。
勝利把衣服拿到房子一隅的鏡子看著。
(真的是像極了!)
在鏡中的人,宛如年輕十歲的母親容貌,如果媽媽把頭髮剪短,那就更入木三分!
勝利在懷著思念母親的心情下,手穿過袖子,把衣服穿在身上,簡直是像呆了!
(媽媽……)
勝利把額頭貼在鏡子上。
(為什麼媽媽會和那種人結婚?但連爺爺都說來提親的人很多……)
祖父都已經把媳婦美奈子娶進門了,為何還這麼說?可見圭佑有多花心?
(……不過,我也多少能體會媽媽的心情。)
媽媽當然也是被爸爸那張臉所騙!看來媽媽也是喜歡帥哥!
(可是……為什麼我不能不管老爸的死活呢?)
勝利那時並未注意到自己背後,有人影在晃動。
“哇?”
等他驚覺時,人已被壓在圭佑的身體下方。
“你……醒來了?哇!你好重……!”
這麼說著的勝利,仿佛被有些溫熱之物觸及,在慌張中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他爸爸的唇!
(……咦咦?)
當圭佑的唇封住勝利的唇時,時間好象就在那一那間停滯不動似的!
(為……什麼?)
勝利的思考回路亦發生了故障!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幹什麼?”
“美奈……”
本來想用力推開圭佑的勝利的手,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就陡地停了下來!
“美奈子!”
(圭佑……把我看成是媽媽了……?)
一定是如此!爸爸只要一喝醉就不省人事,所以會把穿著母親衣服的勝利,誤認是自己的妻子美奈子!
勝利的心臟砰砰地敲在心房上!
他的腦子裡閃過邪惡的念頭!
(那就趁……現在……)
把自己扮成是”美奈子”!
(如果是由媽媽出面,能阻止得了爸爸嗎?)
既然是美奈子出面求情,圭佑應該不會不聽!只要讓他對美奈子還保有愛情,圭佑怎麼可能再婚?
勝利的喉嚨在咕咕響著。
“圭佑……”
勝利用發抖的顫音,呼喚著圭佑的名字。
“你千萬不可以再結婚!”
勝利抱著壓在身上的爸爸的頭。
“……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又另外再娶!”
那是勝利的真心話!他不要爸爸被別的女人搶走!
(不論對方是什麼人都一樣……)
勝利的胸在發疼。
(媽媽一定也是吧……)
勝利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笑!
(我是……喜歡這個老爸嗎?)
勝利千百個不願意回想昨晚所作的夢,但它卻很鮮明的使勝利感覺到,夢中他與圭佑就是這麼緊緊貼著,且是一絲不掛!
(啊……)
身體漸漸發熱,且血液都集中在密著的下肢。
(真討厭……!)
勝利發現裙子中,自己的性器硬起來了。
(哎喲!怎麼這個樣子!)
勝利扭動著身體,想掙脫圭佑的手,但後者卻絲毫不放鬆。
“不!不可以!”
圭佑已發現兒子的性器勃起!勝利快哭出來地揮動著手腳。
然而圭佑仍強硬地掀起勝利的裙子,把手伸入他的股間。
“不……討厭!”
當爸爸的手猛然探入內褲時,勝利就忍不住叫出來。
“討厭!你是做什麼啦?”
圭佑的手內,勝利的性器在震動著。接著他就開始愛撫勝利的前端。
“唷……呼……”
忽然背後一陣戰慄。
“不可……以!”
如果勝利真的厭惡,他只要用力踹他爸爸,圭佑既然在醉酒,也絕不可能用蠻力制服得了勝利。
勝利明明知道,但他卻未這麼做。
(我……我……!)
因為他不否認,他喜歡被圭佑這麼對待,被爸爸的手愛撫,讓勝利開心又有快感!
(只是……這還是很不正常……)
不正常的關鍵在,自己與圭佑是父子!
照理說根本不可能衍生出如此不倫的性關係!
“真的不行!你快放開我!快停下來!”
勝利用聲音訴求爸爸!
圭佑停頓了下來,看著自己的兒子。
“……啊!”
圭佑此刻那雙寂寞的神情,與勝利初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圭……佑……”
勝利哀淒地叫著爸爸的名字。
圭佑!
是勝利最……心愛的人!
(圭佑……已經醉了吧……?)
勝利問自己。
(……那麼他一定記不得現在所發生的事吧?)
圭佑一直是喝醉酒,就什麼也記不得。
那麼……。
“唔……”
勝利向圭佑要求索吻。
然後,圭佑與兒子更深沈的擁吻;那是充滿煙酒味、成熟男性的吻。
(反正只有今天這麼作,應該是可以吧?)
就此一次,下不為例。
勝利不明白自己的想法,當然也看不透圭佑的。
但他卻喜歡與圭佑如此肌膚緊緊相貼!就算圭佑的心思並未放在自己身上亦無妨!
(啊……)
勝利不覺為自己悲哀,因為他發現,圭佑所抱的並不是勝利!
圭佑把勝利眼角的淚水舔幹。
“唔唔……”
圭佑與勝利的唇仍緊緊重迭著,圭佑一邊脫去勝利的衣服;在黑暗的房間內,彼此看不清表情,如此反而可以減少羞澀感。
“啊……呼!”
當圭佑的手在勝利敞開的胸口流連,並愛撫他的乳頭時,勝利就咬緊下唇。
“嗚……”
圭佑用指尖捏勝利紅色乳尖,接著就用舌舔著。
“不要……好噁心!”
霎時,被圭佑撫摸的部位傳來麻痹的感覺!本來只是硬起的性器,此刻變得又挺又熱!
“啊……!”
圭佑的舌頭,緊接著爬行至勝利的大腿之間。
“唔……嗯!”
勝利的分身,被含在圭佑溫熱、濡濕的口中;這比起用手抽動有更直接的快感,讓勝利激動地嚷叫著──
“啊!我要……出來了!”
勝利已忍耐不住,就在圭佑的口中射精!但勝利仍不願意放開圭佑。
當圭佑的口中牽引著透明的絲線時,勝利才松下一口氣。
然後圭佑又馬上迫至勝利的秘部。
“咦……?”
勝利的膝蓋不由自己地跳動著!因為他感到圭佑的舌頭在他的雙丘蠢動地舔弄,讓他既嫌惡又羞愧。
“不要……別這個樣子嘛!”
圭佑的雙手,又來到勝利的秘部。
(不要用手指……!)
圭佑粗大的手指,伴隨著舌頭滑入勝利的小小蓓蕾內!勝利忽然聯想起昨晚的夢,之後有更恐怖的行為!
(要……怎麼辦?)
勝利可以忍耐並接受圭佑愛撫、舔舐的動作,但怎麼可能接受他的性器?
(因為爸爸的那個……好粗大哦……)
勝利與爸爸一起生活後,當然見過他的性器,其之粗大非勝利所能相提並論。
“不要!不要!我會裂開呀!”
只被圭佑的手指侵犯,勝利就怕得直打哆嗦。不過,勝利的後孔含著被圭佑用唾液濕潤的手指,快要溶化了似的。
“嗯嗯……”
圭佑的手指漸漸增加為二根。
過了好一會兒後,圭佑方才仰起臉,將睡衣的短褲脫下,露出他屹立的性器。
“啊!啊……”
因為圭佑將兒子的兩隻腳捉著,讓他的腰懸空!再將自己紅黑的前端觸及勝利熟透般深紅色的秘孔。
頃刻,勝利便聽到吱喳的淫糜聲。
“哇哇……啊!”
勝利下意識將那裡收緊,以防止圭佑的巨根侵入!
不料,圭佑突然放下剛才愛撫過的秘孔,將手伸向勝利的性器。
“不……不要!”
敏感的前端被圭佑激烈抽動,勝利便用力地搖著頭!在快感陣陣爬升中,挾著圭佑前端的地方也松緩了下來。
“哇哇哇!”
然後圭佑壯碩的肉莖,又一口氣鑽入勝利體內;被父親摩擦著體內的刺激,使勝利臻至升天境界!
“不……不……啊呀!”
勝利飛濺出來的***,噴了圭佑一臉。圭佑還用舌頭到處舔著。
“唔唔……哦哦哦!”
圭佑不斷地劇烈抽動著,勝利在忍不住下持續地釋放精氣出來。
“討……厭……有些怪怪的……”
“你說說很舒服的話……”
圭佑這麼對兒子說。
“你快說!你的又粗又大!讓我爽死了!”
“我……才不說……”
勝利還一邊大大地搖搖頭。
“你不說我就不停下來!”
摩擦著勝利的圭佑,竟止住抽動的動作,勝利便情不自禁地握住自己的分身。
“你快停止啊……”
“要我停止就快說出來!”
圭佑把本將拔出的性器,又插入兒子秘部,勝利只好向爸爸認輸。
“我……好……舒服……”
圭佑不僅又動了起來,且吻似雨點般落在勝利的唇上。
“圭佑……圭佑……”
勝利忘形地用著四肢,緊緊纏住圭佑。
而圭佑也在他耳邊呢喃。
“可愛的……勝利……”
圭佑的嗓音也好迷人。
這是勝利最愛的父親的聲音。
圭佑叫喚兒子一聲後,馬上又更深地沖進勝利的深處。
“嗚嗚!”
圭佑用他的唇,把勝利愛嬌的呻吟吞入肚裡;勝利更在父親的緊擁中,沉溺於欲情!
“真的……不要這樣!”
聽著他倆結合的地方,不時傳來吱吱喳喳的聲響,勝利便不自覺地羞赧起來。
在不斷的接吻中,圭佑說了好幾次。
“我喜歡你……勝利……”
“啊啊……唔唔……”
勝利耳際聽到這句無以倫比的甜言蜜語之際,他又滲出新的蜜汁。
勝利再次蠕動著身體。
“你好討厭!圭……佑……”
分明是自己要圭佑停下來的,勝利卻無意掙脫。
並且還向自己的老爸,訴說著衷情。
“圭佑……我……最最喜歡你……”
圭佑的動作更加劇烈,勝利在無意識中,聲聲呼喚著心愛的圭佑的名字。
勝利在意識有些模糊中,感覺那個微微打開的玄關的門,被人打開。
但從其身材曲線看來,應該不是隔壁的橫溝。
那麼闖進來的人,一定目睹了勝利與圭佑作愛的光景!
勝利當然感到對方的視線。
以平時的勝利,在被撞見如此不堪又不倫的畫面時,他會羞赧得想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但此刻勝利卻出奇地冷靜!
勝利也向壓在自己身上的爸爸示意。
(圭佑也……注意到了?)
圭佑的眼神及聲音,一定會尷尬不自然,但圭佑好象有意做給對方看。
(圭佑是故意……做給那女的看的嗎?)
因為發現沙也加無聲無息出現了身影,因此圭佑才抱著兒子做出更親昵的動作與行為?
勝利不禁莞爾一笑。
事後回想過來,勝利覺得在激情時,自己有如著了魔般,但下一瞬間,他又泰然接受所發生的事實。
而且他對自己當受方亦與有榮焉。
“圭佑……我愛你……”
勝利刻意把聲調拔高的說著,一邊用他細瘦的手腳勾住他爸爸的身體。
父子情深 正文 第五章
章節字數:3449 更新時間:07-11-13 00:50
“……這是怎麼回事?”
勝利也未把身上淩亂的衣服整一下,背對著圭佑而坐。
“……”
口中銜著香煙的圭佑,有些內疚地搔搔頭。
“你是說我幾時發現醒的嗎?還是……”
門口已未有沙也加的氣息與動靜。身為千金小姐的她,在目擊如此過激的畫面後,她當然不可能一笑置之。
“……你是故意做給她看的?”
“……”
果然如勝利所猜測的,因為圭佑的沉默就是答案。
且在最後關頭,圭佑口中所喊的不是美奈子,而是勝利的名字。
勝利本來以為爸爸在酒醉中,故未有任何反抗。同時藉以破壞父親的姻緣好事。可是他現在覺得……。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當然,圭佑與沙也加的婚事是徹底毀了!但同時更毀了勝利與圭佑之間的關係!
這對父子所做出來的行徑,已違背常理!
勝利抱著膝,把頭埋在雙腿對他父親說。
“我看你還是結婚吧?”
“……什麼?”
圭佑有些吃驚地看向兒子。
“你就去向那位小姐道歉你做錯事情,請求她的原諒!那你們就可以結婚!你不用管我,我可以回爺爺家。”
“你在……說什麼話?”
“本來就是這樣比較好!因為我們實在……不正常……”
“……請你原諒我!”
圭佑放開本來抓緊著兒子的手,輕鬆抬起頭。
(其實我好希望和爸爸在一起……)
勝利終於肯面對自己的感情!
(我只想和蠢老爸在一起嘛……)
“啊,勝利。”
圭佑很沉重的開口。
“我是不會結婚的!當然對沙也加小姐,我也感到很抱歉。”
“可是媽媽已經死了,你本來就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不是這樣子!”
圭佑撚熄煙頭。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啊……?”
勝利不解圭佑的話。
“沒結婚我一樣活的很好呀!只不過過的很沒出息罷了!”
被老爸深深一鞠躬。讓兒子的勝利不知所措。
“……你幹嘛?”
“本來我是抱著玩笑心態,可是昨天我卻作了很奇怪的夢,就算長得比美奈子更漂亮,但對兒子的你有性衝動,未免也太變態了!”
“……!”
圭佑親口說的!
他認為兒子的勝利,比老婆的美奈子更漂亮!
“我一直很有自信,因為我在女人方面向來很得心應手,所以剛開始我並沒有想把沙也加小姐叫過來,我只是想藉酒壯膽拒絕她的婚事。不料,看到你穿成那個樣子,我就……”
“……”
勝利和圭佑纏綿時,口中喃喃叫著的“圭佑”,也不僅只局限于父親之意味。
(可是……)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世界的人口目前約有六十億人,且在逐漸增加中。
(可是我和爸爸二人,就絕不會有繁殖人口的憂慮……。)
勝利在內心暗自盤算。
圭佑拿著襯衫站起來。
“……過去的一切,請你不要計較……”
“圭佑!”
勝利打斷圭佑說的話。
“如果我沒穿裙子,你對我也會有性欲嗎?”
“什麼……?”
圭佑聽得臉色發紅,勝利卻緊逼著他問。
“你回答我的話!如果我穿成男人的樣子,你還會和我作愛嗎?還是我只是取代某人而已?”
“啊……是的……”
勝利只好再逼圭佑。
“……那你就要對我負起責任!”
“咦……?”
“這是我的初體驗!既然和你有了性關係,我就不可能再和別人談戀愛!所以你要對我負一輩子的責任!”
“要我負一輩子……?”
圭佑顯然慌了。
“懂……嗎?”
勝利問得臉紅起來。
圭佑則伸出手,環抱住兒子說道。
“簡直就像作了一場夢……”
(要對重田怎麼解釋才好?)
圭佑與勝利父子的戀情,啟了開端。
這是冬寒料峭的季節,校園的櫻花已枯萎凋謝,在等待春天來臨;人們口中吐出的白濁之氣,被冷凍的空氣溶解掉。
重田俊信摩拳擦掌、呼著氣望著天空。而開著的教室窗戶,漏出暖氣氣流。
重田對自己說道。
“馬上就要過情人節了。”
“喂,重田,你可不要在打掃中偷懶!不快打掃乾淨是不能回家的!”
伸長著背在擦黑板的委員長葛城勝利,把頭回過來催促重田。重田聽他這麼說,才又慢吞吞動著。
此刻六年二班的教室,被值日的學生打掃得塵埃飛揚。重田動著掃把,一邊問勝利。
“委員長,你有想送什麼人嗎?”
“送什麼?”
勝利並未停下來擦黑板的手,反問重田。
“就是送巧克力呀!情人節到了!”
“啊?”
勝利聽了,臉上顯出狐疑神色。
“為什麼我要送巧克力給人?平時不都是人家送我的?”
“是嗎?”
重田搖搖頭道。
“也對,一般人看到委員長的長相,就會忍不住想送你吧。”
“……照理說是啦。”
勝利說時眼裡閃耀著。
其實重田所說的亦不為過。因為葛城勝利長的活像個美少女,一頭烏溜的黑髮、夢幻似的雙眸、挺直的鼻樑、白晰的皮膚,如果不開口說話,便會讓人有“高不可攀”的感覺。
但勝利一開口,說的便是──。
“喂喂!你快點打掃!我今天一定要去郵局查定期存款的利息,所以不能留下來。”
“這不是可以上網或用手機詢問就行的嗎?”
“那些時髦的玩意兒,我家沒有。”
勝利這麼回了後,就拍著板擦,霎時彌漫著白白的煙霧;重田苦笑地看著在煙灰中的勝利側臉。
這位委員長,在清秀的外貌下,還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及很重的責任感。
(別忘了勝利是很小就失去了母親的人……)
勝利在母親過世後,一直與爺爺相依為命,直至最近他父親才突然冒出來!
(不管好壞,那個人就是勝利的爸爸……)
這位父親的生活,聽說相當的放蕩形骸,任誰都不會把老實可愛的委員長,與那種生父聯想是一對父子關係。但勝利為了讓他的父親改過自新,可說是歷盡艱辛地努力地改造他父親。
(只是有些枉然。)
而且重田深知,說再多也發揮不了功效,但親眼看著勝利很有鬥志地想改變他老爸的人生,重田又有些敵意。
因為他發現勝利這位可愛的優等生。
(……似乎變得很執著。我看了就不忍,好象是我害了他似的!)
重田輕輕地在胸前劃了十字。
勝利在事情發生後,雖提得不多,但很顯然的他應該已接受重田的建議,與他爸爸“發生了性關係”。
(哎哎!命運就是如此作弄人!)
事實上,勝利對他父親的執著,起初就異於尋常。而且一直到現在,還未發覺那就是一種戀情的,也只有勝利而已。因此,重田想試探這對父子的關係。
(該不會是進展的很順利吧?)
重田的心情不免有些凝重。
此時,有好幾個女同學,在重田與勝利的後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這在情人節前後是司空見慣的現象,所以未引起重田與勝利的注意。勝利依然是學校的風雲人物,重田也多少沾了勝利的光彩,受到女同學們的注目。
重田又很正經地問勝利。
“委員長,你真的沒有要送人?”
“你好煩喔!不送就不送!”
勝利不悅的敲著黑板擦,又掀起一層層白煙;重田早看出勝利不擅長撒謊。
“你是說真的?”
“沒錯,你快去打掃!”
火大回話的勝利,耳朵卻紅起來,重田則懷著意味深長的笑,從後方抱住勝利。
“你幹什麼?”
“那你可以送給我!”
聽到重田的囁嚅,勝利使勁地暴跳著。
“少來!為什麼我要送巧克力給男生!”
“你會送吧?”
這話說的只有勝利聽得到,他又臉紅了。
“你快放開我!”
“你實在是可愛死了!”
當女同學在摒住氣息,目睹重田咬勝利的耳朵時,都怪腔怪調叫起來。然而下一瞬間,重田被勝利的鐵拳重重擊倒在地上。
嘗到勝利一拳的重田,卻是心甘情願接受。
父子情深 正文 第六章
章節字數:7326 更新時間:07-11-28 11:12
(哇哇!不快去郵局就會來不及了!)
勝利在日暮的住宅街上,獨自背著背包跑著。
(都是重田拖拖拉拉的!才會搞到這麼晚!)
今天除了去郵局、銀行外,還要去超市買特價的生鮮食品,勝利嘴裡念著,儼然是個家庭主婦。
現在是四點五十二分,距銀行、郵局關門還有八分鐘。但這二個地方,光用走的就要花去二十分鐘,所以頂多只能選擇其中之一。
(今天是非到郵局不可,銀行可以明天再去!)
勝利如此決定後,就在往前走的四角地帶突然轉彎,勝利又猝不及防撞到了什麼人!
“哇哇!”
“呀呀!”
雙方同時哀叫著,且兩人都被衝撞的重力摔倒在起上!
(……唔!)
勝利看到對方時,好象感覺有些眼熟,似曾見過。
(怎麼像是……)
“對不起,你沒怎樣吧?”
但在勝利還未理出一絲頭緒時,對方的女性已趕緊向勝利伸出手來,勝利只好也向她致歉。
“啊,謝謝你,實在不好意思……”
勝利借著女性的手站起來,且看著她。
(長得不錯哩……)
這是勝利對女人的第一個印象。
她修長的身材,裹在身上那套褲裝顯得特別好看。髮型的長短剪裁得宜,挑染著淺褐色十分賞心悅目。
“對不起,我太莽撞了!你有受傷嗎?”
女孩又再次向勝利道歉,還向他行禮。對方不僅長得端莊秀麗,個性似乎也很溫馴的樣子,還會對勝利這種小孩子如此有禮。
勝利臉上帶笑的站起來。
“我沒事。我才對不起你。”
“還好。”
女性也回以一個微笑,旋即轉身。
“那我走了。”
“好,你要小心!”
他們又相互點點頭分手。
(感覺很舒服的美女。)
勝利心中這麼想著,一邊看看手錶。女性走了後,他才認為自己不趕快去辦事不成!
“……咦?什麼?”
原來已超過五點!現在去郵局或銀行已嫌晚了。
“真是的!結果什麼也沒辦好!”
勝利嘟嚷著向超市走去,本來在胸口揮之不去的不吉預兆,此時已忘得一乾二淨。
“我回來了。”
回到家看見圭佑在客廳躺著看電視。一手拿著啤酒、另一隻手上抓著一掇豆莢,很愜意的模樣。
勝利把超市的塑膠袋放到廚房,一邊穿上圍裙就開始念起他父親來了。
“你不要整天都在喝酒,行嗎?”
“我是剛才才喝的。”
勝利的“啟蒙計畫”,實行迄今在圭佑身上並不奏效。
(千萬不要急!不然欲速則不達。)
勝利對自己說道。但所謂的“不急”,並不代表是“永遠不急”。
但一個前提是,勝利與圭佑必須“永遠在一起”的條件下才行得通。
勝利一邊開著瓦斯,臉一邊紅了起來。
雖然每天都在一起,但勝利一想到往後還會與圭佑發生“親密關係”,就會羞得滿臉紅通通。
(會不好意思……就表示自己與老爸所做的這件事不正常……吧……)
但勝利卻無意中止這種不尋常的關係。
勝利燒著魚,眼角卻不時瞄向客廳的圭佑。
(而圭佑……卻老神在在……)
勝利在人前喊圭佑為“爸爸”,然自“那天”以來,他在心裡都稱他為“圭佑”。
相較于勝利的忐忑不安,圭佑在性交過後的第二天,便一如往常,好象沒發生過那件事一樣。
這讓勝利十分不服氣。
勝利忽然聽到圭佑在提醒他。
“喂!是什麼燒焦了?”
“……”
果然!眼前的鍋子在冒黑煙!勝利慌忙把火關掉!
(天啊!我在發什麼楞啊?)
這是勝利煮第一次東西煮到燒焦!
(今天所有的事都不對勁……)
不對!不只是今天,打從與圭佑相遇後,一切都無法掌控住!這一切都要怪罪於圭佑!
(對了!從那次後就沒有……再上過床!)
想到這些,勝利就慌忙用手押在唇邊,且覺得自己的心態很齷齪!
圭佑絲毫未發現兒子的心事,仍躺在客廳問他。
“對了,你有買巧克力嗎?”
進入二月,勝利被同樣一句話問得不勝其煩。沒想到圭佑也會問及這個。勝利則深深吸口氣,好讓自己心情穩定下來,然後用冷冷的聲音回答。
“我怎麼會買巧克力!”
“是嗎?我只是隨口問問。”
“不是啊!哪有男人送男人巧克力的?未免太不成體統了!”
但圭佑卻不以為然的說。
“我倒不這麼想,因為我很想有人送我。”
“我才不會送你!”
“你好無情!那我希望有別的女人會送我!”
“哼!說了半天,你還是好色嘛!”
其實也難怪!以圭佑的相貌,應該是會很受女性青睞的。
(像圭佑這種人渣有什麼好?真搞不懂女人的想法!)
勝利詛咒著自己的父親。
圭佑究竟“有什麼好?”想必勝利比誰都瞭解。
他長得帥。
聲音有磁性。
言行舉止很迷人。
還有相當溫柔體貼。
(可是……對我就……完全不同!)
但有何不同?勝利也說不上來。他拿著洋蔥的手在微微發抖著。
勝利畢竟還小,他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討厭!為什麼會……這樣?)
向來是優等生的勝利,對不能壓抑住自己對老爸的感覺,覺得不可思議,但他更恨心甘情願接受圭佑的自己!
在生悶氣的勝利,沒有發現背後有人走近他。
“哇?”
“哇塞!你可要小心點哦!”
圭佑很敏捷地把快掉在地上的菜刀接住!
勝利是生氣圭佑突然自背後摟住他!
“你幹什麼?”
“你的眼鏡好誘人!”
圭佑說著,一邊用他大大的手將勝利的眼鏡摘下。
“你戴著做飯,弄得眼鏡全是霧。”
“還給我啦!”
勝利想抓起自己的眼鏡,但已被掛在高他二十公分的圭佑頭上。
“你不要……胡鬧!”
不管勝利如何彈跳,或想從圭佑旁邊摘下也不可得!同時……
他也逃不開……
圭佑的雙臂!
“你該不會這麼無理取鬧吧?”
“你這麼說也沒有錯。”
圭佑的嘴角,漾著邪邪的笑。
勝利聽得雙眼大大睜開。
“我正要跟你玩下去!”
“我才……不要!”
圭佑的膝蓋鑽入了勝利的半長褲的雙腿間。勝利立刻用兩手撥開!
“你的玩意兒已經硬了!”
“……啊!”
勝利發不出聲音、身體卻在顫抖。
勝利竟然希望圭佑的膝蓋不要放開!
(怎麼可能……)
勝利已經……。
有感覺了!
“啊……!”
圭佑用腳巧妙的一撥,勝利就被壓倒在地上。而勝利則不得不作個樣子,象徵地表示反抗?
“討厭!人家……我不要啦!”
勝利的心臟,劇跳得有如擂鼓一般!勝利亦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接受或拒絕?
圭佑把身體壓在兒子身上,把唇附在他耳邊道。
“我來治好你動不動就發呆的毛病!”
“……?”
勝利一聽,臉上即刻飛上一抹紅潮。
圭佑快速地替他脫著衣服,又說著。
“你顯然是欲求不滿的樣子!”
“……你說什麼……?”
勝利悶悶地反問了一句。
他相信絕對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淫蕩!
“唔唔……”
圭佑不許兒子反抗,強硬地封住他的唇;在充分玩弄過勝利的唇舌之後,圭佑的下肢便緊緊地貼住勝利的。
勝利的身上,此時只著一件三角褲。
(啊……啊!)
勝利十分困窘!
因為圭佑用著勝利已品嘗過一次,他那又熱又粗大的灼熱摩擦著勝利未發育完全的分身!
“我也快忍不住了!”
圭佑咬齧著勝利的耳朵,輕聲細語。
“我也快到極限了!你懂嗎?”
“……”
勝利把眼睛闔上。
他可以感覺到圭佑的分身,在激烈地跳動著!
(這……是……)
勝利的腦子才閃過一絲圭佑分身的意識,沒想到如此巨大的玩意兒,卻曾經很輕易地進入了勝利小小的花蕾內!
“啊啊……!”
勝利的分身,亦隨著膨大起來。
圭佑並未再把勝利的內褲脫掉,只問著兒子。
“從那次之後,你自慰了幾次?”
“我才沒有自慰!”
勝利嘴上否定,但那是他騙圭佑的!
只要他想著與圭佑的性愛,勝利就會克制不住自慰。
但都是趁圭佑不在家時。
因為不見圭佑,在寂寞難耐下,他就用自慰來撫慰自己。
可是往往半途而廢,因為勝利的分身並未像與圭佑作愛時那樣勃起,所以在興奮又遠不到高潮下,勝利也漸漸不喜歡自慰。
“我卻經常自慰!在想你想得忍不住的時候就會作!”
圭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
“你就睡在旁邊,沒有注意到嗎?”
“我真的……沒有發現……!”
勝利這句是真心話,因為他沒去想過圭佑會有這種習慣。
圭佑會是怎麼想像著自己的?
“你如果不喜歡,我可以不自慰……”
圭佑事實上已察覺到,兒子勝利對他這個老爸有著欲望!
這一點使勝利羞得想鑽地洞。
“我好像等著……圭佑來向我求歡似的……”
沒有錯!只是勝利不太肯去承認。
“不要……”
圭佑的手在勝利坦露的胸前遊走著,最後才停在勝利的二個乳頭前。
“你有時管得我快瘋掉!可是你睡著的模樣,可愛得令人快噴出鼻血出來!”
“你別……說了!”
只要被圭佑愛撫的地方,好像變成了另一種器官一般,平時對什麼都毫無感覺的乳尖,被圭佑一撫弄就莫名其妙湧上了快感。
“你最好不要在睡覺時,一邊翻身一邊出嬌滴滴的聲音!不然我就會想馬上褪下你的衣服,舔遍你的全身!”
“那裡……不要!”
勝利的眼裡含著淚,挑逗的叫著,因為——
他的下半身已酥酥麻麻起來!
“結果我還是強忍下來,你是不是要感謝我?”
“你別說……了!”
圭佑一邊自豪著說,然後用指尖激烈地把玩著兒子的乳頭,且大膽地舔舐兒子。
“啊……完了!”
三角褲中膨脹之物,已把褲子沾得濕濕的,勝利情不自禁摩擦起大腿。
圭佑則把自己的的大手伸向勝利的分身。
“嗚……呼……”
勝利趕緊用手捂住口,免得叫得太大聲。
圭佑接著握住他的分身。
圭佑很開心地揉了起來,一邊把手指增加為二根,鑽進勝利的屁股裂縫中。
“啊……喔!”
勝利全身痙攣著,本來緊緊閉著的內壁,被圭佑挑逗下,也開始收縮抽搐。
“這個洞穴!”
圭佑念著,用手撫玩仍遲遲不肯張開的秘孔!
“就像處女一樣緊,真的可以容納得下我這麼大的玩意兒嗎?”
“你放開啦!”
勝利大聲抗議。
他快要崩潰了!
“我每天就只想著你!”
圭佑痛苦的迸出這句話。
“希望你跨坐在我身上,讓我連根插入,把你這個小小的入口弄得吱吱喳喳作響,我才甘心……”
“你……不要……這樣!”
圭佑的手指,一淺一深地出入著,就像那天圭佑所作的一樣,
“然後用我的分身讓你達到高潮!就像此刻這樣!”
勝利被圭佑的手指,猛然插入至深處,他就忍不住在內褲裡釋出***。
“啊啊……討……厭!”
勝利搖著頭,內褲已濕濕熱熱,圭佑在勝利體內的手指動作,依然未停止下來。
“你這個……混帳!”
勝利罵著自己的父親,用勁捶打著他的胸口!眼淚沿著兩頰汩汩流下,圭佑用舌尖舔乾兒子的淚光,同時脫下他的內褲。
“你射出不少嘛!”
勝利羞愧的把頭別到一旁,圭佑的手還在愛撫他流著蜜液的前端。
“下次用噴的給我欣賞!”
圭佑的臉沉入勝利的股間。
其實勝利可以設法逃離圭佑的魔掌的!
只是!
“唔……唔……!”
勝利無意掙開!
他還無意識到把雙腳拉開,把自己的濕漉漉的分身呈現在父親面前!
圭佑立即甜甜地吸著兒子的可愛前端,勝利的大腿內側在抽搐!
“你絕對不可以自慰!”
圭佑這麼對兒子說。
“只要你有性欲,可以大大方方在我面前脫下褲子!我隨時可以替你口交……”
“哼……你好討厭!”
勝利的拒絕,被他嬌媚的吐息掩住,當圭佑吸吮著他的根部底端之際,勝利的血脈賁張至極!
“這麼吸比用手指爽吧?”
勝利只是搖搖頭。
“不肯說實話的小孩子,是不是應該受處罰?”
被圭佑忽然放開手,勝利睜大了雙眼,而他已半勃起的分身,也在不滿地搖動著!
勝利希望!
希望爸爸再多吸他呀!
“把這個穿上會更好!”
圭佑不知打何處拿來一件圍裙,要兒子穿上,那薄薄質地的布料,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而且也掩蓋不了勝利濡濕的分身。
他那粉紅色的分身,在白色圍裙下更逗人!
“實在太棒了!”
“你最白癡!”
勝利不由自己地從圍裙上握住了自己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可憐楚楚的模樣有多煽動男人的欲望!
“你要……作什麼?”
圭佑未回答,一把抱住勝利的腰,跨坐在自己的身上,同時把勝利的圍裙掀起來。
“不要!”
勝利粉紅色的分身一覽無遺,而圭佑也開始脫下自己的長褲。
“……啊!”
勝利立刻把視線轉開來。
勝利坐著的正好是觸及父親分身的部位。
圭佑拉起兒子的手,撫摸他的分身。
“你握握看!”
“……”
勝利閉緊眼睛,咬緊下唇,用發抖的手握住,馬上就感覺到圭佑的分身的脈動!
“不……啊!”
圭佑也有感覺了,而勝利的那話兒亦溢出體液來!
“你用這個來摩擦我的看看~!”
“什麼?我才不要呢!”
對太過份的要求,勝利用搖頭拒絕,然而圭佑並未放棄。
“有什麼關係?現在還有什麼難為情的?我會讓你比剛才更舒服喔!”
“你少討厭!啊啊……”
圭佑則用兩手抱住勝利白嫩的雙丘!並將雙丘拔開,把自己的手伸入兒子的秘孔內!
勝利仍閉住眼睛扭動腰部。
“不要!討厭……啊啊!”
但當父親的指尖愛撫著蓓蕾時,勝利的背脊一陣發麻。
“啊!你幹什麼?”
起初只是在洞口擴開的圭佑的手指,突然往裡面滑入!而且圭佑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拿了一樣物品。
(是乳……液?)
接著勝利便發現,自己狹小的後孔有股涼涼的感覺,經圭佑不斷地用手搔動下,又漸漸有了熱意。
“你把屁股抬高一點!”
勝利聽著很不好意思。
“用這個東西,你才會放鬆……”
“哇哇!”
禁不起圭佑的手指深入體內攪動,勝利的雙手圈住圭佑的脖子,喉頭反仰。
“你的敏感帶,就是這裡吧?”
圭佑執意的在勝利顫動的部位搔抓著,讓勝利快無法自己!
(討厭!……要怎麼辦?)
勝利當然知道那是前列腺所以有快感,仍不禁覺得自己有些淫蕩、好色。
圭佑則開心的唇角上吊。
“待會兒我會用這一根,好好疼愛你這裡!”
“不要!”
圭佑用自己的的勃起物,去碰觸勝利。
“呼……呼……”
勝利兩膝跪在地上,全身神經繃緊著,而此刻被乳液潤滑過的裂縫,已被父親那根粗大的分身緊緊貼著,只要勝利放輕鬆,便可以輕而易舉滑入自己體內!
“你慢慢地插入看看!”
圭佑交互地舔著勝利左右兩邊的乳頭,對他說。
“已經不會痛了!你只要把腰輕輕放下就可以。”
“不……要!”
勝利全身抖得很厲害!
“我會……害怕……”
“因為我們只作過一次而已!怪不得你會害怕!因為你還不能適應嘛!”
“你不要盡說……蠢話!”
圭佑說著話時,勝利的腰快要碎了!且父親的分身前端已整個地抵在勝利後方的入口。
“啊啊……嗚嗚……嗚!”
“很好,就是這樣了……”
圭佑一邊把自己的的腰往上抬起,然後一鼓作氣刺入勝利的體內!
“我……快不行了……啦!”
勝利全身的神經仿佛上了發條般,雙手抓著圭佑的雙手,趾尖豎立著,圭佑則默默地用自己塗抹過乳液的手,將勝利的那根用力握住!
“唷唷唷!”
勝利在哀叫的同時,也聽到圭佑偌大的分身滋的一聲,滑入他的體內。
“不!不要!我要……射了啦!啊啊!”
“是這裡要射了嗎?”
圭佑用他的前端摩擦他剛才探索到的勝利體內鼓脹的部位。然後再用分身肆虐!勝利的蜜液便似失禁一樣,從他小小的分身溢出來!
“不行!……越來越怪了!……討厭啊啊!”
勝利覺得那好像已不是自己的身體,且出乎意料的放浪,只要圭佑一抽動,勝利的後孔就會喳喳地吸著圭佑,使圭佑也血脈賁張地在兒子體內射精,達到高潮。
父子情深 正文 第七章
章節字數:6055 更新時間:07-11-13 00:54
“你有送巧克力給我的意思嗎?”
圭佑對裹著棉被躺著的兒子,一邊抽著煙一邊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句。
“……”
勝利把頭埋在枕頭裡,不作聲。
結果之後,這對父子在廚房作了二次愛,在棉被中又作了三次。
“實在是難以置信……”
在此之前,他們連接吻都沒有過,卻能在肉體上尋歡作樂!勝利愈想愈覺得自己不知羞恥!
(我的個性是不是也太不果決?所以才任老爸擺佈?)
不料,圭佑又再追問兒子說。
“你會送巧克力給我嗎?”
“當然不會!”
勝利仰起頭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讓圭佑有些嚇一跳。
“你在氣什麼?”
“我怎麼會不氣?被你這麼蹂躪!玩弄!”
到後來,勝利的身體都泡在***裡,且臉紅耳赤死抓著床單!
圭佑有些不解地皺皺眉,問。
“是嗎?這麼說……你是真的很厭惡嘍?”
“……”
勝利不知如何作答。
他其實不是不喜歡。
如果不喜歡,相信憑圭佑之力,也絕不可能讓他得逞!
問題出在,勝利根本不想跑掉!
“但你這個樣子,我還是無法接受……”
“我這個樣子,是指什麼樣子?”
圭佑又點了一根煙問道。
“我只是希望用……正常的方式作……”
這已是勝利最大的讓步,然而圭佑又緊接著說。
“你說正常的方式,難道我有用什麼怪異的動作嗎?”
“……”
這話使勝利無法回應,因為他自己也不清楚何謂正常或異常的性交。
(對!所謂的異常就是指兩個男人性交,或像圭佑與勝利這樣近親相奸……!)
其實勝利是儘量不去思考或觸及這個問題的,以圭佑而言,他會做出如此不正常的行為,就表示他做事有欠考慮,對於這一點,勝利就覺得為父的不可原諒!
(爸爸怎麼可以毫不在乎的向兒子的肉體尋歡?)
勝利用充滿疑惑的表情望著他爸爸圭佑,圭佑則有意躲他,逕自起身去看他的電視。
讓勝利對這個不用大腦的圭佑,一點兒輒也沒有。
(老爹的腦子……都在想什麼?)
勝利雖然很氣憤,卻未用任何話抗議,他看見背著自己在看電視的圭佑,似乎已顯疲乏。
(原來作愛會讓人體力透支……)
對會做出如此激烈性愛的爸爸,勝利已無一絲尊敬之意,他枕著身體漸漸有了睡意。
如果不是聽到圭佑的話聲,勝利絕不會發現到“她”的事。
“嘿!芽衣子!她真的成了明星了!”
“……咦?”
在電視上一個女孩把頭一轉動,洋溢著陽光般笑容的她躍入眼簾,她拍的是化妝品廣告。
(啊?這個人是……?)
勝利覺得這個廣告模特兒似曾見過,卻又想不起她是誰來地用手抵著額頭。
(真的是見過,只是……)
勝利尚未想出之前,圭佑就告訴他。
“她剛才有來過,她走不久你就回來了。”
“咦?結果呢?……咦?”
勝利一聽,馬上勒住父親的脖子搖動。
“這麼說你也認識她了?”
“對啊,我們偶爾會一起打打麻將,喂喂!你不要勒我嘛!”
但勝利卻當成耳邊風。
(啊!我想起來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撞過她!)
那時與勝利互撞的美女,就是電視上這個人!
“喂!勝利!”
圭佑的心底竄起不妙的預感!
(這不就與‘那時’是相同的狀況嗎……)
有一次,勝利也是魯莽的與一個“有家世的千金小姐”相撞!結果差點促成對方與圭佑變成一對佳偶!
(而且也因為這件事,使我與圭佑有了性關係……)
“哼……”
勝利聽了,用鼻子哼氣。
(會在電視上出現的女人!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特意跑來呀?)
勝利雖然是鮮少看電視,但也多少耳聞過,會拍化妝品廣告的模特兒,都是程度較紅的女星,當然也有用一般性的人物,但這種的畢竟不多,既然是這種人,她會為了圭佑的皮包親自前來?
勝利盯視著自己的的爸爸。
“你看什麼?”
圭佑有些心虛地再吸一支煙,圭佑最怕看見兒子這種神態。
以圭佑的外表,和那位芽衣子的女明星站在一起,會是人人稱道的郎才女貌。毫無可取的圭佑,會深受女性的垂青,最大的可能是他那易於親近的個性吧。
而且圭佑會是許多想找情夫的女性趨之若鶩的對象!但是勝利看來卻是不屑一顧!
(女星一旦變得多金了後,就更容易被圭佑這種男人迷惑住……?)
勝利更加起疑。
“這個芽衣子,究竟是什麼樣的女性?”
勝利故作鎮定的問,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這位爸爸,就是最怕兒子這一點!
“她人是不錯……很喜歡打麻將,加上人好相處,所以在麻將圈還挺有人緣。”
(圭佑說她人不錯……?)
勝利聽了就不爽,只要被男性批評“人不錯”,就表示事情會更難處理!
因為接著又會聽到的是“我不是說女人的好,是說在做人方面不錯。”
勝利把鏡框推了推,又問。
“還有呢?”
“還有什麼?”
圭佑糊塗了,不知道兒子還想問些什麼。
“我是說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我不是說過了?只是打打麻將的牌友而已。”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好像是上個月,她到我常去的麻將店……”
“那你們認識才不久嘛。”
“對啊……”
“那你為什麼可以叫芽衣子為她?”
“不稱呼是她,那我要怎麼叫她?”
“你這樣叫太親熱了!”
“哪有!”
“你也真行,竟然認識了女明星!”
“你幹嘛?”
圭佑顯然有些冒火。
“你幹什麼?像女人一樣一直在碎碎念?”
“我才沒有碎碎念,只是在問清楚事實!”
“這是什麼事實?你當我是什麼?連交女朋友的權利都沒有嗎?”
“……”
這一句問得勝利啞口無言,他也知道,自己的不該如此不講理。
可是。
“……我要睡了!”
“喂!你不做飯嗎?”
勝利把棉被裹得緊緊的,圭佑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真受不了你!”
圭佑的歎息聲,連躲在被裡的勝利都聽得到。
勝利承認。
其實自己也不好。
(可是……)
勝利忽然把眼睛閉起來。
因為他的心裡相當不安!他承認自己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他覺得自己與父親之間不正常的感情與幸福,隨時會被外力擊潰!
所以他才對圭佑使性子、鬧彆扭!
(但像圭佑這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是絕對不能體會的……)
勝利難過地潸然淚下。
(啊…………睡眠不足!)
第二天耀眼的太陽光,使賴床的勝利不由得眨著眼,狹小的馬路,傳來小朋友上學時的喧嘩聲,仍然無法讓勝利十分清醒。
從昨晚起,他就沒再和圭佑交談過一句話。
勝利走在朝陽照射的柏油路上。
(早飯是做好了,圭佑不知道有沒有吃……?)
對不理會自己的勝利,圭佑很冷靜地對兒子說“我會等你冷靜下來”,顯然是有意和解。
這樣反而讓勝利惶恐不安。
(有可能我與圭佑合不來吧……)
勝利忽然記起,班上女同學就曾說過山羊座與獅子座的人合不來,而他偏偏就是山羊座,爸爸是獅子座的。
(當然這些星座論法,也不見得很科學!不過……)
勝利卻在馬路中間,不由自己地停下腳步,僵直地矗立著。
(要怎麼辦?書店是有占卜的書!但書店又還沒有開門!就算開門,我也不能溜出去看呀……!)
他好想去!
馬上去查個清楚!
勝利明知自己此舉愚不可及!可是內心的一股衝動怎麼也壓制不下來!
其實他哪知道,戀愛的人本來就有股傻勁!
“早安,委員長!你怎麼停住不動?”
從後面跑過來的同學重田開朗的嗓音,仿佛把勝利從星座占卜的符咒中解救出來。勝利才呼出一口氣說。
“……謝謝你,重田,讓我的茅塞頓開!”
“你說什麼?”
被勝利說得重田摸不著頭緒,他對委員長時而會有的驚人之舉,已有些習慣了。
“又是為了你家老頭嗎?”
“你怎麼知道?”
勝利有些不好意思的後退著,重田則很篤定的回答。
“看不出來才怪!委員長有一失常的舉動,百分之百是和你爸爸有關!”
“我有失常的舉動嗎?”
“哎,現在先別提這個,你又有什麼事?”
重田為防路人聽到,靠近勝利壓低聲音,後者則眉關深鎖,萬般無奈的說。
“我想……山羊座與獅子座是合不來的吧?”
“……你在說什麼?”
勝利很認真說下去。
“不然我想不出有別的原因,因為我已經……拼命的學習忍耐……可是所說出來的,卻總是會傷人的話,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現在除了認為我本身,是否還有其他外來的什麼因素……”
重田把手覆在額頭上,道:“我是怕你很快就會說出——錯不在我,是我的前世——這種話!”
“前世?真的有前世之說嗎?”
勝利一臉的嚴肅,抓住重田的胸口,重田也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委員長有時蠻好玩的,我覺得這樣就好,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你快說!有什麼不對的事嗎?”
“啊,要怎麼說呢……?”
“你不要耍我了!你不說我是真的不知道!”
重田與勝利,從一年級就同班,但也是初次耳聽勝利親口說出“不知道”的話。
重田嘴角往上揚,不懷好意地說。
“我又不知道你有什麼煩惱!”
“什麼?你太過份了!重田!”
“我才不過份!”
過份的人是勝利。
(一早就向我發牢騷,誰受得了……?)
看來資優生都有些神經質,重田懷著如此的偏見。
後來勝利並未接受重田的建議,抱著訕訕的心情到學校,一到學校,身為委員長的他馬上把陰沉的表情換過來,同時他也不希望被別的同學看到。
(很好!現在連重田也不忘戲弄我!)
勝利帶著被朋友出賣的心情,憤怒地把點名簿放在講臺上,距早上的自習課還有些時間,勝利想利用這段時間,到圖書館去看看。
他是為了找占卜的書。
(我不是很相信星相學,只是看看無妨!)
勝利對自己這麼解釋,不然自己都下不了臺。
勝利從教室走出來,便被幾個女孩子叫住。
“啊,葛城君。”
“什麼事?”
勝利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女同學親切的笑臉,但他現在急著去的是圖書館。
班上女孩子之間,也各有其派系,然而這三個女孩子的一組,依舊很惹人注目。
這三位女孩子,同時對勝利遞出包裝精美的禮盒,使他的臉也紅了。
“這是……?”
“是不是快了一點……”
“咦?”
勝利因為一心想著圭佑,所以根本沒把女同學的話聽入耳裡。
“喝!有人早我們一步喔!”
忽然被別一派的女同學眼尖發現,馬上在教室大聲叫出來。
“喂喂!你們!今天又沒有過情人節!為什麼你們要搶先給他呢?”
“這有什麼關係?又沒有人規定必須在情人節當天才能送呀!”
“你們還不是想引起勝利的注意!好奸詐哦!”
“你們不要吵!醜女!”
從她們的話中,勝利終於發現。
(原來情人節就快到了!)
再看看黑板,寫的是二月十二日,且還是勝利自己寫上的。
(怪不得圭佑會一直吵著要我送巧克力……)
勝利不得不讓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
(看來情人節送巧克力,是不能免俗的……)
一旦送了巧克力給圭佑,不就正中他的下懷嗎?勝利不免有警戒起來。
事實上,勝利不送巧克力是另有原因。
(除了我,一定還有人送給圭佑吧……)
可是,勝利卻希望送巧克力給圭佑爸爸的,只有他而已,其他人都不要再送。
(但我又不能表示出來呀……)
勝利說不出口。
女同學不解勝利的心裡在想什麼,又吱吱喳喳繼續說下去。
“勝利君,你喜歡巧克力吧?”
其中一個人,還拉著勝利的手問,勝利反射性的點點頭。
“唔,我並不討厭。”
“既然如此,就沒有問題啦!”
女同學很開心的說著,並把巧克力推向勝利,不料卻被別一派的女同學推開。
“各位!可以等到情人節再送嗎?不可以一個人先送!”
“你這是什麼歪理!你不要吵行不行?”
“啊!我……”
勝利這下才發現自己的處境很為難,可是他現在根本沒有心情去管別人的事。
(真是麻煩……跟這些人講不通……)
勝利想去圖書館的心情,已被破壞殆盡,而且女同學的吵鬧也愈來愈嚴重。
“啊……我……”
勝利腦子裡裝的只有圭佑,於是他突然靈機一動回答她們說——
“我喜歡有加酒的巧克力。”
“……咦?”
同學的視線全注視于勝利身上,讓他有些進退維谷。
“我是比較不喜歡吃甜的,但如果加了酒倒還可以接受……”
“不會吧?”
那些本來急著把巧克力禮盒送給勝利的同學們,在狐疑的尖叫聲中縮回手。
“那完了!得要重做了!可是巧克力內加酒,要怎麼加?不是會溶掉嗎?”
“那只好用買的嘍!”
勝利趁同學們爭論不休時,偷偷跑了出去,而班上的男同學目睹勝利炙手可熱,也不免冷嘲熱諷起來。
“委員長還真會挑剔!”
“葛城就是靠他長的一張小白臉,到處吃香!”
但只有重田瞭解事實真相。
重田追著沖往圖書館的勝利後面,不滿地念著。
“我看你經走火入魔了!竟然這麼想送你老爸巧克力!”
“這和他無關!是我自己想吃的!”
“你根本不會喝酒!甚至是討厭喝!怎麼會要女孩子送你加了酒的巧克力?”
“不用你管,也和你不相干吧?”
人家要送勝利禮物,沒人管得著!
包括圭佑!
結果勝利為了圭佑,對自己也變成很低級的男人這件事毫無所覺。
父子情深 正文 第八章
章節字數:8344 更新時間:07-11-13 00:55
重田與勝利掃著校園時,同時仰望下著雪的蒼穹。
“哇!開始下雪了!”
“不對!之前就有下雪!”
對欣喜若狂的重田說的話,勝利馬上頂過去,使前者氣得揮動滿是塵土的掃把。
“你何必這麼掃我的興嘛!”
“我還想揍你呢!”
勝利說著,拿起掃把的柄往重田的斜腹打過去。重田馬上“嗚”的一聲跪在地上。
明天就情人節,圭佑與勝利尚在冷戰中,當然這個始作俑就是勝利自己。
“你可不可以不要亂發脾氣呀?委員長!”
“我哪有發脾氣?你不要亂講!”
勝利分明是在發怒,重田不由得瑟縮著,重田的壞毛病是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
圭佑本來就不常回家,少了勝利在他旁邊牢騷幾句後,事情就更變本加厲起來,然而現在勝利已不想管他這位老爸了。
(除非爸爸主動開口——否則我絕不開口!)
勝利對自己的發誓。
重田把一邊哈著熱氣一邊搓著手掌說。
“好冷,光穿外套還不行,應該戴手套才對。”
“重田,你回教室去,我一個人打掃就行了。”
“這很不公平嘛!為什麼只有我們班要打掃校園?別的同學也會抱怨吧?”
“所以我說我一個人掃呀!”
勝利似乎有意拖延回家的時間,在放學後也會摸東摸西做些別的事,如果不想回家,可以去找些樂子啊!何必在大冷天掃地?重田覺得這個資優生的腦筋有問題!比起他自己算聰明了,重田暗自偷笑。
“你笑什麼?”
“沒有。”
重田又動起掃把。
“對了,委員長,明天是情人節,但不是有活動嗎?要怎麼辦?”
重田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問了出來。勝利則很平靜的回答他。
“啊,是去觀摩教學,每一個人都要到!”
“不過在觀摩教學後,有升學研討會吧?同學有哪個敢不來?”
“反正我是不會去考私立國中啦,既然是上公立的,也沒什麼好談的。”
“這就太可惜了!大家都說委員長是什麼學校都上得了的!”
“我才沒興趣。”
是的,勝利已把這些升學問題視為次要的事。
因為他心裡,已被圭佑塞得滿滿的。
(……我也明白這樣是不對的!只是……)
勝利又慌張地掃著地。
“真是快受不了了!”
“喂喂,委員長!”
勝利把校園掃得到處塵土飛揚。
在灰濛濛的塵土中,使勝利沒看清正有一個陌生女人從校門進來。
“她”護著頭髮,一邊揮開灰塵一邊露齒而笑。
“好多灰塵哦!”
“咦……啊啊?”
重田先發現,接著才是勝利。
(……咦?)
那是令勝利相當出乎意料之外的人,雖在電視上見過幾次,勝利也親眼見過一次美麗的佳人,重田更是用手指著尖叫出來。
“是松村芽衣子?”
“完全正確!你居然認得我!”
她拍拍手且面帶微笑,事實上這位松村芽衣子,目前在電視劇及CM上均是搶手的紅人。
她可能不清楚,勝利與圭佑是父子。
“重田,你認識她?”
勝利一問,重田就立即搖搖手說。
“一般人都認識吧?只有委員長因為很少看電視,所以才不知道她喲!”
“哈哈!你果然是圭佑先生的兒子!”
聽著重田與勝利的話,芽衣子笑了。
但聽到她提及“圭佑先生”時,勝利的眉毛牽動了一下,原來芽衣子連這些也知道。
“之前我跟圭佑先生說我是演藝人員時,他也不相信哦!他這個人!”
(他這個人……?)
聽著芽衣子的口氣,就好像她與圭佑已經十分熟悉,使勝利心裡很不是滋味。
“上次我就曾不巧與你相撞過吧?”
“是的……”
勝利用很生硬的表情點著頭,這是勝利與她第二次的見面。
“我完全沒想到你會是圭佑先生的兒子勝利君!因為你和圭佑先生一點也不像!”
“我比較像媽媽。”
勝利敷衍的回應著對方,又繼續問她。
“請問……你怎麼會來我們學校?”
“啊!對了!這個!”
說著芽衣子便從皮包,取出圭佑的皮夾。
“那個人又忘了皮夾!”
(“那個人”?)
芽衣子的每一個用詞,勝利聽起來都很刺耳,但他又不能反駁。
“你怎麼會把皮夾送給我?這裡是學校耶……”
“啊,是因為……”
芽衣子怪異的笑著。
“我已看過你的照片,因為圭佑先生說,我家小子說是個大美人,成天把你的照片帶在身上,我本來以為勝利君是女孩子呢!可是你的名字分明是男生呀!”
“……”
勝利低著頭並未表示什麼,重田則用著很複雜的視線看著這兩個人。
“圭佑先生這個爸爸實在很傻氣,我不是聽不懂他的意思。勝利君,你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有沒有意思進入演藝圈?我可以介紹你到同一家經紀公司!”
“我對演藝沒有興趣。”
勝利繃著臉說道。
芽衣子本人比電視上更美,約二十四歲左右,與二十九歲的圭佑是可說非常相配。
何況對方又是個美女!
面對勝利的沉默寡言,芽衣子識趣的輕輕咳了一下,解釋著。
“很抱歉我這麼冒然地來找你,不過我小學時念過這個學校。”
“啊,我聽說過!原來是真的!”
“對,到二年級時才轉學,所以嚴格說來,這不能說成是母校。”
重田不忍勝利總是用抿緊雙唇來對待眼前這位美女,所以自告奮勇替勝利接話;而後者只是低下頭握著圭佑的皮夾。
“那我該走了,車子還在等我。”
芽衣子趁學生們發現她蜂擁過來之前,迅即轉身離去,她一定是趁忙碌的空檔來找勝利的。
學生們掃興的目睹載著芽衣子的車,從校門口揚長而去後,便轉而圍住重田與勝利。
“哇塞!剛才那一位真的是松村芽衣子嗎?重田!你有和她說到話嗎?還是你認識她?”
“不,不能說是認識……只不過……”
重田困惑地瞥了勝利一眼,勝利則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他只是默默地用兩手抱住圭佑的皮夾。
“……我要走了。”
只有重田感覺得出,勝利快哭出來了。
“我回來了。”
勝利有氣無力地打開家門,就看見躲在一團亂糟糟的被窩裡睡覺的圭佑的背部,不用問勝利也看出來,情人節還未到,老爹已收了一堆“禮物”了!
勝利靜靜地關上門,圭佑便對他笑臉相迎地道。
“唷,你今天回來的很早哦!”
“……”
趁勝利脫鞋的時候,圭佑用腳一卷把“那些禮品”用被子蓋住!其實,勝利從床單的邊緣,已看見那些紅色、粉紅色包裝的盒子。
“你不用藏起來了。”
勝利笑著對爸爸說。
“那是巧克力吧?”
“咦?啊……這……”
圭佑有些靦腆的搔搔頭,他真的深怕激怒他家這位小少爺。
“這些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女人送的,只不過是義理巧克力,就好像過年或中原節一樣,認識的人都會禮尚往來!跟送名片一樣!”
又不是在公司上班,有女同事可以送巧克力給男同事,這些道理圭佑又不是不懂;他作這些莫名其妙的說明,更讓勝利氣不過。
勝利背對著爸爸問道。
“……芽衣子小姐也有送你吧?”
“什麼?”
圭佑很意外。
“芽衣子怎麼可能送給我?她有多受歡迎呀!再怎麼說她也是個明星耶!”
“……”
圭佑顯然是……真的沒有自知之明。
圭佑不知道他自己其實是很有女人緣的,而且那個芽衣子也對他有意思,對這種事圭佑似乎都表現得有點遲鈍。
“她送你巧克力有什麼關係?”
這句是勝利發自內心的話。
“芽衣子小姐一定會送你巧克力!你對別人說這是女明星送你的,有多風光呀!”
“你不要自己在那裡胡扯!”
“你也不用把她撇得遠遠的!”
芽衣子小姐遲早會送巧克力給圭佑。
勝利只希望能和圭佑廝守在一起,圭佑也答應了的。
然而。
(……我看根本是不可能……)
勝利對自己都不肯坦白以對。
更不願意屈就送圭佑一份巧克力。
隔阻在勝利與圭佑之間的障礙太多了。
對於不聞不問的兒子,作爸爸的圭佑自有一套辦法來對應,讓勝利變得窮於應付。
勝利感覺圭佑已走出了玄關。
勝利並未哭泣,只是埋頭抱著膝。
勝利又作夢了。
心裡只要沉澱下來,勝利便會作夢;這也是勝利自小的習性,而且他的夢中,一定有圭佑。
(圭佑……)
卻又是與過去不盡相同的性愛之夢,因為只有圭佑在而已。
只是這樣的夢境。
但卻讓人柔腸寸斷。
(好令人……不舒服……)
勝利在睡著所流的淚水,已浸濕了大半個枕頭。
他的心情是悲傷、難過交加著。
但就是止不住地喜歡圭佑!怎麼都無法改變!
(怎麼這麼……討厭?)
勝利一夜嘟嚷著到天明。
一直等到手機發出持續的嗶嗶的電子音,才讓勝利清醒過來。
“……唔?”
他睜開沉重的雙眼,一看時間已過了九點。
“天……天啊!”
今天是平日~!並非週末的假日!不僅要上課!巧的是今天還是——。
“情人節……要觀摩教學呀!”
勝利忙不迭地脫掉睡衣,匆匆忙忙換著衣服,今天是他上學以來第一次睡過頭!而且又有重要的活動!
(我會睡過頭,都是圭佑害的!)
一切都是起因於圭佑,使勝利心情紊亂、定不下心來,也睡不著覺。
勝利下意識的看看隔壁的棉被,如果圭佑現在還在睡,勝利說不定會踢他一腳!
只是——
(圭佑不見人影……)
圭佑昨晚分明是睡在那兒的,喜歡賴床的他,今兒個卻起個大早,不知有何重大的事要辦。但現在勝利沒有時間去想。
“我連梳頭的時間都沒有!”
勝利就急匆匆地沖出門去!
勝利一路馬不停蹄地跑著,終於到了學校,當然早已開始上課,更糟的是,觀摩教學就排在第一節。
(啐!實在有夠狼狽!)
勝利竟然首次萌生不去上課的念頭,只可惜自己是坐而言、不敢起而行者。
勝利佇立在教室門前,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果然今天比往常更熱鬧紛紛。
(……不對吧!現在是在教室觀摩!吵成這樣也未免太不像話了!)
而且擔任班導的年輕老師,被學生這麼喧囂就太難看了!於是負責維持班上的秩序,就成了委員長勝利的職責。
(結果我自己竟然遲到,同學們更是無法無天……)
但在這個時候,勝利倒希望同學們吵一點,他懷著些許的感激之情打開教室的門。
“啊,抱歉我遲到了……”
勝利才說了這幾句,就瞠目結舌說不下去。勝利飛快掃視教室一周,便明白同學會如此吵翻天的原因!
連勝利自己也驚愕不已!
因為班上出現了大家注目的焦點人物!
“為……什麼?”
“她”會出現在教室?
“委員長!你好厲害!竟然成了芽衣子的護花使者呀——?”
男同學肆無忌憚地怪叫,縱使班導大聲喝令“你們不要吵!”在此時也發揮不了作用。
為什麼一個明星,會突然來觀摩教學?
“嘿,你遲到了哦?”
芽衣子笑著對勝利招招手。
芽衣子在教室後面一排家長行列中,自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即使她只是穿著牛仔套裝,也相當亮眼。
班上的吵鬧聲依然未停歇下來。
“那昨天在校園的,果然就是芽衣子小姐本人啦?”
“我還以為只是亂講的!”
“我不是說過嗎?真的是她本人呀!”
“請問委員長,你和芽衣子是什麼關係?是親戚嗎?”
“只是朋友啦。”
芽衣子很開心的回答道。
同學一聽,馬上哇哇大叫!
“好棒哦~你們是在什麼地方認識的?”
“好羡慕!芽衣子小姐,以後你可以和我們交朋友嗎?”
“我也想和芽衣子變成朋友!想和你拍照!”
“沒問題,這些有空再說,現在是在上課中,你們這麼不專心,對老師也不太好意思吧?”
聽到芽衣子這麼一說,教室就安靜得多,老師才得以安心上課。
“好,那就開始,葛城君,你快坐回座位發號施令,可以上課了。”
一定是芽衣子的出現,延誤了上課時間,勝利應該為此高興才對,可是……
“葛城君?”
班導又再提醒一次勝利,只是勝利仍然如石柱般不動。
(為什麼?)
為什麼芽衣子……?
(會到班上來參加教學觀摩?)
這其中只有重田一個人明白勝利內心所想。
可想而知,芽衣子一定是受圭佑所托才來的吧?不然勝利再也找不出其他任何理由,會讓才見過一、二次面的芽衣子來勝利的學校觀摩!
“勝利君!”
此時不止班導,教室中所有的同學無不用奇怪的眼光瞄著勝利。
勝利的眼裡閃著淚光,重田見狀踢踢在他正前方的勝利的椅子。
“委員長!”
然而勝利卻早重田一步,沖出教室,當然重田也緊緊追他而去。
“我去把他帶回來!你們誰都不要跟過來!”
跑出教室之際,重田對同學留下這句話。
“委員長!你等等我呀!”
重田一路追隨著勝利追到校舍後面,然後用力拉住他的手。
“你不要跑掉!”
“我才沒有跑掉!”
勝利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淚流滿面地吼叫,重田則拍著他的肩膀安撫他。
“你不要這樣嘛!”
“你不要碰我!”
勝利激動地揮開重田的手,但重田卻死死抓住勝利的手不放,道。
“芽衣子會來絕不是你老爸叫她來的!一定是她自個兒來的!”
“你怎麼知道?”
“早上聽她說過,她說感覺有些懷念,所以才不由自主跑了來,當然是想讓你吃驚一下!”
“……哼……哼!”
勝利壓低音量嗚咽著。
但芽衣子卻不知道讓勝利吃驚的同時,更重重地傷到了他的心。
說是讓勝利吃驚,不如說芽衣子其實很在意圭佑吧?因此想利用勝利接近圭佑,戀愛中的女人,往往都會用些小技巧呀!
殊不知她的這些攻於心計的舉止,對勝利而言,卻是很殘酷的行為。
“……委員長!”
重田叫著勝利,兩手拍拍勝利的臉頰。
“你不要哭!委員長。”
“我才……沒有哭!”
勝利用袖口拭去淚水狡辯著。重田很溫和地攬住勝利問他。
“要我替你揍那女人一拳嗎?”
聽到此話,勝利停止了哭泣。
重田臉上掛著茫然的笑說了。
“既然你這麼難過,我可以替你出一口怨氣啊!”
“你別……扯了!”
重田的這句話,使勝利的悲傷之情,在瞬間穩定了下來。
“怎麼可以隨便出手打人?何況那女的又不知情!”
“你說的也對。”
重田回應著勝利。
“但我是說真的!如果委員長可以不哭,那麼我……”
重田的臉在說著話時,向著淚眼婆娑的勝利靠近。
“……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重田壓下自己溫柔的唇。
這是勝利未曾嘗過的甜美之吻!
當然!勝利更不敢相信!重田會吻他!
當重田的唇放開後,勝利呆愣地望著自己的同學。
“你別這個樣子嘛!”
重田有些羞赧地笑笑說。
“我吻了你,有這麼訝異嗎?”
“當然……訝……異!”
勝利不知所措!
思緒仿佛已被掏空了般!
重田吻了他?
“你可不能哭哦!”
重田耳語著,並輕柔地摟住勝利的身體。奇怪的是,勝利也未加反抗!如果換作別人,勝利早就拳腳相向,並口出惡言臭對方!
“……啊……”
勝利只是從口中吐著歎息,而且重田的懷抱,讓他感到安心,他希望這位朋友陪在身邊。
(朋友……)
對,重田是勝利很重要的朋友,因此讓他吻也不排斥!
只是會再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嗎?
“重田……”
勝利叫著重田,準備推開對方的胸口之際!
“你們在幹什麼?”
冷不防聽到熟悉的斥喝聲從勝利看不見的校舍死角傳過來!
勝利臉色一變,猛然回過頭!
鮮少看見的穿著西裝的圭佑,竟然佇立在那兒!
“什麼?”
勝利驚叫一聲,用力推開重田,但是後者卻不允許。
“重田!”
勝利用眼神請求重田放開他,但重田卻充耳不聞!而且臉上竟浮現挑釁的笑容,仰頭看著圭佑。
圭佑的皮鞋發出鏗鏘聲,向勝利與重田迫近,並用強而有力的手拉起兒子的手腕。
“好痛!”
勝利痛的嚷叫出來!重田與圭佑都不放開他!而且二人以左右開弓的方式,拉著勝利的手!
“痛死我了!啊啊!”
“你放開他!”
圭佑先發制人!重田則嗤之以鼻頂過去。
“你現在是想以‘保護人’自居嗎?”
圭佑一聽,瞬間雙眉一吊,勝利又大叫道。
“你們不要這樣子啦!”
“……”
目睹圭佑把揮得高高的拳頭,緩緩放下來後,勝利才放鬆一口氣。
圭佑對重田問道。
“……你已經知道整件事了嗎?”
“唔,知道了。”
“那就好辦。”
圭佑向勝利伸出手。
“你把他還我!”
“那可不行!”
“喂喂!你們……”
被圭佑與重田二人挾在中間,勝利根本動彈不得,且那二人的氣氛正劍拔弩張。
(為什麼……)
重田堅持不放開勝利的身體。
而且重田很不屑地放話。
“你如果有辦法,就先把我撂倒!”
“我怎麼可以對小孩子動粗?”
“剛才你就動粗了!”
“總之你快放開我!”
“才不要!我放了手你又會哭吧?”
“我不會哭!”
“很難說!”
“你……搞什麼……”
這豈是國小學生與其父親的對話,當勝利冷靜一想後,臉就紅了一片。
“老兄,這樣能看嗎?”
重田嘲諷著圭佑。
“你不要拖拖拉拉,勝利我是要定了!”
“……哇!”
勝利的耳朵、脖子更紅了!
(重田在……鬼扯……什麼?)
反之,圭佑的臉色在泛白。
勝利在如此緊張又尷尬的氛圍中,也想說些什麼話來緩和;可是他自己的老爸與同學重田雙方只是互瞪著,彼此互不相讓!
(我是當事者耶……!)
勝利覺得自己好像是那二人的“戰利品”,沒有說話的權利。
在圭佑與重田陷入膠著一陣子後,還是前者先讓了步。
“圭……圭佑!”
勝利脫口叫了一聲爸爸的名字;他被重田的手拉著、對著圭佑的背部。
直至圭佑的身影消失於校舍的對面,勝利依然一動不動。
“……請你原諒我。”
圭佑遠去後,重田才向勝利求取寬諒。而且重田也恢復了正常。與剛才的異樣判若兩人。
“……”
勝利不敢正視重田的臉。
他被最要好的同學,又是同性朋友的重田吻了!
勝利十分震懾!
重田當然是犯了不該犯的錯!
“怎麼辦?是要回教室?還是乾脆翹課?”
“……我想回家去,你可以替我向老師說一聲嗎?”
“好的。那你自己一路小心。”
重田在說這話的同時,勝利就飛奔而去。重田目送勝利,用著不敢讓同學聽見的音量說道。
“你如果不想回家,我可以陪你呀!”
父子情深 正文 第九章
章節字數:4103 更新時間:07-11-13 00:58
勝利回家時,圭佑早已先到了家,他把西裝外套脫下,放鬆領帶地躺在客廳,好像在等兒子回來一樣。
勝利脫下鞋子,就一屁股坐在圭佑的後面。
“……我……”
勝利有些難堪的開口,因為他完全沒預料到,會被爸爸撞見自己被重田如此對待的場面。
勝利看見圭佑丟在地上的西裝,那是爸爸一年難得穿上一次的衣服。
“你怎麼會知道學校有……觀摩教學?”
“……”
圭佑仍保持緘默。一向是喜歡把喜怒哀樂溢於言表的圭佑,現在卻悶不吭聲。勝利咬著下唇說。
“……是你對芽衣子小姐說,學校有教學觀摩的嗎?”
“芽衣子?”
圭佑聽到芽衣子,有些意外地出了聲。
“她是有提過……難道她真的去了?”
勝利輕輕點頭,圭佑則搔頭歎了一口氣。
“那女人實在很要命!”
“我認為她是想來看你!”
勝利握緊拳頭憤憤不平道。
“所以我說嘛!她不可能為不認識的我來學校吧?我真的是很窩火!”
可是勝利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表示自己內心的激憤,因為並沒有人知道這對父子“已有肉體上的關係”!所以勝利才要對圭佑聲明,不希望有別的女人接近他!
而且勝利時常處於不安的情緒中。
所以他才把藏在內心的憂慮說出來,藉此提醒圭佑在女人方面能收斂一點。
豈料,圭佑所問的竟然是!
“……你要怎麼處理?”
“處理什麼?”
勝利仰頭看著聲音帶著怒意的父親。圭佑抬起上身斜睨著兒子說。
“你和重田那小鬼接了吻吧?”
“啊?……咦?”
勝利聽到圭佑這句話,馬上用手捂在嘴角,同時亦羞愧得不得了。
圭佑則不屑地撇撇嘴道。
“勝利君,你還真是左右逢源哦!”
“胡扯!你在胡說什麼?”
勝利慌忙否定。
“你誤會了!才不是!”
“那我看到的是怎麼回事?”
圭佑鏗鏘一聲點燃打火機,等著兒子的答案。
(那是……)
重田吻了勝利是不爭的事實。
(重田是……!)
是勝利最要好的同學,與圭佑是可以不相抵觸存在的個體。
“你為什麼這麼問?”
勝利站起來俯看他老頭,解釋著說。
“那才不是……你所想像的!我才不會像你這個老頭一樣喜歡拈花惹草!到處留情!”
“我什麼時候拈花惹草?”
“到處可見呀!”
“那是你吧?”
“怎麼是我?”
父子倆橫眉怒目著,且也毫無讓步之意;這一點二人也很相似。
結果是柔情的女聲,打破了圭佑與勝利僵持的局面。
“請問……”
“啊?是誰來了?”
圭佑與勝利,同時看向玄關。
在門的陰影處,是芽衣子的身影。
“我們現在沒空!”
勝利一見到芽衣子,便沒好氣地說了這麼一句。還是圭佑立刻趨前,雙手合十著向芽衣子低頭道。
“對不起!”
“咦?”
勝利對老爸的致歉十分不諒解。芽衣子馬上介面。
“我這個人就是不識趣……請你要多包涵。”
“啊,不用客氣……”
圭佑也只能敷衍著她。
“我實在不該這麼冒冒失失跑到學校去,引起了一陣陣的騷動,畢竟我又不是什麼人的媽媽,沒有身份去的,可是……”
這句話可說到勝利的心坎了。
而芽衣子對勝利莫名其妙跑出教室的行為,只能把他想成是“懷念自己的媽媽”。
(是的……一般情況下都會這麼想……)
勝利已大到可以分辨是非真假了,雖然他不能把事情真相說出來,但也多少可以表示自己對芽衣子不當行為的抗議吧?
“芽衣子小姐,你真的很善解人意!”
圭佑忽然迸出這些話,讓勝利本已在體內燃燒的怒火更旺!
“你是什麼意思?”
明眼人當然可以識破,圭佑是故意做給兒子看的,他把芽衣子的柳腰往自己摟近。
“謝謝你,芽衣子,很高興你特地抽空來參加。”
“……咦?你……”
“……啊啊!”
勝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
他們在接吻!
勝利心愛的圭佑與芽衣子在熱吻!
(可惡至極……!)
勝利的淚水飆了出來!
心裡咒父親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可恨的老爸——!)
需要當著勝利的面,做出這種舉止嗎?
吻著芽衣子的圭佑,眼睛卻瞥向兒子。勝利在心裡不斷地喃喃斥圭佑這老頭子真低級!
結果圭佑又附加一句說道。
“我們結婚吧!芽衣子!”
“哎喲,你怎麼在小孩面前這麼說嘛?”
“……!”
勝利握住雙拳,指甲用力地刺著掌心。
芽衣子指勝利是小孩子?
不過也是事實。
(反正……我……)
沒有戀愛資格、沒有說喜歡圭佑的份量、也不能期待被圭佑所愛……!
在圭佑懷中的芽衣子,在迷惑中不時流露出她的喜悅。圭佑此舉正中她的下懷!她也是為求得一親芒澤而來的吧?
勝利在憋著氣中,思索著此刻自己最該做的是出聲怒斥?或沖出家門?抑或是痛扁他老爸?
結果勝利只有流眼淚!
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喜歡圭佑這個不值得愛的人?
而且在勝利發出河東獅吼之前!
“當然會和你結婚啦!”
“咦?”
“哇哇!”
“唔唔?”
就在同一時間,這三個人異口同聲大叫出來!也在這一瞬間,突然有個人打破公寓的窗戶,旋風似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爺爺!”
“臭老頭!你為什麼把窗戶破壞掉?”
“對呀!這裡是2樓呀……!”
“你不用管那麼多啦!”
搖著頭的源藏叫著;源藏就是那個不速之客!
平時都穿和服的源藏,今天更披了件襯衫。
勝利發現後,馬上問祖父。
“喂喂,你穿這樣子,是不是……”
“我這蠢兒子就交給你了!小姐!”
勝利未來得及制止前,源藏已緊緊握住芽衣子的手;祖父的眼裡閃動著“你不用怕‘之意。
“且慢且慢!難道爺爺也來過我們學校嗎?”
“那當然,勝利。我在你們學校觀摩教學那天有去呀,結果勝利你卻先溜了!沒想到來你們這破房子看個究竟,卻聽到兒子要結婚的話!”
“你總是很冒失喔!”
圭佑想伸出腳踢源藏的背,但老人家身手敏捷地快速閃過,然後又對芽衣子說道。
“小姐是很會賺錢的人!我這不肖兒子就請你多擔待!等你們結婚後,勝利就會和我住,對不對?”
原來源藏想趕快替圭佑找個歸宿,那麼他又可以和可愛的孫子相依相伴。
芽衣子雖然疑竇重重,但她畢竟是個有氣度的女人,她馬上機靈地回答祖父。
“是的,我會永遠支持圭佑先生。”
“什……麼啊?”
除了圭佑,勝利也快看不下去了!因為他認為“圭佑這傢伙!根本就是個廢物嘛!聽芽衣子說的快起雞皮疙瘩了!”可悲的是,圭佑竟然認為芽衣子對他是真心的;老父的愚不可及,自勝利懂事時開始,迄今未曾有絲毫的改進。
“喂喂!等一等!芽衣子!婚姻可以如此草率嗎?我先提醒你,我老頭的話你千萬不能當真!你不是親眼看見了?我這老頭竟然把二樓的窗戶弄壞,像個妖怪般沖進來!你能接受這種人做你的公公嗎——?”
“當然可以。”
圭佑以為對源藏的控訴,對芽衣子會有些警戒作用,誰想到對方卻笑容可掬。
“他是你的父親嘛!也許一般人是不會接受,但對我而言這些都不算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呢?”
“哼……哼哈……哈哼……”
勝利在一邊恥笑,當圭佑發現事情的演變得有些‘難以收拾’時為時已晚。
“太好了……恭喜爸爸、芽衣子小姐……不,是恭喜‘媽媽’……”
芽衣子的眼裡閃爍著光彩。
“勝利君,你肯承認了?”
“喂喂!勝利!”
圭佑已知多說無益。因為兒子的怒火,已至火山爆發之地步!
“……我該回學校去了,還可以趕去上下午的課。”
“你不要走哇!勝……啊啊!”
“你去死啦!”
想阻止兒子跑走的圭佑,被源藏這個妖怪絆了一跤。
“圭佑!你也太不像話了!勝利都可以忍住悲傷來祝福你們,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你快給我滾!我不想和你談這些!……勝利!咦咦!”
圭佑仿佛求助地把手伸至勝利的背後,勝利忽然轉過頭。
“勝利!”
圭佑誤以為兒子可以替他解圍。
“你們……全都去死——!”
“呀呀?”
“什麼?”
勝利不知打哪來的力氣,將矮腳餐桌一掀,然後從源藏毀壞的窗戶跑出去。
“勝……利!”
圭佑與源藏同時絕望地叫他。
視孫子如寶貝的源藏認定一切責任,要由兒子圭佑負起!
“都是你造成的!你那孬種的樣子,把兒子惹火了!”
“你這臭王八蛋!不要什麼都怪到我身上來!其實都是你在後面搞鬼!”
“啊……我等在這裡……可以嗎?”
挾在這對父子中間,芽衣子惶恐的開口。聽到芽衣子的聲音,圭佑才發現到她存在。
“啊……我……”
“不要緊,沒事的。勝利君現在是最難應付的年紀,當然不可能很快就同意,還需要花時間溝通。”
“媳婦!你說得好!”
源藏把扇子唰的一聲打開。
“我可以繼續工作賺錢吧?你不用擔心,我會養家活口。”
(天啊……)
圭佑現在才明白,自己種下了不可收拾的惡果!
父子情深 正文 第十章
章節字數:8019 更新時間:07-11-13 01:03
(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圭佑一邊望著鏡子,奇怪自己怎麼會穿著一身白西裝、鬍子也刮得很乾淨,好像等著要舉行結婚典禮的感覺。
(……不要再……折騰我了……)
那天被勝利目睹自己與芽衣子接吻以來,圭佑每天過的都是水深火熱、忐忑不安的日子。
而且緊跟著接吻而來的!
是被源藏與芽衣子硬逼他決定結婚的日期、且為省得圭佑太花心思,也按照源藏的規定,在源藏的豪邸大廳舉行,加上芽衣子為避免驚動媒體,所以決定以極為簡單的方式辦理。
所謂的簡單方式。
就是時下一般沒錢沒閑的年輕人愛用的儀式。
亦即除了男女雙方當事人之外,還有一位見證人;此乃最起碼的條件。
對於芽衣子不想用婚禮作為宣傳大肆炒作的作法,圭佑相當的贊成也很欣慰。然後直到圭佑被帶至與初次見面(正確地說是再次相逢),偌大的邸宅的庭院的休息室前,僅僅剩下三天時間。
圭佑怎麼想,都覺得這樁婚事決定得太快了些!
(千萬不要太低估已有些年紀的女人……她們的心思好可怕……)
圭佑初次體驗到,自己是既害怕又慘敗!
(我……這是在做什麼?)
望著鏡子,圭佑又陷入沉思。
(我根本沒有意願,要和芽衣子走過下半輩子……)
自從與親生兒子勝利發生性關係,就算圭佑再散漫不經,也知道事件的嚴重性。他又生為勝利的父親,更不能不慎重處理才行。
(也許當勝利哪一天清醒或有所覺悟後,就會離我遠去……)
一旦演變到那個地步,圭佑就會把勝利的事塵封起來,抽身而退。
圭佑看著窗外,廣闊的院子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當圭佑在此地遇見勝利時,他的呼吸幾乎快要停止;因為圭佑初次體會到勝利,長著一張比他去世的妻子更美到令人嘖嘖稱奇的臉蛋。
(如果要說喜歡勝利什麼地方?應該是他那張令人目不轉睛的臉吧……)
這就是圭佑的本性。不管有多少煩惱,誰不愛美人?
另一方面,勝利這時與重田二人來到源藏宅的二樓。那裡是勝利未與圭佑生活之前住過的房間。祖父曾表示過,他一定會讓孫子回來老家,因此目前仍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這裡充滿了許多回憶。”
重田坐在有窗簾的窗邊,環視著四周。距此幾百公尺前的東屋就是圭佑所在之地;想到這裡,重田就開心得不得了!
“我可以去看看休息室嗎?你爸爸一定鐵青著臉!”
“不要去!”
勝利與重田均不習慣穿西裝。勝利還不斷地用手擺弄領帶,想讓自已的情緒鬆馳一點。
將重田請來的,自然是勝利。因為他始終平靜不下來,有重田作陪對他會好一點;同時也有意向圭佑示威!
“真的可以嗎?”
“什麼事可以嗎?”
勝利反問重田。
“你爸爸真的可以結婚嗎?一旦行完婚禮入了籍,你想阻止就來不及嘍!”
“當然可以結婚,沒關係。”
勝利負氣地笑著說。
“反正我認為我老爸這椿婚事維持不了多久的!因為他根本不是真心要結婚!”
勝利說話的聲音發著抖。重田則有些幸災樂禍地把雙手交叉在後腦說道。
“那就我一個人去嘲笑他們吧!”
“你最好不要!”
勝利想阻止,重田卻不依。
“委員長你在這裡等我!我想去!”
“……”
勝利雖未再阻止,內心卻在思忖著。
(等著瞧吧!委員長!)
重田說的很小聲,就奔向樓梯。
“你等等我!”
勝利重重地起身。
“我也要去!”
“你不要來呀!”
重田拒絕勝利同行。
“但這房子很大,重田,我怕你會迷路!”
(……哈哈哈!)
重田則在內心哈哈大笑!
“那就走吧?你不是想看看你老頭被我整的模樣嗎?”
“……唔。”
勝利低下頭,握住重田伸向他的手。
“用來當休息室的東屋,是在這邊吧?”
“……是的。”
勝利拉著重田的手,穿過偌大的日本庭園。再往前走一點,就可以見到軟禁圭佑的東屋。
(要怎麼辦……?)
勝利當然還很迷惑,他豈能這麼輕易就斷念了?
(要怎麼辦……好?)
日子一天天地過,即使勝利想改變什麼,也沒有任何本事。
現在圭佑總該瞭解自己做了多麼可笑的事了吧?只是圭佑即使面臨困境,也不開口向兒子求援。
(其實只要圭佑肯開尊口,就什麼都好辦……。)
圭佑大可以大膽說出“我不想結婚!”或是“我想和勝利在一起”呀!
勝利也馬上會對圭佑伸出援手!
(只是……圭佑那混蛋,卻死鴨子嘴硬……什麼話也不肯說!)
這也不禁讓勝利懷疑自己的品味是否太差了?怎麼偏偏愛上這種不值得同情的圭佑?
陷入深思的勝利,絲毫未發覺重田的臉向他漸漸迫近。
“唔……?”
重田的唇,又出其不意貼上了勝利的!
勝利立即推開重田!
“你在做什麼?”
“做給你老爸看呀!”
重田露出詭計多端的小孩的笑臉,小聲說著。
“你爸爸應該就在那裡吧?你被他甩了,心情不是一直很低沉難過又倍受煎熬嗎?你可以報復他呀!”
“白癡!這是什麼謬論!”
勝利不可能做出報復的舉動!再說他也不想再惹圭佑生氣!
“你最好別鬧了!盡想些有的沒有的把戲!……啊……不……”
重田已迫不及待握住了勝利長褲裡的股間之物。勝利聽到自己叫的這麼大聲,忙用手捂住口。
(叫太大聲……會被聽到……)
圭佑所在的東屋近在眼前,有任何風吹草動,都可以聽得清楚。
“不要……重田!你快停止!”
勝利把聲量壓低地向重田抗拒!然而重田卻更大膽地愛撫起勝利的身體。
“有什麼關係?不然委員長怎麼會特別請我來?”
“那是……”
也許被重田一語道中吧。希望把重田叫來,欣賞圭佑的婚禮。
(可是……那是……!)
勝利也承認自己這念頭有些卑鄙!只是。
“不……不要!”
勝利的長褲被重田拉下,下半身忽然接受到外面冰冷的空氣,勝利在羞恥中被重田看著自己的性器。
“討厭!你……不要看我……!”
“我不只是用看的喔!”
說著,重田把勝利的大腿撥開。
“如此一來,委員長就會成為我的人嘍!所以你要乖乖聽話!像和圭佑爸爸作愛時一樣!”
“不要……!”
勝利的雙眸噙著眼淚。
勝利並不討厭重田!也很喜歡他!只是!
“討厭……圭佑!”
勝利大聲地叫出心愛之人之名字!
“……誰要成為你的人!”
“圭佑!”
勝利的手腕,直直地伸向圭佑。
圭佑一把握住兒子的手,把他拉近自己。
勝利也在那間,看了一次重田。
勝利很明白他已失去了重田這位朋友,即使重田對他有所抱怨,他也不敢做聲。
不過,重田卻只是蹲在地上,茫然地笑著。
“重……”
“我是喜歡委員長的哪一點呢?當然是迷你的外表。”
重田說著摸不著頭緒的話。
“對於這種事,經過冷靜思考過後,只會覺得那是青春期的一種自然表現。因此目前第二性象徵尚不明顯的超級迷人的美少年委員長,再幾年後也許就變成一身是毛、個性嚴酷的粗獷男性也說不定。”
“你不要詛咒勝利!他才不會這樣!”
圭佑代替勝利回話。勝利則依偎在圭佑的懷抱中。
“因此我從今天開始,不再喜歡委員長。我這個人聰明得很,才不會去搞這些不正經的戀情……”
“重……田……”
如果沒有圭佑的存在,勝利一定會是最喜歡重田的。只是勝利不能對重田說出這些。
“那麼再見了,你們這對變態父子!其他的事就由你們自己去解決吧!”
“如果你敢再對‘我那口子’有邪念,小心我把你五馬分屍!”
被圭佑如此喝道,重田背著他們二個父子揮揮手。
圭佑暗中則下定決心,哪天一定要請重田喝酒。
圭佑用手胡亂地擦拭仍被自己攫住的勝利面頰上的眼淚。只是,勝利的淚水仿佛永遠停不住地直流下來。
“嗚嗚……嗚……嗚!”
“……抱歉。”
圭佑小聲說著,跪在地上。
“真的很對不起你,請原諒。”
“你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勝利揮開抱住自己的父親的手腕。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切都來不及了!”
“才不會來不及!”
圭佑抱著勝利說。
“我會對芽衣子坦白的說出來!我們是朋友,我不想對她說謊或騙她!”
“怎麼可以呢?”
怎麼可以對芽衣子說出,因為自己比較喜歡兒子,所以無法與她步上結婚殿堂這種話?不管芽衣子是多麼溫和的女人,也絕對無法體諒與接受的!
“這當然要有被她痛責的心理準備,你懂嗎?”
“我懂。”
圭佑大大的手掌,輕輕地安撫兒子的頭。
“所以我要向芽衣子坦白!我對兒子有意思!”
“我看還是……不要的好!”
如此的話,所有的罪過只由圭佑一個人扛。
“我也去說!因為我……”
勝利還未把話說完,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出聲。
“你要對誰說什麼?”
“……!”
勝利馬上吞吞口水,他看見穿著雪白婚紗的芽衣子,冷不防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圭?”
芽衣子很顯然已聽到勝利與圭佑剛才所發生的事情的經過。因為她嘴上漾著的是揶揄及不屑的表情。
此時三個人都未有人開口;最後還是芽衣子打破僵局。
“我好像感覺,你是不是有喜歡別的人……?”
勝利聽到她這話,就瑟縮起肩,因為他害怕芽衣子接著會說出“那個人該不會是你親生兒子吧?”這表示圭佑至今未敢對她吐實。
勝利停頓一會兒後,就先接腔道。
“是爸爸對死去的媽媽,仍然忘不了啦!”
“什麼?”
聽到這些,驚詫的則是圭佑!而且勝利不讓他有插嘴的餘地,一口氣接下去道。
“所以……請你原諒!並且請你不要和我爸爸結婚!”
勝利向芽衣子深深地一鞠躬,請她放過圭佑;因為勝利想獨佔父親,不能沒有他!
“……我可以等呀!”
芽衣子卻應了這句話。
“我可以等到你忘了前妻為止!”
“很抱歉,你等也沒有用!”
這次圭佑不願意這麼拖下去。
“因為即使我太太已過世了,我也永遠忘不了她!”
(圭佑這傻瓜……)
父親的話實在不能讓人折服,因為圭佑看來絕對不是那麼專情的人,但勝利聽了仍感到安慰。
“……呼呼。”
芽衣子把罩在頭上的頭紗脫掉,丟到遠遠的池子裡。
“還好沒有驚動媒體,否則就鬧出大笑話了!”
“真的很對不起。”
圭佑又向芽衣子低頭。後者背著他們二人道。
“不過我還不會死心!等你對前妻的記憶漸漸沖淡後,我又會來進攻!”
“怎麼可能嘛!”
立即反駁她的是勝利。
芽衣子卻面露微笑,慢慢走往主房。這樣對芽衣子雖有些殘酷,但勝利更不想失去父親。
但下一刻,勝利聽到較遠的地方,芽衣子出聲問道。
“你說你對‘某個人有意思’,那個人是誰?”
這一問,把圭佑與勝利父子問傻住。
********************************************
“你這蠢蛋……”
回到公寓,一邊換衣服,勝利仍哭個不停。
在昏暗的房間裡,圭佑抱著兒子,不停地輕撫他的頭。
“對不起。”
“現在對不起……已經太遲了!”
勝利還是掛著兩行淚,用他小小的拳頭,捶打爸爸的胸膛。
圭佑則作了個深呼吸後,一口氣迭聲對兒子說道。
“對不起!請原諒!你就饒了我吧!……這樣你滿意了嗎?”
在這個節骨眼上,圭佑仍會表現出與生俱來的不正經的性情,讓勝利對他沒輒。
“你呀!實在不像話!”
勝利再怎麼抱怨,也只會在這些話中打轉。圭佑不斷地向兒子致歉。
“我會說出對不起的話,是很不簡單的,因為芽衣子在私生活方面很不檢點!我不懂她為何偏偏看上我?像芽衣子這種女人,要多少男人都不愁的!”
其實我的心情也和芽衣子一樣——只是勝利不敢明白表示。芽衣子只鍾情於圭佑,印證了一句——愛情是沒道理可言的。
反過來說,圭佑本身就未發現自己的帥勁,尤其剛才穿起西裝時,可以說迷盡天下眾生;所以,勝利怎麼會甘願失去他?
“……白癡!”
勝利小聲啐圭佑,圭佑抱兒子的手力加強。
“你喜歡我嗎?”
“……你少臭美!”
勝利也回抱著圭佑,並閉上雙眼。圭佑又說了。
“你如果不說喜歡,我就要去娶別的女人!”
“你最好少說兩句!”
勝利雖然不服氣,但還是放下身段回應圭佑。
“……我當然……喜歡你。”
“那你會送我巧克力嗎?”
“……你還敢向我要?”
“那是一定會要的!”
圭佑表現出他的執拗。
“你可不要小看情人節的意義,在那幾天如果沒收到愛人送的巧克力,你可知道有多傷心啊?像你這種小孩子,是體會不出來的!”
“你又說我小……”
勝利噘起小嘴不依。
“如果我有收到多餘的,就可以送你。”
“你好小氣!”
圭佑說著,一邊咬起勝利的耳朵,他馬上吐出甜甜的呻吟。
與所愛的人接吻或作愛,原來是如此地舒服。
“這是……什麼?”
圭佑在替勝利脫衣服時,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紙袋,勝利眼神朦朧地看了看。
圭佑所取出的是——雪白的婚紗服。
圭佑臉紅紅的說。
“是我帶回來的。”
“你真可笑!”
勝利是真的發怒!
“你快拿去還!怎麼可以這麼踐踏女人心啊!你這麼亂來小心被詛咒!”
“你放心,這只是用來試穿的其中一件!到現在還沒有人穿過!”
圭佑很開心的說著。
“你來穿穿看!”
“你別太……扯!”
勝利羞紅了臉怒喝!
“你之前不是說過,就算我不穿裙子……你也會對我有欲情呀……”
這意味著勝利不想取代任何人!也不想當個女的!
“我並沒有要你取代誰呀?”
圭佑很正經的回答。
“我只是想看看你穿的模樣!不代表任何人!只是你自己!”
“……”
被父親如此卑怯的要求,勝利能掃他的興嗎?
勝利瞥一眼後,就開始穿起來。
“噢噢!”
圭佑溢出讚歎聲,勝利穿上婚紗服,有如仙女下凡,甚至讓那些漂亮的女性為之失色。圭佑感慨的對兒子說。
“你和我可以說是天生一對……”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勝利羞得不敢看自己的爸爸。
“你的有時表現出的愚蠢及糊塗,使我輕鬆自在。”
“我卻覺得你太糟蹋自己……!”
即使圭佑這麼認為,勝利也很高興。
接著,圭佑把勝利推倒在地上,然後他的手便探入被婚紗禮服遮掩住的勝利的腿間,勝利闔上雙眼。
“……啊……”
當圭佑的手指,在勝利柔軟的性器附近搔癢時,勝利的身體就顫抖起來。
“真的要這麼穿嗎?”
“對。”
圭佑似乎很高興。
“我作過強姦穿著婚紗禮服的新娘的夢!初夜的感覺是最刺激的吧?”
“你無可救藥……”
什麼初夜!
“哎呀呀!只是初夜,你就這麼的濕!”
“討……厭!”
勝利的內褲,真的已被流出的蜜汁黏的濕濕。圭佑用手指一沾,舔了起來。
“哇哇……!”
然後,又突然把勝利的裙子掀高,抓起他的兩隻腳,勝利慌忙用手押著股間。但圭佑早就剝下兒子的內褲,並拿起裝了酒的瓶子。
勝利一看,臉部的表情就僵住了。
“你想幹什麼?”
“與其用巧克力,還不如說我更喜歡酒。”
說著時,圭佑便在勝利的股間灑些酒,然後含住勝利的性器。
“啊啊……好冰!”
酒的冰冷與圭佑唇舌的灼熱,兩極化地直逼向勝利,圭佑舔舐時還發出猥褻的聲音,說道。
“太淡的酒……似乎還嫌不夠。”
“……咦!”
勝利聽不懂爸爸的意思。
圭佑的手,一邊拔著只稀疏的勝利的草叢。
“討厭……不要這樣子!”
“這裡可以喝點酒吧?”
圭佑的魔手伸向勝利小小的花蕾處。勝利臉色一變地大搖其頭。
“不要這樣!這樣太變態……了!”
“只是三十九度而已!喝一點點無妨啦……”
“啊……喔喔!”
冰冷的瓶口,把勝利窄小的後蕾擴開後,圭佑就緩慢地用瓶口在勝利的後蕾抽動。
“不……不要……好怪……!”
在發著卡滋聲響的同時,酒也被圭佑灌入勝利體內。雖然不痛,但含著異物會有股發熱感。
被圭佑倒入酒的後孔,傳來吱吱喳喳的摩擦聲。
“好棒!……已變得這麼柔軟!”
“你……不要亂講!”
勝利不敢相信!只藉助酒瓶,自己的後孔就這麼輕易地接納了圭佑的手指!
“能趕快插入也好,如果已經夠鬆軟的話……”
“不行!絕對不可以……插進去!”
勝利想收緊那個部位,但圭佑早就沉入他的腰。
“啊啊……嗚嗚!”
被圭佑的分身一擠,勝利的蜜口就溢出酒來,酒與二人的體液,把地板與禮服弄得濕答答的。
“為什麼不可以插入?”
圭佑一邊衝撞著勝利,一邊詢問。勝利只有急促地吐著氣,回答不出任何話。
“你這裡很舒服,就會想射精吧?”
“嗚嗚呼!”
禁不起圭佑又粗又大的前端翻弄體內敏感的部位,勝利達到了高潮。
“再讓你射出多一點!我會讓你很爽!你讓我看你滴出***!”
“不……不要!”
勝利羞死了!可是他卻不希望圭佑停下來!
“啊……哇哇哇!”
被圭佑在最後激烈地衝撞,勝利圈住父親的脖頸。圭佑附在兒子耳畔低語。
“我……好喜歡你!”
“……唔……呼……”
在這一瞬間,圭佑的話比什麼都甜蜜,也讓勝利忘了何謂羞恥心!
(……以後我們不知會再怎麼吵架……)
因為勝利深知自己與圭佑的個性都是互不相讓;勝利偎在老爸的懷抱中,想著這些問題。
(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那就只好學自己的父親,船到橋頭自然直,何必杞人憂天?
現在勝利只想在父親溫暖的胸懷,享受睡眠。
父子情深 正文 尾聲
章節字數:2066 更新時間:07-11-19 00:17
“喂,你快起來吃早飯!不然我沒辦法收拾!”
今天在葛城家的客廳,依然可以聽到勝利的罵聲。但圭佑仍然有氣沒力的回他兒子。
“你不要說了!我看完電視自然會吃。”
“你怎麼一早就這麼會摸呀?我去上學會遲到呀!”
勝利逕自拿起遙控器,憤憤地把電視關掉。圭佑又將遙控器放到睡衣下藏起來!勝利正想把電視的插頭拔掉時,發現圭佑在盯著娛樂新聞看。
“啊!”
在螢幕上出現的,是久違的松村芽衣子;勝利也不由得停止拔掉插頭的動作。
“是芽衣子小姐!她看起來氣色不錯。”
“對,她昨晚打電話來,說春天又要推出一部電視連續劇。她真的有兩下子。”
“很好呀!我也想看她的戲。”
勝利說的是真心話。自那天圭佑棄芽衣子,選擇自己以後,他的脾氣改善很多!不再動輒生氣。
(我也是個自私的人。)
勝利對芽衣子,一直懷著些微的罪惡感與愧疚,但愛情是不講理的東西,勝利也沒辦法讓自己表現出可以把圭佑讓給芽衣子的氣度。
芽衣子在電視上露出妖豔的笑容,接受採訪。
“聽說這次的劇本,是由芽衣子小姐提供的?”
“對。這是我的處女作,可能會有些粗糙,但我會當它是一種磨練。”
圭佑很感動的把酒瓶放在矮腳餐桌上。
“嘿!她還會寫劇本啊?第一次知道!”
“人家很有兩把刷子呀。”
勝利也點點頭的望著電視。
“不過,我個人認為劇本在內容方面是刺激了點。這麼有話題的原案,是有人向芽衣子小姐提供的嗎?”
“沒錯!是認識的朋友所發生的真人真事。”
“那真是令人拭目以待呀!”
“他所謂的‘刺激’?是怎麼個刺激法?”
“我也不知道。最近的電視劇幾乎全都是雷同的內容,讓人根本不想看。”
就在圭佑想轉換頻道時,芽衣子從懷裡掏出了一疊的劇本。
“啊,我倒是可以透露一些劇本的內容。”
“咦?可以嗎?”
“可以。第二篇的主角名字就是葛城勝利——。”
“喂喂!怎麼會這樣?”
勝利即時止住圭佑想換頻道的動作!因為剛才芽衣子口中所說的,令勝利驚訝不已!
(芽衣子剛才……說了什麼?)
“是怎麼了?”
很顯然,從這句問話可判斷出,圭佑根本是心不在焉地在看電視,他竟然可以對芽衣子的話置若罔聞!
勝利只好更聚精會神地盯住電視畫面。
“而且!劇情中還有描寫父與子近親相奸的聳動內容喔!哇!實在是令人震撼得不得了!還有,芽衣子小姐所主演的角色還和主角發生三角戀情吧?”
“對。不過我覺得以這為題材,是不是很有可看性?對了!那個對兒子產生孽情的父親,名字就是圭佑!”
圭佑本來含在嘴裡的啤酒,在看了這一幕後竟然噗噗噗地噴了出來!而且今天也沒看見過去對如此粗魯的圭佑的行為,勝利早就揮過去的鐵拳落在他身上!
“這部戲在每星期三晚上九點會播出,請各位一定要闔家觀賞!”
在芽衣子說完上面這一段話後,電視就切換成CM。但圭佑與勝利這對父子,仍呆呆地站立在電視機前不動。
“你有聽到芽衣子說的了吧……?”
“這不會是自己聽錯了……吧……?”
“不是……因為……”
父子二人都親耳聽到,怎麼可能是聽錯?
“現在……要怎麼收拾?”
勝利陷入恐慌。
“當著全國的人的面前,把我們的名字暴露出來!芽衣子安的是什麼心!”
“不過……我想也還好啦……”
圭佑說這話時,臉色蒼白。而勝利則苦惱地抱著頭。
“你說……要如何是好……?”
“用平常心來看待。就會沒事……”
“你為什麼一點也不慌呢?”
勝利苦苦逼問父親亦無濟於事。他同時數著認識圭佑的朋友,究竟有幾人?
(事實上認識我們的,也沒有多少人,頂多只有重田而已……)
“委員長!”
抱著頭的勝利耳邊,傳來剛剛自己所數的朋友重田的聲音。重田是站在窗下,呼喊二樓的勝利。
“你有看到昨晚新電視劇的介紹嗎?實在是嚇死我了!啊!還好我對委員長已沒有意思!女人實在很可怕!”
(……這個重田!)
為什麼重田總是這麼不識時務?不該出現的時候偏偏見到他!圭佑也躡手躡腳跟在咬牙切齒的兒子後頭。走到玄關時,被勝利一把拉住手。
“……你想去哪裡?”
“咦?啊!我……”
圭佑有些心慌地抓抓自己的頭,對兒子說。
“你想一個人跑掉嗎?不行!我們要來想想辦法!”
“……我早已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了!”
在圭佑與勝利雙雙拉扯之時,電視又照出芽衣子的身影;在節目結束時揮著手的芽衣子,用好像看見這對父子般的樣子在微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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